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画于柱上的起首字母
是柏拉图式的传统
抑或对友人累积已久的爱欲
斜吐着唾液的不锈钢
是圣者特有的速度
抑或受托于种灵的制裁
冻结的沥青
是穿越地下道的邪心
抑或
迷失路途而抱头苦恼
应声碎裂飞散的
你
01
我从楼梯下了女王的展望室,由于不擅长爬楼梯的罗伊迪也在一块儿,那成了个惊悚刺激的经验。不过,正因为一面战战兢兢地看着脚下一面爬下楼梯,我才发现了掉落在半路上的黄绿色缎带——宽不足一公分,长约二十公分,看来已相当陈旧,似乎是自然断裂而掉落之物。我将缎带收进了口袋中。
来到下一个楼层后,我真想拿着皮球往围着椭圆形白色地板的曲面墙上丢。红色皮球四处跳动的模样,想必极为有趣且美丽吧!
假如我使尽力气往地板上砸,是否会弹到天花板呢?我一面想象,一面抬头往上看。孩提时似乎也曾有过相同的经验,但或许只是一场梦也说不定。
我常会觉得从前也有相同的经验,但往往左思右想之后,才猛然忆起那是在游戏或仿真器中所得的虚拟体验。是因为实际体验根本不会变为如此仿真两可的记忆吗?抑或这种萃取印象的高纯度体验只存在于虚构世界之中呢?无论如何,输入我的脑中并保存至死亡为止的记忆虽然构成了我这个人,我却无法自在地加以控制;不但比手脚不得动弹还要更教人干着急,甚至令我觉得不可思议。换句话说,我总忍不住怀疑人类的头脑系统为何如此复杂?而这个疑问本身又是从头脑之中产生的,简直是无限循环。
生存并非如此困难之事,为何却产生了这么复杂的构造?为何要进行生存以外、抑或生存之上的活动?头脑肥大化的目的为何?它超越了生命,追求的又是什么?它的目标在何方?
在这种形状的房间中将完全弹性球体砸往墙上的模拟游戏,绝无法预测实际现象中的球体运动;而同样地,人类的思考也绝非追随着现实,因为现实中必然耸立着不确定的界限。
到头来,物体将不是物体,场所将不是场所,时间将不是时间,而人类也将不是人类吧。
这就是宇宙的原理。
当我走下阶梯时,辛卡·王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以蕾丝掩住脸孔的下半部。她确认我与罗伊迪已从楼梯踩上了地毯后,便以手指在桌上捺了个印;接着,金属制的楼梯一面折迭一面往上升,收藏于天花板的洞穴之中,最后连开口的舱门也阖了起来,变为一片平坦。
“女王陛下都在展望室里休息吗?”我问道,因为展望室及上方的楼层之中,实在不似装设有生活所必需的各种用品。
“对。”辛卡干脆地点了头;不过,她似乎发现了我仍是一脸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呃,因为……”我挑选着词语。“好比说,那里没有床,也没有浴室。”
“哦!原来如此。”辛卡露出微笑。“你总是注意到这些怪地方啊!那些东西收在地板里。”
“地板?展望室的?”
“是的。浴室、厕所、床铺,还有一个小游泳池。”
“游泳池?”我大吃一惊。“女王陛下也游泳啊?”
“是啊。在道流住的地方,女王陛下不游泳吗?”
“我住的地方没有女王陛下。”我笑了。“不过假如有的话,应该也会游泳吧!可是,我还以为现在已经不流行在自己的房间里设游泳池了。你没事了吗?”
“咦?”辛卡不解地歪着头。
“打起精神来了吗?”
“啊,对。”她点了点头。“谢谢。”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指着她桌前的小椅子。
“嗯,当然可以。”辛卡从椅子上抬起腰来。“不过,别坐那种椅子,请坐到那边的沙发上吧!要不要来点饮料?”
“不,不必了。”我无视她的提议,往小椅子坐下。没往桌子上坐,就还算得上举止得体吧——我如此判断。
辛卡·王睁大了眼睛,缓缓地坐回自己的椅子。她仍注视着我,显然带着紧张,大概是预料到我将提出某些问题吧!看来她是个脑筋转得很快的女孩。那头若银若白的头发宛如前一世代的光纤,身穿着粉红色莎丽,鼻子以下全看不见;额头虽为浏海掩盖,时而可见的眉毛却相当笔直,细看之下,予人精悍的印象。她肯定比我还要年轻许多。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冴羽·道流。”
“你觉得会是什么话?”
“我不知道。”辛卡面露微笑,摇了摇头。
“你去叫了裘拉王子来。”我保持绅士口吻。“是女王陛下的指示,对吧?”
“对,当然是。”她点了点头。
“她是用电话指示的?”
“呃,不是,是直接到这儿……”辛卡看着天花板。“不,不是……对了,那个时候楼梯是放下来的,可萝公主下了一半阶梯,告诉我女王陛下在上头叫我,所以我才爬上楼梯,而女王陛下就在那儿。”
“在展望室里?”
“不是,就在上面。”
“然后呢?”
“女王陛下要我替她叫裘拉王子来,因此我回头走下楼梯,到那儿的谒见室……”辛卡往门的方向伸出手。“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你到了谒见室后,这个房间里呢?”我提出问题:“可萝公主待在这里吗?”
“不,”辛卡摇头。“可萝公主到楼上去了,她拿了红色的球往墙上丢着玩。总之,她连叫我的时候都没下来,只是走到楼梯中间而已。”
“那么,当时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啰?”
“我在谒见室的时候吗?”
“对。”
“确实是的。”辛卡一面歪着头,一面回答。“那又怎么了?”
“会不会有人在这段时间里爬上了楼梯?”
“不会的。”她坚定地加以否定。“要从哪里进来呢?只有从谒见室才能进这个房间。”
“这房间不也和里头相通?”我一面看着那扇门,一面说道-当然,是通往尸体安置场的门。
“不可能。”辛卡轻轻地摇着头。
“假如有人事前潜伏在那里的话,就有可能。”
“门被上锁了啊!”辛卡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提,方才她确实拿着钥匙打开门。“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我只是在思考各种可能性。”我露出微笑。
“有这个必要吗?”
“我现在还不能说。唉,算了……能告诉我后来发生的事吗?”
“后来?”
“裘拉王子是一个人进来这里的?”
“对,王子应该爬上了楼梯。当然,我没看见。”辛卡简洁地回答。“就这样。我在你的眼前待了一阵子,对吧?在谒见室里。”
“不过,你之后又回到这里来了。”
“对,当然。”她噘起了嘴,点了头。“我在桌上办公。”
“有谁出入这里吗?”
“要从哪里出入?”她摊开双手问道,似乎试图露出笑容,却没能成功。
“这里的楼梯还是放下的?”我指的是方才被收起的金属制楼梯。
“当然,王子和公主还在上面啊,不知道他们何时会下来。”
“你自己连一次也没上去过?”
“我听了吩咐,才端饮料上去。”
“蒂宝女王的吩咐?”
“对。”
“就只有那么一次?”
“不,还有一次,过了一会儿后……”
“怎么叫你上去的?”
“用电话。”
“你是独自上去的吧?”
“当然,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辛卡微微挑着眉,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不耐。
“你爬上楼梯后,是搭电梯上去的?”
“不,是爬楼梯。”
“为什么不搭电梯?”
“只有女王陛下能搭。”
“电梯停在楼上吗?”
“当然。”她点头。
“可萝公主呢?”
“嗯,她一个人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就站在楼上?”
“对。”
“没在玩球吗?”
“头一次上楼时,她还在玩球。”
“第二次的时候呢?”
“看起来像是……愣在那儿。”
“在哭吗?”
“我不知道。”
“你爬上楼梯的时候,有没有不寻常之处?”
“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可以。”
“并没有。”
“有没有东西掉在地上?”
“我没注意到。呃……因为我那时候急着上去。”
“说的也是。”我点了点头。“你在展望室看见了什么?”
“看见什么……”辛卡蹙起眉头说:“看见了裘拉王子啊!第二次上楼时,他倒在沙发上。”
“还有呢?”
“没别的了。”辛卡摇头。
“有谁待在那里?”
“只有女王陛下。”
她的表情僵硬,一动也不动-那看来并非单纯的静止,而是害怕崩坏,因而以不自然的力量努力抑制表情的不安定状态。
她在恐惧什么?
“后来,你们两人一起下楼?”我注视着她,缓缓地说道。
“是的。”
“搭电梯?”
“对。”
“那个时候的可萝公主是什么模样?”
“不……我记不得了。”她摇摇头。“我那时太过震惊……”
“她没说过弄丢了球?”我问道,见辛卡迟迟没回答,又补上了个问题:“她没和下楼来的女王说话吗?”
“我记不得了。”辛卡生硬地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明显地流露出对我的嫌恶之色,彷佛想说:“为什么我得受这些质问?”这是由防卫而生的攻击,然而那带着挑战性的视线,却也相当地性感。
“女王陛下常传唤你吗?”我故意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没有。”辛卡以只字词组简洁地回答。“啊,当然,要给客人上饮料时,会打电话来;但原本就鲜少有客人上楼去……”
“你上楼之后,女王陛下针对昏倒的裘拉王子之事,说了些什么?”这回则是重要的问题。
“什么也没说……”辛卡微微地皱起眉头,总算将视线由我身上移开。“后来我们三人就到了谒见室,没别的了。”
“在那之后,这个房间也好一阵子没有人在?”
“对,没错。”
“那个门的钥匙……”我指着通往深处房间的门。“放在桌子上吗?”
“不是。”这回辛卡缓缓地摇头,面无表情地回答:她的样子宛若正表示着对我的疑问不敢领教。她以手指抓起挂在颈上的细炼说:“钥匙在这里。”
门的钥匙似乎一直挂在她的颈子上。
“还有其它的钥匙吗?”
“由亚吉·鲍持有。”
“他也是挂在脖子上?”
“不清楚……”辛卡耸耸肩。
“连女王陛下也无法开门吗?”
“对,打不开。”
“神也打不开?”我问道。
辛卡的反应,就只有带着些许怒意、微微地偏着头而已。
罗伊迪静静地站在墙边等候;我向辛卡·王道谢过后,便离开了房间。
02
谒见室里,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两人正等着我们,或许是对我与女王的会面感到好奇;他们两人皆起身迎接我。房里没有其它人,王子、公主及凯·卢西纳,还有琳·鲍都不见人影。
“冴羽·道流,女王情况如何?”亚吉·鲍问道。
“什么意思?”
“她没有很累吧?”
“啊,嗯。”我点了点头。“她很有精神,真是位坚强的人啊!公主和王子已经休息了吗?”
“是的。”拿拿约克点头。“可萝公主和萨桑王子在一起,卢西纳医生陪着他们。”
我坐上餐桌旁的椅子,两人也一道坐下来。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拿拿约克喃喃说道。
“已经对外公开了吗?”我问。
“还没。”亚吉·鲍皱着眉头回答:“明天早上才公开。”
“那么,隔壁大厅的晚会还继续着啰?”
“是的。”
这么做对吗?——我思索着。该立刻让众人得知真相吗?还是该避免扫了大家的兴?话说回来,对人命的价值观往往因文化不同而有微妙的差异,更何况这座城市里的人是不死的,只是沉眠而已,或许这并不是值得悲叹之事。虽然我觉得非常违反常理……
我犹豫着该对他们两个人透露多少与女王之间的谈话内容,尤其是关于裘拉王子的死因部分。
我只是个过客,不该对这些事置喙——这样的常识判断,我是有的。然而另一方面,我又难以克制对发生于眼前明显犯罪行为的嫌恶感。
是的,我并不是基于正义感,
而是恐惧。
这可说是自我防卫的一环。
讲白一点,杀人凶手就在身边,那家伙现在还大摇大摆地四处活动;而这里却没有警察,非但如此,甚至无人认知犯罪行为的存在。
只要我逃离这里,问题就解决了,
我的安全或许能得到保障。
是啊,这才是正确答案啊……
假如我没遇见她……没遇见蒂宝·苏荷的话,我一定会二话不说地遵从这个判断。
还有……
假如,我不知道真野·强矢活在这座城里的话…:
“你们要怎么向城里的人说明?”我问道。各种问题在我的脑海中搅拌,最后出口的,却是最无关痛痒的话语。
“只须报告王子已进入长眠即可。”亚吉·鲍回答。
“这样大家就能接受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呃……”我摊开双手。“没人会觉得太过突然吗?”
“命运总是突然降临的。”亚吉·鲍说道。
“神没预测到这种命运吗?”我问道。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肯定是对命运一词而起的连锁反应吧!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为了这问题之尖锐而暗暗惊讶不已。
亚吉·鲍看着拿拿约克,拿拿约克也瞥了亚吉·鲍一眼。
亚吉·鲍从餐桌探出身子,双肘置于桌上,两手合握于脸孔前,那姿势宛如对着我祈祷一般。
“其实……”亚吉·鲍直视着我。“神在数天前,曾预告过会有变故发生于王子身上。”
“什么!”这回换我探出身子:“他是怎么说的?”
“不……我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事态,还以为是指生病或受伤,只想着‘总之得多加注
意’。这事也禀告过裘拉王子本人。”
“王子怎么说?”
“他笑了。”拿拿约克表情凝重地开口说道。
“他笑了?”我问道。“怎么回事?”
“不……”拿拿约克摇了摇头。“不清楚,或许是我误会了。”
“呃……所谓神的预言,是由蒂宝女王来转达的,对吧?”
“是的。”
“会不会,我是指……其实那是蒂宝女王的预言?”
“女王陛下倾听神的声音之后,正确地转达给我们。”
我突然起身,朝两人低头行了个礼,便离开房间。我说不出任何话来,恐怕他们要认为我在使性子吧!
其实我只是突然觉得不舒服而已。
我只是想在感觉变得更糟之前,妥善地加以处理而已;这也是为了对方好。
这种情况常发生,
我也觉得自己的这种地方太过孩子气了。
我明白自己为了某些事而烦躁,
然而,却完全不明白如何排解这种情绪。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似乎自孩提时代,便总是为了某些事而烦躁。
对自己的双亲、对学校的老师、对职场的上司……我不会当场发怒,而是等到好一阵子以后,心情才变得越来越糟。
想必是对于逆来顺受、没骨气的自己感到生气,对无力反击的自己感到烦躁——我一直这么认为,然而,果真是如此吗?
是否于不知不觉间,我开始享受起烦躁来了?
看着烦躁的自己,
然后,为自己打气——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带着这种情感。
现在没有双亲、老师及上司,令我烦躁的对象从我的周围消失,而赞美我的人也同时不存在了。我在我的心中找出烦躁的对象,对着他生气,再要求另一个自己摸摸我的头。
多么复杂的家伙啊……真的…
虽然走通道也不坏,但我不经意地看着窗外时,发觉雨已停了,于是我选择步下庭园,走在户外。跟随于后的罗伊迪显得步履维艰,因此我尽量放慢脚步。我只对罗伊迪温柔。
寒冷的夜晚,
昏暗得残酷。
特别是下半部更是一片漆黑。
雨后的湿润凉风如在我的周围盘缠萦绕,从四方拉着我的发丝;隐约可见的低云彷若随时要冲撞地面一般。
远处传来了声音。
我戴上护目镜。
草原的遥遥前方,出现了一匹马。
“亚璐!”突然,一阵尖细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惊讶地回过头。
琳·鲍独自伫立在后方十公尺处。
她并没看着我,视线微妙地闪过我的位置,朝远方望去;她是在呼唤马匹。
亚璐慢步靠了过来。我愣在原地,看着那匹灰马。
亚璐越过我,走到琳·鲍身边后才停了下来。她伸出一只手,马儿便将鼻头凑上前去撒娇。亚璐知道主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琳·鲍开始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与风声十分相似。
我也流出了泪水。
不过,不知为何,却感到有些高兴。
我往回走了几步,对她举起一只手。琳一面哭泣,一面轻轻地点了头。
之后,我便折返罗伊迪站立之处。
“走吧,罗伊迪。”我对搭档说道。
步行片刻,我们抵达了房间前的露天平台。回头一望,可看见骑着马渐行远去的琳·鲍身影。我拿下护目镜,周围只剩下一片黑暗。
“真是美妙的夜晚啊!”我喃喃说道。
“气温十三度,湿度为百分之九十九。”罗伊迪一面爬上阶梯,一面说道。“风速为三到五公尺,仍逐渐增强中。”
“嗯,是很适合的夜晚啊!”
“适合什么?道流。”
“回忆从前啊。”
03
热咖啡的香气。
我的头发仍是湿的。
空调吐出的干燥空气听来宛若表现虚无的记号一般地单调,顷刻便消失于耳边。我坐上沙发,披着浴袍,感觉有点儿热。
偌大的玻璃窗反射着室内,映着跷着脚的我。我看见了我的身体;有时候,当我如此看着自己的身影时,会觉得好怀念,却又毛骨悚然地令我恶心。
“把窗帘拉上,罗伊迪。”
映着我的玻璃窗看不见了。
“把灯关掉,罗伊迪。”
顷刻间,周围无声地转暗。
或许是因为眼睛还不习惯,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外头的光从玻璃窗的一端及窗帘的缝隙中泄了出来;露天阳台上的灯似乎仍亮着。
那点儿灯光,就放着不管吧!
我闭上眼。
喧嚣。
呼吸。
杂音。
反复播放的广播声。
耳边突然传来都市的车水马龙之声。
机舱通过了隧道。
天气似乎很热,
柏油路上冒着热气。
会在地面上行走的,大概只剩独行人了。我们下了机舱,快步地穿越人行道,奔下地下道楼梯。楼梯间有好几个展示橱窗,真人三分之一大小的模特儿穿着流行服饰来回走动;虽然我很想伸手触摸看看,但要是碰了便会立刻被登录下来,必须慎加注意。
地下三楼以下的构造突然变得极为陈旧,因为这一带没列入重开发区中。探头一看,地下七楼的广场可从挑高的中庭一览无遗;然而再怎么看,顶多也只能看见一群老人围着奇妙物体修行的身影。据说那物体从前可以喷出水来,但为何要让它喷水?事到如今,再也没人明白。
我们踩着嘎嘎作响的金属梯又下了两楼,一口气穿过了昏暗的地下道;一旁疾走的高速道路总是微微地振动着。
这地方常有教人厌烦的推销假人出没,要是以为她是真人而一把推开她,几秒钟后便会收到天文数字的请款书——那故意设计成脆弱易坏,我的一个朋友就为此赔掉了一年的收入,真的必须慎加注意。都市是个大意不得的地方。
水滴从天花板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在高级公寓的玄关前解除了安全锁之后,我们走进里头。
我姑且看了一下信箱,现在已经没人会寄东西来了。我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往深处走,接着搭电梯上楼-幽暗的中庭里摆着老式的人工植物,但攀上墙壁的爬山虎却枯了大半,似乎是真的。
正当我在自己的房间前摸着耳环上的脉冲钥匙时,突然被人从身后袭击。
身体的正中央有股炽热感。
就像是双脚突然消失一般,我的身子立时软倒,
下一瞬间,地板近在眼前。
门开了,撞上我的头,
我被拉进房里,
发不出声音,
完全不觉疼痛,
因为我已经毁坏了。
我想,我就要这么死去了,
意外地脆弱、
简单。
感情变得平坦化,
呼吸应该也停止了;
不过我的双眼,仍然张开着。
因此,我看见了。
阖不上眼睛,
我的生命力不足以让我阖上眼皮。
接着是-
她的惨叫。
只在一瞬之间,
或许实际上我并未听见,
那只是我的想象,
我的头脑捏造了她的惨叫声;
可我确实看见了,
她的一只眼破碎了,
明明该是红色的,我却已无法辨别,
不知何故,看来不是红色。
她倒卧在地,
穿着夹克的背影用脚踢开她,
往里头走去;
垂下的手臂前端,是一把老式手枪,
接着便消失于视野之外。
离我一公尺之处,是她的脸。
她仍在动,
张嘴,阖嘴,
似乎试图说些什么。
我这才发现,我听不见了,
耳朵已经损坏,
所以,即使她说话,我再也无法倾听了,
她的牙齿、
她的舌头、
从口中流出的液体,
仍在蠢动,
然而,她已不在了。
她死了吧——
我如此想着,
但不可思议地,我并不悲伤:
那一刻,我并不悲伤,
直到好久好久以后,才感到悲伤。
人类回忆,而后伤悲。
慢慢地回忆,接着……
和某些事物比较,而后伤悲。
无暇回忆时,
根本不会悲伤。
好比自己被刎颈时的那一瞬间、那一刹那,根本无暇伤悲:周围目睹这一幕的人,也不会感到伤悲。再没有比感情的启动更缓慢的事物;在生存上那是次要的,是优先级低的证明,是刻意设计为迟钝的。
因此,我对于她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觉。
她那一张一阖的双唇,不久后便化为断续的颤抖,然后停止——停在仍看得见牙齿与舌头的奇异位置。
头发遮住了她的眼,是以我看不见,但另一只眼应该仍留在她的脸上。
她死时是否不带痛苦?
我好想闭上眼睛,却动不了。
呼吸,
吸进胸口中的空气压力。
危险……
我睁开眼睛,
看着黑暗,
张开了瞳孔,看见自己的膝盖。
我将脚放上沙发,抱着自己的膝盖;
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湿了。
复杂的家伙。
真的。
停止!
可是……
再次闭上眼,
我回忆着,
屏住气息,朝记忆的最前端——
倏地滑行。
眼睛痉挛着,
牙齿格格作响。
我突然分辨出色彩,
点点的红色飞沫,
染血的地板;
血。
血。
在那前方,
是她动也不动的脸庞,
与飞散的肉片。
血。
血。
我看见了轻微的振动,
他回来了。
然而我的眼却不动。
可是,一瞬之间,
我看见了那家伙的脸孔,
真野·强矢的脸孔。
呼吸……
我得呼吸……
悸动。
痉挛。
我终于忆起了呼吸方法。
氧气。
发汗。
我颤抖的手,撩起了我的浏海,
额头是湿的。
我用手按住下巴,好让牙齿不再作响。
“道流,你没事吧?”
快,快呼吸。
谁?
“是谁?”
罗伊迪?
待我回过神来,我的手上不知何时之间握了样物体。
道流?
是谁!
快,快呼吸
我抬起手臂,枪口朝着前方。
黑暗。
寂静。
我曾于某时、某地,见过同样的场面。
是游戏吗?
手指放上扳机,
出来!
魔物,快出来!
笑声。
谁?
是谁在笑!
道流,魔物就在……
咦?
魔物就在你的头脑之中!
咦?
我将枪口对着自己,
抵住太阳穴。
开枪!
是血。
开枪!
开枪开枪开枪!
开了枪,就轻松了。
开了枪,就结束了。
那就是死。
明白生存的一瞬间。
“道流,你没事吧?”
我张开眼。
快,快呼吸。
罗伊迪站在眼前。
“罗伊迪……拜托你。”
我看着手,手上没有枪。
好想紧紧抓住谁。
呼吸急促,
太好了,
我流着汗水。
“心跳快速,吃点药比较好。”罗伊迪说道。
“不要紧。”我回答。
“慢慢地呼吸。”
我咳了起来,蹲在沙发上。
身体突然发热,
却觉得冰冷异常。
耳朵高声呜叫,
喉咙好疼,
鼻子好疼,
眼睛也好疼。
我蜷曲着身子,
像胎儿般静止不动,
发作渐渐地缓和下来。
不要紧……
我仍活着,我能活下去。
我用着颤抖的喉咙慎重地深呼吸,
渐渐归于一个人,
慢慢地,我回来了,
平静下来了,
太好了。
我的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
好想抱住站在一旁的罗伊迪,
好想抱住什么。
我的双手踌躇着。
“唉……”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寝室。
“道流,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吗?”罗伊迪在身后问道。
“谢谢,我没事了。”
我没回头,
打开了放在床上的行李箱,
最底层有一把枪,
我拿起它,
手指放上扳机,瞄准着黑暗……
另一只手则摸着额头、揉着眼睛。
我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
敲门声响起。
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打开门锁后,往外头一采。
站在通道上的,是个娇小的少女——
可萝·苏荷公主,蒂宝·苏荷的女儿。
“吓了我一跳……”我一时停住了呼吸,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你现在就是那种表情。”少女仰望着我,露出微笑。“冴羽·道流,我可以进去吗?”
“进去哪儿?”
“你的房间。”
我打开门拴,拉开房门;少女与我错身而过。
罗伊迪站在底处的房门口。
“你叫什么名字?”
“罗伊迪。”
“你不是人类吧?”
“对。”
“是吗?”可萝公主站在罗伊迪身前,双手交握于背后,抬头望着他。“果然是这样啊!”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关上门,在她身后问道。
“我正要去图书馆。”她转过头来回答,那口吻犹如回答算数问题的小学生一般,彷佛除此之外别无正确答案。
罗伊迪打开房间的照明。
可萝·苏荷坐上沙发,两脚伸得笔直;而那正是十分钟前我蜷曲着身子之处。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一站到公主眼前,她便高声地问道。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度过了海洋,接着又沿着道路、穿过沙漠与丛林才来的。”我回答:“你知道沙漠吗?知道海洋吗?”
“嗯,当然。”可萝露出微笑。“为什么要来这里?真的是被神指引吗?”
“唔……这是个很难的问题……”我有些伤脑筋。“老实说吧,有一半是偶然。我是为了别的目的来到附近,却因为机械故障而动弹不得……然后,就听见了神的声音。”
“骗人!”可萝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没有骗人。为什么说我骗人?”
“一般人听不见神的声音、看不见神的样子。”
“嗯,所以说,我不是一般人。”
“为什么?”
“谁知道?”我耸耸盾。“啊,不过,女王陛下看得见神,也听得见神的声音啊!”
“对,因为她不是一般人。”可萝又微微一笑,使用这个词汇似乎也让她自己觉得好笑。“我也不是一般人。”
“你看过神吗?”我试着问道。
“看过。”
“是什么模样?”
“什么‘什么模样’?”
“就是神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吗?”
“唔……我也不太懂,不过他的脚没碰到地板。”
“身体浮在空中的意思?”
“可以这么说吧?”可萝点了点头。“他就算脚不动,也能走路。”
“那还真方便耶!”我刻意做出吃惊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装置?”
“装置?”
“呃,也就是机关。”
“像戏法之类的?”
“对、对。”我露出微笑。“对了,神在哪里啊?”
“不知道。”可萝瞪着我,似乎对我发笑感到不满。
“你是在哪里见到神的?”
“在哪里都可以。”
“神是男的?还是女的?”
“神就是神啊!”
“他穿着什么衣服?”
“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神的事情?”
“嗯……”我看着天花板,思索一番。“我倒也不是对神执着,谈谈你的事情也可以啊,可萝·苏荷。”
“你想听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我往公主沙发前的桌子坐下。
她打直了背脊,以优雅的姿势坐着。不借助园丁之手,怎能将一头金色的秀发打理得如此美丽?实在教我不可思议。
“这个嘛……我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吗?”我问道。
不知为何,我有些心跳加速;对方只是个孩子,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以啊,请。”可萝·苏荷抿着她可爱的樱桃小嘴,点了点头。“可是,在判断我的为人之前,得先喜欢上我喔!”
“没问题。”我露出微笑。
“问吧!”
“裘拉王子过世时……”
“过世?”
“抱歉,呃,在我们住的地方,把进入长眠称为过世。”
“我懂那个词,可是意义不一样耶!”
“怎么个不一样法?”
“过世了以后,一切都归于无,精神消失,身体腐坏,永远无法再生存了。”
“没错。”我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并没有不同,一样的意义啊!”
“你的问题是?”可萝偏着脑袋,这个动作和蒂宝·苏荷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裘拉王子在展望室进入长眠时,你一个人待在楼下吗?”
“对,我在玩球。”
“你有听见上头传来什么声音吗?”
“没有。”可萝摇头。“天花板很高,听不见声音的。而且,那时候选打雷……”
“没人爬上展望室吗?”
对于这个问题,可萝·苏荷似乎吓了一跳。
她瞪大了双眼,直盯着我看。
与其说是出于恐惧,倒不如说是出于惊异。
换句话说,与其说是害怕,那表情看来更像为了某事而惊讶。
“没有。”她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的问题那么值得惊讶吗?”
“我吓了一跳”她终于眨动了眼睛。“总觉得……”
“总觉得?”
“好可怕。”
“什么东西好可怕?”
“你的问题好可怕。”
或许真是如此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那个纯白色的宽广空间,以及沿着墙边直上展望室的阶梯。倘若真有人爬上爬下,可萝公主不可能没察觉。
这种想象本身就很可怕。
“红色的皮球呢?”我问道。
“红色的皮球?”她歪着头反问。
“你不是在玩球?”
“对啊!”
“可是那颗球不见了。”
“对……”可萝以她的大眼睛注视着我,点了点头。
“球跑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可是……那个房间里没有任何障碍物,在纯白色的房间里,不会看不见红色的球吧?”
“不,应该不会。”
“那为什么找不到?”
“不知道。”可萝摇了摇头,蹙起了眉头,一脸困惑。
“会不会被楼梯挡住了?还是弹上楼梯去了?”
“说不定。”
“你有找过吗?”
“没有。”
“你一直待在那里?”
“对啊!”
“女王陛下说你在那里尖叫,还在哭呢。”
“我吗?”
“对啊,她说她听见了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