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极点吸引的多舛力量与
充满冷彻寂静的光芒
风平浪静
然而庄重的他
确信宇宙将灭绝
并加以背叛
01
我费了一番工夫才唤醒罗伊迪,接着又赶紧穿上了防御服。我们所在之处是宫殿深处的圆形房间,地下就是冷冻室,这里则是地上一楼;房间中央有根壮硕的柱子,外围围栏以内的部分是电梯,我正是被用手铐铐在围栏上。
我检查出口大门,门被上了锁。这道门应该能通往辛卡·王所在的等候室。
除此之外,我还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不起眼的舱门,打开一看,原来有座通往楼下的楼梯,于是我攀爬而下。照明对人体起反应,亮了起来,但动作却很迟缓,有些地方的灯泡故障,显得昏昏暗暗。
地下的楼层可藉由这座楼梯自由来去。运送裘拉王子的尸体时,我曾来过这个地方;每个楼层中央的圆筒部分都有类似隧道的通路,墙壁上则并排着圆形舱门。
失去光泽的冰冷铝门,
令人不想接触的颜色。
或橘或绿的细小光点、
疑似压缩机马达的低回转声。
我游走观看片刻,这儿比实际的室温显得更为寒凉。
调查所有通道之后,我确定这里没有其它暗道:虽然有几个看似仓库、机械室及控制室的房间,但每个都是死路。我们再度爬上楼梯,回到原先的楼层。
真野·强矢倒在近中央处,已断了气;心脏也停止了。我没打算冷冻这个男人的身体,只不过将他的尸体放在醒目的地方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因此我便要罗伊迪帮忙,将他拉往房间角落。
“啊,还是算了。”我在中途放弃这道作业,松开了手。
“为什么?”罗伊迪问道。
“反正藏不住,”我回答:“要藏还得把地板上的血擦得一乾二净。”
“没错。”罗伊迪干脆地赞同。假如他说句“我来想办法吧”,岂不甚好?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探听外头的情况;想当然耳,什么都听不见。这扇门外有道十公尺长的隧道,尽头又有另一扇通往等候室的门,声音自然传不过来;这里的声音应该也无法外传吧!
时间是下午九点半。宴会仍进行着吗?
现在只能等在这里,趁着有人进来时出去。女王今晚将沉眠,这表示她将冷冻睡眠,应该会在这个地方进行。假如是在这儿,只要守株待兔即可。
虽然有些寒意,但穿着防御服,倒还捱得过去。
我茫然地望着圆形天花板,注意到中心的巨大圆形区块;它的大小和当作电梯上下的地板差不多,天花板上也有缝隙。房间中央有一根粗壮的断面圆柱,或许便是用来做为支撑点,让天花板上下移动。
我检查中央的柱子,发现了电梯开关。当我触碰小舱门后,门便滑开,里头出现了触碰面板式的操作键;我用手指按下了B1键,地板微微振动,圆形的中央部分一带开始移动。
“罗伊迪,你留在这里。”说着,我越过围栏到外侧去。
载着罗伊迪的电梯往地下一路移动,而从天花板分离的厚圆盘也随之下降。
果然如我所想。
天花板上开了个圆洞,从那儿降下的圆盘这会儿正要嵌进地板上的洞口;换句话说,电梯本身便是双层设计。待罗伊迪抵达地下一楼时,二楼的地板便与我眼前的地板成了同一高度。
电梯停止时,我已站在上面。
接着,我仰望头上大开的圆洞。
“罗伊迪,把电梯升上来。”我透过护目镜上的麦克风指示。
“了解。”耳机传来响应,不久后,地板上升了。
我搭乘之处没有中央的柱子,也没有围栏。
圆形的平面载着站在正中央的我,往上抬升。
似欲滑倒的错觉,
似欲倾斜的错觉。
穿过了天花板上的洞口后,
我的头探出了上一楼。
起先是黑漆漆的一片,
然而,电梯一停止,照明几乎同时点亮。
这是个圆顶状的小房间,
直径约十五公尺左右;
墙壁与天花板圆滑地相连,形成球面,
内部近似半球体。
地板上有三处高约一公尺的四角形平台,每边长皆为两公尺左右,配置于正三角形的顶点上,正好围住电梯。
我跳上其中一个平台,却什么也没发生。房间里除了这些平台以外,既无家具、开关,也没有门。
从位置上来想,这里是正好是女王之塔的北边;而从高度来看,因为是二楼,应该与可萝·苏
荷公主玩球的那个椭圆形房间接邻。
我凝神细看天花板后,便明白天花板是可以开阖的;圆顶状的墙壁似乎可四等分地滑开,不过我却找不到操作开关。
这里是天体观测所吗?
或是波长极长的天线之类?
这个设施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的?
打开圆顶之后,便是屋外吗?
脑中有种种臆测,
却不知哪个才对。
“道流,有人要进房间来了。”罗伊迪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OK。”我沉着地小声回应。
接着,罗伊迪在楼下所见的影像传送至屏幕之上。
02
门开了。
走进罗伊迪所在的圆形房间里的,是女王蒂宝·苏荷及辛卡·王两人。
她们看着地板,停住脚步。
辛卡·王反射性地别过脸。
女王却神色不变。
“传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过来。”女王命令辛卡·王。
“可是,女王陛下……”辛卡突然一脸惊惧地环顾四周,接着又瞪着罗伊迪。“冴羽·道流应该还躲在某个地方。”
“快传他们过来。”
“遵命。”
辛卡·王打开门,走了回去。
女王蒂宝·苏荷笔直地走向罗伊迪;罗伊迪正站在房间中央的柱子旁。
“道流在哪儿?”女王询问罗伊迪。
罗伊迪没回答。
她凝视着罗伊迪的眼睛片刻,
那双眼眸中,似乎存在着某种魔力;
然而,那对隔着屏幕观看的我不管用。
“道流,该怎么办?”罗伊迪的声音透过耳机,只有我听得见。
“和她说话吧!”我小声回答。
蒂宝·苏荷回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真野·强矢。因为我们将他拖行了一公尺左右,血迹呈一直线留了下来。
“是道流将他给……?”蒂宝转向这儿问道。
“是的。”罗伊迪回答。
“唉呀……你会说话啊。”她露出些许微笑。
“必要的时候会。”
“叫道流过来。”
“没那个必要。”
大门开启,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冲了进来,辛卡·王也回来了。
“天啊……”亚吉·鲍看着地板,喃喃说道。
“他是怎么把手铐……”尤伊·拿拿约克看着围栏,叹了口气。
两个领导人走近站在罗伊迪面前的女王。
“冴羽·道流呢?”尤伊·拿拿约克问道,当然不是对着女王,而是对着罗伊迪发问。
“应该在地下吧!”亚吉·鲍说道,他也瞪着罗伊迪。“你能用无线电和冴羽·道流通话吧?叫他上来,我们没有危害他的打算。我们彼此应该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道流对真野·强矢开枪是出于正当防卫。”罗伊迪说道。“道流戴上护目镜后的影像,我现在全记忆着,可成为法律上充分的证据。道流的自由与安全会在这里受到保障吗?”
“当然会,我们从一开始便这么做了。”亚吉·鲍回答。
“他在上面,是吗?”女王蒂宝·苏荷仰望着天花板说道。
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也抬起头来。
“道流,下来吧。”女王呼唤着。
怎么办……?
我看着圆顶天花板,
独自叹了口气。
我一手握着手枪,另一手连着手铐;
不过,应该已经用不着这玩意儿了吧!
我并不想伤害真野·强矢以外的人,
也不认为自己办得到。
“罗伊迪,把电梯降到B1,之后走楼梯上来。”
罗伊迪慢手慢脚,我不认为他能在操作面板上的开关后飞越开始移动的围栏。
“了解。”罗伊迪回答。
地板开始下降。
圆顶内的照明熄去,四周转为一片黑暗。
我缓缓地往女王蒂宝·苏荷、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候着的楼层下降:辛卡·王站在不远的墙边,所有人皆注视着我。
“嗨!”我在途中摆着手。
电梯停止后,仍无人开口说话。
“真野·强矢死了。”我抢先说道。“你们要怎么办?冷冻他吗?”
“假如有女王的许可。”尤伊·拿拿约克回答。
“即刻进行手续。”女王蒂宝·苏荷头也不回地指示,她仍凝视着我。“辛卡,传外面的两人进来。”
辛卡·王默默点头,走出房间。
“我和道流到塔上谈话,接下来的事有劳你们了。”女王对亚吉·鲍等两人说道。
“凯·卢西纳怎么了?”我询问。
“他已经沉眠了。”亚吉·鲍回答,带着些许指责我的语气。
“就为了那点伤?”我有些惊讶:“治疗的话就会好啊!”
“与其痛苦,他本人选择了沉眠。”亚吉·鲍说道。
对他们而言,那是带着对未来希望的安眠;
然而对我来说,那只是死亡。
凯·卢西纳因为我射出的子弹而负伤,
等于是我杀了他。
我有充分的理由杀掉真野·强矢,
可是,凯·卢西纳呢?
我的脑袋有些混乱。
不过,
那时候,我有其它的选择吗?
人并非总是——
被赋予充分的时间做抉择。
何谓抉择?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我身后的舱门开了,罗伊迪从中出现;他爬了不擅长的楼梯上来的。
“道流,走吧。”蒂宝·苏荷触碰我的肩。
我走近真野·强矢,再看他的面容一眼。
我在他的面前跪下,
藉此确认自己的行为。
我看着真野·强矢的血。这是最后了。
血。
血。
血。
我没有错。
红。
红。
红。
绝对。
那是种……希望。
是希望,
是承诺,
是我的承诺。
我感受着手上的重量,
看了手枪一眼;
好沉重,
原来我竟一直握着这么沉重的东西?
那是种……拘束。
是拘束,
是束缚,
是我的不自由。
我没有错,
绝对。
道流,呼吸吧,
你还活着,
承诺已经完成了。
我将手上的手枪放到地板上。
已经用不着了,
再也用不着了。
抬起脸,
女王正看着我,带着温柔的微笑。
我起身,
伸手入口袋,取出黄绿色的缎带,
接着,将它放上真野·强矢的胸口。
“这是’祝他幸福‘之意?”蒂宝·苏荷倾头问道。
不明白。
我摇了摇头。
“假如这家伙活过来,我会再杀了他一次。”
03
我和罗伊迪随着女王蒂宝·苏荷由等候室爬上楼梯,又从白色的椭圆形房间搭乘电梯升上展望室。展望室里空无一人,四面窗外出乎意料地明亮,雨已完全止歇,月亮似乎也探出头来了——虽然因为角度关系,没能看见。
“我从今晚起,将沉眠一段时间。”女王一面坐上沙发,一面说道。“到这儿来。”
我在她身旁坐下。
“你要离开露娜堤克城吧?或许我们再也无缘见面了。”
“是的。”我点头。
“再也无缘相见的人、再也无缘踏上的土地、再也无缘触碰的东西、再也无缘聆听的音乐。”她眺望窗外,眯起眼睛。“人生即是这些别离的连续啊!小时候,我不懂别离的意义,也无法预测未来,所以并不感到伤悲;而待年岁增长,人们习惯了别离,又或者觉悟到自己来日无多时,不可思议地,别离又变得平淡无奇。因此,只有中间的世代才会为了别离伤悲。”
“假如可以,我还会再来。假如您肯原谅我的话,我也希望再见到您。”
“谢谢。言语明明只是言语,却仍教人欣慰。”蒂宝·苏荷露出微笑。“不是由我来原谅你,能原谅你的,只有你自己。道流,扪心自问,为何要对真野·强矢开枪?”
“有两个理由。”我立即回答:“其中一个是因为过去我所受的屈辱。我中了他的枪,受了重伤;而更让我痛苦的是,我所爱的人在我的眼前被杀,我却无力挽救。”
“你自己也受了伤,不是吗?无力挽救,已经不是你的责任了。”
“对,可是,我想报仇,我发誓要报仇,我承诺过了。”
“向谁?”
“向我自己。”我注视着女王回答。“我一直想着,要是碰上他,就要杀了他。这是其中一个理由,也是主要理由。”
“另一个理由呢?”
“另一个理由是……这一次,他还是想杀我。”
“罗伊迪曾这么说过,说他留有影像可做为证据。不过,光凭影像是看不见人心的-人的思考记录,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
“对……正确说来,因为我想杀他,或许对他而言,他只是防御而已。我出奇不意地攻击他,到桌边拿枪,但枪却不在桌上,而是被他藏在身上,简直像是猜到了我会这么做一样。”
“责任全在把真野·强矢留在那里的我身上。”
“不是的,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我们都在等对方攻击自己,等对方出手,自己就能出手。我了解那家伙,那家伙也发现了我是谁。已经太迟了,这是……”
神的指引——我原想这么说,却把话吞入腹中。
“对他开枪后,你的生命得到了什么?”女王以淡然的口吻问道。
“我的生命?得到什么?”我反问,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对,比方说……你觉得舒服吗?”
“不。”我摇头。“我并没有得到什么,只是取回了失去的东西。”
“取回了什么?”
“不知道。”
“自尊吗?”
“不是。”
“人的尊严?”
“不是。”我又摇了摇头。“他从我这里夺走了某样东西,所以我将它取回来。”
“那样东西真的存在吗?”
我默然无语。
女王蒂宝·苏荷注视着我。
“报复、复仇、还以颜色,”她缓缓地说道。“这全是在梦中描绘出来的幻象。”
“或许是吧!”我点头。“可是,人不就是紧抓着这些东西生存的?每个人都是紧抓着幻象而活啊!”
“是吗?”女王微微一笑,倾着头。“你活着吗?”
她靠近我,重新坐下。
她握住我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被手铐刮开的伤口微微地发热。
“就是这只手开了枪的?”
“不,是用回转仪自动锁定目标,我只有下达命令,我的手并没有责任。”
“责任在哪儿?”蒂宝·苏荷抬起脸来,以不可思议的表情询问。
我无以回答。
我的眼睛流下了泪水。
“你在哭。”
“是的。”
“责任在这只眼睛吗?”
“不,这只眼睛只是旁观而已。”
泪水溢出我的眼眶,气息哽住我的喉咙。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为何如此温柔的人,会去伤害别人?究竟是受了什么力量驱使?”她轻声呢喃道:“渴望温柔自持的心,时而振奋人,时而责备人,时而贬低人。你明白吗?道流,所谓的自由,是更为孤立的关系,是更为冷漠的规则,是我们未接触的存在,正因为远离,才感受到它的可贵。好可怜……你一直被束缚着,一直不自由。只不过,即使未接触,自由仍在你心中,仍漂浮在你的心中。无论破坏了多少外侧的事物,仍然找不到自由;除非平静地往自己的内心追求,否则是无法得到自由的。”
我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
好一阵子,我只专注于调整呼吸:
专注于-
克制感情、
生存、
以及生存的定理中。
这就好,
我的身体还活着,
呼吸、
血液循环、
维持体温,
肌肉等候着指示。
这就好。
深呼吸。
是的,这就好,
什么都别想,
别再想了,道流。
“我搭了深处房间里的电梯到了二楼。”我终于说出话来。“那个圆顶的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用来保管三枝箭的地方。”
“三枝箭?那是什么东西?”
“是神器。”女王简洁地回答。
神器?
神的道具?
这么一提,那儿有三个四角形平台:
可是,上头应该空无一物,因为我现在正站在上面。
“什么也没有耶……”我说出口来。
“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意思?”
“无法眼见。”
“为什么?”
“不可试探神。”蒂宝·苏荷依然保持微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通电话打了进来,待片刻后,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爬上楼梯。
“女王陛下,我们前来向您致意。”亚吉·鲍说道。
“愿您有个安稳的好眠。”尤伊·拿拿低头行礼。
“可萝已经沉眠了吗?”女王问道。
“是的,就在刚才。”亚吉·鲍回答:“女王陛下,时间差不多了。”
“我明白了,那么,下楼吧。”
“能耽误一点时间吗?”我早已站起来。
“好的。”女王看着我,重新坐回沙发。
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也将脸孔转向我。
“真野·强矢对我说,杀死裘拉王子的是他。他说他戴上那个发光的面具,爬上这座塔,下面的人都没看他一眼,无法看他;他成为神的使徒,勒死了裘拉王子,真野·强矢已经无法说话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默然地看着女王,大概是想请她做判断吧!女王没瞧他们两人一眼,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怎么样?”我耐不住性子,询问道。
“那是错的。”女王摇头。
“为什么您能断言?”我问道。
“真野·强矢没有让王子沉眠的动机。”女王回答。
“他是个不需理由便能杀人的男人。”我瞪着女王说道。“我很清楚,他毫无理由地杀了好几个人。”
“不,理由必然存在:展现自己、诉求自己、确立自己、释放自己、原谅自己、责备自己。”
“是啊,说不定这回也是其中一个理由啊?”我问道。
“假如真野·强矢为了自身的动机伤害他人,为何要戴上面具?”女王蒂宝·苏荷以冷静的口吻淡然说道。“倘若只是延续他从前的行为,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来,杀了所有人;我们全都没有武器,应该不难办到吧。”
这个女王的洞察力教我吃惊,也教我心服。
是啊……正是如此。
我自己也相信不是真野·强矢。
不过……
那会……
是谁?
“是凯·卢西纳医生吗?”我询问。
“不可能。”亚吉·鲍回答:“他一直和萨桑王子一起待在谒见室里。”
“即使有人戴上那个发光面具,走进谒见室……”我说道。“你们也不会去看。等候室里的辛卡·王不会去看,楼下的可萝公主也不会去看。结果,那人便能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爬上这个展望室。要通往这座塔,唯有这个方法;假如你们坚称真的什么都没看见的话,那结论就是女王或可萝公主杀了裘拉王子。”话说到这儿,我看了两人一眼。
亚吉·鲍微微地动了嘴,却没发出声音,
尤伊·拿拿约克窥探着亚吉·鲍与女王的神色。
“言及即会消散。”我缓缓说道。“我能理解你们为何无法说出来,那么由我来说吧!假如我说得对,请保持沉默;假如说得不对,请摇头,可以吗?”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拿拿约克回答:“这不是谎话。”
“发光的面具是神的使徒,对吧?”我发问。
两人毫无动作,也没回答——女王亦然。
“裘拉王子沉眠的那一晚,那个戴着面具的使徒通过了谒见室,对吧?”
两人摇了摇头。
“眼见即会失却,”我说道。“所以,你们决定当作没看见。”
“不是的。”拿拿约克回答。
“说谎。”我喃喃说道,接着瞪着他们,轻轻地摇头。
“我来说吧。”女王蒂宝·苏荷端正姿势。
“女王陛下!”亚吉·鲍激动地说道,他和尤伊·拿拿约克两人同时看着她。
“让裘拉王子沉眠的……”
女王蒂宝·苏荷的柳眉,微微地下垂成悲伤的角度。
她那绿色的双眸笔直地注视着我,
视线精确且具备力量。
我等着。
“勒住裘拉脖子的,是那孩子的父亲。”
她的双眸,
隐约地晃动。
“那就是神?”我问道。
无人回答。
04
我们全体一起从展望室搭着电梯下楼,又自椭圆形白色房间走楼梯下等候室。
等在那儿的辛卡·王双眼直瞪着我。深处的房间似乎已收拾好,我的手枪放在她的桌上。
女王命令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退下;他们两人不放心我和罗伊迪留下来,虽然表示了反对之意,最后却仍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回到谒见室。
辛卡·王以挂在胸前的钥匙打开了通往深处房间的大门;她似乎也对我在此之事感到不满。
“冴羽·道流,随我来。”女王说道。
我们从等候室穿过隧道,辛卡·王又替我们打开了另一扇门。
我们再度回到因缘的房间。
真野·强矢的尸体已然不见,
地板也擦拭得一乾二净,
宛若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一般,宁静且冰冷。
“辛卡,退下。”女王说道。
“呃,门锁呢?”辛卡,王歪着头:“就这么开着吗?”
“没错。”女王回答。
女王将沉眠半年,然而我却得回去,要是被锁上可就伤脑筋了。辛卡看都不看我一眼,便走出门外。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你认为是为了什么?”
“要让我见识一下神,对吧?”我说道。
女王噗嗤一笑,又缓缓地眨了一回眼睛。
“你是很风趣的人,”蒂宝·苏荷说道。“我非常希望能再见到你。你愿意来这儿玩吗?我想和你多聊聊。这种感觉,我过去从不曾有过。”
“我也是头一次被人这么说。”我歪着嘴角说道。
“那肯定是骗人的。”她微微一笑。
“我的伴侣死后,这是头一次。”我点点头,订正道:“在我居住的地方,要是死了就完了,
个人消散并不稀奇,每天都有人死去;在我的周遭,这也是家常便饭。”
“对不起。”蒂宝·苏荷敛起笑容说道。
女王走进房间中央的围栏之中,我和罗伊迪也要进去,却被她温柔地摆手制止。
“不是要到下面去”蒂宝·苏荷一面微笑,一面抬起眼睛往上望。“按了开关后,我也会走出来。”
“我来按吧!”
“不要紧。”
女王操作面板上的按键,同一时间,电梯部分的地板开始下降;她连忙往围栏开启的部分移动,走向外侧。地板已降下了数十公分,我伸出手来,让她抓住。
我将蒂宝·苏荷拉上来。
厚重的圆形地板从天花板降下。
“呃……要上去时,得有人先爬楼梯下楼去……我让罗伊迪下去吧?刚才我也是这样,才一个人上了楼上的圆顶房间。”
“不要紧,楼上的地板也有开关。”她回答:“不然,一个人的时候岂不麻烦?”
这么一提,倒也有理;我完全没想到。
不过,一个人用得着这里吗?
我们搭上降下来的地板。地板中央有个圆形小舱门,她屈身打开,按了里头的按键;电梯开始上升。
我们进入天花板的圆形洞穴中。
如宇宙般漆黑的空间,在电梯停止的同时亮了起来。
我看着三个四角形平台,
上头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看不见。
女王说是三枝箭,
还说是神器。
“神器现在在这里吗?”我询问。
女王只是微笑,并未回答。
我在三座平台的其中之一坐下,
她倚在另一座平台上,
罗伊迪则站在房间角落。
我这才想到,
莫非,我们三人便是三枝箭?
在神眼里,我们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男人与女人,
或两者皆非?
人类与机械,
或两者皆非?
所谓的神,究竟是谁……?
谁也不是吗?
“这座城市是我的父亲建造的。”女王平静地娓娓道来。
我的心跳加速,
不过,我却拼命别表现在脸上。
“一百年前,家父是世界第一的资产家。那个时代,计算机普及于全世界;家父的财富并非来自物质生产,而是建立于电子讯号的累积。当时,首度出现了被称做’软件‘的概念。现在也一样吗?”
“不,现在已经不用软件和硬件的说法了。虽然有巨指令及微指令之分,不过自从’自我架构芯片‘上市以后,软件与硬件的界线就消失了。”
“当时家父有位朋友是音乐家,他也是有’世界第一‘之誉的资产家;家父与他两人发愿创造属于自己的桃花源,投下了大笔资产,建造了这座露娜堤克城。”
“那笔资产,现在应该还剩下许多吧?”
“是的,当然。”蒂宝·苏荷点头。“绝大部分用于维修主要发电设备以及操控信息,避免这座城市对外公开。这里并不如居民们所想的一般独立于外界;当然,那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那么,外界也有知道这里的集团存在啰?”
“是的,家父的资产正是由那个集团管理,”
“这里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大概是实验吧。”
“实验?”
“或是家父的意志。”
“话说回来,住在这里的人,是怎么被召集过来的?”
“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我曾听说家父与他的朋友从世界各地召集年轻人,我常这么想:
或许他们是想留下知性、温厚及友善的基因吧。是啊,看着出生于这里的人们如此和平的生活方式,真的教人不敢相信过去人类的历史。”
“换句话说,这个实验成功了?”
“不,并非如此。”她一脸落寞地仰望圆顶。“家母沉眠之后,家父拒绝延长寿命,结果也于数十年前沉眠了。这座城市的人口越来越少,设备的使用年限也将近;这里的体系出纰漏,只是迟早的问题。等到可萝当上女王之时,这座城市也将告终;不过,这样也好,这才是自然的道理,人不能违抗自然,勉强停住脚步。等到最后一刻到来之时,我们必须选择放弃这座城市,或是求助于外界,又或者回复到极为原始的生活;这是命运,我想我们会慢慢地、平静地接受那个环境吧。”
“另一个人,呃……创造这座城市的另一个人呢?”我问道。“那个人也死了吗?”
雷声响起,
既低又长,宛如拖曳般的声响。
方才从展望室往外看,应该没有下雨才是;我还以为暴风雨早已停了。
照明缓缓地转暗,
并非突来的停电,
而是控制之下的熄灯;
同时,一阵轻盈的回转声传来。
我抬头往上看,
头上的圆顶,产生了十字龟裂,
裂痕越来越大,
圆顶打开了。
我原以为头上的是个圆形照明,却是月亮。
斜上方有个近乎圆形的月亮,
带着些微的红色。
天空逐渐扩大,
月亮四周朦胧地发亮,
离它越远,天空越来越黑,
星星频频眨眼,
冰冷的空气往我们落了下来。
不过,雷声依旧传来,
那可怕的声音,
好遥远。
圆顶完全开启,停止了动作。
我回顾身后,
高塔近在眼前。
更高处可看见疑似展望室窗户的部分,却没有亮光,整个塔溶入漆黑的夜里,成了黑影,遮住那块天空上的星星;只有侧面的些许部分,精确地反射着月光。
我悄悄地打量着女王的侧脸。
蒂宝·苏荷站在圆形地板的中心,
仰望天空。
白皙的脸庞,
月光照着她的脸;
金色的头发,
包围于光芒之下,头发彷佛带着水气;
鲜红的双唇,
轻启的嘴唇,令人联想至生于天地境界的奇迹造型。
滑润的风,
浏海频频于额间摆动,
盈溢的光芒,
由下颚至颈间,
又从颈间移动至胸口。
这名女子在等候什么?
等候着鬼魂吗?
我臣服于这股力量,望着上空;
月、星、影。
我再度看着她白皙的脸庞。
细致花布迭合而成的礼服,
两臂笔直地朝着斜下方伸展。
引导着光芒,
走向白皙的指头、白皙的指甲。
唯有神才能造就的娇姿。
她并不看我。
她曾说过,
杀了裘拉王子的,
杀了自己的儿子的,
是父亲。
那即是——
她的丈夫。
那即是——
她的神。
那即是……
是啊……
我也在这瞬间明白了。
是啊……
冰冷的空气又盘旋了我的身体一周。
原来如此,
那不是预言,
不是梦,
全都是现实,
全都是一般机能。
预言我的到来,甚至预言了我的名字,
真野·强矢来到这座城市时亦然,
能做到的,只有一个人。
“冴羽·道流。”
待我回过神来,蒂宝·苏荷已站在我的身前。
她轻轻地将双手放上我的盾,
她的脸庞接近我。
“吻别吧。”
我闭上眼。
我想,这么做才合乎礼仪。
轻微的接触。
睁开眼后,见到的是她的笑容。
“你是男人吧?”她说道。
“在您的面前,我是。”我回答。
05
雷声越来越近。
宛若流星的光辉缓慢地落下,
接着变大,直教人目眩神迷。
轰隆声——
我一直以为是雷声。
大概是旧型的回转式喷射推进装置吧,我从没听过这种声音,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气味——怀念又危险的魅惑气味。声音及气味,似乎都是从那架飞机的引擎发出的。
飞机朝我们的方向降落。
起先快速、最后几公尺则渐趋缓慢。
风席卷而来。
我与蒂宝·苏荷一同退避至房间的墙边。
小型飞机放下了细长的脚架,垂直地降落;那三只脚架落在三座平台上,前端还有个小滑轮。悬架装置深深地沉了下来,同时引擎声也越来越低。
温暖的空气触碰着我的脸颊。
上方的座舱罩横向开敔,
有个戴着安全帽的人解开安全带。
引擎停止,
我已明白那是谁了。
他踩上机翼,先坐在翼尖上,才又轻盈地飞身纵下平台。
他笔直地走到我的面前,
接着从头上拿下了安全帽。
“冴羽·道流,”麦卡·裘克露出洁白的牙齿。“没想到蒂宝会如此迷恋你,实在太有趣了。”
他脱下手套,对我伸出了右手。
我们握了手。
他的手与我差不多小且削瘦。
“不过,一女不能事二夫”他刻意做出滑稽的表情。“两个只能选一个。”
“连我也要一并杀掉?”我问道。
“不、不,我不会那么做。”麦卡·裘克回答,他用手撑住背后的平台,轻盈地一跃,坐了上去;那身手之轻快,教人难以相信他是个老人。“冴羽·道流,你是女人,是女人就不成问题。裘拉王子爱着蒂宝,爱着自己的母亲,而他是男人。”
我看了蒂宝·苏荷一眼。
她低着头,双手掩着脸。
在哭吗?
不过,我完全不明白。
她只是悄然不动地伫立着,
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呼吸。
“不能再增加苏荷的子孙了。我的日子所剩不多,这座城市已经完了。”
“为什么要建造这座城市?”
“我们希望能活得更久——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延长生命,并创造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场所与人,亦即环境……所以才建造了这里。”
“所以你就成了神?为了变为神,投下了大笔金钱?”
“不行吗?”麦卡·裘克又微微一笑,黝黑的脸庞与白色的牙齿成了对比。“我的搭档比·兹虽然死了,我却似乎勉强符合条件。我们两个人都在一代之间赚了一百年也花用不尽的钱,把这些钱用在自己身上、用来实现自己的梦想,有什么不对?”
“可是,为了这个目的,其它的人受到了伤害。”
“没有人受到伤害啊!每个人都过得很幸福,不是吗?生活得无忧无虑。”
“可是,裘拉王子他……”
“是啊……裘拉是唯一的遗憾。他是我的儿子,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才让他进入长眠,无可奈何。”
蒂宝·苏荷蹲在墙边,双手依然掩着脸。
她颤抖的呼吸声隐约地传来。
女王正在哭泣。
“为什么要让真野·强矢到这里来?”我询问道。“是你引他来这里的吧?”
“没错。”麦卡点头。“那个男人在日本被通缉。我一直透过网络追踪真野,最后入侵了他的座机系统,将他引来这里。这不是我的能力,全都是比·兹设计的’侵入者‘的威力。我会把真野叫到这里来的其中一个理由,是对他本身有兴趣。我想看看在这种环境之下,他会变成怎么样的人类。也就是说,我想试试自己创造的体系是否管用。这是个大实验——这么说或许不妥当,不过这里本来一开始就是个实验——创造出完美系统的人,总是期待病毒的入侵;过了一百年,我自己也开始期望刺激。而且,我怀疑这座城市的问题是出于缺乏刺激。就好像基因干扰助长了进化一样,这座城市是不是也需要刺激?虽然这座城市经由完美的设计、进行着完美的维持管理,却还是渐渐衰退;人口非但不增加,还一味减少。我的命也没办法再延长多久了,所以,我才下了剂重药,引来真野·强矢,以找出突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