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风引领之异邦土地
敬神的子民敞开帐篷
朦胧的精灵停下脚步
与捡拾困惑的影子系上缰绳
注视那背影之中的
反转刻印吧
0l
音乐声越来越近。
我们最先遇上的,是个弱不禁风的老人。
他就站在贯穿草原的平缓坡道之最高处,个子比我还矮,且比我更瘦。月光里的星空彷佛蒙上了一层雾,而在那绣工细致的窗帘衬托之下,他看起来一团漆黑。
换做是平时,我应该不会靠近他,肯定避而远之。然而,此时的我,无论如何得和人类接触。
战战兢兢地打了声招呼后,一道尖细的童音回复了我。那是发音标准的英语,因此无须罗伊迪翻译,人声便直接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时常受惊于这种直达内部的讯号,导致紧张起来。
当然,在这块土地上,竟有民族说着这种语言,是值得惊异的。老人自称为麦卡·裘克。
“我叫冴羽·道流,道流是名字。”
“日本人啊?”
“是的。”
“车呢?”
“在这片草原底下的河边小路上。”我回身打算指出方向,却惊讶于闪着银光的宽阔草原,一时语塞。“呃,其实是导航器故障,所以迷了路。”
“继续走那条路也没用,劝你折回去吧!”说着,裘克老人抬头看着我,带着淘气的表情露出微笑。“话说回来,所谓的道路几乎都是这样的。”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有带钱,附近有没有能吃东西的地方?”
“这里没有用得上钱的地方。”裘克一面发出奇妙的咯咯笑声,一面回答。“不过,前头的城市应该够富裕,足以招待旅人。世界充满神的美妙微光,假如是神曾预言过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神的预言?”我以为他在说笑,笑了出来。
“吾人高翔于天际,吾人永远的灵魂常存我心。”
我注视着老人,默默无语。我直觉地认为尽量别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为妙,但现在是紧急状况,得挤出些话攀谈。正当我搜索枯肠之际……
“这家伙是谁?”裘克打量着罗伊迪。
“他叫罗伊迪,是我的搭档。”
“为什么不讲话?”
“这个嘛……”我又露出苦笑。“大概是不想说话吧。啊,不过他没有敌意,罗伊迪不是人类,不会有敌意之类的下等情感。”
“不是人类?”裘克一脸惊讶。他的大眼睛原本就和瘦小的脸庞不相称,现在又睁得老大,表情变得像猫一样。“那他是机器人啊?”
“机器人?”我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单字。“啊!对,对……我有听过,以前是有这种词汇。好怀念啊!”
“不然叫做什么?”裘克瞪着我。
“叫做罗伊迪啊!”
“不是人名。不是机器人,那是什么?”
“独行人。”
“独行……人?”
“对。”
“会说话吗?”
“会啊。噢,原来现在是耳机模式。”我拿下护目镜,戴在头上。刚才是用附在护目镜上的耳机和罗伊迪交谈的。“罗伊迪,切换成扩音模式,说些话吧!不过,不可以没大没小喔!”
“您好,我叫罗伊迪。”
“哦……”裘克将脑袋往后挪了十公分左右。“用哪种动力?”
“用电力。”
“该不会有装高炉吧?”
“您的知识似乎很老旧呢。”我郑重地说道。“呃,先别谈这些,老实说……我现在已经快饿昏了,能不能请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嗯……”裘克点了点头,将挂在背上的背包由肩膀挪到前面来,伸手往里头探。“我有香蕉。”
他从背包中拿出一根黄绿色的香蕉,朝着我递过来。
“请问……可以给我吗?”我问道,真想马上吃。
“吃吧。”裘克微笑着。
“谢谢。”我收下了香蕉。“我可以在这里吃吗?”
“随你便。那是从宫殿里顺手摸来的,你要客气向神客气去吧!他就在我们心的内侧,就在这里。”裘克指着自己的胸膛,又发出了奇妙的笑声。他的洁白门牙令人印象深刻。
“宫殿?”我一面剥着香蕉皮,一面问道。
“别说出去喔。”
“哪里有宫殿?”
“城市里。”
我吃起了香蕉,清楚地感受着它通过喉咙、由食道进入胃袋。香蕉很甜,美味得教人不敢置信。刚吃下第一口时,我甚至觉得有股暖气从身体中心扩散开来。不知何故,我一面在脑海中反覆咀嚼着老人所说的“心的内侧”,转眼间便吃完了一根香蕉。
“还想吃吧?”裘克说道。
“嗯,假如可以的话。”我老实地点了头,高兴得眼角发热。
“那就去宫殿吧,今晚女王醒着。”裘克说道。“应该所有人都彻夜不眠吧!”
“哦,是那个音乐吧?”
“不曾入睡的眼睛,在城市里眨巴着。”
“咦?”
“城市的心脏开始鼓动。我来带路吧,不过……”裘克竖起一根削瘦的指头,瞪着我说:“别把见过我的事说出去。你能答应吗?”
“为什么?”我有些担心起来。
我还以为这个老人会一路带领我们到城市里去。单独面对陌生人,实在是件恐怖的事。
“说穿了,我就是那种惹人嫌的家伙。”裘克指着自己的鼻子,喉咙里发出咕咕之声。“城里的人全都避着我,所以你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我带你到入口去吧!”
“没问题吗?语言能通吗?”
“他们说的语言和我一样,全是非常善良的人。再说,神曾预言旅人会出现,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一定会受到欢迎的,这是你的命运。”
“这种情形也……呃……有点教人不自在……”
“可以吃大餐啊!”
“嗯,对啊,这倒是……”我露出微笑。“老实说,要是这种命运,我还真无法抵抗呢。”
“老是杵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02
我们步行了十五分钟左右。一路延续的道路在草原之中温婉且徐缓地打弯,不久后,山腰前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森林。除了空中的巨大月亮以外,周围不见一丝光线,教我有些担心起前头是否真有老人所说的城市;即使有,肯定也不是城市,顶多是村庄或是聚落规模的东西吧。
在郁郁葱葱的森林前,麦卡·裘克停下了脚步。
“顺着这条路直走,”老人指着消失于森林中的幽暗道路,以尖细的声音说道。“大约三百公尺前的地方有道门,你对站在那里的人说‘神指引我来’,就可以了。”
“神指引我来。”我加以复诵。
“接着再说‘来见女王’。”
“来见女王。”我又复诵一遍。“这是咒语?还是暗号?”
“那么,就在这里分手吧。”
“等一下,为什么?”我问道。“一起去嘛!”
“为什么?为什么?”裘克若有所指地笑了起来。“人类才会说这种话。”
“我是人类啊!您也是人类吧?”
“在判别我的为人之前,得先喜欢上我。”
“您要去哪里?”我问道。
“从别的门进城。”裘克回答:“前头那扇门我不能走,城市被围墙围着,要攀越又嫌太高。”
“呃,我不能也从另一道门进去吗?”
“不行。你是女王邀请来的,注定得走正路。”
“唔,我搞不太懂……那我们等一下还会碰面吗?”
“假如你希望,就能碰面。”
“您会来找我?”
“神会指引我们。”麦卡·裘克举起一只手,他白色的门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鲜明。
“啊!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我说道。
“可以啊!”
“您刚才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做什么?散步啊?”
“我在寻找奇迹。”裘克回答:“在我的年轻时代中寻找,你也教教你旁边的机器人吧!”
“教什么?”
“奇迹。”
他举步离去。
我目送他的背影好一阵子。麦卡·裘克很快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无可奈何啊……”我喃喃自语:“罗伊迪,卫星的情形如何?”
“没有变化。”站在我身旁的罗伊迪回答。
我们走进森林,两侧皆是树林,连头上都枝叶密布,宛如隧道一般。
“刚刚的香蕉好好吃喔!”
“在这种气候下,野生的香蕉是不存在的。”
“会不会是基因改造?”
“香蕉的基因还没改造成功。”
“那就是从其它地方买来的,再不然……啊!一定是温室栽培。这样啊,表示我还可以抱着期待啰?”
“前方有中型动物,最高表面温度为摄氏三十一度。”
“是人类吗?有几个人?”
“无法确认。有两只。”
我还什么都看不见。森林十分幽暗,到处都是一片漆黑,仅能由树枝的缝隙中窥见些许天空。假如路不是平的,只怕寸步难行吧!当然,假如有需要,只须将护目镜切换为长波可见外线感知功能即可……只不过我并不讨厌黑暗,几乎没使用过。
那道门上并无照明,门前大约空了个半径五公尺左右的半圆形空间,但周围仍旧一片晦暗。
羊肠小道往左右延伸,前方出现的则是直立的墙壁,那墙壁高得必须抬头仰望,少说也有十来公尺,没有接缝,应该是混凝土制的,至少没有金属反应;门板则是嵌在墙上数公尺深的凹陷处。天色太暗,肉眼看不清,于是我戴上了护目镜。高大约有三公尺,宽则有五公尺左右。
快节奏的音乐声愈发鲜明,令人想随之起舞的轻快单纯曲调一再重复着。
从凹陷处里出现了两个人,缓缓地接近我。他们既高又壮的躯体并列于我的眼前,手上还拿着棍状物体,八成是某种武器吧!幸好那是对着天空,并不予人无礼的感觉。
“你是谁?怎么来这里的?”其中一人以例行公事般的语调问道,他的发音相当地纯熟。
“神指引我来。”我照着裘克老人所教的回答。
“来做什么?”
“来见女王。”
两人似乎对望了一眼。
“在这里稍等。”另一个人说道:“请了。”
最后加上的“请了”二字挺新鲜的,因此我独自露出了微笑。最近没听过这种词。
守门人往回走去,消失在门边的另一个洞中。
“你听到了吗?他说‘请了’耶!”我对罗伊迪说:“好好笑喔!”
“不好笑,是很恭谨的词汇。”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我回头望着身后的罗伊迪。“心情如何?”
“没心情。”
“要说‘没有’。”
“从道流身上学来的东西几乎都是不规则的,我无法判断。”
“这种情况该怎么形容?”
“束手无策。”罗伊迪摊了摊双手。
“OK,对了对了,这就是心情!”我点了点头,我自己的心情似乎很好。
我们等了几分钟。
门往两侧打开,门里明亮的光线一鼓作气地涌了出来,连我们伫立之处也照得通亮。护目镜上代表超出范围的红色标记开始闪烁,我轻轻敲了一下后,光圈立刻缩了起来。这等于敲自己的头,是种容易招人误会的动作……还是快把这个旧型护目镜换新为宜。
两侧各站了两个人,一共四个壮汉。或许刚才的两人也混在其中,但他们的体格太相像,我无法清楚分辨。光线之中,有个人出现于中央,那人并不特别高大……不,该说并不强悍,只是一看便知身分特殊。他身上的是白布缠身的旧时装扮,正往这儿走过来,个子比我高出许多。
“欢迎!”那人走上前来。由于他背着光源,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脸孔,但他的声音低得恰到好处又清澈响亮,似乎很年轻。
“晚安。”
我微微地低头行礼,这是我的习惯。
“呃,突然,呃,前来打扰……”既然说了是神指引我来的,自然想不出其它的借口。现在更不能改口说其实是迷了路,对神未免失礼。
“我是尤伊·拿拿约克。”他更加走近我,对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是冴羽·道流。”我和他握手。
“请!”他温和地说:“我带你到宫殿去。”
又是一声“请”。既然来到这儿,只能做好觉悟了。我还挺擅长这种事,几乎无须犹豫,便能轻易地做好觉悟。
在那位名叫尤伊·拿拿约克的人带领下,我和罗伊迪跟着前进,几个壮汉则拉开了些许距离,跟在后头。我们穿过了门,走在绵延道路的正中央。裘克并没有说谎,围墙的内侧便是城市,道路两侧紧邻着两层楼高的建筑物,可说是条不折不扣的街道。只不过,时而可见的木门却都紧闭着。现在是夜晚,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二楼的小窗户则都透着灯光,再再可见站在窗边俯视街道的人影,似乎正打量着我们三人。
路宽约莫五公尺,石子路凹凸不平的触感传递至脚上。罗伊迪显得举步维艰,那副模样甚是可笑。他似乎想抱怨,却又不发一语。道路一面转弯一面徐缓地往上爬,过了不久,又往下降,接着出现了一座小桥。方才的音乐盖住了其它声音,且因为天色暗,这一带又没有路灯,无法知道河里有没有水。等过了桥以后,右手边成了平坦的广场。
广场相当宽阔,边长少说有百米,中央则有数不清的细光闪烁着,看来有好几道人影。一路听见的音乐,变得近在咫尺。拿拿约克、我以及罗伊迪三人斜越过广场,回头一望,刚才门边那几名壮汉的身影,不知于何时消失了。他们应该是守门人吧!
在广场中心进行演奏的人一共有六个,用的却不是电子琴。其中一个人将好几面大鼓排在自己周围,用细棒迅速地敲打着;另三个人将我曾在某本书上看过的手提弦乐器挂在肚子前,用两手演奏着;剩下的两个人则是叼在嘴里吹奏的小型乐器。六台比人还要大的扩音器围着演奏者朝四方安放,正以超乎常理的音量作响——那似乎是以物理震动方式驱动空气的构造,是种非常浪费能源的做法。
虽然我很想询问拿拿约克这是哪种音乐,但很遗憾地,环境条件已不容许我们交谈。我和拿拿约克的脉波并非同调,只能以声音交谈,在这种情况下极为不便。奇妙的是,除了演奏的六个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在场。这应该是开放观赏的,但大概是太嘈杂了,周围竟连一个观众也没有。
“罗伊迪,这是什么音乐?”
我透过护目镜的麦克风小声地问道。当然,走在前头的拿拿约克应该听不见我的声音。
“是古典摇滚。”罗伊迪的声音由耳机传来。
“是摇滚乐啊?”我噗嗤地笑了出来,因为我还以为是大自然音乐。
我们穿过广场,横越道路,这条路施工质量精良,却看不见半台车辆,人工种植的行道树以等间隔立于道路两侧。穿越道路后,是一座宽广的楼梯,两侧是白色石像,手脚细长,姿态却像跳着机械舞一般怪异。楼梯宽约十米,抬头一望,往上延伸了约十公尺左右。
爬上楼梯的途中,我望了天空一眼,漆黑的星空中挂着皎洁的月亮。
后方乐声作响。
我有些轻微的晕眩,是空腹的缘故么?
爬上楼梯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发着光的白色建筑物。道路直通那座建筑物,两侧并列的树木也呈现完美的直线。少数能反射月光的物体从各处回映着些微光芒,如同裘克所言,宛如在眨眼一般。两边行道树的外侧是片极为宽广的平坦空地,不知是草地或是农田。
四下无人。距离正面的白色建筑物还有两百公尺左右,或许还再要远一点,我们似乎正朝着那儿走去。那座建筑物点亮了灯光,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的光源……假如没有月亮,应该暗得很吧!话说回来,只要有可见外线观测器就不成问题。毫不浪费能源——极为近代的思想。
眼前的光景确实少见。明明是深山里,地却整得漂漂亮亮,非常人工化——
笔直的道路及行道树、平坦的土地、黑暗之中醒目的白色建筑物。
我们默然地走着。
晚风温柔地从旁吹来,但并不冷。
不知是否因为走了好一阵子,或是吃了香蕉,又或是紧张感稍微松懈下来之故,我的身子暖和起来——当然,还完全不到流汗的程度,很舒服,甚至可以用清爽形容。方才那喧嚣的音乐也因为拉开了距离而降至悦耳的声量,轻快的节奏适度地振动着夜晚的空气,传递至我的身躯。
我又感觉一阵晕眩。步履有些蹒跚,险些跌倒。
用手轻轻地撑住地面。
“怎么了?没事吧?”拿拿约克停下脚步问道。
“嗯。”我露出微笑说道。“只是有点累,还有,呃……其实,我肚子很饿。”
“哦……”拿拿约克将手举至脸部的高度。“我明白了,请放心,马上就到了。”
“那就是宫殿吗?”
“是的。”
白色宫殿近在眼前,是座不折不扣的古典建筑物。这座宛如凝聚了几世纪前的西洋风格设计而建成的宫殿,老实说,我觉得有些没品味。
看起来似乎是仿石造建筑,但实际上却不得而知。或许是树脂水泥,又或许是压克力树脂盖成的,不过,有好几根乍看之下令人联想至希腊遗迹的柱子矗立着,倒也别有一番风情。爬上几层阶梯之后,是铺上正方形大石而成的底层挑空建筑。既然是宫殿,应该是某个贵人所在的场所才是,但附近却不见任何卫兵或警备人员。
既没有墙壁也没有门,只有为数众多的支柱支撑着天花板,而我们已穿梭于柱子之间。挑高的天花板上绘着奇妙的花样,周围尽是并立的柱子,柱子外侧是铺着草地的庭园,庭园的周围可望见黑色的森林。这里似乎还不是宫殿的内部。
突然有道轰隆巨响接近。
我停下脚步。
“什么声音?”
“是雷声。”拿拿约克回答。
“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声音比起雷声更为低沉且连续。声音突然变大,不久后又倏地消失无踪。听起来也像是机械的回转声或引擎声,但就我所知,没有任何一种飞机会发出这种声音,因为频域全然不同。
声音完全消失后,我们再度迈开步伐。
前方的墙壁越来越接近,墙上嵌了个半球形灯,隐隐地散发着光芒。
我们一靠近,门便往两侧静静地滑开。
从这儿起即是真正的室内了。进了门以后,下了几层楼梯,并立的柱子仍和室外的设计一般,但周围多了纯白色的墙壁,天花板也低了一些。
身后的门阖上后,便听不见那道音乐了。
这里十分安静。房间宽约四十公尺,深约五十公尺左右。前方有座连着阶梯的平台,平台正面尽头的墙上有道门。除非有人躲在柱子后头,否则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其它人。我们走在房间正中央,就只有这里铺着绿色的毛地毯,因此脚步声被地毯吸收,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这么大的房间里却没有半个人,好浪费喔!”
“有时候大家会聚到这里来。”拿拿约克一面走着,一面说道。“到这个房间为止,是每个人都被允许进入的范围。”
“被允许?被谁允许啊?”
“神、女王以及命运。”
“那再往前就不被允许啰?”
“是的。”
房间最深处的平台从上方看起来是半圆形的,大约有一公尺高,可由楼梯爬到上头。站在平台上,回头可望见排列的柱群及长方形的宽广空间,是幅可令人实际体验远近法的景观,气氛宛如剧场一般,大概可容纳五百名左右的观众吧,不知是用来举办什么活动的?我想象着。
“这里住了多少人?”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这个城市里吗?”拿拿约克反问。
“没错。”我点点头。其实城市这个单字一开始就让我有些意外,因为以我的印象而言,这里显然是个村庄。
“正确的人口我不清楚。”拿拿约克摇了摇头。
“不是正确的数字也没关系。”我微笑着说:“大概就可以了。”
“三百人左右。”
“咦……”我吃了一惊。“就这样?这么少啊?”
“这算少吗?”拿拿约克反问。
“应该算少……我觉得啦。”
“和什么比较算少?”
“这个房间可以容纳全部的人吧?”我微笑说道。“而且还不会客满,是不是?”
拿拿约克默默地点了头。
这个聚落既然有这般规模的宫殿,人口未免太少了一些。我原先以为少说也有几千个居民存在,却只有三百人,这样连建设这座城市都很困难吧?再说,经济活动上也难以成立。来这里的路上人烟稀少的理由,我多少了解了。或许他们还有同伴在其它地方,又或许这里本来曾繁荣过,现在却是人口稀少的村落。
无论为何者,都令我觉得不可思议……这座宫殿虽然陈旧,规模及设备却都过于宏伟。
话说回来,这里又是何处?
肯定是亚洲,应该是印度或西藏的山间,也有可能是中国境内。
平台尽头的大门自动开启。
五、六公尺前是面墙壁,墙上又有一道门:出了门往两侧看,已然不是房间,而是通道,左右方的几十公尺前各有交叉路口,又往左右分歧。再往前直走,应该是向下的楼梯吧?可看见往下倾斜的天花板。
正门的两侧站了两个壮汉,双手持着看似沉重的长棍,像乐器一般附着几个按键,不知道是怎么使的武器?一开始见到的守门人也拿着这种棍棒。这两个人朝着拿拿约克轻轻地点了头,在我看来,那是向同事打招呼的平常举动,并非敬礼。
“尤伊·拿拿约克。”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后,眼前的门便静静地开启了。
接下来的房间并不深,却很宽广,和之前的房间是截然不同的东方风情,灯光也更为明亮。墙壁上挂满了刺绣的厚布,地板上也铺着古老的地毯,还到处点缀着花朵。四面墙上皆有出入口,四根细长的柱子立在房间中央,柱子围绕而成的正方形部分稍微隆起,上头放了个椅背异常高耸的椅子,现在无人就座。那显然是高贵人士的特别座,椅子周围的地板上铺着红、黄、白色花朵,虽然我认为应该是人造花,却又散发着香气。
左右则是长桌及几只并排的椅子。
坐在左边尾端椅子上的高个男子起身,往我们走过来。他的年纪应该比拿拿约克大上许多,肤色黝黑,下巴蓄着胡子,但却非老人;无论是眼睛的光彩、皮肤的光泽,或是体格及姿势,看起来都很年轻。
“这位是受神指引而来,预言中的旅人。”拿拿约克如此说道。
是在说我吧?心情有些复杂。
“哦!真是年轻啊!”胡须男子朝我伸出双手,我还以为他要拥抱我,一时之间僵住了身子;幸好他只是握手,并没有更热烈的欢迎。
“我叫冴羽·道流。”我报上名字,原本还想说明职业的,却觉得似乎不合适,于是作罢。
“我是亚吉·鲍,是这个城市的现任市长。”
“很抱歉,冒昧前来打扰。”
我再次低头行礼。
“我因为机械出问题,迷了路,甚至连粮食都耗尽了,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天来几乎什么也没吃。”我说了实话。
“我马上令人准备。”亚吉·鲍一面微笑,一面点头问道。“这一位是?”
“我的搭档罗伊迪,他不吃饭。”
“为什么?”
“不过,请让他充电。”
“是机械吗?”亚吉·鲍问道,表情丝毫未变。
“对,是机械的一种。”我点头。
我觉得人类也算是机械的一种……
03
那是顿美味得教人不敢置信的丰盛餐宴。
该怎么形容呢?让人有活着的感觉。
身体活着,并振奋精神——这种时候,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一道接一道的菜肴摆上细长的桌子,上菜的是两个年轻人,但并不显得拘谨,也没对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格外客气。换句话说,这个城市并非如此封建的社会,这让我安心了一些。当然,这年头要找出阶级社会,恐怕和发现恐龙化石一样困难,但我听说在某些乡下地方,还是存在着根深柢固的传统习俗。据说人类基本上就是喜欢创造习俗并加以遵从,因此不加克制的话,自然就会变成那副模样。一路所见的城市风情、建筑物里外的设计及各色各样的装饰品都飘荡着从前在电影院里看过的古代传统气氛,或许这让我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奇妙的错觉中吧!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的服装款式虽旧,格调却很普通——也就是说,就算穿着那身衣服走动于世上的任何大都市,也不显得格外醒目;其它人的款式虽也形形色色,但不致于吓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非常公事化。
他们果然是现代人。
或许这儿是渡假村吧?或许是会员制俱乐部所管理的别墅地区。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想。假如真是如此,进入城市前遇见的那个老人不能进来的理由也就有点头绪了。
我似乎过于慎重……
为什么?比起平时的我还要寡言许多。
我觉得自己就像在梦中旁观一般。
当然,这不是梦,我真的吃下了菜肴,填饱了肚皮。
由于我拿下了护目镜,无法与罗伊迪说悄悄话。现在罗伊迪不在房里,拿拿约克说可以自由走动,于是他便出了房间到附近闲晃。或许他还没对卫星讯号死心,大概不久后便会回来吧。不能吃饭,真的很可怜。
“很可惜,没有酒。”亚吉·鲍说道。
“没关系,我不喝酒。”
“这里没有酒。”拿拿约克在另一侧说道。“这是规矩。”
我们三人分坐于长桌的三端,我坐在较短的一边,右边是亚吉·鲍,左边是尤伊·拿拿约克。他们两个几乎没吃,或许是已经吃过了?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这么多菜肴,因此还剩下了大半。
拿拿约克说出的“规矩”二字,将几乎全神贯注于用餐上的我给拉了回来。
“其它还有什么规矩?”我一面喝着果汁,一面问道。问题出了口以后,我暗暗地称赞自己终于想出了适当的话题。
“并没有特别严格的规矩。”亚吉·鲍一脸温和地说着;那表情让人感受到他强烈的忍耐力。“这是个富裕的城市,并不缺乏能源,因此土地肥沃,谷物、果实的产量颇丰。此外,环境上也很舒适,气候温和,几乎没有寒暖温差。”
他根本没提到规矩,不过,太过深入的话题还是避开为宜。
“冒昧请教一下,这里是哪个国家?”
“这是个城市。”鲍回答。
“不……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迷了路,连现在的位置都搞不清楚。这里应该是属于某个国家吧?”
“这里并不属于任何国家。”
“呃,可是……你们应该是由某个地方供给能源,并支付税金做为代价吧?”
“我们完全独立。”
“咦?真的吗?那么,地理上属于哪里呢?”
“不清楚耶……”鲍歪着头,悠闲地微笑。
“不清楚?”我差点儿笑出声来。“你是在说笑吧?”
“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会儿是拿拿约克答话。
“不知道?”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是的,不知道。”拿拿约克一本正经地说:“没必要知道。一开始,也就是这座城市刚建成的时候,记录上是属于中国。不过现在就不得而知了。”
“请、请等一下。呃……没有居民出入吗?”
“没有,因为是自给自足。”
“能源也是?”
“是的。”拿拿约克点头。
这让我有些惊讶。莫非这里有老式的核能发电设备?
“我们没和其它地方交易,完全独立,也不需要连接其它地方的网络。因为一开始的设计,就是足以让我们维持供需平衡的最佳环境。”
“设计……设计是指?”我重复这个词汇。“那么,是哪个公司建造这座城市的?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又是谁的?”
“这里……”亚吉·鲍一面摸着胡须,一面望着天花板。“落成到现在,已有一百年左右。”
“一百年?”没想到历史竟如此悠久,又让我吃了一惊。不过,这么一提,才觉得建筑物的确有些老旧。
“是的,在二十一世纪初建造的。从落成以来,就光靠我们来维持这里。这一百年间,没有任何人离开过。”
“进来的人呢?”
“你是第二个。”亚吉·鲍回答。
“呃……就这样,过了一百年?”
“是的,正是如此。”
“前一个人也是受神指引而来的?”我是抱着开玩笑的意思说的。
“没错。”鲍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头。
“啊,是吗……这样啊!真了不起。”我打从心底佩服起来。“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人了?”
“是的。”
“也没人迁出?”
“没错。”他仍维持着那社交性的微笑,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很有特色。
“这座城市……大概有多大?”
“大约五百公顷,亦即五平方公里,近乎正方形,四周围以极高的墙壁。”
“墙壁啊……”我惊讶得阖不上嘴巴。“这么说来,你们真的一直生活在这里面?”
“没错。”
“啊,可是……外面……对了对了,总有人出过刚才我们进来的那道门外吧?”我回想起麦卡·裘克老人。“你们不会到外头去采东西吗?”
“会啊,极少数的情况下会,不过几乎没有这种必要。”尤伊·拿拿约克自信满满地说明着。
“这个城市没有车,因此就算走出门外,徒步也到不了其它地方。离开城市是很危险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点了点头。“可是,要怎么说呢……你们不会想出去吗?”
“为什么?”拿拿约克反问。
“唔……人类的天性不就是这样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
“一直关在同一个地方,不会渐渐焦躁起来吗?”
“这里并不狭窄,够宽广了。”
“对,可是,你们不会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兴趣吗?”
“待在这里既安全又舒适。人当然会产生各方面的兴趣,但那可以用别的方法解决。”
“这里接收得到电波吧?”略微思索过后,我询问道。我似乎有点儿认真起来了。“影像、声音和世界上的讯号应该都会传进来,这里的人都对那些东西没兴趣吗?我觉得应该会有人想实地去看看吧!”
“一开始可以接收声音的电波。”拿拿约克淡淡地回答:“现在除了个人实验性质的东西以外,无法接收。因为现在变为压缩通讯,而这个城市没有接收压缩通讯的技术。话说回来,要问过去这座城市需要那些外界信息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一开始就不需要。这里积存的信息,已足以满足所有人的兴趣,并不需要外来的信息。即使得知外界的不幸,也无法改变什么。”
“‘不幸’啊……”我作势点头。
“是的。所有存在于外界的幸福,早已存在于这个城市里。”
存在于外界的不幸,指的该是战争、灾害或恐怖行动之类的吧。
在二十一世纪前半期,利用振幅或频率变化而进行的电波通讯方式几乎全被停用,切换为DM——亦即数字方式通讯;而伴随着数据高密度化及传递高速化,藉由光而进行的有线通讯已变为主流。无论期望与否,他们没能赶上技术的潮流——就是这样的关系图吧!
然而,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听着他们说明,我对这座城市渐渐地产生了解。这里是人工建造而成的城市,居民称之为露娜堤克城。除了居民以外,没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因为无人知道这里的存在。当然,先进国家的军事卫星不可能遗漏地表上的动向,因此这里应该是由于某种政治力介入而被长年隐蔽着——这是我的推测。过去也曾有几个这类的小规模城市存在,我在某处看过简易的记录,似乎都是宗教团体所做的实验城市。不过,要完全杜绝与外界的联系是不可能的,我不认为办得到。
亚吉·鲍似乎是这座城市的领导人,而尤伊·拿拿约克则负责辅佐他。我询问他们的职称,他们却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名称。
只不过,这座城市里有位女王。
指引我来这儿的奇妙老人麦卡·裘克便曾如此说过。女王这个词汇带着古典的气息,令我印象深刻。虽然我很想追根究柢,但我已照着裘克的建议,自称是来见女王的,实在难以询问细节。
只有几百人的小聚落却有女王,不是很不自然吗?
会不会是某种暗语,或是代号呢?
落成以来已过百年,代表原先的居民已不在人世……他们的子孙,便是这座城市现在的居民吗?我来这里之前,近距离见过的人就只有在外头碰上的麦卡·裘克老人、几个守门人(因为太暗看不清楚)、尤伊·拿拿约克、亚吉·鲍及站在这个房间外通道上的两个守卫,还有替我们上菜的两个人;其余的,便是从道路两旁的民宅窗户中窥视的人影,以及在广场演奏的六个人。
他们显然并非自古以来便住在这个亚洲地方的民族——这座城里有着各色各样的人种。
麦卡·裘克老人应该是欧裔白人与非裔黑人的混血吧?由于天色昏暗,我没能辨明他的眼珠颜色,但他确实带着卷曲的黑发。尤伊·拿拿约克则很有犹太人的风貌,皮肤自得透光,金发碧眼。亚吉·鲍应该是印度裔,肤色微黑,黑发既短又卷。
至于其它人,有的是非裔黑人,有的是欧裔白人,有的则是亚裔黄种人,实是形形色色。大概是一开始移居这里时,因缘际会聚集而来的人吧!
我又想到,起先这里的人口是不是更多呢?百年以来,最初的世代一一死去,人数便越来越少。虽然他们说没人离开,但说不定只是表面话而已,毕竟人口的迁移不可能完全加以控制。
“人口是减少还是增加?”我想知道客观的数据。
填饱了肚皮以后,这会儿我拿起饭后水果来了。装着菜肴的盘子,依然摆满了整个桌面。
“当然是不断增加。”尤伊·拿拿约克竖起指头答道。“因为没有半个人离开城市。”
“应该有当初的两倍吧!”亚吉·鲍补充。
这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以世界的趋势而言,现在的人口不断减少。不断增加的道理实在教人难以理解。
“可是,也有人过世了吧?这里的平均寿命是多少?既然气候良好,应该大家都很长寿吧?”
“平均寿命?”亚吉·鲍歪着头。
“还没有人死亡。”尤伊·拿拿约克如此回答后,露出了些许不可思议的表情,瞥了坐在对侧的亚吉·鲍一眼。两人的视线相交了一瞬间后,转而注视着我。
“还没有人死亡?”当然,我重新发问:“不,那个……我是指这一百年来喔?”
“是的。”拿拿约克点头,一双碧眼直视着我。“所幸还没有死者出现。”
“咦,这是什么意思?”我将手上的玻璃杯放到桌上。“也就是说,有许多上百岁的老人家啰?”
“年龄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多大意义。”亚吉·鲍不疾不徐地回答:“不过,是的,如你所书,这里落成以来,还没有人死亡,这是事实。只不过,当然有半数的人已经沉眠了。目前有半数的人尚未进入长眠,大约一百五十人。”
“长眠?”
我想,那应该就是“死亡”之意吧。他们八成是基于某种独特的宗教观念,才使用这种表现方式。既然我是受神指引而来的,也不好继续追问。关于宗教,还是别深入讨论为妙。人的价值观形形色色,没必要加以淘汰——这是我的看法,也早已是世界共通的方针。
“只是长眠”黝黑的脸庞加上些微凸出的眼睛,亚吉·鲍单手摸着下巴的胡须,说道。“何时会醒来不得而知,因为必须凑齐好几个条件才办得到。”
“过去曾有人从长眠醒过来吗?”这个问题很是空虚。
“不,很遗憾地,还没有。”鲍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他完全不似在说笑,表情也不带伤悲。
长眠。
最后,我还是决定将其解释为表现“死亡”的词汇。
底处的门开启,出现了一位年轻女子。那扇门并非自动式,也非滑动式,而是由她自己推开走出来的。她身上缠着一片鲜艳的黄布,鼻子以下以蕾丝薄布掩住,露出的手臂白皙细长,是个高个白人,应该比我还要高上许多。
她缓缓地走到亚吉·鲍的身边,优雅地轻轻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