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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死如何被遗忘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比起十月的神秘

我更渴望即将觉醒的负伤之狼

于濒死的此刻

他将以意料之外的恐怖声音

优美地歌唱吧

0l

再没有任何一种感觉能比舒爽的早晨更予人违背自然的印象,因为那往往是经由各种人工辅助得来的绝妙平衡,虽然简单,却可说是奇迹般的经验。无论如何“重新来过”总是干脆且爽快的。

我难得带着这种感觉醒来。

我完全不记得梦境。由于不是被其它声响吵醒,因此能从容地将梦的发讯源完全赶出思考领域,并清除所有残像。我一面眯着眼抵抗窗外白亮炫目的光线,一面自床上起身,脑袋轻盈,分外清晰。虽然喉咙有些渴,身体却没出汗,当然也不觉寒冷。原来如此,所谓的适度便是如此舒爽的感觉啊——我如此想着。然而,待我渐渐清醒过来,这些价值也越来越显得无趣。

无论醒来时身在地球何处,比起清醒的事实,都只是小事一桩。

“罗伊迪。”我立即呼唤搭档的名字。

“早,道流。”

罗伊迪出现于寝室门口,他似乎本来就待在附近。

“现在是几日?几点?”

“二一三一年十月十一日上午七点四十二分。”

“这里的时间?”

“是的。”

“天气呢?”

“由于处于室内,无法观测。”

“看看窗外就知道了吧?”

“天色明亮。”

“我不必张开眼睛就知道是晴天了。”

“那是根据不确定的数据所做的判断。如以昨晚的气象状况类推,晴天的可能性的确很高。然而,由于此地地形并不明确,能获得的数据极为有限。此外,局部性的……”

“你话又变多了。”

“了解。”罗伊迪轻轻地点头。

我从床上起身,走出寝室。

“还有……”我在半途回过头来,对罗伊迪眨了个眼。“太恭敬了。”

“以三倍于眨眼运动的时间对着我闭上单眼的理由是?”罗伊迪发问。

“‘拜托啦’的意思。”

我先到浴室洗把脸。原想要罗伊迪替我确认水可否生饮,却又想起寝室的冰箱里放着饮料。

“道流,受词是什么?”途中罗伊迪如此追问,但我没理他。

我将毛巾挂在脖子上,回到寝室,打开冰箱,拿出了紫色小瓶子,因为这种颜色看来最好喝。

“罗伊迪,过来。”

我打开瓶盖,递给走进房里来的罗伊迪。

“干嘛?”

“试喝。”

罗伊迪喝了一口。

“OK。”他又将瓶子推回来给我。

“好喝吗?”

“不确定。”

罗伊迪的正经表情着实好笑,因此我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

“不好笑、不好笑。”我摇头说道。“别放在心上,是我太奇怪了。”

“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嗯,没事,不要紧。”

喝了一口,味道很酸,有点儿苦,还带着黏性,八成是天然果实制成的饮料。我没喝过这种高级饮料,搞不清楚价值。昨晚用餐时也喝过这一类的饮料,味道完全不同。的确好喝,不过我似乎无法喝太多。

“味道如何?”罗伊迪发问。他刚才试喝过,大概是打算收集数据。

“很提神。”我回答。

“那是对果汁味道的评语?还是对温度?”

“味道。”一回答,我又想发笑,连忙将脸背向罗伊迪。

“心情如何?”罗伊迪问道。

“好极了!”

果汁只喝了半瓶,我便穿上衣服,打开起居室的玻璃窗,走出露天阳台。我举起双手深呼吸,吸进的冰冷空气比果汁还要清爽。或许这里的饮用法是以空气稀释过再喝吧?

眼前是一片草地,远处有马匹奔跑着,可听见马蹄声。左手边是森林,森林的另一端是高耸的群山,那个方位看不见人工物体。

罗伊迪走了出来,他的目的必然是观测天气。阳台是木制的,他的行走方式像是在担心自己的体重会将其破坏。

“气温十八度。”他来到我的身边,说道。“风速两公尺。”

“有人在骑马耶!”我指着马匹。

“有两个人。”罗伊迪看了之后说道。

“野生马被人类骑,不会生气吗?”我问。

“不知道,要我下载数据吗?”

“网络不是断线了?”

“没错,要预约吗?”

“不用了。”我朝阳台上的木椅坐下。“说不定是因为这里的地形才收不到网络讯号的。比方说周围都是高山,刚好成了死角。”

“不可能。”

“是吗?”我嘟起了嘴。“那是为什么?妨碍电波之类的?”

“不确定。”

“罗伊迪,你真酷耶。”我眯起眼睛。

“谢谢。”

“哇!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马过来了。”罗伊迪带着凝重的表情望着远方。

一匹马朝这儿靠近,我也听见了声响,从中途便站起来与罗伊迪并肩观望。那是匹灰色的大型马,我从没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实物,被它的巨大给吓了一跳,骑在马上的是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一男一女。这座城里的男女外观区别相当明确,八成错不了。

“早。”我举起一只手,抢先打了招呼。

“早安。”他们两人下马,走向阳台。其中一人是金发的白皙少年,五官柔和,有着一对漂亮的绿色眼睛,身高和我差不多。打招呼的便是他。

“你就是昨天来的客人吧?”他问道。“从日本来的。”

“对。”我点了点头。“我叫做冴羽·道流。”

“那个人呢?”少年背后的少女开口了,她瞪着罗伊迪。“他为什么用可怕的表情看着我们?”

“他叫罗伊迪,是我的搭档。他不像人类一样会做多余的举动,不会笑,所以表情看起来很可怕。”

“他不是人类吗?”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的个子比少年更矮,肤色是褐色,轮廓很深。

两人走上阳台。

“你们是这个城市的人?”我问道。“还是住在这座宫殿里?”

“我叫裘拉·苏荷。”少年往前一步,伸出了一只手。那高贵的微笑使我领悟。

“苏荷?那你是皇家的人啰?”

“你见过蒂宝了?”他欣喜地说道。

“嗯,见过了。女王陛下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妈妈。”裘拉·苏荷简略地回答,说话的方式宛若在谈论他人一般地不带感情——至少给我的感觉是如此。

“哦,这么说来,你是王子啰?”

“嗯,我是第一王子。”他点头。“还有一个王子,因为我有一个弟弟。另外还有一个公主。”

是他的妹妹吧?昨晚,蒂宝·苏荷曾提及将成为第三任女王的女儿,记得名字是叫可萝。

“女王陛下的孩子里,最大的是你吧?”

“嗯,算是吧!”

“你的爸爸呢?”其实昨晚我就想问了。

沉默了数秒。

裘拉·苏荷手掩着口,噗嗤一笑。他回头看着背后的少女,两人对望一眼,放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我问道。

“因为……”裘拉一面笑,一面回答:“这根本不需要问嘛!”

“是吗……?”我歪着头。“我是见过了女王,可是没见到国王啊!”

“你好怪喔!”少女看着我说道。

“你呢?”我一面对她伸出手,一面问道。

“我叫琳·鲍。”她走向前来,与我握手。那是条纤细的手臂及小巧的手掌。

“啊,那你是亚吉·鲍的……”

“女儿。”

的确,有相似之处。亚吉·鲍有这样岁数的女儿,我可以理解……但蒂宝·苏荷的儿子裘拉却教我难以置信。

“女王陛下是几时生下你的?”我慎重地拣选词语,询问少年。

“十五年前。”裘拉松缓了嘴角回答。

我似乎又问了可笑的问题,他的表情彷佛顷刻间便哑然失笑。

“女王陛下今年几岁?”

“是指活了几年的意思吗?”裘拉一面忍住笑,一面反问。

“当然。”我点了点头。

“五十二年。”

这答案和昨晚听到的一样,似乎不是为了吓唬我而开的玩笑。不过,蒂宝即使与裘拉站在一块儿,看起来顶多像年长了几岁的姊姊,

“你是坐车子来这里的吗?”裘拉问道。

“是啊,坐到这附近。”

“车子可以跑得比马更远,对不对?”

“当然,车子一天可以跑个三千公里没问题。啊!不过要是没有马路的地方,或许骑马比较方便。”

“我好想坐坐看!”裘拉·苏荷的眼睛亮了起来。

琳·鲍从后头拉拉他的衣袖。少女皱起眉头,以一脸复杂的表情瞪着回过头来的他。

“车子在哪里?”裘拉完全不放在心上,对我问道。

“车子停在出了门以后还要走上一小时左右的地方。”我回答。“只要有马路和燃料,我可以开来这里。”

“应该没有马路。”裘拉摇摇头说:“以前来的强矢是这么说的。”

“强矢?”我听见这个名字,一瞬间停住了呼吸。

我举起一只手,贴着胸口。方才我甚至有股心脏停止跳动的错觉。

“难道是……”我问道。“真野·强矢?”

“对。”裘拉点头。

“他在哪里?”我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提高,几乎已无法保持冷静。

“在城里啊~~”裘拉轻快地回答。“你认识他啊?”

“认识。”我点点头,接着闭上眼睛深呼吸。各种思绪来回穿梭于脑海中,混乱不已。

“裘拉,该走了!”琳·鲍高声说道,然后对我说:“对不起,我们得去上学了。”

“嗯,对……是啊”我勉力点了点头,动员所有的理性去控制情感,试着对两人投以微笑,却不知成功与否。

少年与少女走下阳台,裘拉圈起手指吹了个口哨将马叫来,位于数十公尺外的灰色马儿缓缓地回到这里。两人骑上马背,举起手道别,我也摆着手露出微笑。

“好聪明的马。”我喃喃说道。“那是真正的马,不是机械。”

“机械的性能比较优良。”罗伊迪说道。

“或许是吧!”我粗鲁地回答,走进房里。

我直接倒向寝室的床铺,将头埋入枕头。好冷,枕头是湿的。

不……并非如此。

怎么回事……泪水盈眶而出。

我有几年没掉过眼泪了?

“道流,你不舒服啊?”罗伊迪似乎也进了寝室。

“我没事啦!”

“你还要睡?”

“没有。”我抬起脸。“到一边去……”

“道流,你在哭啊?”

“闭嘴!”

罗伊迪沉默了下来。

太差劲了,我真是太差劲了。

所谓清爽的早晨,也不过如此啊!

果真是这样……

不自然,把一切全搞砸了。

尤伊·拿拿约克打了通电话到房里来。我一直没发现那电话的构造是在拿起话筒前会响个不停,因此费了不少手脚,但通话的内容却是好事一桩——邀我一起吃早饭。我对这里不熟悉,而这里不是旅馆,又不能去问柜台。因此尤伊·拿拿约克的邀请,实在帮了个大忙。

我没带换洗衣物。车上是有几套,但每套都和我身上穿的一样肮脏,因此只好穿着与昨晚相同的服装离开房间。罗伊迪也和我同行,当然,他也没更衣。

我照着电话里的说明,在通道上前进。昨晚在带领之下走过的路,大致都还记得。

路上没遇见任何人,看来这儿的人口密度似乎很低。

我们走进了昨晚用餐时的房间,中央有四根柱子、各色花朵装饰的平台,以及该称之为王座的椅子。尤伊·拿拿约克独自等在左手边的餐桌旁。

“早安。”他站了起来,点头行礼。

我也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并在被问及之前主动表示房间很舒适,致上谢意。

早餐已排列在桌上,虽然不及昨夜的晚餐,仍然极为丰盛。这几天来,咖啡加吐司之类的简易餐点已变为我梦寐以求的美食。没错,其实我喜欢简单的料理。好想喝咖啡,好想啃什么都没抹的吐司。

“疲劳消除了吗?”拿拿约克问道。

“嗯,很舒服。”我回答。

我觉得真的很幸福。比起昨天,体力确实恢复了许多,变得精神奕奕,因此食欲也似乎回复正常,培根、色拉、蛋,样样觉得可口。拿拿约克拿着咖啡壶,替我的杯子添了咖啡。

“对了……今天早上,我遇见了裘拉·苏荷王子。”我一面喝咖啡,一面说道。

“是吗?他在骑马吗?”拿拿约克问道。

“对,和琳·鲍在一起。”

拿拿约克拾起头来默然地看着我,显得很意外。

“对……她和王子同年级。”他隔了一会儿才说:“王子上学之前,总会骑马。”

“尤伊·拿拿约克,你有没有小孩?”

“我单身。”说着,拿拿约克将刀叉放至盘子上,依旧低着头。“你呢?”

“我吗?”我噗嗤一笑。“我看起来像已婚吗?”

“不像,”他抬起视线,摇了摇头。“还很年轻。”

虽然我心中想着“我们岁数差不多吧”,却没说出口。

我有个怪异的联想——拿拿约克和罗伊迪有些相像。这么失礼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女王陛下也很年轻啊!”我将杯子放回桌上说道。“呃……在这里是怎么定义‘年轻’二字的?”

“活着的时间短,就是‘年轻’。”拿拿约克立即回答。“不过,我是用在更主观的语意上。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不,没那回事,我问这问题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曾说过‘在这里年龄没有意义’,对吧?”我将两手交握于脸孔前。“听说女王陛下有五十二岁,但我实在看不出来。”

“是啊!”拿拿约克看着下方,点了点头,似乎正思考些什么。“那就是皇家的证明。”

“咦?”

“神守护着女王。”

“皇家的证明?”我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只要你继续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这不是用餐时聊的话题。”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是尤伊·拿拿约克头一次对我露出严峻之色。之前他顶多是从友善且温和的微笑微妙地变化表情而已,但我现在却在偶然间瞥见了他的冷漠,像是觉得不胜其烦,又像是想避开我、远离我的厌恶感。

当然,我保持绅士风度,不再追问。

之后的话题转移至城市设施。有哪些娱乐设施、医疗设施如何、教育及产业又如何……

话说回来,活着的人口竟然仅有一百五十人左右。人要生活,需要各种不同的职业分工合作;而负责衣食住相关生产的人,在其领域的专业知识更是不可缺少。一百五十人,平均算起来同年龄的人只有两个。学校的班级也只有两个人吗?老师有几个?有几组家庭?有几座房屋?结婚对象想必也十分有限。这百年来,没发生过任何问题吗……

比方说,没人对皇家产生反弹吗?

不同于昨夜的黑人女子进入房中,撤下餐桌上的器皿。我默默地注视她工作片刻,只见她将所有碗盘放上推车后便退出了房间,餐桌上只剩下两人的咖啡杯。

比方说,刚才的她对自己的立场及地位没有不满吗?

“苏荷家为何会被选为皇家呢?”我提出问题。

“那是一开始便决定好的。”拿拿约克立即回答。“我们不明白理由。”

“在不明白理由的状态下,人家竟然都能接受?”

“即使在过去的历史中,也没有在国民完全接受支配者的来历之下而成立的国家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情况。在这个时代,支配不可能成立的。”

“啊,是啊!”拿拿约克点头。“在这里也一样。”

“没有人对皇家产生反弹吗?”

“反弹?什么样的反弹?”拿拿约克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反抗皇家之意吗?”

“嗯,是的。人类历史上总是一再上演这种情节,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不过,那无法套用到这座城市上。”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贫富差距。”拿拿约克如此说道,满脸从容地将杯子端近嘴边。

“贫富差距啊……”我思索着。

“在这里,皇家并不格外富有。”拿拿约克说明:“实质上,女王只是一种职务,并没有特权。城市里的所有居民都过着自由富足的生活,受到保障。因此,这里没有不满,会引发反弹的机制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可是,女王陛下住在这么大的宫殿里啊!这里比任何人的房子都还要大吧?还有人替她做丰盛的菜肴,不是吗?任谁都会想试着过过这种奢侈的生活吧?”

“你想过这种生活吗?”拿拿约克一面促狭地笑着,一面问道。

“唔……”我沉吟着。

的确,要是老待在这种地方,肯定很累吧!但那是因为我的生长背景使然。

“是啊!我不太适合这种高贵的生活……”

“是不是?”拿拿约克嗤嗤笑着。“我觉得这样反而不自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满足于自己的角色。追本溯源,会去羡慕别人的立场,是物质上的贫困所带来的感情。有不满,才有反弹——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我打个比方,”我灵机一动,说道。“假如爱上女王陛下会如何?假如喜欢上王子,可以求婚吗?”

“女王的话不可以。”拿拿约克摇头。“皇家的女子不能结婚,这是规矩。王子是男性,所以例外,假如王子的孩子是女性的话,那个孩子就不能结婚。”

“我不太明白,呃……”我一面喝着咖啡一面问道。“那么,谁来当国王?”

“冴羽·道流,”尤伊·拿拿约克重新端正了坐姿。“呃,假如你打算永远居住于这座城市的话,我们会盛大地欢迎你;而刚才那些问题,我也会详尽地回答,直到你满意为止。不过……假如你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的话,很抱歉,要我详细对你说明这座城市的规矩或体制,似乎有些不妥。你能体谅吧?”

“嗯,是啊……”我轻轻地连点了好几次头。“我很能了解。对不起,出于一时的好奇,问了这些问题……”

“不,会好奇也是当然的,因为这座城市便是建立于如此理想的体系上。老实说,就连我自己都认为这是种奇迹。神注视着所有的奇迹。”

“要是整个世界都和这里一样富裕就好了。”

“很遗憾,只怕能源问题不容许这般富裕吧。”

“说得对。”我点头同意。“这里的能源,是来自早期的核能吗?”

“恕我无法回答。”

“管理体制没问题吧?”

“是的。我可以透露的是,并没有任何勉强之处。”拿拿约克露出微笑。“支撑数百人生活所需的能源量极为微小,而最影响安全性的要素,往往是系统留有多少余力。”

“说得对。”我又忍不住点头。“我好惊讶!”

“所以说,这里极为理想。”

他说的完全正确,我越来越感兴趣了。一百年前的时代,小型原子炉应该只运用于少数的船舶上;这种小规模系统即使长时间运用也能保有相当高的安全率,全是因为支撑系统的构造留有余力。以这座城市的规模来看,小型原子炉绰绰有余,一开始备下的燃料,八成便足以供其运转数百年。只是一开始便需要庞大的设备资金,无法确实回收利润。

这座城市究竟为何建造?

而想当然耳,这里仍无法天长地久。

“要是发电的燃料没了,该怎么办?”

“到时候就莫可奈何了。”拿拿约克一本正经地点头。“几百年后,这个时刻便会到来。地球总有一天也会面临末日,只是时间长短之差罢了。到时候,死亡便会真正降临吧!”

“死亡降临?”

“假如救世主没出现,所有人都会在沉眠之中一一死去吧!”

上午,尤伊·拿拿约克陪着我参观露娜堤克城,罗伊迪也与我们同行。

昨晚太暗,是以我毫不留意便经过了,但原来广场前的住宅区里有几家商店,规模虽小,却令人感受到城市的热闹气氛。只不过,人数依然很少,走在街上的行人寥寥可数。拿拿约克说居民各自工作去了,是什么工作呢……农业、酪农业,或是工业?

当然,现在无人演奏音乐,宫殿前的广场亦人烟稀少。活动是习惯入夜以后举行的吗?抑或昨晚是特别的日子?虽然浮现各式各样的疑问,但一想起今早的谈话,便难以启齿询问拿拿约克。

穿过市街后,便是高墙——那就是这座城市的尽头,亦即界线。墙壁一路延伸,昨夜拿拿约克曾提及这座城市的周围皆为墙壁所包围,而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猛兽入侵。但假如是为了防范猛兽,只需有几米高便绰绰有余,这围墙却少说有三层楼高。这像古代的要塞,或该说……像监狱,怎么看都是为了防备人类的入侵及逃亡。

话说回来,这里是秘境之地,附近应无其它聚落,他们究竟在惧怕什么?内战?或是游民流入?这个时代已经不可能发生那些事了。

“这道围墙的长度约十公里”拿拿约克说道。或许是因为我一声不吭,他才体贴地替我说明。

“就算这样慢慢走,不到半天就能绕行一周。”

“入口呢?”我问道。

“除了昨晚的那个大门外,没有其它入口了。”

不过,我想起了麦卡·裘克老人。听他的语意,似乎还另有出入口存在。

我们在围墙边的道路上步行片刻。离开市街后,便是一片片的牧草地、农田及果园。与宫殿附近的平坦宽阔相比,这儿的地形格外起伏。偶尔可看见人们悠然工作的身影,每个人都带着温和的表情,对拿拿约克笑着挥手、点头。,对于外地来的我及罗伊迪虽然投以饶富兴味的眼光,却丝毫感受不到敌意。

山丘上有个小小的学校。那是个宛如教会般的老式建筑物,可听见孩童们的嬉闹声,八成正在运动场玩耍吧?可惜的是,从这儿看不见。

在路上,我试着针对皇家苏荷发问。原本以为拿拿约克会拒绝透露,但他却回答了。目前苏荷家最年长的是蒂宝·苏荷,她有三个孩子,这一点,和今早从裘拉王子那儿听来的一样。

第一王子裘拉·苏荷十五岁,第二王子萨桑·苏荷十岁,而将来的女王——公主可萝·苏荷则更为年幼。

“苏荷家尚未进入长眠的,就只有这四人。”拿拿约克如此说道。

他仍旧未提及蒂宝·苏荷的丈夫。裘拉与琳嘲笑提出这个问题的我,而拿拿约克不肯告诉我。

这座城市虽然有女王,却没有国王?

“假如可萝公主有了个万一,该怎么办?”我试着提了个有些失敬的问题。“也就是说,公主不得不进入长眠的情况下——王子不能即位吗?”

“是啊,”令人意外地,拿拿约克却毫无不悦之色,干脆地点了点头。“嗯,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或许该说,只有种知道……”

倾斜的牧草地上放养着牛马,矮栏沿着道路延伸,有机臭味微微地刺激着鼻子。走下坡道,

可俯瞰宫殿——不知不觉问,我们已爬得这么高。宫殿本身呈十字架形状,中央立着高塔,高塔最上层便是昨晚谒见女王蒂宝·苏荷时的展望室。现在我们所在之处比展望室低,却能望见宫殿下层部分的屋顶;双翼往东西延伸,周围是一片鲜艳的绿色草地,建筑物则为朴素无华的单一灰色,在绿地之中形成鲜明的对比。

“要盖这么大的宫殿,需要相当的资金吧?”我对拿拿约克说道。

“是的,如你所言。”他点了点头。

“大家的祖先都很有钱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拿拿约克微笑着。

我又等了片刻,但除了简短的回答之外,并无任何补充或说明。

或许是对个人或社会失望,才来到这块土地上的吧——这样的想象支配着我。这座城市应该是投入庞大的资金建造而成的,或许原先只是渡假村开发计划,但会员制实施得太过彻底,才变成这副模样?不,不可能。这里与外界有着明确的一线之隔,绝不是预期之外的偶然交集之下自然演变而成的城市。这儿令人感受到更为强烈的思想及明确的动机,绝非组织性的共识所能组成的,必然是出于个人的意志。或许,我正看着那股百年前的意志残像也未可知。

岂止如此,光是置身于这座城市之中,便令我有种被那意志残像反过来监视着的感受。

如此强烈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因为执着,所以如此强烈?

“下午要做什么?”拿拿约克问道。“我计划傍晚开个小型的欢迎晚会……”

“我最怕这种场合啦!”

“不,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晚会。”

“那就好。”

没人会刻意计划正经八百的晚会,但实际上,晚会要不正经八百却是不可能的。

“离晚会还有点时间……”拿拿约克看着护腕。

“有什么我看了会感兴趣的东西吗?”

“这个嘛……”拿拿约克转向宫殿的方向。“宫殿里有图书馆,不如上那儿看看古书如何?”

“图书馆……是一个场所吗?”

“是啊……”拿拿约克注视着我,我的问题似乎令他意外。“阅览历史资料的场所。”

“呃,为什么一定得在那里看?”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当然知道图书馆这个词,只是在概念里那是一种通讯管道,也就是虚拟架构,搜寻信息用的网络总称……不代表实际上的场所。”

“在这里,图书馆是一个房间的名称;更久以前,则是代表整个建筑物的词汇。从前,信息不是随处可见的。”

原来如此,我懂了。简直像是回到过去一般。

我想这或许有些刺激性,便对拿拿约克点了头。到那个叫做图书馆的地方去看看吧!

04

吃过午饭后,我和罗伊迪便在宫殿守卫的带领之下,前往位于东翼尽头的图书馆。

那是个边长约二十公尺、近正方形的房间,中央的天花板挑高,二楼部分如回廊般地环绕,木制扶手的造型相当复古。我真想快点儿爬上楼梯看看。

带路的壮汉循着原路回去了,现在除了我和罗伊迪两人以外,别无他人。

纸张制成的书籍在现代是高级品,几乎都是用来作为纪念品或礼品,实物我也只有十本左右。

现在几乎没人会把书籍使用于本来的目的——亦即实际阅读上。

在这个名为图书馆的房间里,覆盖着一楼墙壁的书架上摆满了这些宝物般的书籍。原来书本是这样排放收藏的啊——我如此赞叹着。通常书籍不会使用如此浪费的摆法,因为看不见封面:一般而言,是采取与绘画相近的摆设方式。

我轻轻地抽出一册打开,里头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气味,内容倒无奇特之处。假如不用手指一一翻页,就无法阅读文章,不但得注意别撕破既薄又脆弱的纸张,还得够灵巧,一次只翻一页,以免跳了页数。倘若文字连续至纸张背面,阅读便会被翻页动作给打断。我不禁想象起从前的人们是如何读书的。

上了二楼,并排着几张书桌,桌上摆着看似屏幕的物体。

“这是什么?”

“早期的终端机。”罗伊迪回答。

“以前的人随身携带这么重的东西?”

“那时并非随身携带的。”

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罗伊迪的口吻就突然变得熟络起来,实在是有点儿少根筋。

“唔……”我按下了电源开关。“可以用这个看的话,干嘛还要书本?”

“当时是过渡期。”

小小的画面上出现了文字及图像,似乎可从这里阅览数据。不过,为何不用自己的护目镜来看?使用这种系统,不就不能离开书桌?得一直坐在这里盯着这个难看的画面。每个人的视力及喜好不同,又要如何对应?不过,我想起拿拿约克曾提到“图书馆是代表某种场所的词汇”。换句话说,只有部分能忍受这些不便的人,才会到这儿来吧?

我感到有些无趣,便离开书桌,走向墙边,拿起并排在架上的档案夹。打开一看,里头有好几张约十公分左右大小的圆盘。

“这是什么?”

“记录用光盘。”罗伊迪告诉我。“那边的终端机里有插槽,用来放这个。”

“唔……”我抽出一张圆盘,观察一番。“这种储存媒介真是既大又脆弱耶。为什么是圆的?”

“为了便于转动。”

“转动?”我大吃一惊。“用马达?”

“对。”

“好浪费喔!”我回到桌边,插入了圆盘。“啊,不过爱迪生发明的留声机好像也是这种原理

喔?留声机头是固定的。原来这个时代还在做同样的事啊!”

依据画面显示的指令随意操作之后,影像及音乐便开始播放,局部屏幕上出现动画,节奏轻快的曲子从音质不良的小型扩音器里传来。一开始我以为影像才是内容主体,看了一阵子,但令我惊讶的是,原来主要的信息是来自于音乐部分。我往返于墙边的书架及书桌之间,试了好几张圆盘,张张皆是音乐文件。

“真服了他们耶!”我讶异地喃喃说道。“为了这种东西竟然用了这么大的空间,好奢侈喔!”

应该也可以搜寻其它信息吧——我转了个念头,又往终端机前坐下,开始查看各个网页。不知道有没有关于露娜堤克城的历史记录?

罗伊迪站在我的背后观看。当然,罗伊迪阅读文字的速度要比我快上许多,照理说这些作业全交给他来办较有效率,但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老式的系统实在有意思;感觉上机械似乎昏昏欲睡,每个动作皆很迟缓,且时常产生无意义的声音及多余的动作,我不自觉笑了起来。

当时的情况,我已大致了解。这些硬件在过去——亦即这里落成时——是最新型的,当时自然还连接着全世界的网络。不过,在这一百年间,经由卫星传送的电磁波系统被淘汰后(虽然我不清楚当时这种系统是否已经存在),这里的软硬件就渐渐变为旧型,且在没升级的情况下,只怕还没撑到十年,便不能用了。当时那种老式且低速的通讯协议,应该也不会有保障制度。现在的软硬件己完全变了样,就连定义也早已不同,因此这里的系统在孤立之下,降格为单纯的音乐播放器,还是音质最差的自动点唱机。

结果,我还是没能发现关于这个城市的信息。或许这座城市落成之时,这个图书馆只收藏了建造之前——亦即更早以前的信息。之后,这里便只剩下缅怀过去的功能……至少这里似乎没有露娜堤克城这百年间的记录。或许这样的记录根本不存在——倘若人真的不死,便没必要留下记录,因此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

我一面听着古典乐,一面玩了一小时左右的老式终端机。没错,“玩”是适当的表现方式,移动手掌及指头输入的构造相当有趣。从前的人是这样用手操作机器的啊!人只有两只手,无法同时做其它事——换句话说,这是种独占,多么奢侈啊!

我开始打起呵欠,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将用过的媒体放回书架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深呼吸。这个房间的空气有股独特的香味。

“哈啊……”做到一半,又变成了呵欠。“我想睡啦,回房间吧!上午走太多路了。”

“要查的东西查完了?”罗伊迪问道。

“不,我什么也没查啊!”

“道流刚才在找某个东西。”罗伊迪说道,他方才看到了我的搜寻画面。

他现在也会自己推理了?这是学习的成果吗?

“对,比方说……我想查查这个城市的居民名单。”

“目的是?”

“你说呢?”我瞪着罗伊迪。“这点小问题,用你的脑袋想想吧!”

“这座城市的居民之中,道流知道其姓名及存在却仍未见过本人的,有萨桑·苏荷、可萝·苏

荷及真野·强矢三人。以此条件所预测的结果为……”

“够了!别再说了!”

我粗鲁地推开身边的椅子,椅子撞到了罗伊迪的脚。

“了解。”

我奔下楼梯离开图书馆,罗伊迪不擅长下楼梯,没能立刻跟上。我考虑是否就这么先行回房,但犹豫一阵后,还是留在走廊等他。

慢吞吞的罗伊迪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道流,您不舒服吗?怎么了?”

“没有不舒服。”我倚着墙壁说:“说话不要那么客气!”

“对方看来不舒服时,表现得客气一点,受欢迎的机率比较高。”

“好像在谄媚一样,更让人火大!”

“独行人不懂得谄媚。”

我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

“什么不好?”

“走吧!”我的背离开了墙壁。

“道流,要量血压吗?”

“没那个必要。”我迈开脚步,罗伊迪跟在后头。我回过头,小声地说:“对不起,罗伊迪。”

罗伊迪歪了歪头。

是没听见呢?或是无法解析这句话呢?

05

回到房间后,我小睡了片刻。

原本以为我睡不着,没想到却轻易地进入了梦乡。这大概便是“精神并不支配肉体”的证据吧!

待醒来后,我的心情及身体状况皆已完全好转。时间刚过三点,我决定带着罗伊迪回车子一趟。为了避免被误以为不告而别,我先在谒见室找到了尤伊·拿拿约克,把原委告诉他。

“要我一道去吗?”他说。

“不要紧,”我摇头回答:“行李罗伊迪会替我搬。要在这座城里长期滞留,需要很多小东西。”

“我明白了。”他露出微笑说:“我先打电话通知守门人吧!”

其实我也没什么贵重的行李,只要有罗伊迪在,大部分需求都能解决。最大的目的,应该是替换的衣物。尤伊·拿拿约克说今晚要开宴会,既然是宴会,总得穿着象样点儿的服装出席才合礼数。我对典礼完全没兴趣,岂止没兴趣,甚至感到厌恶,不过,礼数我可不想失。尤其对方如此启勤招待,就更不能失礼。

我和罗伊迪从宫殿穿越广场,走在笔直的道路上。两侧土地开阔明亮,天高气爽,清风徐来。

这里真是教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

我有种预感,或许我会希望永远留在这儿。

不过……

是啊,不愿去想的事,仍是有的。

无论身往何处,

仍是有的。

无论身往何处,皆然。

时而爽快,时而忧郁:

如同交互踩着脚步,心情亦是如此行走。

我无法不去思考,

只要活着,便会忆起:

无论身往何处——

皆然。

我过了桥。

不久后,便是贯穿市街的道路。

城里的居民对我们点头示意。我们的消息,似乎已完全传开了。

所有人皆满脸幸福。时值下午,大概已经放学了,几个年幼的孩童跟在后头不远处,他们好奇的应该不是我,而是罗伊迪。他是独行人之事,想必也传开了。

抵达大门后,高个儿男人替我们开了门。

“我们两个小时左右就会回来。”我如此说道,走出外面。

“路上小心。”

走了片刻之后回头一看,还有两、三个小孩从即将关闭的门缝目送着我们。

鸟类的高亢叫声,道路两侧的深林。

无数的枝条、无数的叶片在头上摇曳,宛如筛选着光线,细微的光粒子往我的头上倾泄而下。

“依然无法与卫星通讯。”罗伊迪边走边说:“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

“一定坠落到某个地方去啦。”

“卫星不只一个,硬件故障不可能造成如此长期的异常。”

“那是软件的问题啰?”

“没错,且为蓄意的可能性极高。”

“该不会只有这一带是这样吧?”

“设定上是可能的。”

“什么意思?”

“信息不足,只能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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