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霸01
现在已是十月中旬了,别处正值金秋时节。然而,金秋对于司徒尔特河流域来说,根本就是场梦。三场大雪之后,这里的气温急转直下,夏天暴雨时耀武扬威、汹涌澎湃的司徒尔特河如今也放下了架子,安静的河面上漂浮着一些薄冰,冰从河面上渐渐向河水深处腐蚀。
一些习惯冬眠的物种现在早已开始了长眠前的准备,再过一些时间,他们将昏昏沉沉地睡去,一直睡到明年的春天,到了春天,他们才会外出行动。因此他们冬眠的这一事实,对狼来说,就是一个噩梦,他们将迎来食物紧缺的近三个月的时间。没有那匹狼可以单枪匹马熬过一个冬天——几乎没有可能。因此,一年一度的大聚会开始了。一百二十多匹狼从山谷的各处聚集到了从前人们挖金矿筑成的一个三面是墙的死角前面。这个死角也曾多次提到,巴克曾在这里单独迎战狼群并光荣地成为了他们的一员,雪狼也曾在这里困死了一头雌麋鹿,并与瑞安在不远处的森林里举行了月光晚宴。自从巴克坐上了狼王这一把交椅之后,每年狼群都会在这里集中。
距狼群分别已经大半年过去了,狼群的成员也有一些变动。有新生的狼跟随父母来到了这里,也有一些老狼生病衰老去世了,雪狼和瑞安是仅有的两匹插进来的成年狼。有匹叫爱莫拉的狼与山猫争斗瞎了一只眼,一匹叫兰尼的母狼爬山时摔了一跤,跛了一条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至于那些高矮、肥瘦的变化就更不值一提了。按照惯例,新的成员都必须与其他的狼互相熟悉气味,因为狼是以气味来辨别身份的。
一般情况下,狼群只有一个首领,首领统治了狼群中的一切,他拥有最高的领导权,他凌驾于其他狼的地位之上。地位仅次于首领的是那些出类拔萃的大公狼,紧接着的是母狼和普通的公狼,再次一位的是老狼和残疾的狼,最最末等的,要数贱狼了。不过这只是一把情况。因为一般的狼群只有五十到八十匹狼,而司徒尔特山谷的狼群的数量是普通狼群的两到三倍。在司徒尔特山谷狼群中,一共有二十多个家庭,一个高等家庭、一个普通家庭和一个下等家庭组成一个单位,每个单位选出一匹公狼作为这个单位的首领,总共有七个首领,而他们又统统归狼王管辖。这种社会秩序在世界各地的狼群中可谓是一大奇迹,可惜这一奇迹并没有继续发扬下去。
雪狼毫无疑问地做了首领,在他的管辖范围中,有一个卡德的后代组成的家庭,卡德生前是巴克最要好的朋友,因此雪狼和瑞安对他们关爱有加。瞎了一只眼的爱莫拉也是一位杰出的首领,更重要的是,他还是狼王这个位子的角逐者,和雪狼一样。本以为棕满死后他就少了一个重量级的对手,没想到又来了一个雪狼。从一开始,他就对雪狼刻骨铭心地恨。经过多次的捕猎,雪狼发现巴克的领导能力并不如他,捕猎的技巧也不如他,于是他不再把巴克放在了眼里,即使巴克从狼群中间走过,他也不再主动地让路了,这使巴克有了被篡位者的担忧。
今年的天似乎冷得特别地快,转眼之间气温就下降到了零下十五摄氏度。当然,这毕竟是暂时的,只不过是北极那头呼风唤雪的狮子抖抖毛而已,三个星期后气温会回升到零下五摄氏度左右,然后再过两个星期就进入真正的冬天了。很多动物并不能忍受这突如其来的寒冷,纷纷躲进了温暖的巢穴中,不情愿再出来觅食。
狼群被逼无奈,只好团结起来集体觅食。他们小心谨慎,决不放过任何一条蛛丝马迹。一匹匹荡着空空的肚子的狼时而将鼻子贴近地面,像吸尘器一样搜集来自任何一方的气味,连枯叶、树根都逃不出他们的扫描。他们也时而抬头观望,天空中不断飘着的雪盖住了先前雪地上的一切的脚印。真是时运不济啊!别说松鸡窝了,就连老鼠洞都没找到几个。
夜里,树林里一个小小的动静引起了雪狼的注意。动静很远,很小,却被听觉极为灵敏的雪狼捕捉到了。他离开了群,向着声音的发源地悄悄地逼近,也有几匹狼跟着他。一个小小的黑点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雪狼的眼里。他稍稍靠近了一点,夜视仪一般的眼睛里迅速地勾勒出了它的轮廓。短小的耳朵不失灵敏,短小的尾巴不时地摇摆着,全身的毛粗得就像是刺满了的箭。这是一只野猪,为了不引起他的注意,雪狼和身后的几匹狼躲在了灌木丛的背后。野猪似乎在刨土搜寻食物,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雪狼他们。然而就是这样,他们也不敢轻易扑上去撕咬,因为一不留心,野猪的毛就会刺伤狼的嘴,冬天拖着腐烂流脓的嘴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简直就是受罪。而且,野猪是一种非常凶悍的动物,狼扑咬时被咬残咬死是屡见不鲜的事儿,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狼是不会去冒犯野猪的。
但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雪狼渐渐靠近,等挨得够近了,他一跃而起,那种优美的跳跃姿势比巴克更加漂亮。他敏捷地一头将野猪撞翻,受惊的野猪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却发现雪狼的牙齿已经触及他的喉咙了。不过并没有等雪狼的牙齿合上,野猪就挣脱开了,反而咬住了雪狼的腹部。雪狼和野猪就这样在雪地上翻滚扭打着,雪狼尽量避开那尖尖的粗毛,去咬柔软的部分。雪狼的牙齿和爪子毕竟比野猪锋利得多,经过一番苦战,野猪停止了挣扎,而雪狼也有几处受了伤。几匹狼欢叫着围了上去,更多的狼闻声而来。还没等雪狼舔完伤口,野猪的周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雪狼赶紧凑了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到了中间,狼群还没有开始进食,因为规定是必须让狼王第一个进食。雪狼等不及了,况且这一只小小的野猪在如此多的狼面前,僧多粥少,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然而,就在雪狼吃得正欢的时候,狼群渐渐地向两边散开。巴克走到了狼群中,当他发现雪狼未经允许,私自用食的时候,一股怒气不由地冒了上来,他觉得这是对他王权的亵渎,他要严惩这种行为。他愤怒地大吼一声,径直向雪狼飞扑过去,一百三十多磅的体重狠狠地将七十多磅的雪狼撞出了好几米,雪狼咆哮着站了起来,发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巴克,这是他辛辛苦苦受了伤才得来的食物,凭什么先给这个巴克站在雪狼与野猪的中间,继续吼叫着,两匹狼像是上了弦的箭,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瑞安和杰茜站了出来,她们围绕着雪狼和巴克轻快地小跑着,还不停地发出温柔的叫声,希望能够平静他们的心情。尤其是杰茜,她最担心的就是雪狼和巴克发生你死我活的争斗,毕竟一个是她引以为豪的儿子,另一个是她心爱的丈夫。
雪狼看看瑞安和杰茜,再看看众多围观的狼群,以及躺在地上的野猪,哀号了一声,退了下去。杰茜知道,虽然雪狼这一次服输了,但这场王位之战,终究会到来的。
争霸02
雪又接连下了几天,整个的北阿拉斯加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说好听点儿,这是银装素裹,瑞雪兆丰年,说难听点儿,这是一片缟素(古代人死后悼念者穿的丧服)。密密麻麻的雪好像是一张大大的网,企图揽尽一切的生命。河水已经结了冰,狼群已经无法从河中汲水了。每当干渴的时候,他们只能靠雪为生。但是雪冻成的冰块又冷又硬,一次巴克嚼冰块的时候,差点没把大门牙给折下来。
自从上次雪狼捕到野猪之后,再也没有什么食物来补充他们的营养了。一百二十多匹狼中的大部分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吃到东西了,肚子里极度的空虚。所有的狼,包括巴克在内,都显得瘦骨嶙峋,就跟曾经攻击过瑞金营地的那些赫斯基狗一个模样。狼群行进的速度已经很慢了,而且这速度还在渐渐地减小。直到有一天,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也应声倒下,那么速度就会减为零。
一些老弱病残的狼饿得不行了,倒在了地上等待不远的最后的时日。当他们死后,狼群蜂拥而上,将死去的同胞撕咬成碎片并装进自己的肚子里——这种葬礼相对于火葬更环保,至少不会生成有毒气体,而相对于土葬则更具回收增益的效果。但是,毕竟这种回收增益并不多,根本不可能填补一个星期的断食。首领之一的爱莫拉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而他的另一只眼睛现在也是迷迷糊糊。他不再表现出那种非凡的气质和仅次于狼王的威严,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着路。瑞安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饥荒,要不是杰茜和雪狼照顾着她,她几乎就要命丧黄泉了。雪狼也同绝大多数的狼一样,四条腿已经没有了力气来长久支撑自己的身体,每走一小段路就要趴下来休息一下。只有巴克不能撇开狼王的尊严,挺起了剩余的劲在队伍的前端走着,姿势显得很端正,但细看就知道是装得。即便在如此的饥荒下,他还是坚持行进,要是有一匹狼故意趴在地上不起来了,他会上去狠狠地咬一顿作为违令的惩罚,因此所有健康的狼都不敢停住脚步。
终于,雪狼忍不住了。短暂的白天到来,狼群准备继续踏上征程,而雪狼却拒绝起身。巴克发怒了,对着雪狼又咬又扯,然而饥饿使巴克的牙齿不再富有力量,同时运转困难的雪狼的身体没法将疼痛感及时传输到大脑,雪狼没有起身的意思。其他狼见雪狼不肯起来,也都趴了下去。巴克简直就要疯了,但是他又不敢违背群众的意志,他只好放纵雪狼,停止行进。
要不是出现了一个状况,狼群很可能会躺在同一个地点全军覆没。你可以想象,当一头大黑熊贸然闯进狼群的眼帘时,他们会何等地兴奋。大黑熊是以鱼为生的,冬天来临前他们必须到冰冻了的河上开一个孔,挖一些鱼来吃,并转化为厚厚的脂肪使他们安全过冬。然而这是一头又老又虚的大黑熊,他没能打开一个缺口,没能如愿吃到可口的鱼,用专业的语言来说:他被自然淘汰了。
争霸03
大黑熊的光临让狼群从精神上摆脱了困境,他们重新振奋起来,被饥饿和失望摧残得日益萎靡的眼眸里重新放出充满力量的绿光,这是一种希望的光芒,是一抹带有新生的含义的绿色。群狼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流转的目光聚焦在这个老得可悲的大黑熊的身上。
笨拙迟钝的大黑熊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只顾着向温暖的可以让自己安度余生的洞穴走去。他的疏忽使得狼群有机会步步逼近。当狼群靠得足够近的时候,他才觉察到了危险。然而这时候逃跑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去的。大黑熊只好回过身去,身体直立,面向紧跟在他身后的狼群,胸前一片新月形的白毛在黑黝黝的毛发中显得格外的显眼。他亮起锋利的牙齿,试探性地咆哮了一声。
对于狼群来说,大黑熊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要是在平常的情况下,大黑熊和狼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狼群还会为大黑熊让路,这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利害关系,大黑熊不会垂涎于狼群的食物,大黑熊也不是狼群的合法猎物。而且,冒犯大黑熊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这一点巴克最清楚。当他还是洛斯手下的一个小喽啰的时候,他曾亲眼目睹了骇人的一幕。三只豹子吃错了药,竟然联合追赶一只黑熊。黑熊爬上了树,三只豹子在树下观望。突然,黑熊抱住树干的前肢一松,黑熊整个的压在了一只豹子的身上,那只可怜的豹子当场被压成肉酱。此时另一只豹子吼叫着爬上来,黑熊不紧不慢,待好了时机,一掌上去,豹子的脑袋随着飞动的手掌狠狠地甩在了树上,红色的脑浆……一想到这儿,巴克打了一个寒战。那次以后,巴克看到好像通常选择避让,但是,现在他们没得选择,生存的压力打破了利害关系。而且,眼下这头大黑熊似乎也是萎靡不振,说不定他还比他们先死呢。
对于大黑熊来说,当他看到群狼的眼光的时候,他知道那是什么含义。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狼群等待的一顿盛宴。他已经有一个半星期没有吃东西了,他跟他们一样的饥饿。衰老腐朽了的身体宛如沉重的铅块,每走一步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机体的不和谐明确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希望了,他也不抱有活下去的幻想。但是他不愿意暴尸荒野,他希望在温暖的家园里凝固最后的一滴血。
大黑熊又转过了身子,乏力的四肢开始运作,带着他的身体向洞穴的方向移动。群狼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跟着,他们仍然不敢贸然发动攻击。有一次,大黑熊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到了,一半的脑袋浸入了白花花的积雪里。巴克真是聪明绝顶,因为他看出了这一摔仅仅是假装的,因为周围并没有任何可以绊倒他的东西。因此,这一普通的摔倒便成了一桩阴谋。当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后才发现大黑熊是真的因为筋疲力尽而摔倒的。不过战机已经延误了,已经休息了一会儿的大黑熊重新站了起来,巴克畏畏缩缩地退到了后面,众狼的眼里写尽了失望。
一天半以后,一块巨大的岩石矗立在了他们的面前。岩石中有一个洞,大黑熊正朝那个洞走去。当狼群惊恐地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大黑熊距离洞穴只有两百多米了。巴克清楚,要是放熊归洞,那么在大黑熊的有生之年里,他们是别想吃到他了。于是,仅仅在半秒钟之内,巴克就下达了一个命令。雪狼和另外一个叫开普的领袖带着两支队伍包抄到大黑熊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大黑熊眼看自己回家的路被封堵了,气急败坏,扑上来与雪狼他们展开搏斗。
虽然大黑熊已经气息奄奄日薄西山了,他那两米半高、四百公斤的身体决定了他究竟强过十匹瘦弱的狼,并且年迈的他经验毕竟丰富,何况他就是几年前那个让两只豹子毙命的大黑熊。他身体直立,余勇可贾,轻而易举地将其中一匹狼甩倒了三米高的空中,更多的狼涌了上来,却又都被打了回去。雪狼尝试了运用大黑熊的视觉盲区进行迂回和突袭,却不料大黑熊综合运用到了全身上下的所有的感觉器官,即便是在大黑熊的身后,大黑熊也能分辨出雪狼喘气的声音,并转过直立的身体及时防御。
瑞安竭尽了最后的力气趁大黑熊忙于对付其他狼的时候钻到了他的身下,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腿,想让他站不住脚跟。然而,大黑熊一蹬腿,瑞安被蹬出了三米多,一大块肉被咬了下来,血淋淋的吊起了所有狼的胃口。他们纷纷咬向大黑熊的腿,却都被踢了回去。怀恨的大黑熊张牙舞爪地走向瑞安,举起硕大的手掌砸向瑞安。要不是开普出手相救,瑞安准丢掉了小命。他咬住了大黑熊的手掌,大黑熊疼得将他甩到了地上,这使得瑞安有时间逃脱。当熊掌再次砸向她的时候,仅是锋利的熊爪砍伤了她的臀部而已。
在一百多条狼的合作下,大黑熊最终没能够回到洞穴,而是被迫向山下走。他已经绝望了,全身上下的力气几乎都被耗尽了,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生命。狼群忍饥挨饿的能力即将发挥到及至,要是再不摄取食物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失去理智,那么司徒尔特山谷的狼群就会灭绝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挖矿的角落,这个角落三面是墙,与狼群汇集地的那个墙角相比,这儿两堵相对的墙并不是互相平行,而是成一定的角度,换句话说,这儿的出口更为狭窄,这里一定程度上是易守难攻。然而,同继续这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比赛相比,或许……
巴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派出了两只队伍从两侧包围了大黑熊,大黑熊走投无路,只好走进那个墙角负隅顽抗。于是,一场困兽游戏即将展开。
争霸04
当然,没有一匹狼会期盼这游戏的开始,因为游戏是消耗体力的,而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体力供他们来消耗了,巴克也不例外。
雪势渐渐变小,但并没有停下。在南方,下雪带来的是欢乐,它是天使;而在这儿,它预示着寒冷、饥饿和死亡,它是魔鬼。狼群静静地躺在雪地上,围住了死角的出口,就像是死了一般,不停的小雪一层层地覆盖,将他们的身体微微地陷进了雪地。他们依靠在一起,互相取暖,不至于很快死去。而躺在角落里的大黑熊孤零零的,他也像死了一样,身体微微地陷进了雪地。
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双方仍然在对峙着。他们在沉默,他们在静待,他们都知道,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生命。狼群在等待,他们渐渐暗下去的绿光里是对大黑熊死亡的企盼。冲上去搏斗恐怕是凶多吉少,躺下来静待或许还能够等待大黑熊死的一天。至少巴克是这么想的,至少不到万不得已他仍然不会放弃这想法。他睁大了眼睛,呆滞地盯着垂死的大黑熊,然而不到小半天,他的精力就支持不住了。渐渐,他的眼睛半闭着,看上去似睡非睡,似梦非梦,但事实上他的魂早就飞到南方去了。不能说巴克忘记了南方,至少现在还没有。他感觉到了柔和的旭日,还有那散发着香气的带着骨头的肥的流油的鲜肉……他或许不知道,离他不远的雪狼也和他在做着同一个梦呢。当然,大黑熊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他的全身,大黑熊的背毛要是动了一动,就会触动巴克的甲状腺激素和肾上腺素,使他的注意力从遥远的梦境转移到眼前的敌人身上,绷紧了的神情,好像弹一下就会断裂,这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时间越久,幻想就越多,梦境就越深,直到后来大黑熊偶尔抖一抖身子也引起不了他的注意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在飞,穿越巍峨的雪山,下面是一江春水,回归魔幻的海洋。
突然间,他折断了翅膀一样地直往下掉。当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到了地上时,他醒了。原来,笨拙的大熊竭尽最后一点力气伸了个懒腰,伸展的前肢在雪地上刨了一个深坑,深坑中飘来一阵微弱的气味。虽然仅仅是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气味,却足以激活熊和狼群的所有活着的细胞。没错,这是一袋干鱼。
这难道是一袋干鱼?!
什么?这竟然是一袋干鱼!
虽然仅仅是一袋干鱼,但是足以让一头熊起死回生。本来,大黑熊已经没什么气儿了,就连他自己也放弃了求生的希望,狼群眼看着猎物就要到手,得来全不费功夫。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一袋干鱼扭转了局面。有了这袋干鱼,就算大熊没有吃下它,精神上也能迸发出无限的潜力,从此司徒尔特山谷狼群就会消失。万不得已的时候到来了。必须将干鱼抢回来!
巴克作为狼群的王者,义不容辞地充当了殊死搏斗的先驱。他跃了两下,跳上了出口前的斜坡。虽然斜坡不陡,但是爬上去花了巴克好些力气。他的举动让躁动不安的狼群恢复了理智,他用行为告诉了其他狼应该怎么做。于是,一些胆大勇敢的成年狼也跟在狼王的后面,纷纷涌上了斜坡。此时,巴克已经是站在死角中,与大黑熊面碰面对峙了。大黑熊不敢在他的面前吃鱼,于是将鱼藏到了自己的身后,对着巴克发出恐怖的嗥叫。哪怕是再勇猛的狼神,听到震得自己的毛发颤抖的嗥叫也会感到渺小。回首望了望自己忍饥挨饿的子民,巴克重新找回了勇气。他咆哮着张开牙齿咬向大黑熊,本想叼住他的颈窝的,但不料大黑熊用肩膀挡住了他的牙齿。与此同时,大黑熊也狠狠地回敬了他一个牙印,深深地嵌入了他右侧背部的肌肉里。
巴克和大黑熊撕咬在一起,巴克不仅没有占得有利形势,反倒被大熊猛地一推,退到了出口。出口仅容得下两条狼肩挨肩通过,现在,巴克后腿撑住了出口两边的石壁,挡住了后头的狼群,使得后面的狼群望着坚守的狼王而无法援助。僵持了一分钟后,巴克终于支持不住,从斜坡上滚了下来。
狼王退下后,首领爱莫拉眨巴着仅有的一只眼和另一匹公狼西卡一同挤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西卡紧紧地咬住了大黑熊的腰间,企图控制住大黑熊使他动弹不得,而爱莫拉则潜到死角的深处去抢干鱼。然而,大黑熊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一掌将西卡从自己的身上打了下去,差点没撞到墙壁上挥洒脑浆。吃了亏的西卡悻悻地离开了。大黑熊转身咬向倒霉的爱莫拉,牙齿从头的上部刺入,一下咬破了仅存的一只眼睛。爱莫拉虽然在同伴的掩护下误打误撞脱离了危险,但从此成为了一只废狼。
争夺的狼群很多都负了伤。巴克觉得受了耻辱,不甘心,便再上去试了试。结果非但颗粒无收,反倒将自己腹部的一大片皮毛和滚烫的鲜血留在了死角里。场面越来越混乱,连母狼和羽翼尚未丰满的小狼也加入到了争夺的行列。可是,凭借着干鱼带来的精神的依托和求生的渴望,大黑熊没有让狼群得手。
雪狼是极少数没有参战的狼之一,倒不是因为他只存最后一口气了,相反,他的生命力还很旺盛。他是在观望,在思考。那么,他会有什么办法拯救狼群呢?
争霸05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然而狼群还是颗粒无收。几十匹狼对着大黑熊施行车轮战术,没想到如鱼得水的大黑熊竟如此地负隅顽抗。付出了更多的时间,换来的只不过是更多的伤痕。劳而无获的狼群筋疲力尽,不得不放慢了进攻的频率。
受了些伤的狼王巴克焦急地看了看那个可恨的角落,那个撕毁了他好梦的角落,眼里充满了血丝。他不想放弃,但是继续进攻下去迟早会吃不消的。可是,离开了这里,别处还会有别的东西吃吗?巴克在狼群的外围来回地走,进行着一番思想斗争。最终,他还是面向疲惫的狼群,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嗥叫,坚定而又绝望。所有的狼都停下了对大黑熊的攻击,这是回撤的信号。
停止进攻的狼群渐渐向狼王靠拢,一个个枯瘦的面孔承载着即将榨干了的生命,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绿光好像不敢相信狼王的选择。他们冷静又冷酷,逼近狼王,就像被戏谑的贫民一脸愤慨地走向犯了错的国王。巴克感到一些恐惧。他转身想离开这个地方,却不料雪狼堵住了他的去路。他朝着雪狼大吼一声,雪狼却无动于衷,已久站在巴克的面前。巴克感到一股出奇的愤怒喷涌翻滚着,毕竟自己司徒尔特山谷狼王的桂冠还没有被摘下,竟会有狼公然亵渎他的尊严!他想冲上去一口咬得雪狼的喉咙,顺便成就一顿不丰盛的晚餐,但是身后传来的阴森森的凉气让他彻底冷了下来。
平时,雪狼是万万不敢得罪巴克的。但是,现在情况变了。当初是谁决定跟随大黑熊的?又是谁决定将大黑熊困在这个可恨的死角的?还不是狼王巴克吗,是他带领着狼群走到这一步的,现在他已经将狼群引入绝境了,却想就此退出,必然引起公愤。如今,巴克狼王这个称号仅仅是一个虚设,随时都可以被摘下来。这是原因之一。
另外,最近除了南方的梦,他还做了其他一些梦。他常常梦见自己置身于一片雪野,同自己的族群一起捕猎,就像现在一样。饿得快疯掉的狼群总算遇上一只肥美的猎物,在头领的带领下,他们进行了艰苦的追逐,却最终没有成功。饿得失去理智的狼群回过来将头领撕成了碎片,没有了狼王的他们展开了内部之间血腥的厮杀,每当冰冷的牙齿刺进他雪狼的肉体的时候,雪狼常常惊醒。这个梦或许没有什么依据,但是确实产自于隐藏在骨髓里的古老的记忆。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梦境的翻版,这也意味着结局很有可能与梦境里的一样,就算逃离这里避开厮杀,也难逃自然的折磨,从此司徒尔特山谷的狼群永远灭绝。这就是命运吗?不!雪狼要改变这悲剧的命运。
他第一次在被自己奉为“狼神”的巴克面前表现出了自己的威严。他咆哮一声,这是对权威的庄严挑衅。巴克或许是被震惊了,静默着,知道雪狼第一次将利爪在巴克的身上抓出一道血痕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巴克立刻转了一个身,使得雪狼扑了空。扑空的雪狼稳稳地落了地,与巴克面对面对峙。狼群在雪狼和巴克的外面围了一个圈,静静地躺了下来,观望这场王位之战。虚弱的瑞安在外围的狼群中不时地探出头,焦虑地望着雪狼和巴克,不知结局会如何。杰茜并不忍观看他们之间相互残杀,但是她又无法制止这一切,因为夺取王冠这件事是迟早会发生的。她只得在狼群的外面,对着夜空静静哀默。
巴克展开了凶猛的回击。他出其不意地起身一跃,在空中施展开大鹏羽翼一样宽阔的肩膀,他的身影就像是乌云笼罩过太阳,渐渐吞噬了雪狼。雪狼反应并不慢,立刻向后面退去。然而这角度是巴克算计好的,尽管雪狼已经后退了几步,却正巧进入他的攻击范围。雪狼被压倒在地,两倍于他的体重完全压在了他的身上,使他透不过气。他扭动着身体极力向身体的右侧翻动,却总是翻不过去。巴克将前肢的重量施加在了雪狼的前肢和肩膀上,而下肢的力量则控制了雪狼的肩部以下,雪狼几乎无法动弹。巴克将牙齿咬进雪狼喉咙的右侧,离大动脉还有一段距离。他开始撕咬,不过饥饿已经使他失去了以往的力量,不能一口划出一道血痕。慢慢磨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眼看巴克的牙齿就要切到大动脉了,四周的狼群全部站立了起来,瑞安害怕地哀号了一声,婉转而又凄凉。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吧,就在牙齿即将触及大动脉的前一秒钟,雪狼的后腿像锅炉爆炸一样地一下子爆发出了很大的力量,猛猛地蹬了一下地面,巨大的推力使他像箭一样脱离了压制和牙齿,不过也付出了脖子上一大块肉的代价。雪狼脱开后,侧着身子,朝着巴克,不小心露出了致命的部位。本来,巴克可以再次扑过去让他断命,而且他已经打算这么做了。不料,意外发生了。雪狼望着自己一地的血迹,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怒吼。这声怒吼震慑了巴克,他仿佛看到了绝望,而绝望使他一切的力量都化作子虚乌有。
雪狼反败为胜,要不是杰茜出面咬了自己的儿子一口,巴克早丧命了。雪狼没有立刻开始传统的登基仪式,而是着手为狼群的生计考虑。他回到了死角,并在周围仔细地侦查着。当他来到死角的后面时,希望的兴奋传遍了他的全身。死角的背后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自下而上的平缓斜坡的切面,之前狼群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点。他立刻下令狼群继续群攻大黑熊,可怜的大黑熊只好再次放下自己的食物与狼群交锋。
此时雪狼悄悄地绕到了死角的后面,顺着斜坡来到了死角的上面,像一个巨人一样站立在大黑熊脑袋的上方,忙于交战的大黑熊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于头顶的危险。雪狼轻轻一跳,跳出瑰丽的一跃,牙齿在空中张开,咬住了大黑熊的喉咙……
四百多公斤的大黑熊以及两百公斤的干鱼缓解了持续良久的饥荒。
育空河后浪推前浪,一代天骄落魄了,又一代天骄成为了历史的主宰。
诡狱01
寂静的荒原上,有一片寂静的群山,纵贯在新格利河与育空河之间的那块土地上。群山之间是一片寂静的枞林,在昏暗寂静的天色下显得黑压压一片。大雪依然没有停止,几乎所有的动物全都销声匿迹,温度降至零下十多度,所有的河都结上了一层结实的冰。除了大雪之外,一切都停止了运动。这是荒原的本性,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阻碍一切的运动,或是使运动失去载体。然而就在这严峻的折磨下,依然有人坚强地反抗。
司各特等人就是反抗者的代表。
他们在盐湖买了八条雪橇犬和一只大雪橇,从北门出发,在新格利河厚厚的冰面上滑行,沿着西经一百五十度在广袤的荒原上奔驰,不久便进入了这片山地。他们整个白天就在谈不上繁茂的枞林中穿梭,天渐渐暗了,便选择一处峭壁下休息。之所以在峭壁下休息,其一是因为天寒地冻,食肉动物都会外出觅食,要是遇见了,背靠着峭壁只需应付正面即可;其二是因为峭壁可以遮挡一些风。
一天,他们已久挑选了一处崖壁,停下了艰苦卓绝的行程。他们将大大小小的包袱卸了下来,搭起了营地。司各特将木柴堆在了一起,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篝火,熊熊的篝火像是舞动的女郎,给寂寞的荒原带去了零星的生机和光热。雪橇犬紧紧地靠在了一起,伏在篝火的周边,科丽依偎在贝丝的怀里,而贝丝靠着周懿康的肩膀。迈特拿出了旅行者必备的干鱼,分给人和狗。干鱼在火上烤着,发出“兹兹”的声音,传出诱人的香味。饥饿的狗们吵闹着吃着鱼。
“哎,时间过得真快。”贝丝掏出了日历,已经十一月了。
司各特接下了话茬:“是呵,咱们已经长途跋涉了将近半个月了吧。”
“挺不容易的。要咱南方佬来这日不见人,夜不见鬼的地方来受罪,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迈特摇了摇头。
司各特嫣然一笑,双手抱膝道:“这就是我们的造化。”
“不知道老家的妈妈还有姐姐、嫂子还有孩子们都怎么样了。”
一根着火的木块倒在了雪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突然,周懿康将食指放在了有些发白的嘴唇上,轻声地说:“嘘,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所有的人都立刻安静了下来,松垮的神经绷了起来。隐隐中,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不,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声音,这是荒原深处所特有的声音,高亢萦绕,袅袅不绝,就像是穿越了几百几千万年的呼声,引起了人们就像是穿越了几百几千万年出自原始的恐惧。清清楚楚,丝毫无疑。
声音越来越近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些狗也感觉到了危险,不再争吵。不知过了多久,营地周围的枞林里出现了一簇簇的绿光。绿光在逼近,就像是泛滥的洪水渐渐涌上高地。
司各特拿起了一根燃烧着的柴火,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轻轻地嘀咕了一声:“Fuck,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其他人也纷纷拿起火把,狗也纷纷露出牙齿,剑拔弩张,准备随时展开战斗。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狼群竟然在人类篝火的外围躺了下来,打起了盹。
在北风诉说的荒原的谰语中,他们度过了一夜。早晨八九点钟,大地还是漆黑一片,司各特他们就起来了。狼群并没有离开,依然躺在营地未熄灭的火的外围。迈特和周懿康拆除了营地,司各特给雪橇犬套上了挽具,一天的行程就此开始。让他们郁闷的是,那些狼看到他们即将出发,便离开跳了起来。雪橇滑动了,狼群也跟着跑动了。就这样,雪橇载着人们在前面奔驰,充满希望的狼群跟在后面奔跑,双方正进行着一场越野式的马拉松比赛。
当然,谁都知道狼群的目的不是为了比马拉松。两天之后的早上,司各特一如既往地为雪橇犬套挽具。然而当司各特将狗一个挨着一个套上挽具的时候,他竟然发现多了一个挽具。其实是少了一只狗。雪地上有一片搏斗的遗迹,很明显,这条狗已经安详地躺在狼群的肚子里了。但是,一只狗对于一群狼来说,连个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可怜的哈克,”司各特在众人面前惋惜地说道,“要是他生长在南方的话,他会寿终正寝的。”
贝丝接着感伤地说:“要是我们能够生活在南方的话,我们也会寿终正寝的。”
众人相觑一笑。
这天晚上,所有的人都依偎在篝火的旁边,睡着了。七只雪橇犬紧紧地挨在一起,对着外面狂吠不止。这是弱者对强者的畏惧。司各特拍了拍他们,他们才稍稍安静了下来。朦胧中,司各特仿佛觉得有一个冰冷潮湿的东西正在摩擦着他的手,他惊醒了,睁开的第一眼就看见一只老狼似乎是饿疯了,竟然敢直接走到司各特的面前。无需思考,司各特顺手拿起一根火把,塞到了老狼的嘴里。老狼猝不及防,哀号一声,踉踉跄跄地跳回了营地的外面,发出可怕的诅咒。
早上醒来,不幸的事件又发生了。这次轮到卡德牧,一只从俄亥俄州来的雪橇犬,命丧狼口。紧接着,同样的事情又一次发生在了第三只雪橇犬上。不幸的噩耗使得司各特他们连喝一口咖啡或是一口白酒的兴趣都没有了。
三只雪橇犬变成了三道菜,然而狼群似乎还意犹未尽,仍然矢志不渝地跟随着他们。每少一条狗,司各特他们就会更加努力,想甩掉跟随的敌人;然而每少一条狗,他们的速度就会变得更慢。这群狼整天与司各特他们形影不离,害怕使得他们不敢外出打猎,整天忙于奔波,同时狼群也不会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这简直就是一座能够移动的监狱。
诡狱02
这不是一座监狱。这里并不是密不透风,相反这里暴露在了寒冷的荒原上。这里也没有那高大的铜墙铁壁,只有披雪的枞林和裸露的岩石。这里也不是那样的阴暗潮湿,至少每天还有两个小时的亮斑映射在天空上,还有那星空和极光,更谈不上潮湿。
然而这又确实是一座监狱。被围困住的人们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严密的防守几乎无懈可击,他们只能呆在这座移动的监狱里等待命运的审判。但是,等待是痛苦的。而且等待的结果似乎又可以预料。连续五天的围困,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大难即将临头。白天正在变短,再过几天就会进入长达三个月的极夜了。幸存的希望,就像那堆篝火,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也都想到了这个注意。然而没有人敢提。他们的身边还有一把长刀、一把枪和十发子弹。而外围的狼往少了说起码也有四五十匹。
第六天。当司各特早上起来发现狗没有在减少时,松了一口气,带着大家继续赶路。然而没走多远,他们就遇上了麻烦。一棵云杉数在夏天时被雷电击中,横倒在了路面上,枯死的树干上覆盖了一层雪。于是司各特四人不得不停下来清理这挡路的云杉。就在这时候,一匹狼悄悄地逼近,咬断了一条狗的挽具。狗发现后立刻狂吠,然而已经晚了,狗被狼群生拉硬拽拖向了后面。见此,憋了整整六天的愤怒终于在司各特和周懿康的心里爆发了。
“该死,可恶!”司各特拿起了猎枪,背在肩上,忿忿地说。
“决不能让他们在吃掉一只狗!”周懿康也拿起了长刀,并举起一根火把,和司各特朝后面走去。
“不要啊!”
“你们回来!太危险了!”贝丝和迈特连忙劝阻道,科丽也不停地叫着。
司各特和周懿康回头看了看他们,强颜微笑:“切记,呆在这儿,等我们回来。”于是,司各特和周懿康消失在了还未散去的夜幕中。
贝丝一屁股坐在了雪橇上,雪橇发出了嘎嘎的声音。迈特的右手从下往上地擦过了额头,又从前往后地推了一遍蓬乱的头发。短暂的告别之后不知会发生什么呢?当从容的脚步声与喧杂的狼群的声音相遇,又会碰擦出何样的声响?虽然看不到狼群,但是脚步声和那火把的光亮确实是朝狼群的响声那儿靠近了。
“或许不会发生什么。”贝丝安慰自己道。因为野兽毕竟是害怕火的。但是她又感到担心。因为这些天来,狼群不都是围着他们的火而打瞌睡的吗?心里又微微一颤。不过又想到猎枪和长刀,即使火失去了功效,长枪也毕竟可以震慑住他们。就算打不中他们,那雷霆一般的枪声也能将他们吓跑。而锃亮锃亮的长刀也是他们的牙齿所不能比拟的。贝丝宽慰了许多。生了火,迈特在贝丝的身边坐下了,两人面面相觑,用目光互相鼓励。
司各特两人的火光已经走远了,在夜幕下只是一个小小的亮点,有规律地朝前方移动,像是夏天里直线飞行的萤火虫。突然,一声狼嚎响起,同时火把移动的这种规律被打破了。贝丝和迈特连忙睁大了眼,向亮点望去,却只能够看到亮点而看不到人。天很冷,但他们的手心和背上深处了汗。
“快开枪啊,快开枪啊!”贝丝和迈特轻声地喊道。然而,枪声迟迟未响。亮点的运动轨迹从直线变成了不规则的螺旋曲线,在夜色里划出美丽的黄线。贝丝和迈特焦虑地等待着:到底是怎么了?终于,第一声枪响划破了北极夜空的华丽衣裳,同时又传来了一声悲惨的狼嚎。不用说,司各特打中了狼群的一员。贝丝和迈特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狼群似乎被赋予了上帝的胆量,竟然没有被枪的威力所恫吓。
亮点依然做着不规则的运动。很快,一声人的大叫传了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声狼嚎。一定是一匹狼扑到了周懿康的身上,然后周懿康勇敢地将长刀插进了狼的体内。贝丝觉得有些兴奋。不久,想起了第二声枪响,但是没有伴随狼的惨叫,显然是打空了。后来,又想了第三声、第四声。到了此时,贝丝和迈特却感到有些紧张。紧接着是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贝丝和迈特的心揪了起来。又是第八声,第九声。接着是一声人叫。贝丝和迈特的心脏简直就要爆炸了。那叫声是司各特还是周懿康的?为什么他们还不回来?贝丝和迈特陷入了恐怖的猜测。
最后是第十声。贝丝和迈特知道,已经不用猜测了。他们也知道,司各特最后的一发子弹用完了。随着最后一声人的惨叫,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恢复了平静,舞动的亮点也熄灭了,消失在了夜色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噢,破碎地如此地彻底!是如此地迅速!连一声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讲呢!回想着他们勇敢的背影,从容的脚步,这是何等的悲哀!就在这微漠的悲哀中,迎面吹来了一阵阴森森的北风,害得迈特和贝丝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这阴森森北风捎来了一封信。贝丝和迈特环顾四周,什么人也没有。他们拆开了信,映着火光读道:
“亲爱的贝丝小姐和迈特先生,你们的心情一定会非常复杂吧!不过也请你们接受这一个事实:游戏结束了。我说过,游戏以尊敬的司各特先生的死为结束的标志,因此,别再对司各特先生抱有侥幸心理了。好好处理好你们面前的烂摊子吧。祝你们好运!
——魔鬼”
刚刚读完,信纸就燃烧了起来,滑落在地上,将一小片的积雪熔化成水,没过几分钟又结成了冰。
诡狱03
第六天的夜里,贝丝大哭了一场。是为了自己的境遇,为了司各特的境遇,为了周懿康的境遇。她额头皱起,沾着雪粒的眉毛几乎就要和下眼皮重合了,发白干裂的嘴唇流出了血,在低温下快速地凝结成血块。这一夜,整个山林里都回荡着她的哭声,凄婉哀痛,冻结大地的冰原几乎要撕裂开来形成一座峡谷。哭罢,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第七天的情况还要糟糕。当两人醒来时,发现又少了一条狗,更悲惨的是,他们的食物不见了。显而易见,这是狼群干的好事。
这下,贝丝和迈特彻底绝望了。没有了赖以生存的粮食,他们怎么可能在荒野上活下去?无需一个星期,他们便会和司各特以及周懿康重逢。于是,他们干脆不走了,就呆在这个鬼地方。他们依靠着火苗,火苗将二十三个小时的黑夜照得不再那么可怕,但是来自狼群的威胁越来越大了。他们不敢睡着,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狼群。虽然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不可改变,但是,出自最原始的、最本质的对生命的留恋,他们毅然坚守阵地。当然,他们不可能永远睁着眼睛。有时他们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于是一两匹狼会偷偷摸摸地走上去,流出渴望的目光,深处舌头,舔舔他们的身体。好在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受到的刺激让他们惊醒并作出及时的反应。当他们将手伸向火堆的时候,那些一般会知趣地离开。
然而,火的危险并不能阻挡狼群的逼近。一次,趁他们睡着的时候,狼群靠得更近了。狗的叫声并没有唤醒沉睡着的他们。狼群离他们只有两尺了,这时他们才感觉到了危险,立刻醒来,同狼群展开了一场火战。他们将大片大片的着火的木块扔向狼群,热辣辣的火将进攻的狼群烧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痛苦不堪。他们自己也感觉到尖锐的狼牙撕开了身上的皮肉,熊熊的大火烫毁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