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兰?奥多纳胡
前一天夜里的降雪,以惊人的方式改变了“山间城堡”的面貌,更加凸显了它的对称感,使它带有某种永恒的意味。我前两次来访,都觉得这是一座漂亮的豪宅、而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陪伴下最后一次接近它时,却认为它像玩具商店橱窗里的那些小房子一样完美。我们的车辆碾过雪白的车道,简直就是一种暴殄天物的行为。
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钟左右,必须承认,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宁愿把这次的拜访推迟至少二十四小时。前一天夜里弄得我筋疲力尽,受伤的胳膊疼得厉害,左手的手指都捏不拢。我过了痛苦的一夜,急于入睡,忘记我在乔利?格兰杰学校看到的一切。然而正因为那些画面在记忆中鲜活清晰,使我无法进入梦乡。我来到早饭桌前,恼火地看到福尔摩斯神清气爽,完全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口齿清楚地跟我打招呼,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令人不快的事。就是他坚持过来拜访,并在我起床前给埃德蒙?卡斯泰尔发了一封电报。我记得我们在钉袋酒馆碰面时,描述了那家人的遭遇,特别是伊莱扎?卡斯泰尔的病情。福尔摩斯当时和现在都很担心,显然认为伊莱扎突然病倒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他坚持要亲自去看她,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和这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他又能给她提供什么帮助呢?
我们敲了门。开门的是帕特里克,就是我在厨房见过的那个爱尔兰帮厨小杂工。他面无表情地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哦,是你,”他皱着眉头说,“没想到还会看见你。”
我从没有在别人家门口遭到这样无礼的对待,但福尔摩斯却似乎觉得很有趣。“主人在家吗?”他问。
“我该说来访的是谁呢?”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是跟他约好了的。你是谁?”
“帕特里克。”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有都柏林口音。”
“跟你有什么关系?”
“帕特里克?是谁呀?柯比怎么不在?”埃德蒙·卡斯泰尔出现在走廊里,向前走来,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请您千万要原谅我,福尔摩斯先生。柯比肯定在楼上陪我姐姐。没想到会是一个帮厨的小杂工给你们开门。帕特里克,你可以走了,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
卡斯泰尔衣冠楚楚,打扮得无懈可击,我每次见他都是这样,但是这些日子的焦虑使他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皱纹,而且,我怀疑他像我一样睡眠不佳。
“您收到了我的电报。”福尔摩斯说。
“收到了,可是您显然没有收到我的电报。我明确指出不再需要您的服务,并且已经向华生医生表达过这个意思。抱歉说一句,福尔摩斯先生,您对我的家人没有什么帮助。我还要补充一点,我知道您曾被逮捕,惹上了很麻烦的官司。”
“那些事情已经解决了。至于您的电报,卡斯泰尔先生,我确实收到了,并饶有兴趣地读了您要说的话。”
“可您还是来了?”
“您第一次去找我是因为受到一个低顶圆帽男人的恐吓,您相信那个人是来自波士顿的奇兰·奥多纳胡。我可以告诉您,我现在掌握了关于那件事的一些真相,愿意与您分享。我还可以告诉您,是谁杀死了我们在奥德摩尔夫人的私人旅馆里发现的那个男人。您可以让自己相信这些事情不再重要,那样的话,我就简单地告诉您:如果您希望您姐姐死去,就把我打发走。如果不希望,就请我进去,听听我要说的话。”
卡斯泰尔迟疑着,我看出他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简直有点害怕我们。最后,他的理智占了上风。“请进,”他说,“我来帮你们拿大衣。不知道柯比在做什么。有时候我觉得整个家里都混乱无序。”我们脱去外衣,他示意我们进入第一次来访时去过的那间客厅。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先看看您姐姐再坐下来。”福尔摩斯说。
“我姐姐现在看不见任何人,她的视力减退,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需要说话。我只希望看看她的房间。她仍然拒绝吃东西吗?”
“已经不是拒绝不拒绝的问题了。她吃不下固体的食物。我只能时不时地喂她喝几口热汤。”
“她仍然相信有人给她下毒。”
“在我看来,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正是她患病的主要原因,福尔摩斯先生。我跟您的搭档说过,她吃的每一口东西我都尝过,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真不明白我这是遭了什么诅咒。在遇到您之前,我是个幸福的男人。”
“衷心希望您还会幸福起来。”
我们上楼来到那个我曾经来过的阁楼房间。走到门口,男仆柯比用托盘端着一碗原封未动的汤出现了。他看了一眼主人,摇摇头,表示病人又一次拒绝进食。我们走进房间。我一看见伊莱扎·卡斯泰尔的样子,就感到心往下一沉。我上次见到她才多久?最多一个星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的病情显然急剧恶化,使我想到在丝金博士的海报上看到的活骷髅。她的皮肤十分恐怖地紧绷在脸上,只有垂危病人才会这样;嘴唇往后咧着,露出牙床;床单下的身体枯瘦干瘪。她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们,却什么也看不见。伊莱扎·卡斯泰尔的双手叠在胸前,看上去像比她年长三十岁的老妪的手。
福尔摩斯简单地看了看她。“她的浴室在隔壁吗?”他问。
“是的。可是她身体太弱,走不过去。她就躺在这里,柯比夫人和我妻子给她擦身体……”
福尔摩斯已经离开了房间。他走进浴室,我和卡斯泰尔不安地沉默着,跟那个两眼发直的女人一起待在房间里。最后福尔摩斯回来了。“我们可以下楼了。”他说。我和卡斯泰尔跟着他走出房间,心里迷惑不已,整个探视不到三十秒钟。
回到楼下的客厅,凯瑟琳·卡斯泰尔坐在温暖宜人的炉火前,正在看一本书。我们刚走进去,她就合上书,快速地站起身来。“哎呀,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真没想到你们俩会来。”她看了一眼丈夫。“我还以为……”
“我确实按我们商量的做了,亲爱的。可是福尔摩斯先生还是决定过来拜访我们。”
“您竟然不愿意看见我,真让我感到吃惊,卡斯泰尔夫人。”福尔摩斯说,“特别是在您的大姑子病倒之后,您还第二次找我寻求帮助。”
“那是一段时间以前的事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想出言不逊,但是我早就不再希望您能对我们有所帮助了。那个闯入这座房子、盗走我们的钱和首饰的男人已经死去。我们想知道是谁把他刺死的吗?不!知道他不会再来麻烦我们就足够了。如果您没有办法帮助可怜的伊莱扎,就没有理由待在这里。”
“我认为我能挽救卡斯泰尔小姐。也许现在还来得及。”
“如何挽救?”
“让她远离毒药。”
凯瑟琳·卡斯泰尔一脸惊愕。“没有人给她下毒!根本就不可能。那些医生不清楚她的病因,但是在这一点上看法一致。”
“那么他们都错了。我可以坐下来吗?我有很多话要对你们说,我认为大家坐下来会更舒服一些。”
妻子怒气冲冲地看着福尔摩斯,但是这次,丈夫站在了福尔摩斯一边。“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我愿意听听您要说什么。请您记住,如果我认为您在试图欺骗我,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请您离开。”
“我的目的不是欺骗您,”福尔摩斯回答,“实际上正好相反。”他在离炉火最远的那张扶手椅坐下。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卡斯泰尔夫妇一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福尔摩斯终于言归正传。
“卡斯泰尔先生,您在会计师的建议下来到我的住所,因为担心自己的生命受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的威胁。那天晚上您正要去看歌剧,我记得是瓦格纳的作品。但是您离开我们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估计您没有赶上第一幕。”
“不,我赶上了。”
“这无关紧要。我觉得您的故事有许多方面不同寻常,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黑帮土匪奇兰·奥多纳胡的古怪行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的话。我可以相信他一路跟踪您到伦敦,弄清了您在温布尔顿这里的地址,一心只想置您于死地。毕竟,您对他孪生哥哥罗尔克·奥多纳胡的死负有责任,至少负有部分责任,而双胞胎之间关系是很密切的。他已经对康奈利斯·斯蒂尔曼实施了报复。斯蒂尔曼先生从您手里购买了那几幅油画,后来花钱雇佣平克顿事务所的律师追查波士顿的圆帽帮,并在枪战中结束了他们的土匪生涯。如果您原因,请提醒我一下:你们聘请的那位律师叫什么名字?”
“比尔·麦科帕兰。”
“不错。我刚才说了,双胞胎之间的关系经常十分密切,奇兰想要把您干掉不足为奇。那么他为什么没有杀死您呢?他发现了您的住处,为什么不马上行动,把刀子插进您的身体?如果是我就会那么做。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个国家。没等您进入停尸房,他就可以乘船返回美国。然而,他却做了恰恰相反的事情。他站在您家外面,戴着他知道会暴露身份的低顶圆帽。更糟糕的是,他又出现了,这次您和卡斯泰尔夫人刚从萨伏伊剧院出来。您认为他是怎么想的呢?他简直就像在挑逗您,看您敢不敢报警把他逮捕。”
“他是想恐吓我们。”卡斯泰尔夫人说。
“然而这不是他第三次来访的动机。这次他带着一张纸条回到你们家,把纸条塞进您丈夫手里。他要求中午在你们当地的教堂见面。”
“他没出现。”
“也许他根本就不打算赴约。他最后一次介入你们的生活,是破窗而入,从你们的保险箱里偷走了五十英镑和一件首饰。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行为及其不同寻常了。他不仅知道选择哪扇窗户,而且居然弄到了钥匙,那是您妻子几个月前丢失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到这个国家。他更感兴趣的不是谋杀,而是钱财,因为他竟然半夜三更站在这座房子里,这不是很有意思吗?他完全可以上楼把你们俩杀死在床上——”
“我醒过来,听见了他的动静。”
“确实如此,卡斯泰尔夫人。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打开了保险箱。顺便说一句,我猜想您和卡斯泰尔先生睡在不同的房间,是吗?”
卡斯泰尔的脸红了。“我不明白我们的家事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但是您没有否认这点。很好,让我们继续讲述这位古怪的、有点优柔寡断的夜盗者。他逃到了伯蒙齐的一家私人旅馆。这时事情出现了令人想不到的转折。第二位谋杀者,对于此人我们一无所知,他追上了奇兰·奥多纳胡——我们依然只能假定是他——把他刺死,不仅拿走了他的钱,还拿走了能证明他身份的所有东西,只漏掉了一个香烟盒。但它本身说明不了问题,因为上面印的姓名首写字母是WM。”
“您说这些事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凯瑟琳·卡斯泰尔问。
“我只是向您说明,卡斯泰尔夫人,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番讲述完全不合逻辑——除非,您换一个前提:到这个家里来的不是奇兰·奥多纳胡,他想要联系的不是您的丈夫。”
“可是这太荒唐了。他给了我丈夫那张纸条。”
“却没有在教堂露面。我们站在这位神秘访客的位置上或许会有所帮助。他想跟这个家里的某个成员私下见面,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除了您和您丈夫,还有那位姐姐,各种各样的仆人——柯比夫妇,埃尔西和帮厨的小杂工帕特里克。他一开始远远地注视,最后带着一张纸条走近房子,纸条上字写得很大,没有折叠,也没有信封。显然,他的意图不可能是上门投递。或许,很有可能的是,他希望看见想要联系的那个人,只需把纸条举起来,让对方从吃早饭那个房间的窗口看见上面的字,不需要摁门铃,不需要冒险让纸条落到别人手里。只有他俩知道,他们可以过后私下里商量事情。然而,不幸的是,就在那个男人有机会达到目的之前,卡斯泰尔先生出人意外地提早回家。那么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把纸条高高举起,然后递给了卡斯泰尔先生。他知道吃早饭的房间里有人注视着他,现在他的意思完全变了。‘来找我,’他仿佛在说,‘不然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卡斯泰尔先生。我会在教堂跟他见面。我会在我喜欢的任何地方跟他见面。你阻止不了我。’当然,他没有到教堂去赴约。他不需要那么做。警告一下就够了。”
“可是,如果他不想跟我说话,想跟谁说话呢?”卡斯泰尔问。
“当时谁在吃早饭的房间里?”
“我妻子。”他皱起眉头,似乎急于改变话题,“如果这个人不是奇兰·奥多纳胡,那么是谁呢?”他问。
“这个问题答案非常简单,卡斯泰尔先生。他是比尔·麦科帕兰,平克顿律师事务所的侦探。考虑一下吧。我们知道麦科帕兰先生在波士顿的枪战中受了伤,而我们在旅馆房间发现的那个人右边脸颊上有一道很新的伤疤。我们还知道麦科帕兰跟他的雇主康奈利斯·斯蒂尔曼闹翻了,因为斯蒂尔曼拒绝支付他觉得应得的那么多钱。于是他怀恨在心。还有他的名字。比尔,我可以想象,这是威廉的简称,而我们发现的香烟盒上的缩写字母是——”
“WM。”我插嘴说道。
“完全正确,华生。现在事情就完全清楚了。让我们从考虑奇兰·奥多纳胡本人的命运开始吧。首先,关于这个年轻人我们知道什么?卡斯泰尔先生,您的叙述出奇地全面,为此我要向您表示感谢。您告诉我们,罗尔克和奇兰·奥多纳胡是双胞胎,奇兰个头较小。他们在胳膊上文着对方的姓名首写字母,证明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奇兰脸上没有胡子,沉默寡言。他戴一顶低顶圆帽,可以想象,使人很难看清他的脸庞。我们知道他身材纤瘦,只有他能够挤进通到河里的阴沟,成功逃跑。但是,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您提到的一个细节。圆帽帮的土匪们都住在南海角简陋肮脏的出租房里——只有奇兰一个人享受自己独立的房间。我从一开始就纳闷为什么会这样。”
“当然,考虑到我刚才摆出来的各种证据,答案一目了然。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我得到了凯特琳·奥多纳胡夫人的证实,她仍然住在都柏林的萨克维尔街,开一家洗衣店。是这样。在一八六五年的春天,她生下的不是一对孪生兄弟,而是一对孪生兄妹。奇兰·奥多纳胡是个女孩。”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绝对的沉默。冬日的静寂挤进房间,就连壁炉里的火苗,刚才还在欢快地跳跃,现在也似乎屏住了呼吸。
“一个女孩?”卡斯泰尔惊讶地看着福尔摩斯,嘴唇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笑容,“率领一伙土匪?”
“一个女孩,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就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福尔摩斯回答,“其实是她的哥哥罗尔克在领导匪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一个结论。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这个女孩在哪里呢?”
“很简单,卡斯泰尔先生。您跟她结婚了。”
我看见凯瑟琳·卡斯泰尔脸色变得煞白,但没有说话。坐在她旁边的卡斯泰尔突然身体僵硬。他们俩使我想起了在寒鸦巷看见的那些蜡像。
“您对此并不否认吧,卡斯泰尔夫人?”福尔摩斯问。
“我当然否认!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荒唐可笑的事情。”她转向丈夫,眼睛里突然噙满泪水。“你不会允许他这样对我说话的,是吗,埃德蒙?竟然说我可能跟一帮可恶的罪犯和恶棍有关系!”
“我认为,您这是对牛弹琴了,卡斯泰尔夫人。”福尔摩斯说。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宣布了这条惊人的消息后,卡斯泰尔就一直失神地瞪着眼睛,表情惊恐诡异,使我感到他内心深处早已隐约知道了真相,至少是有所怀疑。现在,他终于被迫正视现实。
“求求你,埃德蒙……”妻子伸手去拉他。卡斯泰尔退缩了一下,转过身去。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福尔摩斯问。
凯瑟琳·卡斯泰尔刚要说话,随即放松了神态。她的肩膀耷拉下来,似乎一层面纱从她脸上揭去。突然,她带着一股刚硬和仇恨的表情瞪着我们,这表情跟任何一位英国淑女都不相称,但无疑支撑了她一辈子。“哦,好吧。哦,好吧。”她恶狠狠地说,“我们听听下面还有什么。”
“谢谢。”福尔摩斯朝她那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哥哥死了,圆帽帮被消灭了,凯瑟琳·奥多纳胡——这是她出生时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处境可以说是极度窘迫。她在美国举目无亲,受到警方通缉,她还失去了哥哥,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是她一直深爱的人。她首先想到的是报仇。康奈利斯·斯蒂尔曼非常愚蠢,竟然在波士顿的媒体上大肆宣传他的壮举。凯瑟琳·奥多纳胡乔装打扮,跟踪斯蒂尔曼来到他在普鲁登斯住宅的花园,开枪打死了他。但是那则启事上不止提到他一个人。凯瑟琳恢复了女性角色,跟踪斯蒂尔曼的那位年轻搭档登上库纳德航运公司的‘卡塔卢尼亚号’客轮。她的想法非常清楚。她在美国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应该返回都柏林的家中了。她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在一位女仆的陪伴下远渡重洋,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带着过去为非作歹聚敛下来的财产,在大西洋中的某个地方与埃德蒙·卡斯泰尔迎面相遇。在汪洋大海上实施谋杀简直易如反掌。卡斯泰尔会消失无踪,她的复仇就圆满了。”
福尔摩斯此刻直接对着卡斯泰尔夫人说话。“然而有什么东西使您改变了主意。请问,是什么呢?”
那女人耸了耸肩膀。“我看见了埃德蒙的真实面目。”
“跟我想的完全一样。这个男人对异性没有任何经验,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姐姐一直在控制他。他生着病,内心惶恐。如果您这个时候去帮助他,成为他的朋友,最后把他引诱到您的网罗中,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您想办法劝说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娶您为妻——这种复仇方式,比您最初计划的美妙多了。您跟一个您所仇恨的男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您需要扮演贤惠妻子的角色。由于您选择睡在不同的房间,使得伪装比较容易。而且,我设想您从来没让别人看到您裸体的样子。那个文身会带来麻烦,对吗?即使到美丽的海边旅游,您当然也是不会游泳的。”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比尔·麦科帕兰从波士顿跑来了。他怎样寻到您的蛛丝马迹,发现了您的新身份?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是一位侦探,而且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侦探,无疑会有自己的办法。他在这座房子外面,在萨伏伊发送暗号,针对的不是您丈夫,而是您。到了这个阶段,他感兴趣的不再是将您逮捕归案。他是来索要自己应得的那笔钱。他对金钱的欲望,他的冤屈,他新近受的伤——所有这些都促使他铤而走险。他跟您见面了,是不是?”
“是的。”
“他向您要钱。如果您给他足够的钱,他就让您守住您的秘密。当他把那张纸条递给您丈夫时,实际上是有效地警告了您。他随时都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透露出去。”
“您什么都知道了,福尔摩斯先生。”
“没有,差得很远。您需要给麦科帕兰一些东西让他闭嘴,可是您自己没有财产。因此必须造成入室抢劫的假象。您夜里来到楼下,用灯光引导他走向那扇窗户。您从里面开窗让他爬进来。您打开保险箱,用的是那把实际上并未丢失的钥匙。即使这个时候,您也忍不住要做点坏事。除了钱之外,您还给了他一串项链,项链属于已故的卡斯泰尔老夫人。您知道它对您丈夫来说意义非凡。在我看来,似乎任何一个伤害他的机会您都无法抵御,总是会轻快地一把抓住。”
“麦科帕兰犯了一个错误。您给他的钱——五十英镑——只是第一笔。他还要更多,而且愚蠢地把他下榻旅馆的名字告诉了您。可能是您那种英国贵妇人的漂亮优雅的装扮欺骗了他,他忘记了您以前是什么货色。趁您丈夫在阿比马尔街的画廊里,您瞅准时机,溜出家门,由一扇后窗翻进旅馆。您躲在麦科帕兰的房间里等他回来,从后面出击,一刀刺中他的脖子。顺便问一句,您穿的是什么衣服?”
“是我过去的着装风格。层层叠叠的长裙短裙有点太累赘了。”
“您结果了麦科帕兰,消除了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所有痕迹,只漏掉了那个香烟盒。把他消灭之后,就没有什么能够妨碍您的下一步计划了。”
“还没有完吗?”卡斯泰尔恼怒地问。他的脸上已经血色全无,我觉得他随时可能晕过去。
“是的,卡斯泰尔先生。”福尔摩斯又转向那位妻子,“您给自己安排这场没有感情的婚姻,只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您打算将埃德蒙家的人一个个置于死地:他的母亲,他的姐姐,最后是他自己。然后,您就会继承属于他的全部财产。这座房子,金钱,这些艺术品……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您的。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仇恨推动着您的行动,什么样的喜悦伴随着您完成自己的使命。”
“确实很有乐趣,福尔摩斯先生。我享受其中的每分每秒。”
“我的母亲?”卡斯泰尔喘着粗气说出这四个字。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您一开始向我提出的,她卧室里的煤气炉被风吹灭。但是仔细深究,就发现站不住脚。您的男仆柯比告诉我们,他为老夫人的死责怪自己,因为他把房间里的每道裂缝和罅隙都堵死了。您母亲不喜欢风,因此不可能有风把火吹灭。您的姐姐却得出了另外一个结论。她相信是已故的卡斯泰尔夫人被您的婚姻弄得心烦意乱,自己结束了生命。然而,伊莱扎虽然憎恨您新娶的妻子,并本能地知道她言行虚伪,却也没能发现真相。真相就是凯瑟琳·卡斯泰尔进入卧室,故意把火吹灭,让老夫人窒息而死。看到了吧,谁都活不下来。财产是她的,每个人都必须死去。”
“伊莱扎呢?”
“您的姐姐正在被慢慢毒死。”
“那是不可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告诉过您——”
“您告诉过我,您仔细检查她吃的每样东西,这只能使我想到她是通过别的原因中毒。卡斯泰尔先生,答案就是洗澡,您姐姐坚持经常洗澡,而且使用气味强烈的薰衣草浴盐。我必须承认,这是一种几位新颖的投毒方式,竟然如此有效,令我深感惊讶。我认为,浴盐里定期添加了少量的乌头贼。它通过皮肤进入卡斯泰尔小姐的身体,而且我可以想象,还通过她必须吸收的水分和气体摄入。乌头贼是一种剧毒生物碱,可溶于水,如果大剂量使用,会让您姐姐立刻毙命。然而,您注意到您姐姐是缓慢地,持续不断地衰弱下去。这真是一种惊人的,富有创造性的谋杀方式,卡斯泰尔夫人。我相信这应该添加到犯罪大全里去。顺便说一句,您的胆子实在不小,竟然趁我被监禁的时候去拜访我的同事,当然啦,您假装对我的遭遇一无所知。您的这个举动无疑使您丈夫相信您对大姑子的一片诚心,实际上您却在暗暗嘲笑他们两个。”
“你这个魔鬼!”卡斯泰尔惊恐地扭身躲开她,“你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福尔摩斯先生说得对,埃德蒙。”妻子回答。我注意到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强硬,爱尔兰口音非常明显。“我要把你们全家都送进坟墓。先是你母亲,然后是伊莱扎。你根本想不到我为你准备的是什么!”她转向福尔摩斯,“还有什么,我聪明的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有一位警察等在外面?我是不是应该上楼收拾几件东西?”
“确实有一位警察在等,卡斯泰尔夫人。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福尔摩斯挺起身子,我看见他眼睛里透出一种冷酷的、复仇的光,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他是即将宣判的法官,是个打开活板门的刽子手。一股寒意在房间里弥漫。再过一个月,“山间城堡”就会成为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宅——如果我说冥冥中有声音悄悄告知这种结局,这座房子似乎已然知道它的命运,我是否过于想入非非了?“还有那个孩子罗斯的死需要解释。”
卡斯泰尔夫人放声大笑。“我对罗斯一无所知。”她说,“您一直很有智慧,福尔摩斯先生,但是现在您得意忘形了。”
“我现在不是在对您说话了,卡斯泰尔夫人。”福尔摩斯回答,然后转向她的丈夫,“罗斯被谋杀的那天夜里,我对您那些事情的调查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卡斯泰尔先生,这不是我经常使用的一个词,因为我习惯于预料一切。我所调查的每一起罪案都有所谓的叙述连续性——也就是一条无形的线索。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总是能够准确无误地发现它,所以他才把我的故事写得这么精彩。但是这次我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我在调查一条线索,突然之间,简直是非常偶然地,就被引入了另一条线索。从我到达奥德摩尔夫人的私人旅馆的那一刻起,就把波士顿和圆帽帮抛在了脑后。我朝着一个新的方向进发,它最终使我揭开了一个惊天谜案,比我之前遭遇过的任何案件都要骇人听闻。”
卡斯泰尔听到这里,退缩了一下。他的妻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让我们回到那天夜里,当时您是跟我在一起的。我对罗斯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那伙街头流浪儿中的一员,他们经常向我提供帮助,我曾亲切地称他们为贝克街侦探小队。他们对我有用,我给他们报偿。这似乎是一种有益无害的安排,至少以前是这样。当时,罗斯留在那里监视旅馆,他的伙伴维金斯过来找我。我们四个——您,立刻看出这个男孩被吓坏了。他询问我们是谁,您是谁。华生试图安慰他,把您的名字和地址都告诉了男孩。我想,恐怕正是这点给男孩带来了杀身之祸。我并没有责怪你,华生,我同样也犯有错误。”
“我想当然地认为罗斯害怕是因为在旅馆里看见了什么。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推测,因为我们后来发现那里发生了凶案。我断定罗斯肯定看见了凶手,并且出于他自己的原因,决定保持沉默。然而我错了,让男孩惊愕和恐惧的事情,跟那件凶案毫无关系,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您,卡斯泰尔先生。罗斯决定弄清您是谁,在哪里能找到您,因为他认出了您。上帝知道您对那个孩子做过什么,即使现在我也不愿意细想。你们俩曾在‘丝之屋’见过。”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丝之屋’是什么?”凯瑟琳·卡斯泰尔问。
“我不会回答您的问题,卡斯泰尔夫人,也不需要再跟您说话。我最后要说的是:您的整个计划,您的这场婚姻,只在某一种类型的男人身上行得通——他想要一个妻子建立家庭,使他得到一定的社会地位,而不是因为爱和感情。用您自己非常考究的说法,您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就奇怪究竟是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打交道,我总是感到迷惑不解。一个男人对我说他去看瓦格纳的歌剧要迟到了,而那天晚上城里根本就没有瓦格纳的歌剧。”
“罗斯认出了您,卡斯泰尔先生。这是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因为我可以想象,身份保密是‘丝之屋’的座右铭。你们夜里来,做了要做的事,就离开了。在整个事情里,罗斯都是个牺牲品。但是他的成熟超出了他的年龄,贫困和绝望促使他不可避免地走向犯罪。他已经从欺凌他的一个男人那里偷了一块怀表。从碰到您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后,他肯定立刻看到有机会捞到更多的好处。毫无疑问,他就是这样告诉他的朋友维金斯的。他第二天是不是来找您了?他是不是威胁说,如果您不给他一大笔钱,他就把您的事情曝光?或者,您是不是已经匆匆去找查尔斯·菲茨西蒙斯和他那帮打手,要求他们把这件事摆平了?”
“我绝对没有叫他们做任何事情。”卡斯泰尔嘟囔着说,他声音发紧,费力地吐出了这句话。
“您去找菲茨西蒙斯,说您正在受到威胁。您根据他的指示,打发罗斯去赴约。罗斯以为会拿到一笔封口费。就在我和华生医生赶到钉袋酒馆的前一刻,他前去赴约,我们到得太晚了。罗斯见到的不是菲茨西蒙斯或您本人,而是两个打手,自称汉德森和布拉特比。他们确保罗斯以后不会再来找您的麻烦。”福尔摩斯顿了顿,接着说,“罗斯因为大胆狂妄被折磨致死,一根白丝带系在他的手腕上,以警告那些有同样念头的不幸的孩子。卡斯泰尔先生,也许不是您下的指令,但我想让您知道,我认为您个人负有责任。您凌辱了他。您害死了他。您是我遇到品质最卑鄙、最恶劣的男人。”
他站起身来。
“现在我要离开这座房子,不想再在这里逗留。我突然想到,从某些方面来说,您的婚姻也许并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判断失当。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吧,你们会发现警车在外面等待你们,不过会带你们去往不同的地方。华生,准备好了吗?我们自行离开这里吧。”
埃德蒙和凯瑟琳·卡斯泰尔一动不动地并排坐在沙发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到他们专注地目送我们离开。
尾声
任务即将完成,我的心情却无比沉重。写故事的过程就好像重新经历着一切。其中有些细节我情愿忘记;但是由此我能够回到福尔摩斯身边,跟随他从温布尔顿到黑衣修士街,到汉姆沃斯山,再到霍洛韦,总是比他落后一步)从各方面来说)。享受近距离观察这位稀世天才的宝贵特权,这种感觉多么令人愉快。很快就要写到最后一页了,我又一次发现自己置身于那个房间,窗台上放着叶兰,暖气片总是烧的有点太热。我的手酸痛,所有的记忆都已经付诸笔端。但愿我还有东西要写,一旦结束,就会发现自己又是孤单一人。
我不应该抱怨。我在这里生活得很舒适。女儿们隔三岔五地来看我,还把外孙们也带了来。其中一个外孙甚至起名为歇洛克。他的母亲认为这是在向我和福尔摩斯长期的友谊表示敬意,但孩子从来不用这个名字。这个周末他们会来,我要把这份手稿交给他们,并吩咐他们妥善保存,然后我的工作就完成了。现在只需要再最后读一遍,也许我会听从今天早晨照顾我的那位护士的建议。
“快要写完了吗,华生医生?我相信肯定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交代清楚。推敲斟酌,精益求精,然后您必须让我们大家读一遍。我一直在跟别的姑娘说这件事,她们简直都等不及了!”
确实有些细节需要补充。
查尔斯·菲茨西蒙斯——我避免使用“牧师”这个词——在“丝之屋”的最后那天晚上对我们说的话非常正确。他确实没有接受审判。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像他乐观估计的那样获得释放。在他关押的监狱里似乎发生了一起事故。他从楼上摔下来,脑壳破裂。是被推下来的吗?似乎很有可能。因为正如他吹嘘的那样,他知道许多重要人物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暗示说他跟王室家族都有联系,但愿我没有误会他的意思。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是我记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以及他那次破天荒地来到我们住所。从他对我们说的话,以及他的行为举止判断,他显然是受到很大的压力才来的;而且……不,我根本不会去考虑那种可能性。菲茨西蒙斯是在说谎。他是在被捕、押走之前拼命夸张自己的影响力。事情已经结束了。
那么我们就说政府里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不敢将他曝光,因为害怕有照片为证的丑闻——确实,在之后的几个星期,最高层接二连三有人辞职,让国人既惊讶又惶恐。然而我十分希望菲茨西蒙斯不是遭遇暗杀。他无疑是一个恶魔,但是没有哪个国家可以仅仅考虑到利害关系而把法律抛在一边。现在我们处于战争状态,不过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次幸运的事故。
菲茨西蒙斯夫人失踪了。雷斯垂德告诉我,菲茨西蒙斯夫人在丈夫死后精神失常,被送到遥远北方的一所疯人院。这也是一个幸运的结果,她在那里可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人会相信她。据我所知,她至今还在那里。
埃德蒙·卡斯泰尔没有被起诉。他和姐姐一起离开了这个国家。他姐姐虽然恢复了健康,但后半辈子一直身体虚弱。卡斯泰尔和芬奇的画廊停止营业。凯瑟琳·卡斯泰尔以其婚前的名字接受审判,被判有罪,获终身监禁。她能逃脱断头台已经很幸运了。拉文肖勋爵拿着一把左轮手枪走进书房,饮弹自尽。可能还有另外一两起自杀事件,但是霍拉斯·布莱克沃特勋爵和托马斯·阿克兰医生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我知道应该用务实的态度看待这些事情,但仍然感到气恼,特别是他们曾经试图向歇洛克·福尔摩斯下毒手。
当然啦,还有那天夜里跟我搭讪,请我吃了一顿奇异晚餐的陌生绅士。我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福尔摩斯,直至今日都没有提到他。有些人可能觉得这很奇怪,但是我已经许下承诺。即使他自诩为罪犯,我作为一名绅士,觉得除了信守诺言外别无选择。当然,我相信我的东道主不是别人,正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此后不久他就在我们生活中扮演了一个那么重要的角色。我要拼命忍耐,假装自己从没见过他,就在我们动身去莱辛巴赫瀑布之前,福尔摩斯跟我详细谈到了他,我那个时候就确信正是此人。我经常反思莫里亚蒂性格中这一不同寻常的一面。福尔摩斯敬畏地谈到他的狠毒,以及他涉嫌的无数罪案。福尔摩斯同时也赞叹他的智慧和他的公平原则。直到今天,我都相信莫里亚蒂当时是真心想要帮助福尔摩斯,希望看到“丝之屋”垮台。他身为一名罪犯,发现了“丝之屋”的存在,又觉得他本人不合适,不愿意采取行动。但是他感情上觉得难以容忍,就给福尔摩斯寄来了那截白丝带,并向我提供那把牢房钥匙,希望他的对手能替他完成这项工作。事情果然就是这样发生了。不过,据我所知,莫里亚蒂从没有寄来感谢信。
圣诞节期间我在家中陪伴妻子玛丽,没有看见福尔摩斯。那时候玛丽的健康已经令我十分担忧。一月份的时候,玛丽离开伦敦,到朋友家去小住。我在她的建议下再一次回到以前的住所,看看福尔摩斯在这次冒险经历之后是否恢复了精神。就在这段时间,发生了最后一件事,我必须把它记录下来。
福尔摩斯已被判完全无罪,对他不利的所有制空记录都被撤销,然而,他的心情并不平静。他焦虑,烦躁不安,经常把目光投向壁炉架,我(不需要他那样的推理能力)能看出他收到液体可卡因的诱惑,那是他最可悲的一个恶习,当他无所事事的时候,不能把精力引向某个待解的谜案,就会心烦意乱,陷入长时间的抑郁。这次,我意识到不仅如此。他没有提到“丝之屋”或与此有关的任何细节,但是一天早晨读报纸的时候,他让我注意一篇关于最近刚刚关闭的乔利·格兰杰男生学校的短文。
“这是不够的。”他嘟囔道。他用双手把报纸揉成一团,放在一边,又说了一句“可怜的罗斯!”
从这句话,以及他行为的其他蛛丝马迹——比如,他提到再也不会雇佣贝克街侦探小队——我得出结论,他仍然认为自己对那个男孩的死负有部分责任。我们那天夜里在汉姆沃斯山目睹的场景在他意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没有人像福尔摩斯那样了解罪恶,但是有写罪恶最好不要知道。他在享受成功的奖赏时,总是会想起那些罪恶把他带入的阴暗场所。我自己也做噩梦。但我有玛丽需要操心,还有诊所需要照料。福尔摩斯被囚禁在自己特殊的世界里,被迫苦思冥想那些最好被遗忘的事情。
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吃过晚饭之后,他突然宣布要出门。雪没有再下,但是一月份跟十二月份一样寒冷。我不愿意这么晚还出去活动,不过还是问他是否愿意我陪伴他。
“不用,不用,华生。太感谢你了。但我情愿独自一人。”
“可是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呢?我们回到炉火边,一起喝点威士忌吧。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留到明天再说。”
“华生,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发现,我却是一个不合格的同伴。我需要一点儿独处的时间。不过明天早晨我们回忆起吃早饭,到时候你肯定会发现我情绪好转。”
于是我们这么做了,他果然精神大振。那一天我们过得愉快,和谐,参观了大英博物馆,在辛普森餐厅吃了午饭。直到回家的时候,我才看见报纸上报道了汉姆沃斯山大火的事情。一座原本用作慈善学校的建筑被夷为平地,火焰高高地冲上夜空,即使远在温布利也能看见。我一个字也没有向福尔摩斯谈及这件事,没有提任何问题,也没有指出那天早晨,挂在平常位置上的他的大衣有一股浓浓的烟味儿。那天晚上,福尔摩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拉响了他的斯特迪瓦里斯小提琴。我们分坐在壁炉两边,我愉快地听着那悠扬的旋律。
现在我仍然能听见。我放下笔,躺到床上,意识到琴弓拉过琴马,乐音飘向夜空。多么遥远,几乎听不真切——然而,它确实在!一段弹拨音,然后是一段颤音。这种风格毫无疑问,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在拉琴。肯定是的,我希望他是在为我演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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