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杰茜碰见了离散一年的雪狼。但是,杰茜并没有认出他,她正忙着照顾自己的孩子们,将雪狼当做入侵者赶走了。
再后来,杰茜和她的孩子们又碰到了一次严重的饥荒。觅食中,她的伴侣大白狗去别的营地偷食时,被一只叫做黑糯的大黑狗咬死了。杰茜再一次变成了嫠妇。
杰茜连续几天都没有进食了,不是她不想,而是真的没有多余的食物供给给狗了。这种情况下,人们想保命也难啊。饥荒持续的时间和破坏的力度都超出了三鹰的预想,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忍痛割爱,开始宰杀亲自喂养大的狗来充饥。杰茜看到平时陪伴自己的一些狗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种充满恐惧的预感使她忐忑不安。她常常在营地里来回踱步,焦虑极了。她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确实,这一天真的到来了。虽然杰茜知道主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对于主人的动机她也能理解。但是,出自对生命的依恋以及对狗崽们的疼爱,她不允许主人那么做。杰茜愤怒而恐惧地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孩子,朝着三鹰大吼大叫,不让三鹰靠近。
三鹰被惹急了,拿起棍子对着杰茜一阵狂打。杰茜哭喊着,抽泣着,她想立刻越过主人的束缚,远走高飞,但是一想到还有一窝的狗崽等着她照顾,她只能选择誓死保护他们。三鹰的心软了,发酥了,丢下了棍子,哭泣着扭头离开。
为了生存,她故伎重演,逃离不适于居住的人类的篝火,到过去避难的地方来照顾狗崽来了。殊不知,杰茜为了搬运狗崽连夜赶路,累得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了。在运最后一只狗崽的时候,她曾摔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毙命的样子。但是一想到狗崽离开了自己,是根本无法活下去的,便凭着母亲的本性,咬咬牙,挺住了,一步一步,继续前行。
神迹07
饥荒还在继续,狭小的洞不可能满足杰茜和狗崽们的食欲。杰茜不得不将狗崽们丢在一边,只身来到森林里碰碰运气,希望能找到一点活的东西来满足自己和狗崽们的生存需要,哪怕是被吃剩下的残羹冷炙也行啊。
可惜,在这种环境下,就算有残羹冷炙也早就被雪豹、秃鹫、老鹰或是别的狼群啃完了,哪还会留下一点点施舍给杰茜啊。依我看,杰茜没有被做成晚餐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杰茜空手而归,失望地躺在了洞里,听到狗崽们愈来愈大的哭闹声,她心如刀绞,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杰茜躺在洞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任凭孩子们在她的身上翻滚哭闹。她在苦思冥想,想着如何能够吃到食物。但是想了一圈下来,结论让她大失所望。现在,去森林里找食肯定一无所获,运气不好还会弄丢性命。唯一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是十公里以外的白种人的营地,那里的人一般都会携带食物。只是,黑糯守着那个营地,要想弄些食物恐怕并不容易。不过,杰茜毕竟会伪装,或许能够成功逃脱的,说不定黑糯最后还会成为她的一顿点心,为已故的伴侣报仇雪恨。
杰茜决定去人类的营地碰碰运气。
她选择了一处高地,登了上去。这块高低既能够使营地的情况一览无余,前面又有一排灌木丛挡着,使她不会被黑糯和营地上的人发现。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食焉;有不见者,几近七天。杰茜控制不住裹腹的夙愿,条件反射流下了丝丝的唾液。
缜密地挑选好路线以后,杰茜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了。她从小山丘的侧面绕过去,绕到了营地的背面。这里杂草丛生,正好可以遮住她的身形。行进的时候,她还不忘将脚抬高一点,以免引起草丛的晃动。杰茜谨慎地快步走进了人类的营地,又蹑手蹑脚地钻进了藏食物的帐篷。她静了一下,听到外面没有发生任何骚动,最终安心了下来。她叼起了一些食物,原路返回,没想到在草丛里与黑糯碰了个面对面。
真是应证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冤家路窄,冤家路窄,这么宽阔的草丛怎么就会遇上了呢?
黑糯死死地盯着她看,仿佛她就是他的猎物似的。他的机警,他的敏锐,让杰茜感到一种大难临头的不详预感。杰茜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考虑好了对策。她放下嘴里衔着的肉,轻盈地走到黑糯的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黑糯背上的毛。黑糯满怀疑心地朝她吠了一声。杰茜没有在意,继续舔舐着他的毛,还不时发出友好的鸣叫。
杰茜的动作很温馨,很柔情,仿佛她不是在假装一样的,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动容了。黑糯好像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他的眼光不再充满敌意了。杰茜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糯柔软的颈窝,决定趁黑糯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咬上一口。她仿佛感觉到了一股沾满腥味的液体润滑了她干燥的喉咙。杰茜想象着,得意得忘了形。
突然,杰茜感到自己的背被冷不丁地咬了一口,她大叫一声,发现黑糯已经跳开了。黑糯,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杰茜凶相毕露,龇牙咧嘴向黑糯咆哮示威。黑糯正为破了她的好局而兴奋呢,谁知杰茜叼起食物就转身向山谷逃去。
太阳已经西斜,氤氲的彩云送走了今年秋季的最后一天。暮色开始四合,平原上显得格外的凄凉。太阳已经迫近地平线,将大部分的身体隐藏在了山谷的另一面。整个谷底溅出了一大片金色的霞光,显得格外的悲壮。杰茜跑到了山谷的外围,此时摆在她眼前的,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沿着山腰向上,直接通向杰茜栖息的洞;另一条绕进山谷,通往古河道。如果选择第一条路,那么杰茜可以凭借着熟悉的地势对付黑糯,但同时又等同于引狗入室,狗崽们的幸免可能不保。如果选择第二条路,那么这可能是一场势钧力敌的拉锯战,不,不是势钧力敌,杰茜已经忍饥挨饿了好几天了,骨瘦如柴的她怎么可能打得过身强体壮的黑糯呢?
杰茜狠了狠心,她决不能让黑糯伤害她的后代,她的继承人。杰茜绕进了山谷底下的一条干涸了的古河道,迎面的霞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一边玩命地奔跑,一边回头张望。而身后的黑糯仍然穷追不舍,到底谁会赢呢?
神迹08
最后的秋日已经沉下去了,黑暗渐渐笼罩了谷底。巍峨的悬崖之间只空出了一线天,紫蓝色的天空中的微弱光线,就透过了这一线天照进了谷底。
古河道两旁长着枯黄的地衣和苔藓,形成了万黄丛中一点绿。随着山谷越来越深,古河道越来越窄。刚开始还能容下一条大游轮,现在只能容下一条小舟了。杰茜知道,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最终路会消失在岩石缝里,自己也会被堵死。不跑是死,跑了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与其死在坚硬的岩石上,倒不如转身拼一下,死在柔软细腻的黄沙里,说不定还能躲过一劫呢。杰茜急刹车一般地停了下来,黄沙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紧跟在后头的黑糯也跟着急刹车般停了下来,与杰茜始终保持着十米远的距离。杰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如果鲁莽地跳过去,很可能跌了个踉跄,没办法站稳脚跟——这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她想了一想,心生一计。她痛苦地哀号了一声,这一声就像是离群的孤雁临终前发出的悲鸣,撕心裂肺,又有一种壮志难酬的悲悯和遗憾,总之,装得很像。随着这一声,杰茜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就像是一匹即将命丧黄泉的老狼。杰茜抽搐着,两只眼睛不停地望着黑糯,似乎在乞求什么。
这种乞求包括两种情况,一种是黑糯转身离开,那么杰茜算是大难不死。然而黑糯仍然蹲在一块岩石的后面,用幸灾乐祸的眼神望着杰茜,嘴角还微微露出一丝的笑容。杰茜感到非常厌恶。黑糯没有走,反而得寸进尺地一步步靠近杰茜。杰茜的第二种乞求,就是黑糯看清她真的气尽力竭了,放松警惕,走到她身边炫耀自己的时候,一下咬断他的脖子。
不过黑糯真的很聪明,他深知狼是一种会伪装的动物,他们的狡猾仅次于人类。他以杰茜为中心绕着圈,察言观色。杰茜望着一圈一圈绕着她的黑糯,简直快犯晕了。黑糯放松了警惕,因为杰茜一动不动,黑糯都已经没法感觉到她的呼吸了。黑糯慢慢走近了她,用鄙夷的眼神看了看她,仿佛她不屑一顾。杰茜看清了黑糯那柔软的颈窝,触电一样地一亮牙齿,快速咬向黑糯。
令她大感失望的是,黑糯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闪电般地跳开了。望着杰茜失望透顶的神情,他洋洋自得。进攻权转移到了黑糯的手里,黑糯跳了起来向杰茜扑去。杰茜面对冷不丁的一击,还没来得及逃避,就被狠狠地扑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黑糯犯了一个错误,倘若他继续折磨杰茜的话,杰茜一定会大感痛苦。然而,他却侧过身去舔舐自己的脚爪,柔软的颈窝的毛露了出来。杰茜没有错过时机,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咬向了黑糯。可是这一咬并没有刺穿黑糯厚厚的皮肤和奔腾的动脉血管壁。杰茜的牙齿没有了力,而且咬得太仓促了,真的很遗憾。黑糯痛苦地大吼一声,蹒跚着逃跑了。
杰茜满心欢喜,衔起了食物,向山洞跑去。
还好,孩子们毫发未损,看到母亲送来了食物,他们吵闹着抢着吃。然而有一只却静静地蜷缩在黑暗处,生命的火花已经愈来愈暗了。杰茜已经填饱了肚子,趴在一旁,舔着自己的伤口。这一窝狗崽只要有一只能够活下去,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早上,一声狂怒的咆哮打破了洞里欢快和谐的气氛,一个黑乎乎的恐怖身影挡住了洞口的光线。狗崽们害怕得抱在一起,冲着这个陌生的来客嗷嗷嗥叫。然而,这个身影对杰茜来说并不陌生。她知道,这是黑糯,复仇来了。她还知道,结局有四种,第一种是她赢了,孩子们活着;第二种是她赢了,孩子们却死了,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另一种是孩子们死了,她也死了;最后一种是孩子们死了,她活着,却要被迫和黑糯屈辱地产生关系,那她生不如死。
于是,一匹狼一条狗在狭小的山洞里同时咆哮了起来,咆哮的声音在不大的洞厅里形成回声,巨大的响度震耳欲聋。三只狗崽吓得连往后躲,躲回了黑暗里。随着杰茜的一声尖锐刺耳的怒吼,两个黑色的身影扭打了起来,挡住了洞口,一丝光也照不进来了。黑糯身材庞大,论体型杰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杰茜的牙齿比黑糯更锋利,脚爪也更尖锐。两团影子时而分开,时而合在一起,难舍难分,纠缠不休,僵持不下。要不是狗崽勇敢地去帮助他的母亲,可能杰茜就会赢了。保护孩子是母亲的天性,杰茜在一窝孩子前显得更加凶猛。这样下去,黑糯可能会让步。但是,狗崽的这一举动,干扰了杰茜的注意。正当她忙着将狗崽推回黑暗的时候,黑糯一爪砍伤了杰茜肩,砍得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杰茜痛苦地退到了边上,孩子们出现在了黑糯的眼皮底下。
黑糯太不识相了,竟然冒犯了杰茜。他一口咬断了一只狗崽的脖子,这还不够,他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咬死了另两只狗崽。看到这些,丧夫之痛、丧子之痛双双复燃,杰茜怒火中烧。她发了疯一样地扑向黑糯,又咬又割,像是一个魔鬼一样。黑糯这么做全是为了能和杰茜产生关系,却不想杰茜如此玩儿命。黑糯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杰茜绝望地看了看死去的孩子,大声抽泣着。她想死,因为她失去了孩子。不,还剩一只狗崽毫发未损地躺在黑暗里呢。她停止抽泣,爬向最后一个孩子,用鼻子拱了拱他。不,这狗崽太弱了,幼小的生灵没什么希望,这一只注定了未必能活多久。
悬崖就在不远处,死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杰茜悲观地向洞口走去。还没有走出洞口,一条狗友好地将头探了进来。这次,杰茜认出来了,他是雪狼。
《雪狼》中写道:杰茜对待已经长大了的儿子,毫不慈爱。但事实上,情况要复杂得多。第一点,刚刚失去孩子的杰茜看到原来已经长大了的孩子,感到非常的欣慰。她恨不得立刻扑向雪狼,用自己全部的还未磨灭的母性将爱注入到雪狼的身上。然而,另一点,她也知道雪狼是希望自己爱他的,可是若给予了他这么多的爱,尤其是这节骨眼上所迸发出的母爱,岂不是变成溺爱了吗?到时候,雪狼会过度依赖母亲——荒原上,过度依赖母亲的动物是注定活不长的。为了儿子的将来,杰茜忍住了。
不过至少她还能感到一点欣慰。杰茜只身前往了森林,饥饿和寒冷使她躲在灌木丛中苟延残喘。
神迹09
白雪给森林蒙上了一层白翳,像是一个童话世界。然而与童话世界截然相反的,是它带给人的感觉。童话世界里,白雪皑皑的森林就像是一副巨型画卷,银白色涂抹了的泥土有一种若软、蓬松的舒适感。雪地里零星地点缀的未泯的绿色,显得柔和和灵动。红棕色的树干树枝树杈,由于银白和绿色交相辉映。银装素裹,瑞雪丰年。
可这毕竟是荒原的冬季!哪有一点点的绿色?就连雪松的绿叶也被厚厚的积雪压得看不出来,更别提被雪裹着的褪了色的树干了。
一夜的雪,一夜地飘。两头半狗半狼的怪物趿拉地在早已没有了动物的生命迹象的森林里各自溜达,冷风吹乱了他们的毛发,显得蓬头垢面。他们还尚未狼过中年,却已经像是秋季最后一天的下午,日薄西山,狼命危浅。夜幕下的森林,像是黑白悲剧电影的完结场景,又像是一座天然的巨大墓园,呼啸不已的回笼风为他们送终。然而,生命总是充满戏剧性。两匹将饿死或者冻死,各自书写自己生命句号的野兽,巧合般地碰在了一起,在生命即将淡出荒原的一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如果她是母山猫之类的,他很可能竭尽最后的力气为她消除痛苦,幸幸福福地躺进他的肚子,同时惠及了两个垂死的动物。要是他是雉鸡松鸡一类的,她也很有可能将颤抖的牙齿咬进他的颈动脉,让他安详地死去,没有痛苦,没有饥饿和寒冷,同时她也会重新燃起生命的旺火。
但是,他们都是狼。或者说都是狗变成的狼。而且这是在肚子极度空虚的时候,他们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将对方藏进自个儿的肚子。或许,他们可以选择避让,各自走各自的路,浪迹天涯,去寻找别的触手可及的食物。但是,这又是不现实的。寒冷和饥饿可以随时让他们的身体被积雪所掩盖。这是客观的。
他们不至于笨到如此地步。他们知道,生命就是要光彩地出生,光荣地死去。不,他们这样死岂不是太浪费了吗?一定要活下去!
当他们见面的那一刻,他们都惊呆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同类,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这不是他们的错。寒风吹破了他们的生活,命运将他们变得落魄不堪。熟悉的同类的气味使他们知道对付是自己的同类。不必良久的思索,他便知道她跟自己一样落魄;她也了解他同自己一样失意。有一句古话说得绝妙: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同一时间,他们俩作出了同一个选择。
一匹狼若是单独挑战酷寒,几乎是凶多吉少;两匹狼共同对抗酷寒,结果可能截然相反。内心充斥着恐惧和希冀,他们互相挨近了一点。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又挨近了一点,近得使他们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和气息。或许这么做使他们都有些尴尬,但严酷的环境将他们推到了一起。
紧紧地,他们挨在了一起,就像是一堆快熄灭了的火焰碰到了另一堆快熄灭了的火焰。两匹狼倚靠在一起,他们的表面积要比他们单独孤立时的表面积之和小得多,因此保温的效果会大大加强。谁会知道,在这个弥漫阴森恐怖的气息、散布死亡矜愍的墓园里,竟然点燃了一把爱情的火炬。患难真情,这是一个永不磨灭的真理。虽然披头散发,纵然蓬头垢面,他们也不排斥对方,因为北极将他们的生命纠结在了一起。一股全新的能量将他们重新鼓舞了起来。
杰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爱上巴克的,或许这是出于一种本能,或许不是。从前,杰茜作为狼群中最炽手可热的母狼,她是所有公狼的焦点,向来都是她去选择,而不是被选择。不过这次,杰茜没得选了。至于巴克,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爱情经验,但好在两匹狼都处于危难之中,对浪漫固然不会有什么追求。反过来说,大冬天在荒郊野外,能够共享体温、相依为命,就已经是最为感狼、最为罗曼蒂克的事情了。
很多故事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主人公开始的境遇不错,后来遇到麻烦逐渐落魄。不过到了临界点,他们的境遇又会急转直上,获得圆满的结局。我知道这种情节很老套,但是对于处于生命临界状态的巴克和杰茜来说,这种情节值得期待。
第二天,一只掉队的老山羊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片森林。他的毛发和雪融为一体,让人分辨不出来。但是,他身上的那股浓烈的膻味让两匹安静卧在灌木丛里的狼垂涎欲滴。老山羊毕竟年迈体衰了,行走起来踉踉跄跄地。更何况这里没有任何的青草供他享用,老山羊同巴克、杰茜一样的饥饿。荒原上,尤其是在冰冻的森林里,是没有寿终正寝这种说法的。老山羊预感到了自己将有三种下场:饿死、冻死或者被吃掉。
仔细想想,还是被吃掉来得划算点。饥饿的感觉非常难受,就像是千万条蛔虫钻你的心,咬你的胃;冷气能够一点儿一点儿地撕裂你的皮,在你的骨头上刻下你的碑文,那是钻心的痛。长痛不如短痛,相比之下还是死在温暖的肚子里比较舒服。想着想着,老山羊竟然暴露在了杰茜和巴克的眼皮底下。他们正在享受幸福的拥抱呢,看到一只老得走不动的山羊,又惊又喜。山羊看到他们,同样感到很吃惊。寂寞着死去不如奔跑着倒下。对生命绝望的老山羊象征性地跑了起来,而两匹狼看到上天的赐予,自然不会放过,
左右开弓奋力追赶。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地声,老山羊死去了,毫无痛苦地温暖地死去了。巴克和杰茜也得到了老山羊的全部遗产,老山羊的能量奔腾在了他们的身体里。
神迹10
白昼越来越短,再过十几天,司徒尔特河就会陷入长达两个多月的黑暗。
肚子填饱了,毛发梳齐了,巴克和杰茜开始考虑回归狼群的事儿了。回狼群可不是那么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自己不能贸然去狼群汇集的地方,否则会被一些有偏执和疑心毛病的狼认为是挑衅,狼群会群起而攻之,将巴克和杰茜撕成碎片,除非他们有三头六臂。
他们暗中窥视着狼群的迹象,认真地分析着每一片足迹和每一丝气味。有时足迹被雪覆盖了,气味也被遮得所剩无几,这就是考察他们全方位的感觉能力。终于有一天,狼群远远地跟踪一只受了伤的豹子上山,而上山只有一条路可走。机会来了。巴克和杰茜预先挡在了路当中。他们这一堵,堵住了豹子和后面狼群的去路。虽然豹子受了伤,但仍然很强大。不过巴克善于运用战术,而杰茜擅长伪装。一个正面诱惑,一个侧面奇袭,可怜的豹子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呢,就死不瞑目了。
几分钟后,浩浩荡荡的狼群抵达了豹子的坟地。虽说是狼,但也是得讲些礼仪的,尤其是对待狼王洛斯。巴克和杰茜站在豹子的尸体旁,低眉俯首,弯腰屈膝,显得毕恭毕敬,就像是犯了罪的臣子虔诚地给君王表好意,献殷勤。每一举每一动都违背着自己的本能,尽管一万个不愿意,但为了回归狼群,为了令他垂涎的王位,他不得已而为之。洛斯果然相信了。他走上前去,闻了闻刚刚死去豹子的味道,大口地嚼了起来。巴克笑了一下,和杰茜一起走进了狼群。
当然,巴克原有的地位是不可能一下子恢复的。作为罕见的一匹被逐出狼群的狼,巴克只能行进在队伍的末端,与那些瘦骨嶙峋的老狼和一无是处的贱狼为伍,无时无刻不遭狼白眼。进食时,他只能够排在队伍的末尾,等待骨渣和肉末这些无法填饱肚子的残羹冷炙。他本以为杰茜会背他而去,但杰茜毕竟是狗,忠诚之心似乎除了死之外,永不磨灭。无论是天寒地冻还是饥饿难耐,都与他同甘共苦。同时,杰茜还是一个严厉的妻子。巴克的目标就是杰茜的目标,她总是用她的牙齿来敦促巴克乘风破浪。
没多久,在狼群中生存了下来的巴克和杰茜开始了他们精密的计划。北阿拉斯加已经进入了漫长的极夜,食物的匮乏和寒冷已经成为了狼群的头等问题。有些本来就营养不良的狼已经没法跟上大部队了,甚至有些已经有了预感,为自己挖了一个坑,躺了进去。就是那些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也是走路蹒跚。只有领头的洛斯和押尾的巴克显得最为精力旺盛。
于是,凭借着独大的身材、独厚的脂肪,巴克开始带头打猎。屡次三番,巴克缓解了僧多粥少的群内矛盾,在狼群的眼里,威望急转直上,而洛斯的风头尽被抢光,虽然巴克每次都将猎物送到洛斯的口边,但洛斯知道巴克的如意算盘,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吱声。
使巴克正式同洛斯平起平坐的,是一次与鹿的艰难周旋。那是一只公鹿,在狼群的逼赶下登上了司徒尔特山谷顶上的一个小平台。北方怒啸,雪花乱飞。公鹿身后是万丈深渊,是地狱。公鹿的后腿牢牢地撑在了离边缘一分米左右的地方,既不前进也不后退。要是一下子扑上去,百分之百会成为公鹿的垫背,但要是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就在洛斯准备上前扑咬公鹿的前腿的时候,巴克抢先了一步。巴克毫无预示地冲了上去,咬住公鹿的前腿。公鹿本能地用角向前一顶,却滑了一个趔趄,巴克敏捷地躲到了公鹿的腹下,进行疯狂地撕咬。公鹿被制服了,却引起了洛斯的怒火。洛斯不加警示地咬向巴克,巴克假装翻了一个跟斗。很多公狼看到后立刻上去救下了巴克。
杰茜知道,洛斯的管理已经是形同虚设了。只要他死了或者残疾,王位就是巴克的了。时机来了。
极夜仍在继续,只不过食物丰富了很多。狼王洛斯突然感觉到一束温柔的光线划过他的身体,棕灰色的体毛瞬间被照亮。洛斯抬了抬头,发现杰茜正在含情脉脉地盯着他,但当他发现的时候,杰茜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视线。一个念头闪过了洛斯尖尖的脑门——弄僵巴克和杰茜的关系,让他众叛亲离。他正在为自己的谋略和聪颖暗暗感到高兴。突然,杰茜卧着的身体突然站了起来,向狼群的外围走去。她迈着轻盈的步伐,优美得就像是天生的舞蹈家。洛斯看呆了,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跟在杰茜的身后。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树林里奔腾穿越,杰茜也感觉到了洛斯的跟随,她停下了脚步。洛斯也停下了脚步。
杰茜低下了头,嗅了嗅地上的雪。而后,她又躺在了地上,翻滚了几圈,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对着这白糊糊的东西充满了好奇。洛斯就在那而悄悄地看着,出了神。杰茜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了洛斯,便连忙害羞地站了起来,灰中带紫的毛夹杂了一些淅淅沥沥的雪粒,就像狼中的天使一般,很神秘,很迷狼。洛斯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摇了摇尾巴,像只狗一样,不好意思的样子,简直是妩媚极了。杰茜时而踱步,时而翻滚,就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玩着游戏,还不时用眼神望望他。洛斯被迷住了,上前伸出湿润的舌头舔了舔杰茜身上的雪。杰茜走到了他的右面,他则转过脖子去舔舐。
无意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暴露无遗。此刻,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而洛斯浑然不觉。杰茜稍稍走远了一点,洛斯感觉有些怪异,同时,他还冥冥中觉得有个冰冷的东西碰到了他的颈窝。
不错,那是巴克的牙齿。当洛斯意识到这一切仅仅是一个陷阱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匹母狼竟有如此大的本事骗过自己的眼睛,他更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会凝固在巴克的牙齿下,成为一尊冰雕。
今夜,巴克赢了,杰茜赢了。北极的天空上亮起了一道道的光,紫的绚烂,蓝的深邃,红的耀眼,绿的碧青,金的灿烂,像是被印象派画家调和在一起的染料,变幻无常,鬼神莫测。瑰丽却不繁杂,高雅却不失色。巴克高高地站在了突起的岩石上,高亢、尊严地长啸了三声,身后的炫光为他戴上了举世无双的璀璨王冠。
桑梓01
我不知道巴克为什么会收留雪狼和瑞安,因为按常理,巴克应该赶走这些入侵者。或许是因为雪狼的忠肯和虔诚的膜拜,对巴克拍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博得了巴克的欣喜。也或许是杰茜的缘故,毕竟杰茜是雪狼的生母,在她的面前,巴克不可能不给她面子。不过到底是为什么,我无从知晓。他们没有交谈,却像促膝长谈了好久一般。可能,狼之间的交谈是不需要言语的,一回头,一瞥,一吐舌头,就将千言万语包含在内了。
黑月已经结束,此时已是明月当空。一声声的狼嚎回荡在司徒尔特山谷的上空。这是一个仪式,通过这个仪式,雪狼和瑞安真正地走进了司徒尔特狼群的生活,就像当年巴克初次走进这种生活一样。
这种生活不同于雪狼所经历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做雪橇犬时,他的生活很单调,很乏味,而且命运掌控在别人的手中,没有自由。做南方犬时,生活很美好,无需工作劳动,就会有丰盛的佳肴,他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何在。现在,他靠自己的努力生活,自由又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他明白了自己乃至种族的价值:让生命的光辉挥洒在没有尘污的司徒尔特山谷。虽然在与瑞安奔跑在森林里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不过那是在浪漫的二人世界,现在他们是一大家子了。
雪狼和瑞安找了一个石缝而居,同杰茜和巴克的洞穴仅仅相距百来米。虽然狭小,却很温馨。柔软的草铺满了地面,宛如一层天然的毯子。瑞安负了伤,不能随意走动,便整日躺在这个温馨的小世界里。
不管怎么说,巴克这个“继父”做得相当称职。雪狼初来乍到,对狼群的道德准则还很不明确,很多时候就像一匹外星狼。一天,雪狼捕到了一只獾,还没下口呢,巴克就从一边蹿出来,与他共食。雪狼并不知道狼群中用食的规则,自然也不能理解巴克的这一行为。他绷直前腿耸起背毛,怒视着巴克。巴克严厉的眼里出现一片愤怒,他对着雪狼咆哮了起来。雪狼吓到了,他想后退,但又不情愿放弃自己的猎物。巴克冲上去咬了一口,咬得不重,雪狼却“哇”的一声跳到旁边。巴克俯下身子开始咀嚼,同时用眼神示意雪狼同他共享美味。雪狼渐渐明白,狼群中,捕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狼群。而且,每次进食,他没有权享用第一口,除非,他是狼王。
起初,巴克盯雪狼盯得很紧,每次雪狼即将触犯狼群的道德准则的时候,巴克总会跳出来教训他。巴克就像魔鬼一样缠着他,巴克的耐力使他对巴克更加敬畏。通过很多次的“牙齿”的教训,雪狼对狼群的规章制度有了初步的了解。
与雪狼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们对雪狼则是非常热情。年纪最小的是小公狼宝石,因为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星光璀璨,就像宝石一样,不过就是有些顽固。与宝石同时出生的是母狼贝贝,她似乎很喜欢用露水沾湿自己的毛,然后静静地躺在草堆里捉弄蝴蝶或是梳理黑黑的发丝。排行老三的是公狼罗曼,是一匹喜欢想入非非的狼,常常跟随猎物轻快地奔跑,而且对松鼠非常感兴趣。母狼紫霜在家族中排名第二,她的背在斜晖下发出炫目的灰紫色,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老大是棕满,他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基因,深棕色的毛发,高大的身体,出色的战术,聪颖的头脑,卓越的领导才能,是已经在位三年的狼王巴克的继承者,是司徒尔特山谷除巴克之外最出色的公狼。
雪狼凭借着他在南方所学到的交友的经验,与他们相处得不错。有时矛盾当然也不可避免,争吵是家常便饭,甚至会发生斗殴,不过这并不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谊。毕竟,和谐和摩擦作为一对矛盾体,必须双双皆有,少了谁都无法存在。他们常常一同出去觅食寻乐,有时潜伏到距离人类营地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探险,有时则飞奔到丛林深处的小涧边畅饮甘甜的溪水。不过大多数时候,雪狼都陪伴在瑞安的身边,用温暖的舌头轻轻地安慰着她,小小的世界里充满了爱与温情。
当然,这小小的世界也并不总是属于两匹狼的。杰茜有时会将头探进来,并发出一声友好的轻嗥。虽然在此之前雪狼与杰茜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这自然会有损他们之间的感情。但是,杰茜知道,只要她用了心,她和雪狼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弥补的。她欠他太多了。正好,瑞安受了伤还在疗养,不能动弹,雪狼又不可能花太多的时间照顾她,毕竟雪狼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于是,杰茜就主动担起了照顾瑞安的责任,将捕捉到的食物亲自送到瑞安的嘴边。其实,杰茜服侍瑞安还有另一个原因。瑞安是雪狼的另一半,是她的儿媳,她怎么能不作了解呢?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靠近瑞安,并通过她敏锐的神情捕捉来深入了解她的儿媳,以免碰到一个居心叵测的儿媳毁了孩子的前程,让她愧对死去了独眼。
不过,事实让她感到很欣慰,瑞安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反而拥有其他母狼所没有的优点——忠诚而又狡黠,善解狼意又肯为雪狼奉献一切。同时,杰茜的照顾给了瑞安良好的印象,她们超越了婆媳的关系,成为了一对挚友,直到她们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如此。
桑梓02
森林里的叶子渐渐地染成了黄色,飘零的残叶回归了大地,深得埋过了巴克的膝盖。秋风便成为了职业清道夫,扫起了落叶,驱赶了一大片一大片金色的蝴蝶像是仙女一般穿行彳亍。
这几天运气不错,一头公山羊进入了巴克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这头公山羊长得很肥壮,静立时,那条优美的身体曲线光滑得让巴克、杰茜和他们的孩子们以及雪狼都双眼发光。更不用说,当公山羊抖抖一肚子的膘肉时,他们是如何的垂涎欲滴了。一场追逐开始了。公山羊并不好对付,他有着强劲的四肢和犄角,要是惹毛了他恐怕会损失一条狼命,得不偿失。于是,肉食者和被肉食者展开了一场艰苦的拉锯战。这是巴克最为常用的方法——咬不死你难道还耗不死你吗?不过,让巴克恼怒的是,这头羊的经验不比他少。无论巴克如何给他施加心理压力,都处处碰壁,他总是能让自己在危险的环境下游刃有余。
这样耗下去是不行的。羊群南迁,目前已经过了司徒尔特山谷。这头掉队的羊要想赶上自己的大部队,必须走出山谷,也就必须经过山谷下的那条古河道。雪狼知道这一点,而且还知道如果从山的另一面绕过去,那么会赶在山羊的前面并拦路堵截,山羊便走投无路了。
雪狼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狼群,并按照设计的路线从山的腰间绕去。迂回曲折的山间小道上怪石嶙峋,尖锐的碎石有时会刺痛雪狼的脚底,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凸出的刀片一样锋利的棱角划伤他的小腿,灰得出色的毛尖被斑斑驳驳的血迹污染了。黄昏时分,他来到了离一条山间小河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或许是口干舌燥得不可忍耐了,他迫不及待地纵身一跃,细长的身体滑出了一个弧圈,却不料脚底踩空,摔了一个大跟斗。突如其来的状况使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山洞。
雪狼好奇地将鼻子伸进了洞,起初的两米只有两尺半高,雪狼不得不匍匐前进,不过越到后来洞壁越宽阔,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密室。啊,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干燥的四壁是光滑的钟乳石,地面上则静静地躺着一些沙砾。雪狼舒适地躺了下来,不知不觉中竟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这是他生命的摇篮,这是他记忆的源头。狭窄的洞口蹿进了最后一片霞光,灿烂得使他睁不开眼。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霞光里,像是幻觉又不像是幻觉。他好奇地站起身来,向洞口爬去。然而,那一堵光明的墙壁以及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恐惧地加快了速度。雪狼一点一点儿地追上了洞口,却发现洞口是那么的巨大,而那个身影又是如此的宏伟。雪狼无比惊异地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渺小。
那堵墙后退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留给了他宽广的世界。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他向新生儿一样,为这个世界感到惊奇。他无时无刻不跟随着那个神秘的身影,穿过茂密的树林,穿过荆棘丛生的险地,经历了看似平静却无限恐怖的河水的侵蚀,躲过了梦魇一般的攻击。他紧紧地跟随着那个身影,虽然他从未看清过它的面孔。艳丽的丛林景致不断地冲击他的眼球,刺激他的神经。百鸟的鸣叫声转化成电信号传遍了他的每一个神经元,荡漾在他的脑海里。突然,那个身影转过身来,径直跃向了他。粗壮的身体变得细长,爪子变得像针筒一样,惨白的牙齿露出了嘴唇……
雪狼吓得转身就逃,逃往那个洞穴。然而,原先的那个地方,洞穴不复可见。他绝望地回过头来,哀求一般地望着它,撕心裂肺地发出一阵哭喊声。那个身影停顿了下来,同时在旁边点起了一种模模糊糊、摇摇晃晃的东西。身影走近了他,渐渐直立了起来,并从腰间掏出一捆粗绳,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很恐惧,但是身影并没有给他什么致命的伤害。
从此,他跟随它,跟随它跋山涉水,走南闯北。他不敢反抗,也没法反抗,因为它是神。渐渐地,他发现它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弱小,而它的脾气却是越来越不好了。它把他关进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愤怒、他反抗,它却在一旁冷冷地笑。再后来,他发现它又变了,它变得高大了起来,还变得温柔了许多。虽然有的时候,它会变得像电车一样庞大而可怕,不过那只是暂时性的神经过敏,很快它又变得正常了。他匍匐在它的脚下,承蒙圣灵的恩泽。但是它还是在变。雪狼恐惧忧虑地看着这种变化,绿油油的眼睛里折射出破碎的希望。
身影的耳朵渐渐冒尖,也不再直立了,变得就像他刚开始时看到的它一样。他并不总是跟随着它,但是尽管他想尽办法,也无法逃离它,无法摆脱它,它总是在他的附近。雪狼渐渐明白,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它总是存在,因为它是自己的生命中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不可或缺,一旦缺失,那么自己也就无法生存。于是,他又跟随了它。就算是跟随着它,他也是无时无刻不提高警惕,因为他无法预见它下一次会变出个什么来伤害他。
终于,有一刻,一声巨响撕破了他的生活。残阳一片,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红色的笼罩使他迷惘,使他困惑,使他害怕,使他恐惧。他透过远处血色的残阳,依稀看到一个钢管——那是枪的枪筒,“啪”地一声巨响,一颗子弹炸碎了裹在一起的云霞,燃烧遍了阿拉斯加万里的晴空,殃及了阿拉斯加光芒的荒原。雪狼吓傻了,直到危险逼近他的时候才撒开四肢拼命地奔跑。跑累了,他放慢了速度,踱步在残破的树林里。文明的火光已经烧毁了这里,粗枝绿叶已然变成了灰烬,富饶的土地完全变成了贫瘠的废墟。起风了,刮起尘嚣,卷起黑暗,横扫遍野。
雪狼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是的,它不见了。它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他亲眼看见在那支枪管下,它倒下了,它将最后一滴雨露琼浆洒遍了荒原的每一个角落,它的那一倒,成为了雪狼命运的铺垫。可是到底为什么它会不见了呢?那些让它消失的枪筒到底跟它有什么恩怨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永永远远地消失了。他也知道,没有了它,自己也无法存在。
眼前是一条大河。淘尽了万里金沙的河水卷起了千层的尘土,碰撞着河边的礁石,撼天动地,震撼地奔向西方的归宿。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除了水流的声音,四周万籁俱寂。他像哲人一样思考着,似乎想穷尽生命的意义。他望了望没有尽头的西方原野,悲哀地嗥叫了一声。更多的枪管已经离他近在咫尺了。西方的尽头是滔滔河水的归宿,而这条河,则是他的归宿。他回过头去,对故乡看了最后一眼,稍带沉思地走向大河,并将前肢伸进了能溶化他的生命的河水……
一阵冰凉——
天空里炸响了一个接一个的闷雷,摇撼了天地的根基。雪狼睁开了眼,水已经漫进了石洞,他的前肢已经浸在了冰凉的水里。
司徒尔特山谷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桑梓03
一夜秋声起,寒风凉人意。雪狼合上了眼睛,安详地盘曲在那里,却怎么也睡不着。渗漉进洞里的雨水打湿了雪狼腹部的毛,感觉凉飕飕的。那个身影像是镌刻在了雪狼的脑髓里,整夜地纠缠着他。不知是虚渺的幻想,还是真实的存在,总之那种纠缠仿佛厚厚的行囊,背着沉重,卸下了又觉得揪心地空虚。这并不是恐惧,影子演绎的只不过是他的记忆。然而唯一令雪狼想不通的是,那枪声和那长河落日的情景到底是什么——可能是多虑了,这应该是雷声和渗进洞里的水在雪狼大脑中的折射。雪狼尽力不去想它,却又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它。
雪狼一夜未眠,待到那秋日的阳光照进洞穴,一鞭狠狠地抽在了雪狼的身上,雪狼反倒觉得迷迷糊糊了。昨夜的风雨使他心神不宁,昨夜的影子使他筋疲力尽。他很想在熹微的阳光下睡上一觉,以弥补昨夜的煎熬。他朦朦胧胧地合上眼,精神的劳累使他总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听觉和嗅觉在深度睡眠的时候会发生钝化,除非以梦的形式加以警告。然而,雪狼没有做梦,因此无法知道已经悄悄来临的危险。冥冥中,雪狼突然感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嵌入了他肩部的皮肤。神经反射使雪狼一下子翻了一个身并猛地睁开眼睛。
好险!肩部的皮肤已经被咬伤,略带有腥味的血液缓缓地从伤口中流出,一对牙齿在射进洞内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黑糯,就是几年前杀死杰茜的丈夫和孩子的那条大黑狗,自从杰茜离开后,这里已经成为他在营地外的一个栖息地。由于黑糯背对着阳光,他的正面形成一块阴影,使得雪狼不能看清他的容貌,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黑糯毛发耸立,对雪狼进行了又一次攻击。由于雪狼看到的只是一个黑影,迷惘中又受到了伤害,从耳根到肩部的皮肤都被撕破了。雪狼惊吓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紧贴着洞壁。毕竟刚刚睡醒的雪狼并不能完全地恢复平常的预警和判断能力。
黑糯又咆哮了一次,声音几乎就要把整个洞震塌了,翻转的回音是这咆哮更加可怕。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个石洞对于雪狼来说,是他的故乡,是他的源泉,怎么能被可恶的敌人所玷污呢?雪狼花了半秒钟的时间考虑好了策略,一般情况下泰山压顶式的立体扑咬总是经久不衰的经典战术,由于洞穴的空间有限,恐怕这种方法除了把天花板撞出一个洞以外别无它用。要是贴着地面俯冲过去或许会冲垮黑糯的防线,然后在黑糯乱了阵脚的时候乘胜追击,咬他个血染黄土或是半身不遂。雪狼没有加以任何警告,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那强健的后退突然抬高,并向后划过了一道小小的弧线,猛蹬了一下洞壁,使他获得了一个巨大的反推力。雪狼瞬间俯下头——身体个各部分的配合配合得恰到好处,他凭借着巨大的反推力转化成的动能,以标准的直线贴地俯冲,朝黑糯飞去。
雪狼坚硬的头颅正中黑糯柔软的腹部,随着黑糯“嗷”的一声,他的头顶着黑糯的身体向洞口滑去。黑糯也竭力用后退蹬着地面来抵挡雪狼的冲击,后背绷得笔直。然而洞口出那狭窄的通到并不能容许直立的黑糯通过,只听“砰”的一声,黑糯的头磕到了洞檐上,整个身体向前倒在了雪狼的身上,而黑糯的头则碰到了雪狼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