这正是
少数遗留的墓地
认知
是刻画于拒死物质的墓志
朝着彼方
身着机智与礼节的寿衣
一面反复着
不会受伤
不会受伤
爱情往前推进
01
下雨了,雷声时而作响;每当打雷,围着罗伊迪玩耍的孩童们便高声尖叫,然而他们并非害怕,只是觉得尖叫好玩。通往大厅的大门已然开放,屋内底处平台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人们三五成群,愉快地谈着天,与前天如出一辙。
城里的居民大约每二十人一组,轮流进入谒见室谒见女王,一组似乎有十分钟的时间;第三组已经结束,接下来的二十个人正要走出大厅。
我和罗伊迪待在大厅一角;我坐在椅子上,吃着自己挟到盘上的菜肴,喝着果汁,罗伊迪则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的墙边。琳·鲍去了谒见室,大厅的另一侧可看见真野·强矢及莎拉·佛特拉的身影,他们两人正和四、五个人一道聊天,似乎尚未被传唤入女王的谒见室。人们时常往我们这儿看,他们脸一转过来,我立刻就明白了。虽然我做出独自悠闲用餐的样子,其实罗伊迪所见的影像全映在我的护目镜上,方便我悄悄观察远处缩小的脸孔。当然,主要的观察对象是真野·强矢。
大厅里已没有其它熟脸孔——不,该说绝大部分都是熟脸孔,都在某处见过。我似乎已记住了绝大部分的居民长相,虽然不知姓名、不知家住何方,但不过区区一百数十人之数,当然记得住。只不过,这里并不见亚吉·鲍、尤伊·拿拿约克、凯·卢西纳及辛卡·王的身影,他们或许一直待在谒见室中吧!
“几点了?”我轻声说道。
“下午七点零三分。”罗伊迪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风从前廊方向大开的大门吹进来,外头似乎已是狂风暴雨;雨声、时而响起的雷声及孩童们的笑闹声,全从那个入口传过来。
突然静了下来。
我抬起头。
前廊的欢声止歇,
雨声仍持续着;
门口出现了矮小老人的脸孔,
他立即缩回了头。
是麦卡·裘克。
我起身步往门口。雷声响了一回,孩子们又开始尖叫;回头一看,大厅里虽然有许多人朝着这里看,却没人站起来。
我走出前廊。
十几个小孩聚集在右手边,对面的左边柱子后,站了个黑衣老人,他的手上拿着拐杖似的东西,似乎是一种名为雨伞的雨具;这种物品最近已难得一见。
“道流,你一个人啊?”麦卡·裘克露出洁白的门牙微笑着。“另一个搭档去哪儿啦?”
我回望入口,罗伊迪随后走了出来。
“嗨,晚安,安德鲁。”麦卡·裘克举起了一只手。“怎么啦?瞧你一脸不开心。”
“我叫罗伊迪。”罗伊迪冷静地回答,站到我的身后。
“是不是哪里痛啊?”麦卡·裘克问罗伊迪。
“没有地方会痛。”
“被雷打到不会痛吗?”
罗伊迪歪着脑袋,大概不明白他是在说笑吧!
大雨滂沱,麦卡·裘克似乎是在这种天候之中步行而来的;他的伞滴下了水滴,沾湿了前廊的地砖。
孩子们在前廊的另一侧看着天空,指着闪电;雷现在落于西方。
“你不进去吗?”我问道。“里面有食物。”
“像我这样的糟老头,只会惹人嫌。”麦卡·裘克嗤之以鼻:“这些孩子不也当作没看见我?因为这个城市里,看不到我这种老人。”
“我住的地方老人比较多,像你这样年纪的,还不算老人呢。”
“这是客套话吗?唉,算了。”他故作滑稽地摇了摇头。“道流,瞧你一脸不开心啊!有什么事惹你不高兴吗?被雷打到觉得痛啊?肚子饿了啊?”
“我肚子很饱。”我歪着嘴角:“我想明天离开这座城市。这里的人真的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你。”
“谢我做什么?要谢去谢女王吧!”
“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会向她道谢。”我回答:“可是,麦卡·裘克,一开始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还给了我香蕉;回想起来,那根香蕉是最好吃的,帮了我最大的忙。”
“人肚子越饿,就会越诚实。”
“这个城里的人虽然很富裕,但都非常诚实,比起我还要诚实上许多许多。对我来说,这里的人简直诚实得教我不敢相信,每个人都深信世上只有好人。”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才会被排除在外。”麦卡·裘克低下头:“不过,真遗憾啊!你已经决心要回去了?”
“是啊……”
西方的天空一闪,孩童们高声尖叫。
我往那儿一看,
他们以双手捂住耳朵;
究竟是害怕,还是好玩?
是恐怖,或是狂喜?
是死,或是生?
雷声轰隆。
一瞬间,天摇地动的错觉朝我侵袭而来。
或许,两者是相同的吧!
恐怖与狂喜、生与死。
“夜之创造物登高一呼,死亡的化妆舞会于焉展开。”麦卡·裘克兴味盎然地高声说着:“他们的欢喜又如何?人类又如何?哭泣的人又如何?亚伯拉罕又如何?再一次,死又如何?”
“麦卡·裘克。”我凝视着老人,从口袋里拿出缎带——那条黄绿色的陈旧缎带。“你看过这个吗?”
又是一闪。
欢声雷动。
冲击性的轰隆巨响,
尾随而来的余音。
麦卡·裘克抓住我的手腕。
事出突然,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手被使劲一拉,身体往前倾;老人的力道极猛,将我拉到柱子外侧。
“怎么了?”我问道。
“保持安静。”麦卡·裘克压低了声音,将脸凑近我。“别看!”
静寂。
孩子们安静下来。
雨声。
无数的微小水声聚集起来,发出一定声量。
噪音。
我听得见我身躯的呼吸。
麦卡·裘克背对着粗大的柱子弯下膝盖,直接坐了下来;他仍抓着我的左手手腕不放,我像是被压住一般,往前屈身,膝盖抵着前廊的地砖。
我用自由的右手触摸护目镜,切换模式,将罗伊迪所见的影像放映至屏幕上。原本也可声控,但这个操作已事先登录为快捷方式。
“暂时别动,这是为了你好。”麦卡·裘克低声喃喃说道。
虽然不明白理由,我仍点了头。
直觉。
没错,我感受到了——
老人表情之中无法抵抗的庄严存在。
然而,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影像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罗伊迪看着西边,看着孩子们。
孩子们抱头蹲在地上,全都一动也不动。怎么回事?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某种游戏,但似乎并非如此。
罗伊迪的眼睛动了,
他的视野移往南边。
有人靠近,手上还提着灯。
不对!
那不是灯。
我试图站起来,
但麦卡·裘克却不放手。
“道流……别动。”他在耳边轻声说道。“要钻过嫌太低。”
咦?
戴着发光面具的男人进了前廊,罗伊迪正看着他,
而我正看着这幅影像。
这比起用自己的眼睛直接观看,更能正确地捕捉对象:缩放大小适当,焦点完美,光线的过与不足也都适切地修正过。
果然是面具。
面具发着青白色的光芒。
那个人披着植物编织而成的黑斗篷,头上盖着布,
往这儿而来。
他接近罗伊迪,
似乎正凝视着罗伊迪,
距离不断地拉近。
我将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绕到背后口袋上,
口袋中有手枪。
“罗伊迪,退后!”我小声叫道。
罗伊迪依然锁定着目标,往后退开。
对方飞奔而上,缩短距离。
“逃走!”我命令道。
我本能地感应到了危险。
然而,晚了一步。
加速的脚步声。
那家伙一个旋身,
一道黑影直逼眼前,罗伊迪的影像消失了。
破裂之声。
罗伊迪被打飞了。
“受到冲击。”罗伊迪冷静的报告由耳机中传来。“前方气囊启动,感应阻尼器也随即启动。
目标的武器除物体力以外尚未确认。电磁波探测呈负反应,可见外光呈负反应。下一波攻击不确定。”
我甩开麦卡·裘克的手,从柱子后飞奔而出。
“罗伊迪!没事吧?”
“左上臂驱动器损伤。悬架伺服系统液压衰减。”
罗伊迪仰卧在地,气囊已消了气。
对方宛如睥睨着倒地不起的罗伊迪般地昂然而立,
与我之间约有五公尺距离。
他发光的脸孔倏地转向我,发出了低沉的噗声。
我举起手枪。
“别动!”我叫道。
“道流,快后退。”罗伊迪的声音。
下一秒钟,对方一跃而起,
身子一转,逼近我的眼前。
我开枪,
他的脚由左方踢来,
我左肩上的气囊启动,
将我往右弹开,
右肩着地。
屏幕上亮着红色警示灯。
“捕捉可见光最大点!”我叫道。
0.5秒后出现了GO信号。
瞄准。
我伸长双臂,扣下扳机,产生轻微的后座力。
没打中!
怪了……是回转仪失常吗?
我横卧于冰冷的地砖上。
雷声。
电气杂音。
可恨的旧型系统!
我看着对手,
那家伙扔出的斗篷朝我眼前飞来,
盖住了我的脸,
遮断了视野。
脚步声渐行远去。
我拨开眼前的斗篷。
“捕捉!”
我没确认GO信号,凭目测又开一枪。
没打中!
对方冲入了大厅。
我站起来。
“冴羽·道流!”麦卡·裘克从柱子后飞奔而出,手上拿着我交给他的缎带;我接过缎带。
“罗伊迪!”我奔至倒地的罗伊迪身边。
回头一望,
前廊西侧的孩子们全都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是过于害怕?还是昏迷了?
天空又是一闪。
雷声大作。
罗伊迪无法自己起身,因此我帮了他一把。
幸亏他似乎安然无恙。
“右手表层两处龟裂,判断为轻伤。”罗伊迪报告着。
“让我看看。”我看着他的手。
“不是,是道流的手。”罗伊迪说道。
“你的肩膀呢?”
“驱动器漏液已用混合液封紧急处置,输出回复至百分之七十。”
“好,走吧!”我命令罗伊迪:“从后方支持我。”
“采用哪种支持手段?”
“别管那么多,跟来就对了!”
我将缎带收入口袋,跑向大厅入口。
“别去!道流,回来!”麦卡·裘克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和那家伙扯上关系!”
我一面奔跑,一面以左手触摸护目镜上的滑杆。
“解除可见光捕捉。”我下了指示。
屏幕上显示讯息。
“目标物的红外线记录呢?”
屏幕上显示数据。
至少知道对方不是独行人,
是人类。
“OK,锁定这个数值。”
我一面奔跑,一面从手枪中抽出缆线,将接头插入护目镜侧边。刚才的失误八成是因雷电而生的电磁波障碍,有线的话应该没问题。
往大厅一采,那家伙已在最底处的平台之上,他打算进女王的谒见室。
我踏入房间中。
好安静。
背后传来雨声。
罗伊迪稍后也进入房间中,
大厅一片静谧,
乍看之下不见人影;
原来居民们藏在桌下,不少人抱着头蜷伏于地,
真野·强矢亦不见人影。
“敢耍我!”我喃喃说道。“走着瞧!”
“目标位于前方四十六公尺处。”罗伊迪的声音。
我全力奔走。
02
当我奔驰于大厅时,剧烈的爆炸声随着照明闪烁而回响,雷似乎便落在附近。
虽然如此,我仍未停下脚步,一口气冲过大厅,跳上平台;刚才还开启着的底处大门现已关闭,是那家伙关上的。
我先将耳朵贴上门板倾听动静,才举起枪,一口气推开大门。
通道的对侧有两个守卫,站在通往谒见室的门前。
我冲向通道,朝两侧举枪,
两边都没有人。
“他往哪边去了?”我问守卫。
他们摆出备战架势,因为我拿着手枪。他们双手握紧棍状武器,身子往前屈;看来武器是接触型的。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刚才来这里的人往哪边去了?”
两人一瞬间看了左手边,接着又看着我的脸,摇了摇头。
“哪边?”我再一次问道。
“不知道。”其中一人回答。
罗伊迪追了上来。
“哪边?”我问罗伊迪。
“左边。”罗伊迪立刻回答,不知他是以红外线检测地板表面温度,或是分析空气的残留运动而得知的?罗伊迪的感应器比我的观测器还要精密上二十倍。
我往左边跑去,
在通道的交叉口停下脚步,往左是通往前廊的通道,尽头是门;往右是通往宫殿深处的通道;往正面爬下楼梯,则可通往西庭。
雨打在通道的玻璃窗上。
四下皆不见人影。
“右边。”追上来的罗伊迪说道。
我跑向右边。
下一个交叉口,则是分为前方及左方,
左边有道白色的背影。
“慢着!”我大叫:“站住!”
对方离我大约有二十公尺,
站在通道正中央的人回过头来,
是凯·卢西纳医生。
“怎么了?”他注视着我,低声说道。
“别动。”我双手举起手枪。
接着,慢慢地接近他。
“锁定目标。”我轻声说道。
屏幕出现GO信号。
凯·卢西纳对着我摊开双手。
“请等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哪里脱掉的?”我问道。
“你在说什么?”
“面具到哪儿去了?”
“面具?冴羽·道流,你到底想做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我往前进。“在这座城里,就算杀人也不会被追究。只要我扣下扳机,这把枪的子弹绝不会打偏。”
“我做了什么?”
“发光的面具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从谒见室逃到这里来,地板上还留有体温。”
“对,没错,我才从谒见室出来,刚才和女王在说话,还有好几个人也在场,你去问他们就能明白。你误会了。”
我在他的三公尺前停了下来。
身后可听见罗伊迪的脚步声。
“道流,你在怕什么?”凯·卢西纳说道。
“害怕的人是你。”
“不对。”他摇头而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角起了皱纹。“或许是恐惧令你看见了妄想,回复自然吧!回复自己的自然。”
“这不是妄想,罗伊迪的摄影机也拍下来了,我追逐的并不是幻影。”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对。要是你不回答,我就扣下扳机。”
数秒间的沉默。
“我明白了。”凯歪着嘴角说:“那家伙进了谒见室。”
“你说什么?”
“所以我才出来。”
我回头一看。
谒见室里?
为何守卫们没说?
“道流,危险!”罗伊迪的声音。
我重新转回前方。
凯·卢西纳跳上半空中。
我举起手枪。
然而,他的脚跟却先一步击中我的脸——
不,在击中前一秒,气囊启动了。
一瞬间,前方视野被遮蔽,
我被往后弹开,背部着地。
冲击。
幸亏后脑的吸收器启动了。
我在地板上滑行约两公尺。
屏幕上的警示灯亮起,
我的双手抵着地板——
糟了,手枪离手了!
我看着身旁,手枪仍连着缆线,滑行于地板上。
“道流!”罗伊迪的声音。
一道黑影闪过,
凯·卢西纳的身子出现于正上方。
我以双臂护住脸孔。
“开枪!”我叫道。
低沉的马达声,
紧接而来的是钝重的发射声;
我的单眼从空隙中看见,
他的肩膀轻微地炸裂,
随即,他的脚击中我的手臂。
由于没有气囊保护,物体力直接击中了我;
然而,他却往横向落地。
我将身体朝反方向回转,看了他一眼。
子弹似乎打中他了。
幸好我换成有线,手枪的无芯回转仪启动,自动捕捉目标并发射了子弹;不过,由于枪身离手,失去支撑,因此发射冲击之下的反作用力导致子弹失去了准头。
手臂好疼,我吸了口气。
凯·卢西纳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墙壁,
然而他仍试图站起来,
手按着肩膀,流着血。
我扑向手枪,在通道的反方向摆好了架势。
他仍背向墙壁,坐在地上。
双手握住枪柄,瞄准他。
“慢着!”凯·卢西纳摆开单手叫道,他的手染得血红。“别开枪。”
我弯下单膝,打直了脚,背部抵着墙壁,缓缓地拾起身体来。对手也背着墙壁,却与我相反,沉下了腰,跌坐下来,似乎已死心了。
“你太小看我了。”我狠狠地说道。
“是啊……”凯点了点头。“是谁开的枪?那个机器人吗?”
“不是。”我摇头,他似乎不敢相信是我开枪的。“我明明瞄准头部,却没打中。这次不会再打偏了。”
“我明白了。”他按着肩膀点了头。“是你赢了。能不能替我叫人来?我想包扎伤口。”
过于接近他很危险,因此我只往前踩了一步,仍将枪口对着他。
“杀了裘拉王子的人,是你?”我问道。
“怎么可能?”凯·卢西纳睁大眼睛,摇了摇头。“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那么做?”
“不过,在前廊攻击罗伊迪的是你吧?”
“不是。道流,别提那件事。”凯的声音开始打颤,他的脸孔皱成一团,满头大汗。“我说过了吧?不能说,不能看。”
“我在问’是不是你?‘”
“那家伙……不是我。”
“那是谁?”
“在谒见室里……去问女王。”
“好,我现在就去问。假如你说谎,我就杀了你。”
“OK,就那么办。”凯点头。“但要是真的,派个人来给我。拜托……要是不快点包扎……”
我拔足而奔。
因为接了凯·卢西纳一脚,握着手枪的左手疼痛不已。假如他的攻击完备,只怕我骨头已经断了。
我折回通道,罗伊迪跟在身后。
弯过转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凯·卢西纳仍蹲在地上。
我往前进。
进了谒见室?
可能吗?
明明有守卫看着啊!
为什么?
现在,谒见室里有谁?
再度转弯后,谒见室大门便出现于眼前:两名守卫已面向这儿。
03
“把门打开。”我站在他们面前说道。
“没有许可,不能开门。”一名守卫回答。
通往对侧大厅的门是关闭的。我的身后是罗伊迪,前方则是面向着我的两名守卫;通道上再无其它人。
“我刚才在那边对凯·卢西纳开了枪。”我用下巴指了指左边,说道。“他现在受了伤,你们最好去帮帮他。”
守卫们面面相觑。
我举起左手,对他们展示手枪。
“快开门!”
门滑开了。
尤伊·拿拿约克站在门后。
“怎么了?道流。”他看见我,张大了眼睛。
“刚才凯·卢西纳是从这里出来的吗?”我质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尤伊·拿拿约克反问。
“回答我。”我说道。
他回头望向谒见室,守卫们看了里头一眼,便往后退开,似乎受了谁的指示。我一面窥探屋内,一面移到门边。
点缀着花朵的王座上坐着女王蒂宝·苏荷,身旁站了可萝·苏荷公主,她的单手放在母亲的肩上“。
尤伊·拿拿约克的左后方可看见亚吉·鲍的身影,右手边桌旁是幼小的萨桑·苏荷王子;而坐在王子身边的,则是辛卡·王。
我并没看见屋内的全景,
还有死角。
从方才起,城里的居民便轮番谒见女王,因此我以为这个房间里的人应该更多。
我看着尤伊·拿拿约克身后的地板,
那里掉了块黑布。
那儿正是王座的跟前,附近凌乱地落着几朵花;
王座边有个白色的物体微微地发光,
是面具。
尤伊·拿拿约克看着我,不发一语。
“我对凯·卢西纳开了枪,派个人去帮帮他。”我以冷静的口吻说道。
尤伊·拿拿约克对两名守卫点了点头,守卫们便往通道的左手边跑去。
“为什么要开枪?”尤伊·拿拿约克小声地问道。
“我不辩解。”我回答:“尤伊,让开。”
尤伊·拿拿约克往后退开。
我踏进谒见室,罗伊迪也走进来。我与尤伊·拿拿约克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身后传来闭门声。
我看了右手边,
接着又往左手边看;
在左边的角落,有个男人盘臂而立。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是真野·强矢。
我将身子转向他,两手举起手枪,瞄准真野·强矢。
“锁定目标。”我轻声说道。
屏幕上出现GO信号。
“冴羽·道流,放下枪来。”王座上的蒂宝·苏荷以清澈响亮的声音说道。
“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真野·强矢扬起了嘴角说道。“别干那种危险的蠢事,你。”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我问真野·强矢,枪口依然对着他。
他在身前摊开双手,吐了口气。
没人说半句话。
一点都不适合
“掉在这里的衣服是怎么回事?”我对着所有人询问。“刚才有人穿过吗?凯·卢西纳在这里脱掉以后才出去的吗?”
无人回答。
“回答我!”我大叫。
“道流,冷静下来。”尤伊·拿拿约克说道,他的位置离我最近。
真野·强矢身旁的门开启,出现了莎拉·佛特拉,她手上的盘子放着几个玻璃杯;她注意到我,打了个颤,手中盘子一倾,玻璃杯滑落下来。
杯子落到地毯上,
发出相互撞击的微小声音。
她的脚边被餐桌遮住,看不见。
我在一瞬之间垂下了手枪。
真野·强矢抓住莎拉·佛特拉的手臂一拉,将她抱在自己的胸前。我再度举起手枪。我已经瞄准了他的头,就算拿她当挡箭牌也无济于事。
“冴羽·道流,有件事拜托你。”真野·强矢以沉着的口吻说道,表情不见丝毫的焦虑:“开枪的时候,连她也一起打。”
莎拉·佛特拉睁大双眼,一脸惊骇。
“谁都好,回答我的疑问。这个面具是谁脱下的?”我又重复相同的问题。
尤伊·拿拿约克默默地往后退开,他站到亚吉·鲍身旁,瞥了女王一眼,接着又笔直地注视着我。
众人皆一语不发。
我一手触摸着护目镜,将屏幕切换为罗伊迪的视点;他从后方的位置,以更宽广于我肉眼的角度照出了整个房间。
我看见了自己持枪的样貌。
我的斜后方、隔着餐桌的墙边是萨桑王子及抱着他的辛卡·王。
无人有丝毫动作。
我将屏幕回复原状,注视着女王蒂宝·苏荷。
“女王陛下,为什么?为何没人肯告诉我?我可是赌上了性命耶!”
“眼见即会失却,言及即会消散。”蒂宝女王以响亮的声音回答:“冴羽·道流,你做的是无理的要求,没人能回答你。这是人类无法回答的问题。”
“勒死裘拉王子的,也是这家伙。”我一手指着地板上的服装及面具。“各位应该都看到了。”
“没看见。”女王摇头。
“不,不可能没看见。这家伙光明正大地通过谒见室,从等候室爬上楼梯;所有人都看见了,
却视而不见。”
“道流,你打算抛弃生命吗?”蒂宝·苏荷的声音微微一变。“去了解言词的意义,去了解正确的理由,去了解生命的可贵。”
我看着她。
手枪依然朝着真野·强矢。
“我不怕死,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没有那等价值。”
我环顾全员的脸孔。
“是谁勒死王子的!”我大叫。
“道流!”女王叫道。
“我会杀了所有人。”我低声说道。“假如你们保持沉默,我会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你做不到的。”女王说。
“女王陛下,我的伴侣是被这个男人杀害的。”我以枪指着真野·强矢。“那时候我也受了重伤,虽然勉强活下来,却常想着’要是那时我也一道死了该有多好‘。我就像是行尸走肉。这家伙后来又杀了好几个人,毫不迟疑地到处杀人,但现在却在这里摆出一副善良百姓的脸孔。听说在这座城市里,他不是犯罪者?不过,我不会原谅他的,我有开枪射他的权利,我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所以,没问题,我可以毫不在乎地杀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不要见识见识?要不要我立刻扣下扳机?”
“且慢。”蒂宝o苏荷以悲伤的表情说道。“我明白了,由我来说吧。”
“女王陛下,不可以!”亚吉·鲍大叫。
“我已经活得够长了,但各位的生命却是无可取代的。”
站在女王身边的可萝公主倏地走向前来;令人惊讶的是,她竟是朝着我走来。
“可萝!”女王高声呼唤。
少女走到我的眼前。
她站在我与真野·强矢之间。
可萝公主试图以双手抓住我举起的手枪。
“做什么!”我缩回手。
“先从我开始开枪吧,道流。”少女微微一笑。
她攀住我的手,将手枪指向自己的脸庞。
“快,开枪吧。”
“可萝,你在做什么?快住手!”女王发出悲鸣。
“道流,开枪吧。”少女露出笑容。
屏幕的一端,闪烁着“目标无法捕捉”的讯号。
“道流,有人过来了。”罗伊迪的声音由耳机中传来。
一瞬间,意识远去。
眼前可萝公主的双眸捉住了我。
我的手已不再握着手枪,
手枪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错误讯息。
闪烁。
无法捕捉。
大门开启之声。
声音好遥远。
有人跑了过来。
“道流,危险!”罗伊迪的声音。
好遥远——
可萝公主的脸庞、
少女的笑容、
双眸、
瞳孔、
小巧的双唇。
左肩的气囊启动,
视野于一瞬间泛白。
一阵冲击,
我的头弹向右边,
双脚却没有动弹,
身体倾斜。
在可萝公主的身后,
真野·强矢大胆的笑容闪过眼底。
我的右肩冲撞地板。
撞击声。
“道流,危险。”罗伊迪的声音。
头部撞击,
背部受到冲击,
一阵剧痛。
“开枪!”我叫道。
声音应该发了出来,
然而,头部撞上地板时,
护目镜似乎脱落了,
我的手枪并未发射子弹。
搞砸了。
让你捡回了一条命……真野·强矢。
真是好狗运。
算了,也好。
到此为止。
我,并不后悔。
说不定我其实——
只是想快点儿死去而已。
耳朵听不到,
眼睛看不见,
一片漆黑……
不,是白茫茫。
眼见即会失却,
言及即会消散。
什么也听不到,
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回事?
下一瞬间,
我,从我的身体消失了。
04
梦。
是啊,这是一场梦。
我成了罗伊迪,
视力突然复原——
俯卧在我的脚边的,正是我,
守卫压在我的背上,制住我。
我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冴羽·道流已是具空壳。
护目镜脱落,掉在地上,
连着缆线的手枪也落在地板上,
启动的数个气囊,现在也已全数消气。
为什么我看得见这些景象?
我怎么了?
不能说话,
不知该如何说话。
动弹不得,
不知该如何动弹。
只能看,景象看来如此鲜明。
好奇怪的梦。
守卫将我卧倒在地的身子翻了过来,
我闭着眼,似乎昏迷了。
可萝公主跪在一旁,摸着我的额头;她回头对女王说了几句话。
听不见人声,听不见杂音。
尤伊·拿拿约克从地上拾起了我的手枪及护目镜,交给亚吉·鲍。
原先抱着真野·强矢的莎拉·佛特拉开始收拾掉在地板上的玻璃杯;真野还站在墙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倒地的我。
女王蒂宝·苏荷起身,走近我的身体;不知几时,她的手上多出了花。
她将花递给可萝公主,说了几句话。
听不见。
萨桑王子由房间的右侧奔来,辛卡·王也和他一道靠近。
众人围住我的身体。
我死了吗?
或者只是失去意识、睡着了而已?
尤伊·拿拿约克看着我……不,是看着罗伊迪。
他朝这儿走来。
尤伊·拿拿约克近在眼前,
他在说话,
我却听不见。
罗伊迪回话了吗?
尤伊·拿拿约克皱起眉头,歪着脑袋。
亚吉·鲍正与女王讨论着,
他回过头来看了倒地的我好几次。
真野·强矢似乎被叫唤,他朝这儿走来;
尤伊·拿拿约克与真野·强矢两人抬起了我的身体,
辛卡·王打开了通往深处的门,
所有人走了进去。
罗伊迪开始移动。
幸好,罗伊迪设定为跟着我移动。
萨桑王子满脸稀奇地仰望罗伊迪。
众人移往等候室,
辛卡·王打开了通往深处的门——深处的尸体安置场。
莫非他们打算冷冻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果然死了么?
我正在作梦,
会作梦,表示我还活着。
我得醒来,
得睁开眼睛。
对啊……
以前也有过相同的情形。
呃……
是哪时的事?
我反复地想着“得睁开眼睛”、“不能就这么睡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必须醒来?
我究竟执着什么?
睡着,要来得轻松多了。
只要死去,
就再也不受任何痛苦。
为何要为了再次受苦、
再次受痛,
而活下去?
不可思议。
为何,人类要活着?
为何,要试着活下去?
倘若,人类生来便被输入了维持生命的程序,
理由又是什么?
是谁为了何种目的,
设定了这种程序?
神,
要我们人类做什么?
我不明白。
或许杀了人之后,便能够明白——
我曾如此想过,
在决心杀了真野·强矢之时。
但我没能杀了他,
到头来,什么也不明白。
没人肯告诉我,
我在这儿做什么?
究竟我为何而来?
我是谁?
今后我又将何去何从?
05
一丝寒意,
冰冷——
这即是我身体的感觉,
身体存在的证据。
有人摸着我,
我张开了我的眼睛,
却只能模糊地看见白晃晃的天花板灯光。
圆形的天花板,
中央有个同心圆状的接缝,
而我正在那接缝的正下方;
我的身后似乎正好是圆心,但我看不清楚。
头无法挪动,
有物体触碰着我的嘴唇,
并游移着。
我试着将朝上的脸孔挪向前方,
费去了不少力气。
脑袋非常沉重。
我的身子大大地往后仰。
摸着我嘴唇的手,
那只手从我的下巴往喉咙移动;
我的眼睛看着那只手的前端。
指头、
手掌、
胳膊、
肩膀,
然后是旁边的脸孔——
真野·强矢的脸孔。
“对啦,我想起来了。”他低喃道:“你本来是留着一头少见的黑色直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