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一个半夜,虚弱熟睡的我被叫醒了。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我一眼就认出他是诱惑村长捕狼的神秘人。他遮住了光源,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他走到我面前,比划了几下,其他人出去了,门也被关上。
他开了口:“这位先生,我想既然我们这么有缘,那么我也不甘心让你吃亏。我知道,你有特殊的办法能够跟踪狼群,甚至能够走到他们的中间,你跟他们很熟悉,你知道他们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会怎么做,不会怎么做。我还知道你有你的任务。现在,狼皮卖得很紧俏,如果你我能够合作,那么不仅我能够获得很大的财富,你也可以完成你的任务,何乐而不为呢?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不禁有些触动了。是啊,我的任务仅仅就是获得雪狼的血液,我的目的在与未来,雪狼的生死于我可以说是毫不相干。那么,我又何必劳神苦思,拼命去跟狼群搞好关系呢?哎,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重生01
漫漫冬夜中,一个高洁的灵魂死去了。
我想通了。
我怎么会想通的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个半星期以来,我从未踏出过这扇牢门,从来没有呼吸过那新鲜的空气,只有那混杂着血腥味的气流出入我的鼻孔。麻利的皮鞭一层层地剥开我的皮肉,像是野兽一排排的尖牙切开我的筋骨。我快不行了,这样下去,我会殒命20世纪,而22世纪依然需要我!有人说他将永远坚持他的信念,但我告诉他,人是会变的,人的思想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除了极少数意志极其坚定的人之外,其他的芸芸众生都是如此,连我也没有脸面将自己归在意志极其坚定的人里面。
克拉拉是不是地来看望我,当然不是那种善意的看望。她总是苦笑着绕着我转,还故意发出笑声,让我不禁感到阴森森的。要是她不高兴了,便朝我吐一口痰。有时吐到了脸上,我想呕吐,但没东西可吐。我心想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的痰重新注入她的血管里——当然这也只能想想罢了。
又是连续三天的鞭打。这时,村长和那个神秘人又进来探望我了。我早已筋疲力尽,并不抬头看他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一扫。我为那些狼群殚精竭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让22世纪失去希望?
“考虑地怎么样了?”神秘人问道。我仍然低着头,喉咙里轻轻发出了一声。
村长上来踢了我一脚,大声喊道:“喂,听见没有?说话!”
“我……我……同……同……同意……了。”我的声音就像是老鼠啃食糖果,实在是有气无力。
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表情,只听见他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语气轻快,走出了屋子。随后,我就被带到了村长的办公室,我直接瘫倒在了桌前的椅子上。我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村长家里的床上。我手撑着床,强行坐起来,却发现村长站在了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摩德斯通和克拉拉也在床边,我不禁又感到一些紧张。村长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柔和地说:“嗯,烧退了,好好休息。”
克拉拉端着一碗药水,弯下腰递给了我,我从未看到那尖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她尖声尖气地说:“我就说嘛,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是不会永远那样不明智的。快,把药喝了,这样会好些。”说实话,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动。
我在村长的家里呆了整整两天。两天后,一个噩耗传到了村长的家里,尤其是我的耳朵里。老人出事了,老人怎么可能出事了呢?我不顾还没有完全康复的身子,也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径直跑到了老人的家中,老人的现状让我感到非常的心痛。老人坐在了地上,背靠着炕的边缘,两只手无力地撑在地上,身体蜷缩在那儿,嘴里呻吟着。我连忙跪了下来,发现老人的嘴唇发紫,嘴角流出了鲜血,炕上有一瓶翻倒了酒,一定是有人在老人的酒里下了毒!
我用手接住老人的下巴,连说:“您没事吧!”我第一反应就是去门口的雪堆里那那药箱,但是我竟没有去拿。我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僵住了,还是老人在我去拿药的时候揪住了我的袖管。
回想起这两个月来我和老人的经历,我不禁泪如雨下。我想到了刚刚结实老人的那一个晚上,我们畅所欲言;我想到了和老人一起上山追寻狼群的足迹;我忘不了他听到村长决定捕狼时那失望的眼神,还有与我一起为瑞安接生时的汗水,更忘不了他为我求情时的悲痛和无奈。
毒并不是很多,这给了老人一些的时间。他的眼睛盯着一处地方深情地看,我循着他的眼光看去,看到一个包裹。我立刻将包裹拿给了他,他却塞到了我的手里。包裹里可能是两本书,我并没有打开来看。
他的嘴角蠕动了。我耳朵凑了上去,只听见他残喘着说:“我再给你一样东西,你可得保管好啦。”说着,他吃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将手放在我的手上,并背起了鲁迅先生的名句:“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懂得自然童话所以面临生死存亡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老人的手永远地停在了我的手里。
重生02
很快,我的身体就完全康复了。猎人们已经准备就绪,就等我和他们一起出发了。为了不弄丢老人仅存的财产,我将它们带在身上。老人死去时手中攥着的,是一根蜡烛,差不多五厘米长,乳白色的蜡硬邦邦的。我将它随手塞到了口袋里。
我从药箱中取出了抽血用的针筒并放在了口袋里,然后将药箱放回雪堆,便匆匆进了猎人们的队伍,开始向山谷进发。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做上这个遭天谴的勾当,心里总是觉得惶惶不安。但是一想到自己怎么做是为了我的故乡22世纪,我便又平静了下来,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漫长的极夜已经过去,天空上出现了一点点的白色,而且这白色在不断扩大。眼前是一片雪夜,到处都是积雪。我们沿着上山的路进发,我走在第一个,带领着后面的二十多个猎人,摩德斯通拿着猎枪紧跟在我的后头。很快,我们便到了山谷前了树林。现在,我的脑子里全是老人,全是老人临终前的情景。我一遍一遍地回想他的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天更亮了一些,不过它也只能这么亮了,不久后,它就会暗下去。
“1903年的春天总算到来了。”我轻声地感叹着。突然,我被电了一下,今年才1903年!而老人背诵的话,是鲁迅先生在1926年纪念刘和珍时写的!这么说……我赶紧打开老人送与我的包裹,里面是两本一模一样的《动物分析手册》,其中一本是我的。只不过我的那本作者介绍里写道:“威尔?乔治森,2024——2086”,而另一本写道:“威尔?乔治森,生于2024年”。我看了一下作者的照片,竟是那样的熟悉!难怪我第一眼看见老人就觉得那么亲切了!真没想到与我朝夕相处的老人竟然是传说中穿越时空却一去不返的威尔?乔治森,我最敬佩的生物学家!我拿出了老人给我的蜡烛,放在手心里,感觉特别的温暖。
我们已经走进了古河道。古河道的两旁都是雪,无数块突起的岩石上也都覆盖了雪。定位仪显示,狼群就在附近。于是我们放慢了脚步,猎人们举起了枪,像猫一样缓缓地行进。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环顾四周,但是除了永远的白色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现,可定位仪显示我们已经走进了狼群!
就在这时,宁静的古河道突然像沸腾了一样,升起阵阵白雾,就像一阵旋风刮起河道上的积雪。白雾中,出现了很多神秘的身影,在飞舞,在蹿动。当我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两个猎人发出了痛苦的惊叫!原来,敏锐的狼群发现了我们,便提早做好了准备:他们藏进了积雪,静静等候着我们走进他们的埋伏,他们运用积雪的掩护逃过我们的眼睛,就在我们疏忽的时候,他们一跃而起。
白雾很快散去,围攻的狼群暴露在了猎人的眼皮底下,而猎人们凭借着枪支,有恃无恐。要是一匹狼正忙于同其他的猎人交战,另一个猎人便会举起枪,将枪口对准目标瞄准,然后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枪响,那匹狼便上天了。要是一匹狼胆敢直接扑向猎人,那么他算是自寻死路,猎人举起枪不必瞄准,就差不多能够打穿他的肚子。所以,很多狼都会选择背后攻击。有时,一匹狼趁猎人不注意的时候扑咬了上来,直接咬破猎人的喉咙,猎人哀叫一声倒地,于是更多的狼一哄而上,将他撕成碎片。当然咬中喉咙的几率非常小,大部分情况下只是咬中厚厚的衣服,换来的只是猎人的泰山压顶,如果不及时挣脱,很可能会被近距离射杀。
到处都是枪响,到处都是死亡。我站在古河道中央,吓坏了,茫然不知所措。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直到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雪狼。他的眼里迸发出绿光,嘴角扭曲,牙齿外露,肌肉绷紧到了极点,一副要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我打了一个冷战,只见他后退一蹬,凌空跃起。我本能地低下头,不料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感受到他呼啸着从我的头顶上方飞过,像一阵风。我回过头,却见他已经扑到了一位举枪的猎人,牙齿刺进了猎人的身体,又被挣脱开来。他没有放弃,转而扑向另一个猎人……对人类的仇恨让他怒火中烧,此刻他的脑海里没有给他鱼和肉的灰海濑,没有给以他爱的怀抱的司各特,只有暴打他的灰海濑的手,只有美人史密斯的木棍,只有瑞金的粗皮鞭。
巴克也是一样的英勇,其他狼也是。狼群纯粹是为了报仇,虽然损失惨重但是生存的法则让他们没有退路。而相比之下,人们为了生命之外的利益所形成的动力显得非常脆弱,最终,猎人们决定撤退。
就当猎人们撤退的时候,有一个贪婪的家伙还没死心,想再瞄准一个。他举起了枪,而我看见他的枪口所指的方向,是雪狼。仅仅再过两秒钟,雪狼必死无疑。此时,时间的流逝好像变慢了,一秒钟似乎变成了一分钟。这让我又更多的时间去想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想到了我与雪狼的初次邂逅,想到了他领导狼群时的尊严,想到了瑞安,想到了他的孩子。但是,我想到的更多的,则是瑞安的惨死,老人的离去,尤其是鄂尔多斯最后一匹狼的故事。我清楚地记得,猎人瞄准鄂尔多斯最后一匹狼的情景与现在毫无两样!我摸了摸老人的蜡烛,感觉到它蕴藏的老人手心的温暖。
一秒钟后,我的身体神奇地站在了枪口和雪狼的中间。两秒钟后,我感觉到一股力将我猛推了一下,什么东西穿过了我的衣服和皮肤,刺穿了我的胃,并钻进我的肌肉。我倒下了,脸朝着天,天黑了。
重生03
我不会后悔,这是我的选择。
我倒在了地上,脸朝着天空。翻着鱼肚白的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几条零零落落的白丝映照在古河道上,这是多么的荒凉。虽然我无法看见我的前方,但是我依稀可以听见猎人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们的火光也渐渐远去了,我可以感觉到。我撕开染上红色的衣服,一股烧焦的气味传了出来。这时,那皮肉灼烧的感觉才姗姗来迟,像是被人用电烙铁烫了一下。很快,更多的疼痛沿着我的神经向我身体的四面八方传去,疼痛的范围宛如病毒一样扩散,又像超新星爆炸一样充满了辐射力。
雪狼向我走了过来,狼群也向我走了过来。雪狼从我的右侧靠近我,他的颔到了我嘴唇的正上方。他低下头看看我,我也看到了他的眼睛。可是,我不再看到那具有放射性的绿光,相反,它更像是雪,那种纯净的雪。它并没有像北极光那样的流光溢彩,它只映射着雪光。它在颤动,它在回旋,像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个在北风中旋转的白色花圈。我吃力地抬起我的右手,去抚摸他的毛,但是我没有摸到。我的手实在太重了,抬不到那样的高度。
巴克也来了,他漂亮的棕色皮毛印上了血色,更显得勇猛。他蹲了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我的脸微微润湿。雪狼嗥叫了一声,巴克也嗥叫了一声,其他狼也都跟着嗥叫了起来。这是一首哀歌。这是一场哀悼会。这是一场提前的葬礼。
哀歌唱了很久很久,又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唱完后,雪狼后退了几步,巴克也后退了几步。我知道,告别仪式结束了。雪狼又嗥叫了一声,这一声相比之前的坚定了很多。这是回撤的信号。这也就意味着古河道上将只剩我一个活着的生命了。狼群渐渐远去,虽然我看不到他们远去的样子,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时不时地回头看看我。我有一些高兴,又有一些悲伤。高兴的是我重新取得了雪狼的信任,悲伤的是我无法再见到22世纪的曙光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鹅毛一样的雪花飘飘洒洒。气温降得很低,让我感受不到腹部的疼痛。我知道,接下来的感觉会很迷茫。气温很低,血一流出血管就会凝结,这起码不会造成大出血,也不会立刻造成失血性休克。冷风会进入我的体内肆意作为,但这需要时间。我在等待死亡,而环境使我的死注定很漫长。
什么是死亡?有人认为,死亡是生命的延伸,是精神在另一个世界活跃的开始。也有人认为,死亡是运动的终点,是一个人思维和肉体共同的终点。我并不认为我死后,我的精神会回到22世纪,但我认为我的白骨可以。或许不久后有人来收拾残局,看到我的尸骨,会造一个墓冢,并哀叹说我是如何如何的不理智——但我不觉得自己不理智。我所做的而决定我生命的行为是经过我的思考的,而且我也不后悔。当然,又或许这里古来白骨无人收,秃鹫会啃光我的肉,只剩下一堆白骨埋进这雪和沙。或许22世纪,人们会在此设立一个纪念馆,墙上挂一幅巨大的照片,下面刻上我的名字,名字的后面写道:“著名生物学家,2124——1903”,并有孩子指着问他们的父母:“为什么这个人死得比出生还早?”又或许,几百个世纪之后,登陆的外星人在阿拉斯加荒漠中挖出我的白骨,并惊讶地说:“原来地球上存在过生命啊!”
渐渐地,我竟然觉得自己的魂灵出窍了。我觉得自己脱离了垂死的身体,在空中飘啊飘,不远处的北极星辰不停地闪烁着,指引我向深黑的天边飞去。突然,一道闪电从我的身边划过,我惊叫一声,垂直下落,坠入了一条大河中。
我的神态一下子清醒了一些。不过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出现了。我走了过去,她正在舔着自己的脚爪。看见我来了,她便躺在地上,翻滚着肚皮。这不是瑞安么?我蹲下身子轻拍着瑞安,她则友好地报以一脸微笑。在她的身后,是老人。老人对我笑着,他的怀里抱着什么。我走了过去,一看,是一只可爱的小狼,已经长得很大了。在老人的旁边,另外的五只小狼快乐地嬉戏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带有温柔的鸣声。我望去,只见杰茜纯粹的、真心的欢喜的眼神。我跑了过去,杰茜也跑了起来。我们似乎在游戏,杰茜在前面跑,而我在后面追。我们边跑边发出欢乐的笑声。突然,我脚下一滑,身子跌进了旁边的山谷,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入了一条大河。
我又清醒了一些。这下,我看见天变亮了,一束束洁白的光芒让我的视觉蒙上了一层白纱。几个小孩子出现在了光芒里,他们的肩上长着一对雪白雪白的翅膀,上面沾着晶莹的百合花的露珠,诱发着百合花的香味。他们的头上有一环亮光,他们是天国的孩子。天国的孩子没有穿衣服,这是一种来自于天地之始的原始的纯净。他们的家,是澄明的境界,是世界生命开始和结束的地方。他们飞了,我也跟在他们的身后,顺着他们的指引,希望能够到达那澄明的境界。跑着跑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宫殿,白色的,我知道我到达了。但是就当我准备进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条大河挡住了我的去路。
这一夜是由很多很多的梦境和幻觉构成的。而在这些幻觉中,最初的、最后的、最深的,便是那条大河,那条淘尽了万里金沙的大河携卷着滔滔春水向西边流去。
重生04
当我的心像一潭死水,等候着死亡的降临时,我冥冥中听到一阵碎碎的、轻轻的脚步声。我想,一定是猎人们来收拾残局了吧,地上密密麻麻躺着的可怜的狼的尸体的皮毛一定能够卖个好价钱。这也很正常,既然搏斗已经结束,是时候清理现场并缴获战利品了。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等了半天也不见火把的出现,虽然脚步声已经靠得很近了,却迟迟不见火光。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昏花的眼里竟然出现了雪狼影子,在雪狼的身后,还有巴克和其他幸存下来的狼。雪狼大概是看见我还没有死,便有些兴奋地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到了我的身旁,有些急切地看看我的眼睛。他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我吃力地侧过身来,惊喜地发现他嘴里叼的,是我的药箱!我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又猛烈地悸动了起来。我迟钝的眼光扫了了一下雪狼的身子,发现他的腹部、肩部又出现了新的伤痕,还有皮毛烧焦的痕迹。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一定是循着药品的味道冒险进了村庄,找到了老人的屋子,并从屋前雪堆中取出了药箱!一定是这样!
雪狼将药箱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旁,巴克也走了过来,他嘴里衔着的,是一根粗粗的木块。我想,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了。他们希望我能够活着,他们愿意冒险而让我活下去。他们都不停地望着我,眼里充满了希望,尾巴也不停地摇摆着。但是,我没有可能活下去。因为这里唯一会医术的我,现在濒临死亡。我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手术——还没有这样的先例。这不能算自救,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自救的范围。但是,他们依然满怀希冀地望着我。
我不想让他们太失望,便装了一下样子,敞开腹部的衣服。雪下得很大,风刮得很猛,天也冷得可怕。我哆嗦了一下,离开合上了衣服,表示我不可能。这时,雪狼和巴克一起叫了一声,于是其他的四十多匹狼都围了过来,紧紧地挨到了我的身旁,他们站着,在我身体的四周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圈,像是一层又一层城墙,挡住了南行的北风,我顿时感觉不再那么冷了。我的眼睛湿了。
有人说狼是冷酷无情的动物,也有人说狼是死神的化身,更有人说他们天生就应该遭到诅咒。那么,请问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有时什么动物呢?我所遇见的能够如此待人的人类,又有多少呢?
我决定,我要活下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决定,我要保护他们,如果有一天我不为他们而反抗,那一天我死了。
我打开了药箱,药箱具有保温功能,因此里面的药水不至于变成固体。我撕开了伤口处的衣服,已经不那么冷了。巴克将木块递给我,我将它咬在了牙齿中间——手术中我是不可能使用麻醉的,即便是局部麻醉也不可能。
我打开了折叠式聚光镜,这使我能够看见我伤口的情况。我还接上了微型体征仪,以检测我的各项指标。一般,医生只能按照仪器和眼睛来手术,而现在,我除了仪器和视觉,还有更精确的感觉作为依据。理性地看,我的腹部较为平坦,呼吸并不是那么容易,有些挫感。腹肌紧张度较高,尤其是右上部分的腹部,手指压上去有难以言喻的痛感。我做了更细致的检查,发现我的腹部前壁右侧肋骨弓与锁骨交点处有一个弹孔,直径大约一厘米不到。而在弹孔的周围,有少量的渗血。我静下心来,还隐隐感觉到肝脏有些疼痛。因此,我立刻作出了诊断:子弹击中了右上腹并形成了一个贯通的伤口,肝部也受到了一定的损伤,可能还涉及到肾脏。
于是我立刻用了少量凝血剂止住微量的渗血,然后开双路加盐水加压静滴。过了一会儿,我在腹部注射了少量肌肉松弛剂和凝血剂,随后取出手术刀,在腹部划开了一道口子。要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如果你想体验一些当时的感觉,你可以试试用刀在手臂的肌肉上划一下。这是一种怎样的疼痛呢?就像是金甲虫钻透了身体。肌肉松弛剂在减痛方面起不了多大用处,疼得我咬紧了嘴里的木块,牙齿嵌入了木块半厘米深。
我停顿了一会儿,因疼痛而模糊的眼睛恢复了清晰。通过镜子,我发现肝脏的膈面有一个小裂口,而在靠近右后腹壁处有一处直径2厘米的伤口里面慢慢地渗出了鲜血。子弹就在里面,而我现在需要将它取出来。如果不及时取出,必定会有生命危险。这个过程无疑是极其痛苦的。我不知不觉有了打退堂鼓的心理。我害怕,这是真的。
我用余光看了看雪狼,他也正盯着我。他的瞳孔比正常情况下变得更小,这表示他正处于很大的焦虑之中。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任凭飞雪覆盖他的毛发。我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一股劲儿了,这是雪狼给我的。我关掉了聚光镜,因为我不想看到我那血淋淋的创口,尤其是镊子伸进自己的组织肌肉时的情景。接下来的一切全凭感觉。疼痛仍在继续,镊子伸进腹部的瞬间带来了一阵凉意,但是当它碰触受伤的组织时,更为钻心的疼痛不可避免。我隐约之中感到自己越来越乏力了,我赶紧停下来,等候意外的发生。果然,很快体征仪就发出了警报,我的血压已经低于了正常值的临界。我立刻配制了多巴胺200微克静脉注射,待血压平稳后继续手术。十分钟后,我再次注射多巴胺并加大了剂量。
寂静中,我听到了金属相击的声响。总算找到子弹了!我用镊子夹住了子弹,并慢慢地向外拉。我又感到了一阵剧痛,牙齿咬得更紧了,额头在冰冷的环境中渗出了汗。随着一声新生的啼叫,子弹终于重见天日。我缝合了膈肌,并清理了伤口。最后我滴上了组织修复液,两只手直接瘫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天半以后,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获得了重生!回忆起这段时间里的点点滴滴,我不禁感到真实却又不可思议。一切似乎都在梦境之中,我甚至认为这一切都是我死前的幻想罢了。但是当我搂住雪狼的时候,他的毛发摩擦着我的脸,我知道,这是真的。我获得了重生。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夜,它的烙印甚至比其他在我的生命中有重要意义的时刻更深。雪停了,不再为非作歹、肆无忌惮。遥远的北方天空上,出现了一道道北极光,像是回旋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又像是壮阔的《伊洛瓦底江之水》。这一夜,与其说我抱紧了雪狼的脖子,不如说雪狼的温暖包围了我。其他的狼也凑了过来,嗷嗷地唱起夜之歌,似乎在庆祝我的重生。我想将所有的狼都拥抱在自己的怀里,只是遗憾自己的胸、自己的怀,不够宽大。
雪狼闭上了眼睛,我也闭上了眼睛。我的手缓缓地掏出了准备了良久以为再也用不到的针筒,极细的针尖上抹上了麻醉剂。我用手抵住了针头,靠在了雪狼的背部。针头缓慢地插入雪狼的血管,毫无声息。雪狼静静地靠在我的怀里,一点也没有察觉。一股暖流流入了针筒,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我的眼角流出了泪。这是我来到阿拉斯加的第三滴眼泪,它变成一粒钻石,挂在雪狼的背上。
丧家01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不可能胜过那些身强力壮、肩扛猎枪的猎人,但是我已经选择了立场,雪狼和他的狼群给我的恩惠更使我坚定我的立场。未来的同事们已经向我传递了消息,说时空隧道将在四月中旬开启,具体地点会在我的定位仪上显示。因此,我还将在司徒尔特山谷待一个月。
多亏了组织修复液,我的伤好得很快。我和狼群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古河道上,因为很快猎人就会回来,因此我们很快就出发了。雪狼出生的石洞是不能去的,因为猎人们早就发现了它。瑞安不久在那里遇难的吗?我们回到了远远的山林里,在夏天巴克的领地,也就是月夜之下雪狼和巴克相会的地方歇了脚。这片地方是无人区,虽然满地黄金,但是没有人能够找到这里,更何况有古老可怕的传说给这里筑了一道无形的墙。
这里四面环山,是一个山麓。还记得那座先人挖金矿而形成的死角吗?那是狼群每年秋冬欢聚的地方。如今,狼群又一次来到了这地方,只不过此时,悲伤写满了雪地。残破的月亮照亮残破的天空,残破的天空上洒下的残破的光,映在了残破的雪上,堆在残破的墙角边,让那残破的墙角在残破的冬季树林里显得格外肃杀。雪狼登上那块突起的岩石,滴血的鼻子指着残破的月亮,敞开那残破的喉咙,唱出一首哀歌,他直立的前腿在颤抖。其他狼也唱了起来,如果你听过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你也许能想象他们的声音。
我从满是金沙的河道上拖来了一包又一包的金沙,将它们堆在雪地上,像一个墓冢。墓冢的顶直指九霄银河,底部像超新星爆炸产生的辐射。这是世界上最最华丽的坟墓,里面安睡着八十多匹狼的灵魂。
这些天,我们都在这儿养伤。面对死亡已成为家常便饭,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么多的死亡。狼群中的三分之二死去了,将悲痛留给了剩下的三分之一。有很多的狼属于那三分之一,而他们的父母、子女却属于另外的三分之二,包括雪狼,包括巴克。雪狼和巴克常常带领狼群在附近觅食,但是捕到食物之后,他们却很少进食,无疑是这短暂而又剧烈的刺激纠结了他们的心。
我几乎也绝了食,我一直在担心。因为,之前发生的一切,让我明白我是无法改变历史的。所谓一千次挽救一个人的生命,最终看到的是那人的一千种死法。司徒尔特山谷的狼群最终是灭绝的,那神秘的传说也最终只是一段短暂的往事。我无法告诉雪狼,这一天总会来临的。但是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深深的山谷开始了短暂的白天,风雪骤止,一副晴好的天气。然而,狼群的鼻子闻到了那股意味着杀戮和死亡的气味,像是末日的预言。好一场卑鄙的侵略!狼群的记忆是很好的,不久前那两场惨绝人寰的杀戮让他们永远刻骨铭心。现在,他们已经选择了退让,这一定程度上损伤了他们的尊严,有悖于他们的天性。此刻,敌人又一次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企图将他们赶尽杀绝。山谷没有绝路,但是悲愤的他们可能会用尽最后一滴血,来书写他们的遗言。在雪狼的组织下,他们潜伏在了高出比较繁密的灌木丛中,准备进行突击。
猎人们来了,他们逼近了墙角。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领队的,不是摩德斯通,而是毕额尔村长本人。十多条大猎狗跟随在后面,四条雪橇犬拖着一个雪橇,雪橇上盖了一层棉布,棉布下面裹着什么东西。毕额尔一脸愤怒,整个的脸发紫。但是此时的我也同样的愤怒,我没有随着狼群潜伏起来,而是待在了原地。我用我最大的嗓门对着村长骂道:“你这卑鄙无耻到连上帝都不认识的东西,非要赶尽杀绝吗?你应该承认你在你所信仰的上帝面前所犯下的罪吧!”
谁知,毕额尔也同样恶狠狠地向我咆哮道:“是他,是他们毁了我的幸福!”说着,村长回过身走向雪橇,掀开了被褥,双手抱起了里面裹着的东西,走到我的面前。我一看,这是克拉拉的冰冷的尸体!我知道,克拉拉是毕额尔的未婚妻。很早,当毕额尔初任村长的时候,克拉拉就看上了他。克拉拉虽然脸尖尖的,但还算年轻貌美。很快,两人就情意相投,克拉拉常常帮助毕额尔出点子,甚至代替他处理事情,而毕额尔也给了她很大的快乐。他们约定,当今年春风吹起的时候,他们就成亲。
但是,美梦破灭了。我带着猎人们走进古河道,却意外遭到狼群的袭击。对抗中,狼群处于明显的弱势,但依然奋力抵抗。猎人不得不决定撤退,最后时刻我却良心发现替雪狼挨了一枪。于是,雪狼的心产生了巨大的震撼。他是能够为恩人奉献生命的动物。他想起我的药箱或许能够让我起死回生,便毅然踏上前往村庄的路。狼群从侧面绕,绕开了返回的猎人。由于他们的行进速度很快,使得他们能够在猎人之前抵达村子。
于是,一场村庄保卫战就不可避免地触发了。由于战斗力强大的猎人还没有回来,村庄防守的能力极其有限,猎狗们毕竟不是狼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大多数的人都害怕地紧闭门窗来保全性命。而也有些人认为狼群是来伤害村民的,便拿起武器去抵抗狼群。村长和克拉拉就在其中。一开始,他们并肩作战,配合地十分默契。若是有狼从侧面攻击,那么克拉拉就先用皮鞭将狼打翻在地,给毕额尔足够的时间瞄准。
但不幸的是,他们遇到了雪狼和巴克。雪狼一下子扑向了克拉拉,克拉拉抡起皮鞭就一阵劈打,但是这皮鞭对筋骨如同钢铁的雪狼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他毅然冒着重重的皮鞭将克拉拉扑倒在地。毕额尔听到克拉拉的惨叫,便将枪对准了雪狼。这时,巴克赶到。他从左面扑到了毕额尔,而此时克拉拉已经被咬断了喉管。
所以,今天,毕额尔带着满腔的愤怒,前来为克拉拉报仇。
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我能理解毕额尔的心情。当我正想和他心平气和地谈谈时,突然冲出来两个人,一下子将我推倒在地。又上来了几个人,他们将我按在地上,并一顿拳打脚踢。其中一个用脚踩在我的胸口,让我几乎没办法呼吸。我挣扎着,他们像夏天暴雨一样的拳头向我砸来。就在这时,没有任何的征兆,没有任何的预告,天上刮起了一阵飓风。它像是火冒三丈的天神的怒气汇聚成的飓风,首先吞掉了其中的一个人,那个人再也没有站起来过。接着,那些攻击我的人仓皇逃窜,退回了队伍。这阵飓风便是雪狼和巴克!
这是一种信号,就仿佛远古时代开战时轰天的战鼓。山上灌木丛中的那些狼群几乎同时从高处俯冲下来,宛如一颗颗疾速飞驰的流星,划过漫漫天际。这是狼群在生死存亡关头的奋力一搏,它决定着司徒尔特山谷狼群的命运。为了自由,为了生存,雪狼点燃了这悲壮的硝烟。
丧家02
随着一阵冲天的长鸣,狼群的进攻开始了。雪狼作为领导者,先驱者,他冲在了最前面,第一个向人们撕咬。巴克作为其中的王者,这样的事情也是义不容辞,他紧随其后,跟传说中所描绘的魂灵简直一模一样。四十多匹狼从山上冲下来,那是冲垮堤岸的洪水,奔涌着,包围的圈子迅速减小。猎狗们和雪橇犬们向四面八方的狼群大声地吠叫着,惶惶不安。
过了几秒,毕额尔村长大声命令道:“他妈的,快给我开枪!”愣在那里的猎人们醒悟过来了,便举起猎枪准备射击。狼群靠近了,靠近了,猎人们紧张地瞄准,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澎湃的气势。他们扣动了扳机,数不清的巨响扯破了天空,随即就有几匹狼应声倒下,但这并不阻碍其他狼的逼近。
“把他给我捆起来!”村长指着我,大声说道:“我他妈就不信用他还牵制不了他们!”随即有几个人在雪狼和巴克还没来得及发现的时候将我从地上拉起来,用手枪抵住我的脑袋,大吼一声,随后,一切都沉寂了。
狼群停止了进攻,雪狼和巴克也停了下来。聪明的他们明白,只要他们在动一下,我就没命了。他们的理智取代了冲动,他们记得因为我,他们中的好一些得以从疾病中活下来。他们的耳朵垂了下来,显得很沮丧,我仿佛看到了灭亡民族所具备的自卑,这让我难以忍受、心如刀绞!我扔掉了一切的推导,让冲动占据理性。我随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针筒,我飞快地旋转了一下身子,脱离了控制我的手和枪支,并转到那人的背后,拉着他转动了180度,同时将一针管的空气注入那人的颈动脉,那人毫无声息地死去了。
这是一种鼓舞。狼群重新展开进攻。雪狼想去干掉最中间那个占领导位置的人,却遭到了狗的拦截。当他像幽灵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朝毕额尔滑行时,一只猎狗从左侧面狠狠地撞了他一下,给了他实实在在的一击。由于速度极快,雪狼的身子瞬间向右面倾倒,这一倒意味着生命之火的熄灭。雪狼深知站稳的重要性,就像熟知生命的基础一样。他卖力地将右腿朝外侧撑去,这是唯一的方法。自从小时候起,他就明白一旦跌倒,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但是直到去南方之前,他依然不知如何在疾奔时阻挡侧面的攻击。不过,科丽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教训。
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不过最终站稳了。这时又有一些狗围了上来。他们自认为群起而攻可以保证胜利,但他们殊不知雪狼的长处在与对付喜欢打群架的狗。作为经验丰富的狼,雪狼既在雪橇犬中拉过雪橇,又在牢笼中同数不清的敌人战斗,还跟瑞金手下的詹姆森和其他的狗对抗过,最后登上了狼王的宝座,这些经验都是他们无从借鉴的。只一会儿,他们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有些还丧了命。
巴克更表现出了十倍于传说中的勇猛。他扑倒了一个人,正准备用牙齿咬破喉咙的时候,有人向他开了一枪,但是打偏了。巴克将头转向他,凶猛地跳过去咬下了他的枪,并出奇快地咬穿了他的喉咙。巴克和雪狼让一个又一个人、一条又一条狗站不起来。
但是,毕竟巴克和雪狼只是狼群中最出众的一部分。事实上,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枪响,更多的狼充其量只不过做了炮灰。他们前赴后继,他们的鲜血被人们无情地践踏。他们不曾放弃,因为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家园。开普被一条狗撞倒以后,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那人没有注意,一脚踩到了开普的腰上,随着一声凄厉的嗥叫,开普当场身亡。
一个猎人瞄准了兰尼,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我快步上前用一针管空气使他安静地倒下。但是我还是没能挽救兰尼。我身后的一个人向我放了冷枪,我一躲躲开了,却打中了兰尼。棕满也死了,三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心扉,尸体的周围是一汪狼血,上面印着猎人的鞋印。最惨的是宝石,他身中两枪,一枪打穿了腹部,另一枪是手枪,他还被人踩过,五脏六腑几乎都从腹部踩了出来。他的头被人用钝器砸碎,白花花的脑浆迸溅了出来,和鲜红的肚肠混在了一起。猎人开始对为数不多的狼群进行围捕,围捕的圈子渐渐扩大。
狼群坚持不了多久了。我给雪狼使了一个眼色,雪狼嗥叫一声,这是撤退的信号。于是狼群放弃了战斗,开始回撤。随后,雪狼向猎人的缺口跑去,接着是我,跟在我身后的是巴克。我们头也不回地朝另一座分水岭跑去,山路两旁的石头、树木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空气中血的气味越来越模糊。天已经慢慢地黑了,看不清的落日一半没在了冻结的河中。我们沿着山腰的小路向前走,脚下是冰河。
到了山顶,暮色完全四合。我们坐了下来,喘喘气,顺便等一下后面的狼群。可是,等了很久,没有一只狼出现。难道他们迷路了吗?狼群的嗅觉非常灵敏,不可能捕捉不到这么明显的气味的。那么……我低下头,不敢再往下想。
雪狼走到了山崖上,悬崖下是一片雪野,一眼望不到边。我坐在了一块岩石上,将头埋进了大腿,巴克安静地躺在了我的脚边,我用手抚了抚他的毛,感觉他的身体冰冷,心脏跳得软弱无力。
是的,只剩下我们了。巴克和雪狼被狼群抛弃了,与他们永远地分离了!雪狼站在崖边,一弯月亮挂在了北极的边缘。一阵砭骨的冷风吹来,他咬紧了冰冷的牙齿,报以两声长啸。愿冷风和弯月将这孤独的嘶鸣带向传说中的天堂,让天使的慧眼瞧一瞧这缟素的山崖和那血色的山谷。
流亡01
当孤独的月升起在天空上,挥下流苏般的泪水,似银,似霰。孤独的狼唱起一首孤独的歌,歌起惊风雨,声罢泣鬼神。危险远远没有过去,不远处的火光微微照亮漆黑的森林。他们追上来了,将要收起恢恢的天网,让我们一个不剩。
我们没有选择。唯一的路,便是离开山谷。这也意味着,雪狼和巴克将要阔别自己的家,这不同于游子的情结,因为游子尚能对着月亮、凭着书信将自己与故乡和亲人联系在一起,但雪狼和巴克的家和亲人都不在了,消失了。如果不走,或许一个月后他们的皮毛将出现在市场上,并被一种自称为“绅士”的人穿在身上。他们自认为温文尔雅、天性善良,是一群十足的“文明人”,但是他们中会有谁曾想过他们所谓的“文明”,是建立在野蛮和暴力之上的呢?
或许在古老的传说中,巴克乃至雪狼,都是恶鬼的化身,但对他们来说,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何尝又不是恶鬼中的恶鬼呢!正是这种印上“文明”烙印的暴力,迫使他们忘记温馨的含义,走上流亡的道路。
我依然记得那个晚上,风雪交加的晚上,雪狼命令狼群将我围住,为我遮风挡雪。我也记得我的决定,现在是履行诺言的时候了。我的同事又传给我一个信息,说在一个地方的一只翻过身来的木船下藏着为我准备的足够的食物。我对照了一下定位仪,这个地方被标记为艾尔法地,在司徒尔特山谷的西面偏南。如果再继续往西走,就是时空隧道的地点了。
在短暂的哀悼之后,我们起身出发。整个夜晚,我们都没有停下休息,当太阳露出第一点光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山谷,进了山谷西面的一片森林。我们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主要是因为我。但我无意延缓进程,毕竟巴克和雪狼是经过大自然重重严酷的选择而留下来的,他们的脚强健有力,可以代替车轮。他们擅长穿过树林,越过冰雪的阻碍。但我却是被“文明”而软化的人类,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地深入自然。
或许再走不远,就能遇到其他的狼群,这样巴克和雪狼也就有了新的归宿,而我也可以一心走向未来了。但是,我们走了又走,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狼群的痕迹。而且,最让我、雪狼和巴克胆颤的,便是身后的火光。虽然看不见,但是雪狼和巴克却能够感知到他们,微弱的难以估量的火光所散播的辐射能让他们厚实的毛发战栗。每当我们停下来整顿精神的时候,他们总是不安地来回走动。巴克低下头,使劲嗅着地上的气味,竭力想证明自己的推测。雪狼对着身后,发出威胁性的咆哮。每到这时,我总会跪下轻轻地拍拍雪狼的脊梁,摩擦巴克的耳根,但是丝毫无用。我的心里清楚。
但是我十分不能理解,为何他们总是追着我们不放呢?放掉两匹狼和我并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失,相反这样穷追不舍才是既耗人力又损财力的。难道非要赶尽杀绝吗?这成了我心中最大的谜。
很快,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这片森林好像被施了魔法,所有的动物都隐蔽得无影无踪。于是,一场饥饿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我倒是还能有些办法,刨开积雪挖出那不入味的苔藓,尽管味同嚼蜡。不过对于巴克和雪狼这食肉的家伙来说,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