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又模糊了。
一瞬间的振动,
我的身体为之一震。
他的手微微地对我的喉头施力。
身体再次颤抖。
双眼的焦点渐渐复原。
“不是在东京,应该是在……横滨的…是哪里啊?”真野·强矢用那伴随着鼻息摩擦声并带着独特黏着性的语调娓娓道来。“我是在饭店的餐厅里看见你们的。你那时候有点醉了,最后靠在同伴身上,感觉就像是在说’要对我怎样都没关系‘。至于我嘛……对啦,我在不远的座位上喝酒。那是个可以看夜景的高级餐厅,不过是在地下,所以景物当然不是真的。音乐、女服务生、菜肴、酒,全都不是真的;就连你,我原本都以为是独行人咧!那时候不是很流行吗?酒醉模式的酩酊软件。你的同伴是个连吃饭都不脱下护目镜的死脑筋,那间公寓是他家啊?八成是吧,假如是员工宿舍,保全也未免太烂了。”
我眯起眼,试着瞪视对方。
他的手离开我的喉头,移往我的胸口,接着移动到腹部,抓起衬衫,轻轻地一拉。他看了我的脸,狡黠地一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醒过来了?”
我默不作声。
我想,我的表情应该没变,
不过我的眼却捉住了他的眼。
“那阵子真是愉快啊!”真野·强矢站了起来。
我随即仰望着他,
脸几乎没动,只有眼睛往上吊。
身体的感觉渐渐回复。
或许直到方才,我都是死亡的:
又或许是梦境太过深沉?,
我梦见了一个奇异的都市,叫做露娜堤克城……
我见到了美丽的女王,
而我的搭档是独行人罗伊迪。
在那座城市中发生了杀人案,
我追逐着带着发光面具的黑衣人,
举起手枪……
全部……都是梦吗?
其实……
我刚从餐厅返回公寓,碰上了这个杀人魔真野·强矢,而现在正是被杀害的前一刻?
我将视线往下移,看了周围。
我似乎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带着光泽的平面上,
有两只伸直了的腿,是我的腿;
而真野·强矢站在两腿之间。
我看着他脚边的鞋带,鞋带是他绑的;他将自己的脚放入鞋中,绑好了鞋带。能做好这种寻常事情的人,为什么会杀人?
为什么?
我再度将视线往上移,看着他。
真野·强矢的脸孔,正在微笑。
他的脸孔逆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显得阴暗,
近乎剪影。
我试着对身体的各处使劲。
右脚、
左脚,
趾尖动弹的感触;
右膝、
左膝,
脚似乎没问题。
手呢?
手臂在哪儿?
我试着挪动手,
回想着手的挪动方法。
“那样子也满快乐的。”真野又喃喃说道。
他跨过我的脚,走到一旁去;
我别过脸,将视线朝向他步去的方向。
地板上有个人俯卧着,
是罗伊迪。
好可怜,他大概起不来吧!
“为什么要带着这种旧型的家伙?”
真野·强矢用脚踩着罗伊迪的身体。
“住手!”我的声音。
是啊,这是我的声音,
我发出声音了。
“怎么……早就醒来了啊?”真野·强矢走了回来。“太好啦,我原本以为你死了,已经死心了咧!要是这么简单就让你死掉,就太没意思了。”
真野·强矢再次站到我的双脚之间,
接着,缓缓地弯下膝盖,将脸凑近我。
我试着挪动手臂,
金属声在背后响起,
手腕一阵疼痛。
我的双手在背上,不知何故,动弹不得。
似乎是被以金属制的物体拘束起来。是手铐吗?我侧眼观察,才发现背后的不是墙壁,而是网孔细小的铁丝网;围字段于比后脑稍高之处。
真野·强矢伸出手臂,抓住了围栏。
他的脸孔近在我的眼前,
他的体味、
他的气息。
他的另一只手摸着我额上的头发。
“有听到我说的话吧?听懂了吗?要是不懂,我可伤脑筋啦。算我拜托你……好好听我说啊!”
我默默地点了头。
“我从餐厅一路跟着你们”他说道。“搞不好还没超过五公尺远,你们却完全没戒心。每天都有情侣被杀,应该多用点脑筋想想吧!你们一定以为灾难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吧?你醉到让我看不下去的地步,而你的同伴开了公寓的锁,就算我靠近也不回头看一眼,好像以为我是同一栋公寓的人。对啊,我看起来很老实嘛!当然啊,因为我是公务员,这一点早就很有名了。我一直看着你,你却完全对我没印象。喂,对不对?你完全不记得我吧?你看都没看我一眼,对吧?”
“不记得。”我回答。
“混帐!”真野·强矢轻轻地弹了下舌,又露出牙齿、狡黠一笑。他吐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是故意忽视我的。明明就在同一个餐厅里和我面对面,啊?我可是一直看着你,从你还没喝醉时就一直看着你。”
“谁知道啊?”我喃喃说道。“根本没人在看你。”
真野·强矢又笑了。
“就是这样……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到头来,我只是想试试到底要杀多少人,大家才会注意到我、才会正视我的存在——”他嗤嗤地笑了起来。“有个脑袋烧坏的分析家这么说过嘛!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啊,有人能为了这种事情杀人?他是白痴啊?该不会真的不懂吧?唉,算了。你的同伴……那小子叫什么名字?唉,名字我哪记得?连先对哪一个开枪的,我都不记得。我在电梯和他说过话,好像是问他要不要帮忙吧?我一脸正经地问他’不要紧吧?‘,让他完全放心下来:我跟你们在同一层楼下了电梯,还打了招呼,可是他还是看都没看我一眼,完全没戒心。那小子开了玄关的门,想先把你弄进去;我啊,呃,先从后面开枪打了那小子的肚子。对、对,那小子竟然倒在通道上,害我伤透脑筋啊!我花了一番工夫才把他推进屋里关上门,然后才慢慢地打穿你的眼睛。火花啪地爆出来,鲜红色的火花。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意识了,能醉着酒死去,很棒吧?为什么你又活过来了?是想再尝一次同样的滋味吗?”
真野·强矢撩起我的浏海,凑近脸孔。
“哦,这只眼是假的,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没错,是我打穿的那一边。我本来还以为是双胞胎,原来不是。”他开始大笑。“真是太精彩啦……你为什么会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啊?干嘛偏要来这里?是忘不了杀了自己的男人,特地来找我的吗?我已经好几年没杀人啦,已经洗手不干了,戒得一乾二净啦!好不容易啊,身上的污渍慢慢去掉了,为什么你却大摇大摆地跑出来?我杀掉的人之中,你是最合我胃口的一个,而且是遥遥领先,错不了。后来再也没人能像你一样。说来说去,是你把我变成杀人魔的;要是没在那个餐厅里看到你,说不定我能变回平凡的公务员。你啊,生了一副要人杀了你的长相,你知道吗?自己知道吗?看到这张脸,只要是男人都会想杀了你。真是的,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又用同一张脸对着我?别用那张脸看我啊!我真的要信起神来啦,是谁的祈求应验了?是谁祈求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早就想见你了。”
“哼!”他嗤之以鼻。“为什么?”
“你曾收集过杀掉的人的档案吧?”我瞪着他说道。“杀了人以后,你便把被害人的档案当成收藏品。”
“哦,是啊!那也是一种……怎么说呢,平凡又秘密的乐趣。幸亏我的工作能让我连接上这一类的档案。杀了你以后,我抓下你的数据,成了我的第一笔档案。我记得你那时才十几岁,名字叫做……叫做什么?不行,我记不住名字。就只有名字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不过,至少你的名字应该不叫道流才对。”
06
我的脑袋逐渐清醒过来。
身体冰冷,因为没穿着防御服,
肩膀及手臂皆空荡荡的。
室温相当低,
这里是尸体安置场。
我背向金属制的围栏,手被铐在背后。虽然双脚是自由的,却因为手腕拾不起来,无法起身。
房里只有我和真野·强矢。
罗伊迪倒在墙边,一动也不动;他无法起身,也无法与我通讯,应该已切换为睡眠状态以节省能源。
我的防御服、护目镜及手枪在哪儿?
门边有张桌子,或许就放在桌上。
“其它人呢?”我问道。
真野·强矢正在我的眼前。
他弯下膝盖,屈身摸着我的身体。
他的手在我的身体表面游移。
他完全沉迷于这道作业中,
面带笑容,
时而看着我的脸,嗤嗤发笑。
我原想朝他吐口水,
但这么做非但无意义,也不会有好结果。
我还颇为冷静。
我知道他对我的身体有兴趣,
对我来说,那只是芝麻小事,
不如让他尽情把玩,以争取时间。
有没有……
机会?
还有……
机会吗?
“咦?你说什么?”他反问。
“女王和亚吉·鲍他们怎么了?”
“哦,他们还在那个房间继续谒见仪式,我则被派来照顾你。”
“莎拉·佛特拉呢?”我刻意问道。
真野·强矢飞快地抬起脸来。
他在我身上游移的手离开了。
从他还有反应这一点看来,这家伙还算正常。
或许还有机会。
“她怎么了?”我面无表情地问道。
真野·强矢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
他离开我,走到房间角落的桌边找椅子,接着又拿着椅子走回,将它反放在我的眼前,坐了下来;他将双臂搁在椅背上,又把下巴放上手臂。
“一看着你的脸,我就忍不住想杀人。”真野又露出刚才那副下流的表情。“尽是想起各种愉快的回忆。”
“老实说,我也是。”我喃喃说道。
“你恨我吗?”
我弯起伸直的双腿,竖起膝盖;我想确认身体是否能随心所欲地活动,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可说是一种奇迹。
“你想知道是谁杀了裘拉王子吗?”他说道。
我抬起脸来。
我没回答。
我直瞪着他,一动也不动。
我努力地不动。
我不认为他知道是谁,
他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罢了。
“这个城里的人绝不会说,因为他们相信说出来就会消散、会没命。在这个城市里,消散比死还要糟糕;所以,你想打听,也只能从我的嘴巴了。在这里,除了我没人会说出真相。”
“杀了裘拉王子的是你。”我说道,当然,我并不这么认为。
“没错。”真野·强矢点头。“我戴上那个面具,去杀了王子。我爬上女王的塔,只要戴上那个发光的面具,穿上黑衣,没人会看我,没人会想看我,会变得看不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变成了神的使者?”我问道。
“就是这样。”真野点头。“可以去任何地方,所有人都会害怕得五体投地。”
根本是谎言。刚才才说过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杀人了……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我刻意问道。
“谁知道?”真野狡黠地笑了。“我算是某种被选上的人材。一开始就是神指引我来的,换句话说,我是神的使徒,所以我遵从神的意志,杀了裘拉王子。那并非出于我的意志,别误会。”
“意思都一样。”我轻声说道。
“不,完全不一样,”真野·强矢摇头。“大不相同。谁下手勒住脖子、谁使劲,这些都不是问题、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谁让我这么做的,是出于谁的意志。”
“你想说全是神要你做的?”
“就是这样……在这里,就是这样。”
“在日本时又如何?你杀了几个人?那些也全都是神的意志吗?”
“你根本不懂嘛!”真野以鼻子吐气,摇了摇头。“我啊,一直在寻找种。不管我杀了多少人、做了多么惨无人道的事,神还是不肯到我身边来,所以我才觉得神这种玩意儿已经信不得了。可是到了这里以后呢?竟然真的有神存在,我真的遇见他了,遇见了真正创造这个世界、主导一切的力量。我想,说不定我能得救,不必再凭自己的意志杀人,只要照着神所说的,乖乖活着就好了。很轻松,不是吗?肩膀上的重担总算卸下来啦!莎拉也是看了这样的我,才喜欢上我的,她是唯一不会忽视我的女人。我在这里重生了。”
“既然你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大好人,”我一面笑,一面说道。“那帮帮我也不成问题吧?”
“要是你希望我帮你,我就帮。”真野也露出微笑。“怎么样?你希望我怎么做?那帮人也伤透了脑筋啊,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看起来不像是不知怎么对待我啊……”我试着移动,背上的锁撞上围栏,发出尖锐的声音。“该做的事都做了嘛!”
“这里没有警察机关,没规定该怎么处理威胁社会的人。就算要排除,也没规矩决定事后该如何管照。”
“抓起来冷冻——不是吗?”
“对、对,这就接近所谓的死刑。”真野·强矢一面微笑,一面点头。“总之先让对方睡着、闭上嘴——这就是他们打的算盘。”
“过去也有这种例子?”
“不,那倒没有。”他摇头。“第一,在这里沉眠是既荣誉又幸福的事,照理说坏蛋不能在这里睡觉的。第二,在这座城市里,从没有过那么恶劣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很懂事,只要被父母责骂、被老师告诫几句,立刻就变成好孩子……大概是血统的关系吧!”
“血统?”
“对……”真野·强矢歪着嘴微笑。“被选到这里来的,尽是这种乖乖牌。”
“是谁把这些人集中过来的?”
“谁知道?”他抬起下巴,露出白色牙齿。“至少像我或你这种野丫头,是不会被叫到这里来的。”
“可是,我们……”我说到一半,打住了话。
是啊,我们不正是被神指引到这儿来的吗?
为什么要让两个这么危险的人物来到这座城市?
“那些家伙希望我杀掉你。”真野·强矢将一只脚跨到椅子上去,一面看着旁边,一面说话。“因为他们无法自己下手,所以想把这种肮脏事推给我这个外来者。对那些家伙来说,我是一种附加选项,是种外挂功能。说不定他们想看人杀人的场面咧,你懂吗?”
我在背后动着我的手。
疑似手铐的金属环铐着双手手腕。我的手很小,比起成人的平均尺寸还要小上许多:我缩起手掌,尝试各种角度,看看能否勉强穿过手环内侧。我小心地别发出声音,且不让对方察觉我的动作,悄悄地持续努力。
我的左手又小上一号。虽然左手是惯用手,却是右手力道较强且结实。左手似乎能勉强抽出手环。
我想起了将手放入壶中却拔不出来的猴子故事。
金属嵌进手的表面,一阵疼痛。
假如我就这么使劲一抽,说不定能拔出手来,但应该也会被发觉。
我不认为自己能徒手敌过真野·强矢,不出奇招,无以制胜。我没有武器,即使最初的一击能让对手胆怯,但若他随即反击,搞不好这回真的会被杀掉。
虽然我认为这样也好,
但还是伺机而动吧!
对,深呼吸……
冷静下来。
“我会杀了你。”真野·强矢缓缓说道。“那些家伙一定会以为你只是单纯的自然死亡,我做过的事全会被遗忘,因为他们只认识对自己方便的事实。人类社会的构造就是这样,只是程度大小的差别而已。没错,要是你没啰哩啰唆,裘拉王子的事原本也该这么解决的。”
“刚才在前廊攻击罗伊迪的不是你。”我决定采取拖延战术,只要多花点儿时间,说不定能抽出手来。“那副身手不是你,肯定是凯·卢西纳错不了。”
真野依然带着笑容,歪着头,做出滑稽的表情。
“反正我都要被杀了,这点小事告诉我也无妨吧?”我刻意表现出困扰的样子,因为我算准了他会因此高兴。
“别太悲观,道流。是啊,没错,那小子戴着面具、穿着那套服装,跑进谒见室来。”真野一脸满意地点着头。“我和莎拉正好留在那里谒见女王,女王要我留下来,说是有事要和我谈;她说冴羽·道流马上会来。不过,那家伙却比你先出现,还戴着发光的面具。”
“你怎么做?”
“不,我什么也没做。”真野·强矢扬起嘴角。“不过,那帮人当然是立刻低下头,因为那是不能看的东西,眼见即会失却。”
“失去什么?”
“所有一切。”他摊开双手,摇了摇头。“这可说是这座城市唯一且绝对的规矩,百分之百的绝对,从小就被灌输的绝对禁忌,已经渗透到骨子里去了。那些家伙不去看,他们相信那是看不见的。”
“凯·卢西纳不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吗?”我问道。“这座城市的人怎么能戴着面具,伪装成神的使徒?”
“很简单,理由只有一个。”真野·强矢竖起指头,注视着我。“因为他受了神的命令,他和神订下了契约。”
“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你竟然知道那么古老的说法啊?”他嗤嗤一笑。“我倒是从以前就认识到自己把灵魂卖给了恶魔。是啊,说不定正是这样。在这里,神是绝对的,甚至连恶魔都不存在:只要与神订下契约,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办得到。只要戴上那个面具,不管做了什么,都不算是人做的事,变得谁也不是。”
“变得谁也不是?”
“没错,我在日本干的事也差不多。没人能抓到我,我谁也不是。只不过,在这里甚至连逃都不用逃,因为没人看得见,没人会追过来。”
“凯·卢西纳逃了。”
“那是因为他怕了你。你不相信神,而且又拿着枪。”
语毕,真野·强矢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大门的方向,摆了张桌子。
我为了别引起他的注意,隔了一会儿才往那方向看。桌上似乎有样东西;虽然我没看见全貌,无法确定,但应该是我的防御服。
手枪也在那里。
肯定是的。
要赌一赌吗?
赌这个机会……
我的手渐渐地穿过手环,疼痛不堪。
说不定流血了。
干脆多流点儿血,弄滑了手,说不定就能拔出来。
我依然面向前方,看着真野·强矢的脸。我不能改变表情,得注意别让肩膀不自然地挪动。
还差一些。
还差一些,就能抽出左手。
“凯·卢西纳在谒见室脱掉面具和黑衣,也没人看见吗?”我为了继续话题而发问。
“没错,除了我以外没人看见。他脱了以后立刻冲出门外,之后就如你所见了。你杀了他?”
“不,只对肩膀开了一枪,伤口很浅。”
“这里可没有象样的医生,那小子自己就是医生嘛!”真野发出咯咯笑声。“顶多只会按按摩,
懂得治疗的人一个也没有。”
“为何要拿下面具?”我问道。
“谁知道?大概以为把面具拿下来,就能骗过你吧?”
到头来,那只是一场神的使徒奔越大厅的表演吗?
他究竟为了什么目的戴着面具现身?
难道说……
莫非……为了我一人?
“是谁要他那么做的?”我问道。
“至少不是我。”真野笑道。
“言及即会消散。”我说道。“你那么害怕消散吗?”
“和这个没关系。”
“少骗人了,其实你很怕吧?”
“怕什么?”
“怕死。”
“我?”
“没错。”
真野·强矢狡黠地笑了。
“你不怕死吗?冴羽·道流”
我的左手抽出了手铐。
那些微的解放感,令我的身体突然暖和起来。
彷佛之前身体里的血液全都停滞于手上一般;房里明明很冷,我的额头却开始出汗。
现在,金属手铐是由右手支撑着。
别弄出声音……
小心一些……
我抚着左手。
快,试着呼吸。
OK。
我随时——
都可扑向他。
好啦……
谁来发出GO信号?
“要我杀了你吗?”真野·强矢沉静地说道。
“你没那个胆量空手杀人。”我说着,露出无惧的笑容,并刻意别开视线。“你总共袭击了二十一个人,其中死亡的有十三人,全都是用手枪。你不敢给人致命一击啊?”
“是不是空手都一样。”真野·强矢露出微笑,但他的眼睛却无笑意,而是瞪着我。显然地,他很紧张。
“杀了裘拉王子的不是你,”我缓缓地说道。“你做不到。有人命令你这么说的,对吧?”
“别闹了……为什么我……”
“那个叫莎拉的女孩和你睡过吗?想不到原来你还有办法陪女人玩啊!”
“你说什么?”真野抬起了腰。
来吧!
我会解决你!
生气吧!
“你以为你是谁啊?啊?”他吐了口口水,低声威吓。
“还是只用摸的?”我说道。
“找死啊!”真野·强矢以骇人的声音大叫。
椅子被丢到墙边。
他扑向我,用双手抓住我的颈子。
“啊?怎样?你希望我怎么料理你?”他低声威吓。
我无法呼吸。
那家伙的嘴巴在我的鼻尖前将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瞪得老大的眼睛——他的眼珠在我的眼前振动着。
我的眼睛似乎可映在他的眼珠上。
“再杀你一次……”正当他这么说的同时,
我使劲挥动了右手;
系着锁的金属环,
直接击中真野·强矢的侧脑。
接着,我朝他的脸孔狠狠地给了一记头锤,
我的头撞上了他的鼻子;
钝重的声响,呻吟声。
他的牙齿似乎撞上了我的额头。
他勒住我脖子的双手松了开来,
我以惯用手给了他后仰的脸孔一记左直拳。
不过,身体重心不稳,没能加上体重施力。
我立刻弯下膝盖,
接着双脚朝他的喉头用力一踹,
真野往后方飞去,
我则因为反作用力,背部撞上了铁丝网。
一阵强烈的冲击声。
我灵敏地起身。
OK。
只要身体能动……
我做了个呼吸,
靠近俯卧在地的他,踢了他的侧腹,
踢了好几回。
真野呻吟着,一动也不动。
我朝房间角落的桌子跑去,
果然如我所想,
我的防御服便在桌上。
我奔至桌边,移开防御服,
发现了护目镜,
一把抓住。
可是……
没有手枪。
到哪儿去了?
“在这里。”身后传来真野·强矢的声音。
我回过头,
他曲起膝盖,站了起来,
将枪口朝向我——
是我的枪。
血由他的口中汩汩流出,
他似乎负了伤。
“你要我……再射穿眼睛一次吗?过来!”
他露齿而笑。
“我不要眼睛。”我说道,并戴上手上的护目镜。
“乖乖听话……过来。”
我只靠近了他一步。
“那是最新型的。”我说道。
“什么?”
“那把枪。”
真野·强矢看了手上的枪一眼,
在那一瞬间,枪口偏离了我。
“开枪。”我轻声说道。
马达卜地响了一声,
随即是轻细的炸裂声,
真野·强矢往旁边弹开,
活像是自己跳开一般。
他从背部落地,脑袋撞上墙壁,
手枪滑行于地板上。
我朝那儿奔去,
飞身扑上前,伸手捡起了手枪,
肩膀撞上墙壁后,才站了起来。
我的双手举起手枪,
瞄准真野·强矢。
GO信号已亮了起来。
我的手枪已接受了我的命令,以无芯回转仪改变方向,朝着持枪的他发射了子弹。只要设定过一次,它就能记忆目标,绝不会打偏。这是专为我这种力道不强的使用者而设计的最高级机种,内建强力的支持构造,虽然在前廊时似乎因雷电的电磁波障碍而没打中目标,但在室内的极近距离之下,便能依照护目镜发出的讯号确实动作。
真野仰卧于地,眼睛依然开着,却已不再发笑。
从他的头部流出的鲜红血液,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缓慢地、美丽地——
我依然举着枪,趋近一探,
不过,已经无须——
再次扣下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