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点。”
听到我的提醒,冬绘轻轻点头,离开了副驾驶座,她那纤细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昏暗的小巷中。
我把一个垫子塞在背后,双手盘胸,仔细聆听。
黑井乐器大楼里一片宁静。
擦不到的地方
过了约三十秒,冬绘在大楼里低语:
“三梨先生,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
我一时忘记,就这么双手交抱着回答,这样冬绘不可能听到。我拿起手机,朝着话筒再回答一次:
“听得见。”
“我刚走进后门,附近有人吗?”
“别担心,大楼内没有人走动。不过,警卫室好像有一名警卫,从刚才就断断续续传出声响。”
那是间歇性、好像在翻薄纸的声音。
“应该在看报纸或杂志吧。你小心别发出声音。”
“了解。”
叩叩叩——冬绘慢慢地从走廊前进。我屏息聆听她的脚步声。
“差不多快走到右手边,看到楼梯了吧?你爬到五楼,就是最顶楼。”
冬绘并没有回应,不过脚步声有微妙的变化,我知道她在遵照我的指令动作。
“——我上五楼了。”
“首先,从左边的走廊过去,进入右边第三间、玻璃门上贴有‘企划部’牌子的房间。那里通常没上锁。”
叩叩叩……喀嚓。刚才应该是打开“企划部”大门的声音吧。
“好,你应该可以看到三排直列的桌子。”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当时佯装清洁工潜入时的情景。
在前一阵子的窃听中,我掌握到该部门一名姓“富田”的课长级男人,对方经常与社长黑井在办公室里密谈。只不过他们的对话内容老是使用“那件事”、“上次那个文件”等暧昧字眼,无法判断与盗用乐器设计是否有关。
“左边那一区的最后面有一个姓富田的男人的办公桌,他的抽屉……”
喀嚓——又响起跟刚才一样的开门声。
冬绘离开办公室了吗?
“怎么了?为什么出来了?”
喀嚓——又来一次。
“喂,冬绘,你在做什么?”
“打不开啊。”
“打不开?可是那道门应该没上锁啊。啊……不,等等。”
我会认为那间办公室没上锁,是因为假日与清洁工一起进去时,门并没有上锁。
“对了,那是警卫在当天早上打开的,因为要让清洁工进去打扫……”
我没考虑到这一点。这时想想,员工不在的时候,公司内的办公室如果没上锁才是奇怪。不过,此刻站在那道门前面的可不是普通人,而是前四菱商社的员工,应该没问题。
“锁打得开吗?那道门是锁芯凸轮锁。”
那种锁型只要钥匙表面的凹凸一致,就能打得开。
“我试试看。”
传来衣服的磨擦声,仿佛小型犬短促的吼声。应该是她卸下背包,拉开拉链的声音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只听到使用开锁道具的金属声响。我仔细聆听,静静等待她操作完毕。
“OK,门打开了。”
花费时间约两分钟多一点。
“漂亮!进去吧。”
喀嚓——这次真的是开门声吧。
“你说左边那一区最后面的办公桌吧?”冬绘穿越办公室的声响,“这一张吧。只有右下方的抽屉上锁,其他抽屉……”
铁制抽屉滑动的声音、快速翻动纸张的声音。
“没什么重要文件。”
“好,那你打开右下方那个大抽屉的锁。”
“好。”
这次不到一分钟,冬绘就把锁打开了。
“如何?有没有什么看似跟乐器设计有关的文件?”
“嗯……我不知道。有各家业者的估价单,还有许多乐器规格图的档案。”
“大概有多少?”
“一百张左右。”
“窗边有台施乐公司(Xerox)复印机吧?全部复印下来。使用复印机时,注意光线不要透出窗外。”
“有件员工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会用那个盖住机器。”
机器启动声、原稿插入送纸器的声音。沙沙沙——冬绘放上去的文件,一张张地被复印机吸进去。沙沙沙——纸张吐在接纸器上。
“印好了。”
轻轻整理纸张的声音、关上抽屉的声音……应该是将原稿放回档案夹,再放进抽屉里吧。
“抽屉别忘了锁。”
“我正在锁。”
“抱歉。只是以防万一,如果没上锁,以后会……”
我停止呼吸。
叩叩叩叩叩……
“不好了,警卫开始巡逻了。”
警卫在一楼走廊中段转弯,踩着缓慢的步伐上楼了。经过二楼,没到三楼,也直接通过了四楼……
“喂,来了。”
“别担心,我会偷偷离开。”
“逃走前,必须从外面将办公室的门锁好。如果不上锁,会被发现有人入侵。”
“已经来不及了。”
“一定要锁。要是被发现遭到入侵,或许他们会强化保安,那样就无计可施了。”我停止说话,聆听警卫的脚步声,“他现在从楼梯走到五楼走廊了,跟你在同一楼层,接近你了。”
警卫锵锵锵地甩动钥匙串,将钥匙插入第一间办公室的门锁,脚步声立刻在里面移动。企划部的办公室位于楼梯口数来第三间,待警卫检查过第一间和第二间办公室,就会来到冬绘所在的办公室。
“警卫现在走进第一间办公室了,你赶快到走廊上锁门。”
感觉冬绘的动作很迅速。些微金属声响,警卫的脚步声在第一间办公室慢慢移动,不久又回到门边。
“中止作业,回到门内。”
锵——是警卫拿在手里的钥匙串的声音、开门声、在第二间办公室走动的脚步声。
“趁现在,走到门外锁门。这是最后的机会。”
警卫走进第二间办公室,慢慢往里面走去,在那里驻足了一会儿,叩叩叩……然后转身。
“没时间了。”
慌乱的金属声。听得出冬绘因焦急而打乱了步调,警卫即将步出第二间办公室,只要走到走廊上,就会看到冬绘的身影。
“喂,冬绘——”
喀嚓,锁芯凸轮锁转动了。
“脱鞋!跑到另一端的楼梯!”
冬绘的脚步声消失了,警卫靠近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开门、关门、上锁,在走廊上前进。
步调很规律。
似乎没有察觉。
我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罕见地满脸是汗。
“好险……”
过了一会儿,冬绘回来了。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整个人瘫软似的塞了进来。
“吓死我了。”
“辛苦了,第一次就不顺利。”
冬绘用力喘了一口气,一脸担忧地抬起头。
“对了,三梨先生,我没带手套没关系吧?”
“你担心指纹吗?只要没发生命案,就不会有人去查那个,而且明天是星期六,清洁工正好会来。你摸过的地方不论是门、复印机或办公桌,都会帮你擦得亮晶晶。”
这时候我应该注意到的。
无论再怎么仔细的清洁工,也会有擦不到的地方。
玫瑰公寓
隔天中午过后,我开着Mini Cooper老爷车到冬绘住的公寓大楼载她,然后又回到玫瑰公寓。
一早,冬绘打电话过来。
“昨晚的文件如何?”
“很可惜都不是。我后来一张张仔细看过,全都跟盗用设计图无关。”
“这样啊……真失望。”冬绘的口吻听不出有多么失望,“对了,我现在可以去侦探事务所吗?”
“来这里?”
“员工去公司很奇怪吗?”
“是不奇怪……只是,你别吓到哦。”
“什么意思?”
“各种意思。”
Mini Cooper离开靖国大道,转进小巷,慢吞吞地行驶于老旧民房之间,接着停进了玫瑰公寓的停车场。
“原来新宿也有这种地方。”
冬绘一下车,就好奇地环顾四周。这一带位于新宿区内,不过全都是木造民房及仓库,对于只认识车站周边及大马路沿途景观的人来说,应该很意外吧。
“三梨先生,那个该不会是狗屋吧?”
冬绘指着公寓大门旁边。
“啊,那是看门狗杰克。那间狗屋看起来不起眼,不过还挺牢固的。”
杰克是两年前来到这栋公寓的混种老狗。
“公寓养看门狗也很特别耶。”
“也许吧。喂,你别靠得太近,那家伙脾气……”
我才这么说,杰克就从狗屋里冲出来,绑在脖子上的铁链在半空中绷直了,杰克张大嘴,在冬绘脚边呜呜地低吼。
“吓我一大跳。”
冬绘摸着胸口,踉跄地往后退,又突然探头过去看杰克的狗屋。
“狗屋的屋檐下好像贴着什么……扑克牌?”
“黑桃J。”
“J——啊啊,杰克,原来如此。”
冬绘的理解力相当不错。
“像门牌之类的东西吗?”
“好像是那个意思。公寓里有一位住户叫东平,他很喜欢玩扑克牌,那是那家伙贴上去的。”
当我们正要从大门玄关走进去时,楼上传来慢半拍的声响。
“哦,美男子回来了啊。”
是野原大叔。他的鼻子不好,发不出鼻音。“三梨”听起来像“美男子”(注:三梨的日语发音是minashi,美男子的日语发音是bidanshi。),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还真讽刺。
“大叔,你在那里做什么?”
野原大叔从二楼窗户探出头,一脸兴味盎然地俯瞰着这边。
“没有啊,只是刚好看到你回来。还带人回来啊,真会装傻。”
野原大叔用一般人听不懂的发音这么说,嘻嘻笑了。我靠近冬绘耳边对她说:“野原大叔是我师父。当年我离开孤儿院,什么都不会,我会的侦探术都是他教的,他现在已经金盆洗手,靠年金过日子了。”
就在我向冬绘说明的同时,这次换成二楼最里侧的窗户打开了。一个混浊嘶哑的声音传来:“什么!女人!?”牧子阿婆猛地伸出头来,“三梨带女人回来了?漂亮吗?”
“是啊,非常漂亮。虽然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看不清楚脸孔,但是身材苗条,头发乌黑亮丽。”
野原大叔自顾自地回答。
“太好了,下次送红豆饭给你。”
“我不要那种东西。”
牧子阿婆也是玫瑰公寓的老住户,跟野原大叔一样,在我搬进来之前,她就在这里住很久了。
那两人还在自顾自地聊些什么,我假装没听到,带着冬绘走进电梯。
“这栋公寓只有两层楼,却有电梯耶。”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租下这里,结果遇上那群奇怪的家伙。”
我们步出电梯,走在坏了一半日光灯的走廊上。
“咦,那里也有扑克牌……”
冬绘一眼就看到用胶带贴在侦探事务所门上、已褪色的红心K。
“刚才杰克的黑桃J我懂,但为什么你是红心K?”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东平在想什么。我猜只要是人头牌,什么都可以吧。”
“人头牌?”
“花牌。那些花牌的人头全都用头发遮住耳朵,对吧?我总是用耳机、帽子之类的东西盖住耳朵,你不觉得很像吗?”
我说谎。幸好冬绘并没有怀疑,双手交抱胸前,点头说:“原来如此”。
扑克牌表面用铅笔画的大叉,在风的摧残下已经褪色了。然而,每当我看到那淡淡的X,胸口总是一股闷痛。其实,我老早就想撕掉这张牌,但总是没办法付诸行动,脑海里一浮现出秋绘的脸,就怎么也下不了手。
这时候,隔壁大门被用力打开,我同时听见两个声音。
“三梨大哥,你好。”
“漂亮姐姐,你好。”
“这次换你们啊……”
我不由得叹气。从203号冲出来的是糖美和舞美,一对长相酷似的孪生姐妹,今年就要上小学三年级。
“有什么事?”
“别那么冷淡嘛,三梨大哥。”
“我们只是想打声招呼而已。”
光看脸,我到现在还分不出谁是糖美,谁是舞美?
“刚才,野原大叔从他家窗口叫我们。”
“他说你带女人回来,叫我们赶快过来看。”
两个小女孩并肩站在一起,仿佛连体婴。
“带女人……小孩子别那么讲话。”
“人家在学野原大叔嘛。”
“美男子带女人回来了。”
“要学就学更伟大的人……好了,快回家。”
看到我挥手赶人,糖美和舞美同时嘟起粉红色的小嘴,露出无聊的表情。两人一起转身,走进门内。但不知道哪一个,又突然把头探出走廊,说了一句“姐姐,三梨大哥就麻烦你啰”之后,又缩了回去。不久,门的彼端传来嘻嘻笑声。
“真的很抱歉。”
我向冬绘低头道歉,终于打开了202号的门。
“我回来了。”
门后面就是柜台,那里算是侦探事务所的接待处,负责接电话的帆坂坐在柜台后面托腮打瞌睡,就像漫画里的人物。他的脸很白,而且很长,就像迎风摇曳的豆芽菜。豆芽菜的前面总是打开一张日本全国地图,只要他坐在这里,就一定会看地图,有时候是全国地图,有时候是区域地图。据说这是他唯一的兴趣。
“让他睡吧!”
我和冬绘悄悄从柜台旁经过,打开后面的门,里面是我的工作场所兼居住空间。
“你辛苦了。”
背后传来招呼声,我们一起回头。看来是吵醒他了。
“啊……”
发出轻呼的是冬绘。她一看到帆坂,便捂住嘴巴。
“怎么了?”
“没有,那个……没事。”
冬绘慌张地摇摇头,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另一边的帆坂,眨着圆形镜片后面的眼皮,一边伸出食指,嘴巴像鲫鱼般一张一合。
“三……三梨先生,这人该不会是……那……那个吗?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就是那个……”
“冷静一点,帆坂,你不是第一次看到女生吧?我来介绍一下,她就是来工作的冬绘小姐。”
“我是夏川冬绘,请多多指教。”
“我……我是帆坂。”
帆坂低头致意,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
我带冬绘进去。
“里面很脏乱,别介意。”
不过,冬绘似乎很介意。一看到房间里面,闷哼了一下,脸色很难看。
“你到那边的沙发坐吧。”
“沙发?在哪里?”
“在报纸下面,只有那里比其他地方高,也比较柔软,很容易找。”
冬绘花了十秒钟才找到沙发。她将旧报纸及旧杂志堆在旁边,战战兢兢地坐下。
“这里根本不像房间,比较像巢。”
“没办法啊。”
自从秋绘离开以后,这七年来我甚至没想过还会有年轻女孩踏进这里。
“地上这堆东西是什么?”
冬绘将手伸到脚边,捡起一块两厘米平方的基板,一脸讶异地皱眉。基板上约有四十条被拦腰切断的各色细电线。
“废弃零件。像是制作昨晚给你的工具时,总会出现一些废弃零件。”
“根本没丢啊。”
“我想或许还有机会派上用场,所以没丢。”
也不知道冬绘是否认同,她耸耸肩,换了个话题。
“文件之类的东西,你放在哪里?”
“什么文件?”
“跟客户签订的契约啦,还有各类文件啊。”
“你说那些啊,那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有好好保管。不过我对自己没信心,所以都交给谨慎的帆坂处理。”
“打扰了。”
谨慎的帆坂用托盘端茶进来。他一边端茶给我们,一边不时向上翻动眼珠子,窥探冬绘的表情。一看到冬绘对他堆起笑容,他的脸就像煮熟的豆芽菜那么红。不对,豆芽菜煮熟了也不会变红,或许他是特殊品种的豆芽菜。
喝了两口茶,冬绘站了起来。我以为她想上厕所,结果她说“我也该走了”,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要走了?”
她来这里还不到十分钟。
“是啊,家里还没整理好。”
我说要开车送她回家,她对我摇摇头。
“谢谢,不过我要顺道去买点东西。”
“这样啊。”
“不好意思。”
冬绘就这样离开侦探事务所。我不知所以然地搔着后脑勺,听着她的高跟鞋声逐渐远离。
她究竟来做什么?
“……这么讨厌这里吗?”
还是整栋玫瑰公寓呢?我已经事先警告过她别惊讶了呀。
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也无济于事,为了转换心情,我翻了翻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录像带。这些都是我所敬爱的意大利电影导演卢西奥-弗尔兹(Lucio Fulci)的作品,我的收藏品。我从里面选一支,放进录像机。像现在这种心情,当然要看《生人回避》(Zombi 2)。弗尔兹的电影多半有许多残暴的画面,其中以这部的血腥度最高,内容也很荒诞,是最具代表性的一部。
“三梨先生,冬绘小姐怎么这么快……啊!”
帆坂从门的彼端探头进来,还发出尖叫。他非常讨厌血腥与暴力。
只有大小不同
隔周的星期一晚上,我一如往常,算准其他员工下班之后,靠近刈田的办公桌。
“抱歉,目前我还无法掌握类似的证据。”
我每天都很认真地窃听黑井乐器大楼的情况,然而完全没有收获,我开始有点焦虑。事成之后的报酬,写在契约上的那个金额,我怎能放过!
刈田哼了哼仿佛堆了三个沙包的鼻子,抬起那颗秃头,瞪着我看。
“才一个多月,这也无可奈何,你就花一年好好找吧。”
“对谷口社长的中间报告……”
“我会跟社长说,你向我报告就可以了。”刈田这么说,又迅速补上几句,“万一让哪个员工撞见侦探向社长报告,事情不就闹大了?”
“是啊,那可不好……”
不过,其他员工又不知道我的来历,应该不会有问题。我心里这么想,却嫌麻烦,所以故意没说出来。
“那么,我改天再向您报告。”
“嗯,交给你了。”
我走出空荡荡的办公室,按下电梯钮。当我打算走进电梯时,门的彼端又走出会计部那个姓牧野的女人,跟上次一样的香水味,看到我就皱眉的表情。她穿戴整齐,但那又如何呢——每次看到这种人,我总会这么想。
回到玫瑰公寓后,冬绘就站在杰克的狗屋旁,杰克乖乖地坐着,居然还摇着尾巴。原来这家伙还会摇尾巴呀!
“冬绘——你怎么来了?”
“给老板送吃的啊。”
冬绘将印有超市商标的白色塑胶袋高举到我面前。
“吃的?在这里吃吗?”
这七年来,我不记得在家里吃过晚餐。
“有屋顶和地板,应该就能吃饭吧?”
“也不是不行……”
话虽如此,但她上次不是匆匆走人了吗?她的心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我专程买了三人份的材料,可惜帆坂先生好像下班了,我刚才按了门铃,没人应门。”
“现在……八点半了啊。”
我靠着暗处的光,看了看手表。
“应该还没走远吧,要不要叫他回来?”
“可是,这样他会很麻烦吧?”
“他没这方面的困扰啦。”
我拿出手机,按下“帆坂——员工No.001”的号码,可是无人接听。
“那家伙太没口福了。”
我收起手机,瞄了二楼并排的窗户一眼。除了牧子阿婆家,其他户都亮着灯。
“大家都在……”
牧子阿婆家总是黑漆漆的,所以无从判断,不过阿婆应该也在家吧。如果一直站在这里讲话,又要被那群人取笑了。
“先上去吧。”
我们搭电梯到二楼,在走廊上走着,我发现侦探事务所门口放了一个四角形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一个保鲜容器,盖子是透明的,看得见内容物,好像是红豆饭。
“牧子阿婆还真的送来了!”
“正好,这个也拿来当晚餐吧。”
我们走进侦探事务所。
“天啊,还是这样。”
冬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摘下墨镜,不断地眨眼。看到她在屋里摘下墨镜,我真的很高兴。
“不可能在两天之内就改变吧?这个样子都已经几年了。”
“我快速整理一下,你用锅子煮水。”
“煮水……不能用电热水瓶吗?”
“热水瓶不能煮什锦火锅吧!”
冬绘边说,边卷起黑色毛衣的袖子,迅速地从墙边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机械零件和垃圾。
“哦,什锦火锅。”
“对啊,看这些材料大概也猜得出来吧?”
塑胶袋里有白菜、葱、萝卜、几种菇类、白肉鱼、魔芋丝和棉豆腐、橙汁及七味辣椒,最深处还躺着三罐500ml的罐装啤酒。
“有卡式煤气炉吗?”
“有是有……不过,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放在哪里?”
“那里。”
我拉开厨房顶棚的橱柜,指着最里面。
“七年前,我好像看过它在最里面。”
老实说,秋绘比我高很多。
“拿不到耶。”
“伤脑筋。”
“没有梯子吗?”
“我没有那种东西。”
“那椅子呢?”
“有一张,不过帆坂带回去了。”
“说的也是。嗯……”
没办法,我只好到隔壁借椅子。
我敲了敲203号的门,里面齐声传来一句“门没锁”。我一开门,就看到糖美和舞美并肩坐着,正沉迷于电视游戏机。
“妈妈还没下班吗?”
“她说今天会晚点回来。”
“所以我们可以玩个痛快。”
两人都对着电视机回答。画面上,留着唇髭的外国人动作灵巧地击倒敌人。如果不认识她们,看到这幅光景,一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因为这两人感情很好地共用一只游戏手柄。
“你们还是这么灵巧……”
“因为也没别的办法啊。”
“不这样就玩不成了嘛。”
“就算当场跳脚……”
“就算光是来回踱步……”
“也很无聊啊。”
“也没意义吧!”
“别闹别扭,我只是觉得佩服。”我拍拍她们俩的肩,安抚她们,“打太久视力会变差哦!可以借张椅子吗?”
“可以啊,不过你要做什么?”
“该不会炒了帆坂大哥吧?”
“才不会……那我借这张啰。”
我拿着椅子回到侦探事务所,从顶棚的橱柜里拉出卡式煤气炉,装上煤气罐,转动开关,竟然还能点火。我在锅子里装水,放上炉子煮,同时也悄悄回头,偷看迅速收拾房内的冬绘。垂在脸旁的乌黑秀发随着她的移动而摇晃,每一摇晃,都能从发间微微看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眸。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穿过的衬衫?天啊,地毯烧出这么大的洞。”
虽然不停地抱怨,不过冬绘的侧脸看起来很愉快。她究竟想怎样?是察觉到我平常没有好好吃东西,所以可怜我吗?还是她原本就是个喜欢照顾别人的女生呢?
看着忙碌的冬绘,看着看着,我发现心底有种温热的东西不断地膨胀。
“别产生那些无谓的期待……”
我在嘴里喃喃自语,并且深呼吸。
一到冬天,总觉得心神不宁。
我为了让脑袋里的东西切换,开始将冬绘带来的东西从塑胶袋里拿出来。
“咦——里面没筷子哦。”
一听我这么说,冬绘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这里没筷子?”
“不,也不是没有……”
“如果有,那不就好了?”
“是没错啦……”
“当然也有碗盘吧?”
看到我点头,冬绘摆出略微不解的表情,又开始整理地板。我带着些许空虚的心情,瞄向流理台下方。那里收着两套长时间没使用的餐具,其中筷子、马克杯和饭碗的花样相同,只有大小不同。
小的那一套以前是秋绘用的。
祸从口出
不久,在垃圾堆的中央产生了一个小空间,煤气炉和锅子就放在那里。为了不让味道闷在屋子里,我们打开了通往接待处的门,面对面坐下,轻轻拿起啤酒罐干杯。
“我真的可以用这个吗?”
看着放在面前的碗和筷子,冬绘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已经洗过了,应该很干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想太多,倒是我觉得不好意思,只有这种餐具,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这里用餐。”
什锦火锅还蛮好吃的,牧子阿婆的红豆饭也不错。
只不过,看着冬绘在自己面前用着秋绘用过的筷子,扒着秋绘用过的碗,心底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感觉。我想,冬绘也察觉到这一点了吧,所以彼此之间并没有产生愉悦的气氛,只顾着埋头吃喝,我一下子就喝光了一罐啤酒。
“你们住在一起吗?”
我们之间突然没了话题,不自觉地抬起头后,冬绘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开口问道。她大概想装作不经意地问,可惜演技太差。我也用三流演技,先是假装不知道她在问什么,接着才“啊啊啊”地点点头。
“只有短短的一年。”
“你们分手了吗?”
“算是吧。”
“是不是你上次说跟我的名字很像的人?”
“对,就是那个人。她叫秋绘……低头。”
“什么?”
“低头……对,就是那样。”
我隔着冬绘的头,扔出空罐。罐子飞越接待处,撞上大门的那一瞬间,四个声音同时“哇”地叫了起来。
“——谁?”
冬绘吓一跳回头。
“野原大叔、牧子阿婆、糖美和舞美——喂,快回自己家去!”
四种脚步声啪跶啪跶地散去。我听到牧子阿婆的咋舌声、双胞胎的哄笑声以及野原大叔骂“真小气”的声音。
“红豆饭,谢啦。”
我开口道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你刚才在准备火锅的时候,脚步声就慢慢聚集过来了。”
“你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呀。”
“我认识他们很久了啊,除了帆坂的脚步声以外,我都认得出来。”
我们再度回到什锦火锅。当我正在思考该讲些什么时,冬绘抢先一步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有没有秋绘小姐的照片?”
“没有,她不喜欢拍照,她的个性就是那样。”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好几次想找秋绘合照,她总是拒绝。
“我又不可爱——”
她总会这么说。但是,我打从心底认为秋绘很美,所以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心情,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我再怎么说她漂亮,她就是不肯接受。
“不要讲客套话——”
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她悲伤地别过头去的侧脸。
“她那么讨厌拍照啊,跟我一样呢。”
冬绘喝着啤酒,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也没有半张自己的照片。从小,被大家嘲笑过这双眼睛以后,我就决定绝不拍照。如果是逃不掉的学校团体照,我会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低头。到现在我连驾照和护照都没有呢。”
冬绘寂寥地笑了笑。
其实我手边有唯一一张秋绘的照片,但是我没有说出口。那是我们俩到福岛县短期旅行时拍的。
在乡下的角落,有一个旧式圆形邮筒,上面停着一只鸽子。秋绘眯着眼,静静地看着鸽子。
“我喜欢鸽子——”
我悄悄拍下秋绘的侧脸,将冲洗出来的唯一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包好,以免受损,然后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
“这世上大概没有一张我长大以后的照片。”
“那我来拍下这珍贵的一张吧!”
我伸手欲拿起地上的数码相机,冬绘急忙抓住我的手。
“照片真的不行。”
“那我下次找机会偷拍好了。我虽然专门窃听,但怎么说也算是侦探,那方面的技术也不是没有。”
“真恶劣耶。”
听到冬绘有点撒娇地这么说,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真不像前四菱商社员工会说的话。”
冬绘的表情在刹那间僵住了。
糟糕!我心想。
祸从口出,就是这种情况。
近朱者赤
“——原来你知道那里的做事方法。”
冬绘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出声回答:
“在这个业界很有名啊。”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这样不是没办法保证我会按照你的指示工作吗?”
“无法保证这一点,雇用谁都一样。”
“可是,也不需要刻意找在那里工作的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讲完之后,我觉得这不是个合适的比喻。
冬绘过去工作的四菱商社是个恶名昭彰的侦探事务所,任意破坏侦探事务所应有的职业道德,员工各自中饱私囊,毫不在乎地做出最差劲的行为。
说穿了,就是勒索。
举例来说——某男性客户委托四菱商社调查妻子外遇。此时,四菱商社的人会先依照委托内容,调查客户之妻,拍下她的外遇现场。如果是正直的侦探,这时候就会把证据照片及写好的调查报告交给客户,收取报酬,结束本案。然而那些家伙并不这么做,他们会将到手的证据照片,丢给原本被调查的妻子,勒索金钱。当然,他们不会告诉对方是其丈夫委托调查的,在这一方他们只会扮演随机的恐吓者。妻子付钱,买下这些照片。侦探事务所结束与妻子的交易之后,才写调查报告给客户,也就是这位丈夫,内容是妻子没有发生外遇,然后再从丈夫手中,收取约定的报酬。也就是一件案子,领两次报酬。
听说被要求买下证据的另一方,并不会报警或告诉丈夫,因为四菱商社要求的金额并不多。这个部分,那些家伙拿捏得很好。这种作法除了用在夫妻之间,也用在譬如女儿结婚对象的信用调查、新招募员工的信用调查或企业的纠纷等等。而且这不是个人的假公济私,是有组织的做法,勒索到的部分金钱还要缴给公司。在东京都内的侦探事务所相继倒闭的同时,只有四菱商社的业绩不断成长,这种情况要说是理所当然,也真的是理所当然。
今年入秋,发生了一件新闻。一些经常在东京都内宾馆偷情的男人,纷纷收到了勒索信,内容都是“我们知道您的秘密,在○月○日,我们拍到您在宾馆里的照片。如果不想让这段关系公诸于世的话……”这没什么难的,只要找出车子停在宾馆的车主,寄出同一封勒索信就行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听说每十人就会有一人真的汇钱。汇款帐号是利用户口名簿违法开立的户头,警方到现在还无法掌握特定犯案者。然而,在侦探业界,人人都知道那是四菱商社干的好事。
“我很想离开……”
过了一会儿,冬绘轻声说道。
“很久以前,我就有这种想法,不想再干这种事了,不想再陷人于不幸了。或许你并不相信……”
“不,我相信。”
为了掩饰尴尬的气氛,我拿起筷子捞起锅里的食物。从混浊的汤底捞出来的是煮得过久的蒟蒻丝,不过一吃进嘴里,却发现非常入味,真是好吃。冬绘则在已经没什么雾气的另一端,用那双眼睛仔细地观察我。
“你要离职时,四菱商社没有为难你吗?”
现在想一想,做出这种流氓行为的侦探事务所,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员工离职。因为这些员工多少都握有不能外泄的情报。
“我是逃出来的。”冬绘回答,“我想,他们应该找不到我。我为了随时逃脱,原本就用假名在那里工作。”
“假名——是什么?”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冬绘无言地摇摇头,或许她并不愿意回想那里的事情。
“我们用剩下的红豆饭来煮稀饭吧?”
“应该不好吃。”
“也对。”
于是我们隔着火锅,沉默了。
“对了,她是怎样的人?”
在夜更深的时候,冬绘再度提起秋绘的话题。
“为什么问这个?”
“不为什么,只是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地上放着我们后来又去买的八罐啤酒。
“她是普通人。”
“没照片真可惜。”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拿起丢在沙发上的钱包。
“其实有一张。”
冬绘看着我从钱包里拿出来的照片。我已经不需要看了,一闭上眼,眼底就能清楚地描绘出影像——秋绘站在圆形邮筒旁,左脸朝向这边,望着鸽子微笑,一头清爽的棕色长发笔直地垂落腰际。
“真漂亮……”
冬绘轻声说道。
“又高又窈窕,真羡慕。”
后来,冬绘将照片还给我,直视着我。
也许这时候我能说出口——我突然这么觉得。
也许我能说出接近冬绘的真正原因;说出其实要她帮忙是假的,我接近她的真正原因。
然而,最后我还是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