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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章 对山村少女的回忆

作者:日-鸟井加南子 当前章节:11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01

二十二日星期天的早晨,石田和衣通绘一起走出家门。

他们对着父亲的遗像表示:

“我们二人通力协作,一定能找到兼见的罪证,爸爸,求您保佑我们吧!”

衣通绘锁上门。

他们离开抹着一层白霜的晨曦中的城市,心中感到更加紧迫。衣通绘决心要为纯也鸣冤,石田真心要拼命大干一场,必须查出兼见做案的动机和证据。

早晨,商店街上到处是严密的铝制卷帘,简直像一条冰雕的街道,一路上鸦雀无声、万籁俱寂。虽不知前途如何,但仍然要到应该去的地方看一看。

衣通绘不再惧怕乘坐近铁列车跨过河流了,她虽然没有能够渡过河流的信心,但是,再也不惧怕可能过不去的危险了。无论如何,要尽最大努力干下去,因有石田的陪伴,她的情绪更加稳定了。

星期日的名古屋车站上挤满了外出冬游的年轻人,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们夹在肩扛滑雪板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之中登上了高山线快车。

因首次去滑雪而兴高采烈的孩子和为有一个难得的休息日而尽情欢乐的青年们,使车厢内的气氛异常活跃。

“去年年底,我见到纯也先生的时候,向他打听过一些往事。当时,纯也不让我跟任何人讲,真是左右为难,但一想到他那无比沉重的心情,我怎能不为他严守秘密呢?”

两人并肩坐定之后,石田立刻小声说道。

“噢,石田,父亲把二十三年前的事件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吗?”

衣通绘惊讶地问道。

“十分遗憾,不是真相。因为纯也先生与杀人事件毫无关系,因此,他根本不了解杀人事件的内情。他并未介绍那些道听途说或主观推测的情况,而只谈了亲身经历的情况。当时他要我保密,但现在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对于你来说,都是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说吧,请你务必说一说。只要与父亲有关或是二十三年前的事情,我都想听一听。”

在衣通绘的催促下,石田开始叙述纯也先生讲的一些情况。在有暖气的暖和的车厢里,衣通绘一边听石田讲述,一边想像着比今天的石田和自己都年轻的父亲。旁边座位上的高声说笑和坐在身后位子上的孩子们的喧哗,再也听不到了。

02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憧憬着民族学家的两名青年,为了纂写出一部以长期实地调查为基础的民族志,来到王御泷山脚下的神守村,进行初步考察。这就是中垣内纯也和兼见良人,两人均为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根据指导教授笠原先生的建议,他们将采访当地的地方史专家和神社。当然要先到昭和町政府去报到,向教育科科长讲明调查目的。以求得到帮助。他们主要考察的课题为:神守传统风俗中与首席巫女有关的一些礼仪的职能。科长立刻说,你们来得正好,便叫住了一位送茶的女职员。

姑娘那柔长的乌发潇洒地挽在后面,素净的面孔上浮现着一丝妩媚而腼腆的笑容。她身着工作服,风姿朴实而大方。特别是那双黑眼珠过大的眼睛,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像。

“高仲,这两个学生来自名古屋东西大学,他们要了解神守村首席巫女的情况。他们热情而且认真,请尽量、给予合作。”

听科长一说,她面带难色,深施一礼。

“今后你们可能会经常与她打交道的,但恳求不要失礼。”

说到这里,科长滑稽地一笑,使得两名大学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住在神守村文化会馆【注:为乡村人民的文化福利而设立的会馆。】,晚上出去观看了迎接新年的传统活动。

姑娘一身巫女打扮,彬彬有礼地就座于稻草绳围住的祭坛前。额头上扎一条美丽的织绵细带,秀发上别着金色头饰,身着红白二色服装,与白天身着工作服的她判若两人。

不久,降神会开始了,她的周围站着白色装束的行者。

与她相对而坐的前座行者以出自丹田的洪声反复说道:“临、兵、斗、者、皆、陈、裂、在、前、临、兵、斗、者、皆、陈、裂、在、前。”同时用两手的手指组成各种形状,于是她那握着纸钱的双手立刻颤抖起来。年纪较大而且是村中头面人物的前座行者,向她深施一礼,认认真真地开始聆听她的话。

不知谁小声告诉纯也,她现在已龙神附体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神圣吧!她娇美而威严,让人感到无法接近,给人留下深刻印像的大眼睛,凝视着人类智慧永远达不到的神秘的深渊。

从那天夜里开始,纯也怎么也忘不了她。一想起她,就呆然若失。初次考察结束后,纯也便企足而待,盼着春假的到来。春假调查结束后,又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暑假。对于学业本身则终日心不在焉。

但是,纯也虽然初出茅庐,但懂得严守民族学调查人员的原则和良心。他十分清楚,如果向龙神之妻首席巫女求爱,则是对全体神守村民的背叛,所以,他丝毫没有向她透露自己的痴情。

兼见虽然没有流露出纯也那样的表情,但心里却打着她的算盘。而且,他虽然与纯也处于相同的地位,却不具备纯也的忠诚。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为了料理伊势湾台风的善后事宜,纯也不能与兼见一起去调查,兼见为之欣喜,并趁机强迫占有了她。但是,他没有料到房枝竟然因此怀了孕。

一九六〇年的暑假,二人最后一次去进行调查,兼见知道她怀了孕之后,十分狼狈。到此为止,纯也一直不知道兼见与她之间发生的事,但觉得兼见的行迹可疑,经多次追问,兼见始终矢口否认。然而纯也深知兼见的为人,确信兼见一定在撒谎。

纯也下决心要让兼见承认事实,他悄悄地去访问了遭到全村人冷遇而一个人孤独生活的首帘巫女——房枝。

“求求您了,请把真情讲出来。您怀的是谁的孩子,是兼见的吗?是吧!他让您蒙受不白之冤,而自己却泰然自若,那小子算什么父亲。

“求求您了,请您把真情讲出来,我要尽力帮助您。不能只让您自己蒙受孤独之苦,也让那小子承担一定责任。他说过让您不要对任何人讲,您就守口如瓶吗?但是,至少应该对我一个人说实话吧。”

任凭纯也怎样动员,她也不肯向纯也敞开自己的心扉。

她只是反复地说道:

“中垣内纯也先生的好意我领了,但请不必为我担心。我并不孤独,龙神陪伴我,孩子人间的父亲、无论是谁都无关紧要。龙神确信这是自己的孩子,是龙神的后代。”

03

当年秋季,房枝的预产期刚刚过后的一天,校方举行极其重要的学术讨论会,以往兼见从不缺席这样的会议,但是,今天他没到场。纯也对此十分敏感,立刻到位于名古屋市区的兼见家去找他,兼见果真不在家。据家里的人说,有人给兼见打来电话,他便匆匆赶往先辈公寓参加讨论会去了,预计晚间赶不回来。

纯也转遍了兼见可能去的先辈公寓,没见到他的影子。纯也最后拜访到的公寓主人挽留了他,并一起饮酒用饭。但是,他心中一直惦记着兼见。

深夜,众人入睡之后,纯也仍坐卧不安,他不辞而别,步行至名古屋车站,乘高山线夜班车赶到飞弹古坡车站,等候乘坐去王御泷的头班列车。

纯也坐在夜间行驶的列车上,一想到兼见,便无法按捺自己的满腔怒火。

在调查地点发生男女关系问题,作为调查人员来说,是最卑鄙无耻的了。更何况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受全村人崇拜的女人呢。只要是当地人的崇拜对像,哪怕是路边的小庙或石塑之类,也不可对其有不敬之举。这也是调查人员不得违反的原则。

若有不检点的行为,而遭到当地人的嫌恶,调查工作也就无法进行了。此外,还有一个人格问题。村里人以礼相待,多方照顾,而调查人员却辜负他们的一片心意,以怨报德,岂不过于不通人情了吗?

当然,此事不仅与调查者本人和全体村民有关,而且也使她为此遭到全体村民的冷遇,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对于这一切,兼见都了如指掌,但他却决心利用她的守口如瓶,逃避罪责。即使在身为调查者以前,作为一个普通的男子汉,干这样伤天害理的勾当,也是令人忍无可忍的。如果在神守村见到兼见,一定要彻底清算他的罪责。

纯也一心考虑此事,当他连眼都没来得及合的时候,列车已到达,目的地。

在飞弹古坡车站下车后,他等到天明,乘上了王御泷线的头班车。车内虽然空空荡荡的,但仍有几位出于山里工作的需要而清晨早出的当地乘客。车窗外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群山,一派恬静的山村风貌。

在列车上,纯也同样感到了内疚。自己和兼见都是调查者,那么,自己也同样是破坏了平静的山村生活的外乡人。想到这里,他不觉自惭形秽,连头都不敢抬。

从王御泷口车站到神守村,有一趟每日往返两次的公共汽车,但是,因十多天前山石崩塌,有一段公路无法通车,纯也只好下定决心,步行三个小时。

途中只经过两、三个小集镇,其余全部是渺无人烟的山道。有时可以听到从山里传来的伐木声,除此而外,只有树木随风“沙沙”作响声和小鸟的“叽叽喳喳”声。中秋的早晨,气爽天高,纯也头顶蔚蓝色的天空,忘记了自己汗流浃背,急行在七坡八弯的山道上。

赶了近两个小时的路,当他想休息一下的时候,从人迹罕见的竹林里传来了婴儿几乎要断气似的哭声。虽然哭得这么厉害,却听不到哄孩子的声音,也听不到申斥孩子的责骂声。他感到奇怪,便急步走进竹林,发现了一个落生不久的婴儿。放在婴儿身旁的布袋里,装有母子手册和向有关方面提交的出生证及出生申报单。母亲的姓名为高仲房枝,孩子的姓名为高仲衣通绘,没有父亲的姓名。此外,布袋内,还装有尿布和灌满调制好的奶粉的奶瓶。

竹林中。不仅藏有婴儿和布袋,在距婴儿不远的地方。还隐藏着走投无路的兼见,所以这当然不是被遗弃的婴儿。

兼见看到纯也之后,立刻跑过来,抱住了纯也的腿,说道:

“房枝现已作为杀人犯去自首投案了,孩子是受她之托抱到这儿来的,但我不知如何处理才好,请多多帮忙吧。”

在纯也的脚下,兼见露出一副可怜相,几乎要放声大哭起来。

“自己的孩子,责任应该自己负!”

纯也厉声斥责着兼见。兼见被纯也推开之后,便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你替我想想,现在我要是收养了这个孩子,就断送了自己的前途。把孩子带回家去,严厉的父母会与我断绝关系的呀!

“我想把她扔掉,可是,如果让人发现而告诉房枝的话,她是不会饶恕我的,怎么办呢?全都完了!”

兼见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纯也,求求你了,帮我一把吧!把孩子掐死,埋在这个渺无人迹的竹林里算了!”

兼见认真地说道。

纯也狠狠地教训了兼见一番,坚决要求他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纯也,你如果讲得这么好听,那么,你把孩子收养下来好啦!”

兼见说着,抬起头来。

“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婴儿,会使我的前途渺茫的。如果做家务或照顾孩子,就不能参加现场调查了,也没有读书的时间,将来怎能成为知名的学者呢?你应当理解我杀婴的心情。”

他这么一说,纯也更加怒发冲冠。

“什么?理解你?我能理解!?我不像你那样无耻!”

“那么,你来扶养她吧!如果可能的话,你扶养试试看!”

兼见听了纯也的话,这样说道。

纯也心中明白,兼见一心想逃避责任,故意将了自己一军。纯也心想,我不是傻瓜,我不会中了你的圈套。

但是,他一看到不停地抽泣的婴儿,又不忍心让她惨遭杀害或受到人们的冷落。

纯也把婴儿抱了起来,让她吸吮了奶瓶里的乳汁。纯也记得,去年的大洪水期间,父母暂时收养过附近一些变成了孤儿的婴儿,他曾帮过母亲的忙。因此,他虽然笨手笨脚,但还是给她换了尿布。

过了一会儿,孩子似乎得到了满足,在他的臂上甜蜜地睡熟了。她充分相信他,依靠他,所以安然地入睡了。纯也端详着婴儿那满意的睡容,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

一年前的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六日,从伊势湾登陆的十五号台风,使广大的东海地区蒙受了巨大灾难。有五千以上的人口葬身于洪水之中。

房屋被冲垮,水里有许多抱着一根木料拼死呼救的人,善良的母亲怀抱婴儿,竭尽全力挣扎于泥海之中却终究无法逃脱悲惨的命运,只剩下一个被救上岸收养在公民会馆中的孤儿……此情此景使懦弱而单纯的纯也深深感到,宁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不能袖手旁观。不久,他乘船横渡伊势湾,前往名古屋时,看到了飘浮在水面上的不计其数的尸体。

“人者无能之辈”的理论深刻在纯也的心中。名誉、地位之类的东西有什么真正的价值呢?哪怕是极为弱小的婴儿的生命也是任何东西无法比拟的。当时,纯也深切地体会到这条真理。

突然发生的事件,是人格的试金石。遇事首先要分清主次!自从经受了那场台风灾害以来,他认识到,这些问题是不能含糊的。

一年前的台风,是一场使纯也的人生观发生彻底变化的惊心动魄的灾难。绝对不能坐视兼见杀害婴儿,他双手紧紧地抱着连脖子也挺不起来的婴儿,左思右想。

关键是人的生活准则和思想方法。只要这一点站得住脚,婴儿就不像兼见所说的那样,是个人前途的破坏者,岂止如此,她反而会成为帮助自己开辟新生活的守护神。

如果说大学生捡个婴儿扶养起来是极为罕见的。但是,描写收养遗弃儿的善良人的童话故事却是屡见不鲜的。

纯也想到这里,对兼见不屑一顾,他手持布袋,抱着婴儿离开了现场。

“纯也,你真要替我照顾这孩子吗?原来如此。这是你所迷恋的房枝的孩子呀。你帮了我的大忙,如果你的双亲不像我家父母那么严厉,还是有办法可想的。

“但是,此事绝对不能让房枝知道,我想你也不愿做伤害她的事情吧!”

兼见看着纯也的背影,这样无耻地说道。

“这孩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房枝的,而是神赐予我的,是我个人的珍宝。”

纯也连头也没回,仅回敬了他这样一句话,便走出了竹林。

纯也想,如果自己在王御泷车站上抱着孩子转来转去太显眼了,便决定步行至飞弹古坡车站去。

一路上,他想到了房枝,想到了自私的兼见,也想到了苦命的孩子和自己的未来,所以抱着孩子长途步行也未觉疲劳。

纯也一直回到桑名家中,恳求父母帮他照顾孩子。父母和纯也一起,对疲劳已极而哭不出声来的孩子给予多方关照,几天之后,她便恢复了健康,父母二人喜形于色。

空闲时,父母曾盘问过纯也,但他无法自圆其说,感到十分尴尬。当他从报纸上读到杀人事件的报导时,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把孩子带回家的两三天之后,纯也到市政府去办过户口,但有关方面说,需要出生证明,纯也知道,只能使用装在布袋中的文件材料。如果市政府通知警察局,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所以,纯也事先来到警察局,要求为他保守秘密。

既然报上了户口,就不必隐瞒了,因此,向父母讲明孩子母亲的姓名。但是,没对父母说这个孩子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父母知道怀这个孩子的时候,纯也根本没到神守去过,所以,一直抱有怀疑。

“房枝惦记着洪水的情况,放年假时偷偷来看过我。”纯也编了一套谎话才骗过了母亲。

纯也处处留心,不让房枝知道是他收养了孩子。这当然不是为了兼见,而是担心房枝泄露了衣通绘与纯也没有血缘关系的秘密,

为了衣通绘的前途,纯也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04

滴滴热泪从专心听石田讲叙这些内容的衣通绘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感激纯也父亲的深情再次涌上了衣通绘的心头。

是他在自己落生不久,即将死于亲生父亲之手的时候,拯救了自己,并把自己扶养成人。

如果父亲纯也视自己为稀世珍宝,那么,父亲纯也就是自己唯一的父亲,自己再没有第二个父亲。衣通绘心中再次暗暗发誓:亲爱的父亲,生前我曾使您多次为难,但是,在您去世之后,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多多为您效劳。

“衣通绘的父亲真了不起,能下这样大的决心,实在令人钦佩。我觉得,如果明知困难重重,却勇于牺牲个人的一切,今后就可以自由而愉快地生活。纯也与轻信兼见甜言蜜语的我相比,确有天渊之别。”

“但是,父亲没后悔过吗?”衣通绘想到父亲在毕业论文中透露过衣通绘并非亲生女儿的问题,便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我曾问过纯也。他曾理直气壮地做了肯定的回答。纯也说,应该感谢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奶奶,是她照顾了你,他的父母都很喜欢你,所以,他才能为了你另谋生路,专心工作,顽强地生活下去。

“他在工作中历尽千辛万苦,有时和大家一起从事又脏又累的劳动,但是,只要能把你扶养成人,他就感到十分自豪,感到在兼见面前争了一口气,因此,从未后悔过。唯有一件后悔的事情,这就是在毕业论文中写了如下的文字:

‘这个孩子正像房枝所说的一样,不是某人的女儿,而是房枝得到了龙神的精血而育成的,因此,她给我带来了好运。’”

“他曾明确对我这样说过。”

听了石田的话,衣通绘才放心了。

他们乘坐的高山线列车沿木曾川支流逆流而上。车窗外隐约可见的河滩上铺满了小石子,其景致与从桑名去名古屋时横跨的宽阔河口完全不同。

衣通绘想像着,二十三年又三个月之前纯也抱着她艰难地走到了飞弹古坡车站的情景。

方才,石田讲到的母亲年轻时的形像,与报纸的报导显然不同。哪个是真实的呢?与只能罗列表面现像的新闻报导比较起来,父亲讲的也许更真实一些。但是,在父亲一边回忆一边叙述的往事之中,也可能有夸大或缩小的情况,而且,石田为了迎合自己的心理,也未免会有所取舍。

尽管如此,母亲似乎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父亲不是也曾为母亲在町政府中与降神会上的巨大差异而惊讶吗?

现在她怎么样呢?不愿暴露真实面目,而像影子一样与父亲之死密切相关的女人显然是她。到大学研究室去打听石田情况的大概也是她。但是,她为什么总是行动诡秘呢?衣通绘怎么也不能理解。

在飞弹古坡车站,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坐上了单行线的王御泷线列车。随着国有铁道的改革将予以报废的双节车厢的列车中,平素旅客寥寥无几,就像赔钱的线路一样。但是,由于正值滑雪季节,来滑雪的人使该线上的旅客突然增加了许多。因此,当地的旅客格外高声地相互交谈着。

沿注入木曾川支流的王御泷河逆流而上,列车便抵达了王御泷口车站。站房是一幢陈旧的木结构房屋,只有二名车站工作人员,他一面和熟悉的旅客打招呼,一面漫不经心地检票。

乘公共汽车可以到达民办旅店所在的昭和町中心区,但一看汽车时刻表,每隔两、三个小时才发一趟车,车次安排得十分松散。

两人一边等汽车,一边在站旁的一家小饭馆里用过早饭。站前路面上没有积雪,但建筑物的背阴处,仍是积雪成堆。这里与名古屋周围的气候迥然不同,具有明显的山地特点,令人感到寒峭无比。

独自开着小饭馆儿的老人好像边看电视,边无可奈何地烧菜。老人的耳朵似有些背,电视的伴音开得很大,与人说话时,怎么也听不清对方的话。两人只要了两碗热热乎乎的稀饭填饱了肚子,然后在外面遛遛达达地等汽车。陈旧的日本式房屋聚集的地方,有一家小小的杂货店,眼前完全是一派田园风光,但是,当他们意识到已至王御泷山麓附近时,就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滋味儿。

他们乘坐的公共汽车,沿山路行驶,周围的积雪越来越多。中途穿过一个隧道之后,眼前立刻变成一片银白。尽管如此,来往车辆仍不见少,只有路面露出了地皮。

午后,汽车到达了昭和町中心区。走过小邮政局和派出所,才来到订好的民办旅店。太阳还很高,室外同样寒气逼人。在这样冷峭的山谷里,巫女和行者们在隆冬季节的深夜沐浴净身的做法,真令人不寒而栗!两人-来到当地一看,越发感到不可理解了。随着观光旅游事业的发展,人们慕此地的自然风光而纷至沓来,所以,这里的民办旅店如雨后春笋,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有些新扩建的民办旅店,外观与大旅馆几乎没有差别。

05

两人决定先去看一看湖底沉睡着神守村的人工湖——王御泷湖。从民办旅店到王御泷湖步行约需一个小时,只能搭别人的车去。求旅店老板帮忙,老板答应让他们搭乘送客人登山的车子。

旅店老板五十上下,嗓门很大,他飞快地驾驶着小卡车,轮子上的防滑链吱吱作响,发动机嗡嗡地呜叫着,小卡车令人心烦地爬上了山坡。发动机的声音好像要炸裂似的,使人领略了卡车的尽职尽责,同时也使人对它的能力感到担心。

从昭和町再往山里走,积雪就更深了。路面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链条都吃进到积雪之中去了。

“客人们真有雅兴,天寒地冻的,要去滑雪,还要去看湖景。难怪呀,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对于青年男女来说,是再好没有的地方了。”

“并非如此。”石田有点生气地说。

“我们与沉于湖底的村子有关系。”

“噢,神守村,那么,你们是神守村人吗?”

“她是,但我不是,老伯,您知道二十三年多以前,发生在神守村的杀人事件吗?”

“啊,二十三年前,我正在外面工作呢。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可曾是周游过日本的日本左卫门【注:左卫门原意为水面上的飘尸,在此比喻到处飘流的人。——译者注】呐!”

店老板开始炫耀自己年轻时的光荣历史,当他们不得不顺口搭话的时候,汽车已到湖边。

“天黑前,我可以来接你们,可是,你们年纪轻轻的走走路也不错嘛!回去是下坡路,仅仅两个人散步,那才美呢!这么冷的地方你们都愿意来,想必两个人在一起是挺热乎噢!”

衣通绘的脸上浮起一片羞涩的红云,目送着诙谐的店老板。

四周一抹银白,积雪覆盖的人工湖死一般地沉寂。湖中心,有几块儿突出的白雪,好像是枯树干上的积雪。也许是昔日挺拔地保卫着神守村的参天大树,在湖水吞没了神守村之后,它仍然让自己的树冠露在了湖面上。

这似乎是神守村的全部痕迹。其余的都被冰、水和雪深深地埋没了。关于二十三年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件,这早已冻结的人工湖是无可奉告的。

“真冷啊!这里死一般地沉寂,可真瘆人。我感到有些悚然不安。为了早点结束,快开始调查吧!”

“好吧!”

衣通绘说着,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那块地方。让人捉摸不透的母亲的身影会不会从冻得坚硬的冰面上钻出来呢?她对于这种脱离现实的可能性抱有一线希望。

“起风了,今天咱们得早点回去,夜里说不定有暴风雪。”

石田眺望了一阵人工湖面之后,催促道。

“啊!那边好像有人。”

衣通绘刚要往回走,想回头再看一眼人工湖的时候,发现蹲在远处的人影。

“方才旅店老板不是说只有我们这种好奇的人现在才到这里来吗?走,看看去!”

走近一看,是位手持新牌位的老人正凝视着湖面。

“老伯您是神守村人吗?”石田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是个凶村。”老人盯着湖面,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什么人死了?”

“我的儿子。他干了一件傻事。虽然是行者,却小看了首席巫女的法力,所以自作自受。我早就说过,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石田和衣通绘,会意地对视了一下。

“您的少爷怎么啦?是被首席巫女杀的吗?”石田尽量不动声色地说道。

“不,首席巫女并没直接那样做。登山时,因事故不慎失足丧生的。但是,要是没有首席巫女显灵,那样的事就……”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抬起头,看了看衣通绘,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欸!”

老人好像大吃一惊,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转身就跑。

“请等一等!您搞错了!”

两人边喊,边在后面追,但是,他们走不惯雪地,让老头儿逃掉了。

“简直是活见鬼了!”

衣通绘一面喘着气,一面扫兴地说。

“你一定非常像你的母亲,所以他真的以为是活见了鬼呢!”

“他说的首席巫女,是我的母亲吗?”

“很可能,牌位上的人好像是寒拜中因事故失踪的佐山新藏。他似乎与房枝有什么关系,这种关系可能不太正常。”

“好像是因受到神的惩罚,才发生事故而死的。因此,那个人以为是受到我母亲的诅咒。他可能知道我母亲的现状。”

“太可惜了,但是,很快就会有线索的。新藏是神守村人,如果与今天的房枝有关系,那么,此事与纯也先生的突然出去旅行和死亡可能都有关系。好吧!回旅店吃过晚饭,立刻去了解新藏落山身亡事件。”

他们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商量今后的计划,一个小时的路,不知不觉已经走过去了,很快就来到民办旅店。

旅店里比较拥挤。衣通绘希望两个人分开住,但是,旅店只为他们准备了一间房子。店主人下流地笑着,衣通绘坚决反对他们两人住在一起。

“衣通绘,我不能不讲信用,既然说过,此事件不处理完,我绝不做不负责任的事。咱们即便同居一室,也各睡一边吧!你可别多心啊!”

衣通绘被石田说服了,终于同意这样做了。

他们边吃晚饭,边商量今后的行动方案,主要是如何寻找熟悉神守村情况的人和参加过寒拜的行者等等。富于村落调查经验的石田,制订出具体方案,衣通绘钦佩得五体投地。

06

晚饭后,两人拜访了几户从店主人那里打听到的王御泷行者的家。

石田取出名片,说明只想了解关于寒拜情况,那位年方三十左右的行者眉飞色舞地谈起了王御泷信仰。他说,同班同学都到大城市去了,自己是被人看不起的人。但是,他满怀激情地表示:为了把村里的民族传统风俗继承下来,这样做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衣通绘觉得,他的话偏离了调查目的,为此有些失望,但是石田依然顺口搭音,对青年予以鼓励,然后,把话题引回到今年寒拜方面来。

好像一谈新藏之死问题,他就变得吞吞吐吐,-似乎心有余悸。

石田不得不装做十分感兴趣地听完了行者在山顶比试修行效果的情况之后,请他讲了昭和町内的其他几家行者的住址,便道谢告辞,石田不想再向他了解什么了。

当他们感到今晚收效甚微而失望地起身要走、的时候,青年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在前不久的寒拜期间,一位东西大学的教授曾在三日晚上来到此地,住在山脚下的旅店里。他说,二十三年前,他曾参加过寒拜,现在,他想调查一下,在仪式和使用的工具等方面有无变化,名字叫什么来着?”

“兼见,是兼见良人教授。他是我的老师,所以,我们熟悉得很。”

石田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答道。

“对了,对了,是叫这个名字。他从东京研究生院毕业后,去英国留过学,是位赫赫有名的教授。他曾鼓励我说,作为宝贵的民族传统风俗的继承人,要好好干哪!他的话使我深受鼓舞,你们回去,请代我向他问好。”

石田平心静气地答应着,离开了青年的家。

回到旅店之后,石田取出给衣通绘的那份毕业论文的复制品。

“今年寒拜时兼见又来过。这说明,新藏之死与他有关。”

“教授一月三日夜里投宿在旅店里。可是,报纸报导,六日上午新藏死于十分之八至十分之九地段上啊!二者有什么关系呢?”

“情况还不十分清楚,估计兼见在山脚下的旅店里已将毒药或安眠药放入了新藏的用品之中。”

“可是,他怎能让药品正好在三天后,在新藏越过十分之八地段而又难以留下杀人证据的地方起作用呢?”

“对,这是问题的关键。为了拖延三天时间,他会不会给毒药加上‘定时装置’呢?这个问题,还搞不清楚。咱们再重新读一读毕业论文的第二章第二节吧。该节中详细地记述着王御泷山和寒拜的情况。”

石田又像做数学应用题的小学生一样,认真地读起毕业论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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