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一份岂有此理的报告,平,你好像认定,是我杀害了齐藏先生。这是为什么呢?我一气之下,把报告揉烂了,它已变成了一张满是皱纹的废纸,再也不能复原了。我想反正会被你发现的,不如找出所有的材料,通通看一遍,于是,把你的公寓翻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了,但请你相信,除此而外,我什么也没干。求求你了,石田君,这样的丑事我都讲出来了。只求能得到你的谅解。”
难道兼见不是残忍的杀人犯吗?难道只是与“圣女”发生了关系而又哭哭啼啼推卸扶养婴儿的责任,为确保教授地位而不惜采取盗窃手段的无耻小人吗?拘于体面,总是仪表堂堂的兼见,今天,却如此卑躬屈膝,再三谢罪,真令石田困惑不解。
难道自己的精心分析都是毫无根据的空想吗?不安使石田的意志开始动摇。
“但是,以前的事你能解释清楚吗?”
石田振作精神,准备认真听取兼见的说明。而衣通绘十分清楚,由于石田认定“兼见是唯一的凶手”,才具有坚定不移的信心。在两人进行交谈时,衣通绘也想插话,但无适当时机。
02
“石田君既然让我讲,就表明还相信我。二十三年前的事,的确是房枝干的。稍加思索就可以明白,房枝怎能为袒护我这种人而承担罪责呢?她不过具有敢做敢当的勇气。
“近来,我的确和新藏有些关系,是他来敲诈我。因为并不是巨款,所以我已分两次支付给他。事到如今,如果新藏翻起老帐,把衣通绘的事泄露出去,无论对于中垣内家还是我家,都很不利。
“但是,我没有杀害他,那是偶然的登山事故。说真的,是新藏让我到、山脚下的旅店去的。他让我带着钱去,据说,参加寒拜回来的路上,他要顺便去笠松赛马场。因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我害怕见到当地的熟人,我只好假装正经地借口了解寒拜仪式的变化,云云。
“我承认,自己与纯也君的死有一定的关系。正像你所分析的,从图书馆偷走毕业论文的是我。因为论文中写了许多我担心的事情,我对此十分不安。但是,后来我将毕业论文交给了分别二十三年之后,又来找我的房枝。因为,我以为这是向房枝转达纯也先生的心情的极好材料。这都是真话,请相信我。”
石田紧绷着脸,听着兼见煞费苦心的自我表白。兼见继续说道:
“十一日星期三纯也君给我打来一个电话,星期四我见到了纯也,这都是事实。纯也君和石田君一样,怀疑我往新藏的葫芦里下了毒。那天,我曾尽了最大努力向纯也做了解释。
“大约一小时之后,我离开了纯也君的房间,在旅馆大厅里看到了一个很像房枝的入影。由于衣通绘的事,房枝一直怨恨着我,我没敢仔细看她,就偷偷溜走了。我以为,自己看得不仔细,也可能认错了人。
“但是,刑警把复制的遗书的事与我谈过之后,我想到,纯也君一定是被持有毕业论文的房枝杀害的。由于自己受到了怀疑,所以我也拼命想找到证据。说真的,我应该立刻到警方去报案,但是,因为有衣通绘的事,-我左右为难,便把房枝找来,劝她去自首。这次爆炸事件你们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
石田有气无力地答道。
“名叫高野美枝子的女人呢?”
“也知道。”
石田不得不应付道。
“这次爆炸事故,是她知道我已查明全部真相之后,想用安眠药害死我的时候发生的。如果不发生煤气爆炸,也许我的下场和纯也君没什么两样。”
在石田的心目中,兼见那残忍的刽子手的形像,似乎开始裂纹了。怎样向等在走廊里的刑警交待呢?连衣通绘都看出,石田的确在担心这个问题。
“那么,齐藏的临终遗言,’被神杀的‘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不是将’兼见‘三字错听为’神‘的话,则根本无法解释。”
石田边用早已混乱的大脑努力思索着边说道。
“如果你这样理解的话,可太让我为难了。当时,齐藏也许真的感到,在狂舞菜刀的房枝身上有一股神的力量呢。
“而且,齐藏从山上滚下来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被发现,据说,当时已奄奄一息了。即便他明确地说是被兼见杀害的,让你相信他的话也太过分了吧!被抛在山崖下的时候,他的头脑中也许出现了被我杀害的幻影,而与现实混淆了起来。那不过是人在弥留之际说的胡话。”
石田大概彻底丧失了信心,他那铁青的额头上浸出了汗珠,尽管如此,仍在拼命地思考着。
“不,那是不可能的!”
考虑了好一会儿,石田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房枝如果是杀死纯也的凶手,她根本不具有杀人的动机。如果你作为这几起杀人案的凶手,则动机是显而易见的。杀死两位佐山先生纯属杀人灭口。
“如果新藏落山身亡是简单的登山事故,房枝也不存在杀死纯也的动机。房枝作为二十三年前的凶手,早已服刑期满。因此,纯也先生对房枝不构成任何威胁。”
石田擦着额头上的汗,勉勉强强地进行了上述的说明。衣通绘担心地看着心急如焚的石田。
“石田君,你说话应当注意分寸!我离开旅馆之后,他们之间叉发生了什么事,我怎能知道呢?也许房枝出于某种原因,才杀害了纯也君吧!再者,如果当时我有所觉察,就决不会偷偷溜走了,我怎能置纯也君于死地而不顾呢?但是,她确实在我走之后到纯也君的房间去过,并让他服下了安眠药,离开了人世。前天的夜里,我也险些被她以同样的手段要了命啊!”,
石田无言答对。难道自己的分析错了吗?难道兼见不是杀人犯吗?石田遭到有力的反驳之后,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03
“石田,算了吧!劝这种人去自首也是枉费心机。”
衣通绘不忍心看着兼见耍弄石田,便开口说道。
“噢,衣通绘还不相信我吗?你大概对我恨之入骨吧!当然,感情是不可勉强的,但是,因此而硬说我是杀人凶手,也是令人无法容忍的!”
兼见阴冷地对衣通绘说道。
“真正的杀人凶手不是房枝!为了房枝的名誉,我要郑重声明!”
衣通绘的耳边突然响起了纯也父亲生前讲过的这句话。
正如石田所述,说房枝杀害纯也是极不合情理的。首先,房枝不存在杀人动机。而且,母亲手深夜和早晨不断向旅馆挂电话的事实表明,她当时不在名古屋附近。因此,母亲不可能在出事现场。
根据石田的分析,新藏一定是被兼见杀死的。如果仅仅为给他送钱,何必详细了解净身仪式和用具变化的情况呢?兼见即便是为了送钱而特意前往王御泷山,时间和地点,也一定是兼见为蓄谋杀人而决定的。新藏决不愿意带着下山后才有用场的钱去登山。因此,衣通绘自信地说道:
“我决不是感情用事,而是想告诉你,我不愿与你多费口舌,还是让刑警和母亲去和你对质吧!
“先请刑警查明十二日星期四夜间母亲不在现场,然后,等母亲恢复健康之后,让她谈一谈事情真相!”
衣通绘把依靠母亲作为自己的王牌。对于衣通绘的话,兼见显得格外紧张。
“房枝的伤势很重,据说,再也不能恢复神志了。不是吗?”
“母亲是王御泷的巫女。而且,龙神始终陪伴着她,奇迹般地恢复健康,对于母亲来说并不算什么奇迹。今天早晨,医生认真研究之后说,她的病情会好转的。
“刚才,我问母亲,’兼见是不是杀死纯也的凶手?,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尚不能开口说话,但总有一天她要和你对质的。”
衣通绘微笑着说道。
“你在诈我吧!”
兼见强做笑脸地说道。
“不,我们到这里来,只希望你自己能够证明,你是有一点儿良心的。你如果良心丧、尽的话,那也毫无办法。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不如像衣通绘所说的那样,究竟是我的分析对,还是你说的正确,等房枝恢复健康之后,问间她吧!”
石田好容易才清醒过来。
“石田,咱们走吧,要求刑警调查一下,母亲是否在现场!”
“好的,等房枝恢复健康之后再说吧!决不能再让房枝惨遭不测,要提醒他们加强戒备。”
两人极其自然地装出了十分乐观的样子。
“是吗?房枝真的得救了吗?哈哈,难道王御泷山的龙神是不可战胜的吗?如此说来,民俗信仰中的神不是废物罗!”
看着两人的样子,兼见阴险地说道。
“石田,我本来是一位理性主义者,但是,从今天的实际表现来看,这只不过是伪装的。老实说,自从事件发生以来,我一直惧怕龙神。照理说,这也许是良心的自责。从个人的体会出发,我可以告诉你们,所谓龙神只能是良心的像征。
“石田君,你说过,你正在研究人类学和心理学的互相渗透的新理论。这回,你不是以此为主题写了一篇论文吗?但是,我没敢拜读。”
兼见笑着说到这里,慢慢地站起身来,向窗边走去。他敞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刺骨的寒风钻进暖气充足的房间里来。
“等一等,不可自寻短见!”
听到石田大声喊叫,刑警立刻闯进屋里来。
“别靠近我,否则我就跳下去!”
一下子坐在窗台上的兼见的话具有足以制止四个人的力量。
“怎么,刑警也来了吗?是寺冈君吧!我认输了。你们手中有房枝这张王牌,我无论如何也不行了。但是,我绝不能落到你的手里。”
兼见这样说着,便把身子探出了窗外。
“请等一等,那不过是谎言。”
石田的话使兼见大吃一惊。
“方才,衣通绘说,房枝已得救是假的吗?”
石田和衣通绘点了点头,兼见仍摆出马上要跳楼的架势,大笑起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难道我思想中的龙神仍旧是幻影吗?衣通绘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当年,在竹林中未能杀死的女儿,现在却巧妙地使我中了圈套。实在太滑稽了,我未能杀死的女儿,在事隔二十三年之后,宣判了我的死刑。这难道就是罪有应得吗?”
兼见好像下定了一死的决心,依然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并泰然地说:
“衣通绘也可能没注意到,但是,我在五年前,当你来这所大学应试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我立刻想起了房枝的话:你要是背叛我,我决不饶你。我感到,你就是她的化身,心中恐惧万分。
“果不出所料,但是,你让我又活了五年,已算对得起我了!
“当我被新藏敲诈和被纯也找去的时候,我都出色地摆脱了困境。伪造遗书是失策的。被房枝叫去的时候,我也想巧渡难关,但是,她比我早了一步。没想到,她在与我会面的咖啡馆几里,就给我下了安眠药。她大概已经算好了药品生效的时间,我刚刚到达附近的幽会旅馆,就动弹不得了。
“当时,她大概马上要下手了,但是,不料突然一声巨响。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躺在了医院里。随身带的东西暴露了我的姓名和身分,我感到非常难堪。但是,她身负重伤,神志昏迷,我却仅仅受了一点轻伤。我还想混下去,但命运已到此为止了。
“对了,石田君,你记得吗?从前,我在上课时,曾经讲过一个‘被未能杀死的亲生女儿置于死地,的神话故事。”
寺冈等人想阻止兼见,而在接近他身边的一刹那,兼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下去。窗外发出了一声惨叫,引起了人们一场骚乱。
到此为止,事情全部结束了。兼见不想坦白出更详细的情况,从科研楼的第十层上坠入了地狱。能向人们讲出事实真相的人,一个也不存在了。纯也、兼见和不可能再恢复过来的房枝,都紧紧地闭住了他们的嘴。
衣通绘顿时双膝一软,蹲在了地上。
“对不起,多亏了你助我一臂之力。”
石田这样说道,但是,衣通绘已无回答之力。
04
人们答应了衣通绘的请求,让她再去见母亲一面,警车把石田和衣通绘送到了房枝就医的医院。
一到房枝所在的病区,便看到走廊里挤满了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似乎都是从东京来的高野美枝子的朋友,有几个人用手帕捂着自己的脸。
“怎么回事?房枝女士,不,高野女土怎么样了?”
“方才,刚刚咽了气。我们一直以为她还能坚持一个时期,但她没有那份儿命了,死得太可惜了。”
到此,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据说,在大河原议员的协助下,由高野美容厅的工作人员及其他有关人员主办,在东京为房枝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今天,在这里死去的不是神守村的首席巫女高仲房枝,而是在东京获得卓越成就的知名人士高野美枝子。她也许真的升入了天堂。石田和衣通绘为了房枝的冥福而祈祷之后,正要默默地离开医院。
突然他们发现,人群中有人拿着高野美容厅的小册子,其中有经理高野美枝子的照片,为了衣通绘,石田特向他们要了一本。
衣通绘久久地盯着母亲那张爽朗的微笑着的照片。
在小册子里的照片中,找不到二十三年前报纸上的那个歇斯底里而又具有盲目信仰的巫女的影子。石田曾说,父亲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朴素而神秘的乡村姑娘,寺冈也曾提到,原刑警吉川印象中的母亲,是个精神恍惚而无任何寄托的女人;然而,从照片上根本看不到上述的影子。她完全是一位充满职业妇女的活力和自信、风姿秀逸,饱经人间沧桑而敏锐聪慧的东京女人。仅仅就照片来看,衣通绘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长得与母亲一模一样。
任凭怎样仔细端详,母亲总有一副让人看不透的面孔。这似乎是假的,又好像完全是真的。她的确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衣通绘再也无法了解母亲的事情了。
石田第一次让衣通绘看毕业论文的时候,她曾感到,母亲居住的世界是不可理解的。这第一印象似乎是完全正确的。从前,许多人曾向衣通绘讲述过母亲的情况,但是,她始终不能理解,母亲的生活目的究竟是什么?
附记 龙神的妻子
01
走出医院之后,石田决定回一趟公寓,把旅行用品放回去。神情有些呆滞的衣通绘由于受到几起丧事的沉重打击,也一起去了。
石田在兼见面前曾显得束手无策,但衣通绘已经没有加以指责的能力。现在石田能办到的是尽量不让衣通绘单独行动。因此,他才把衣通绘带回了公寓。
刚到公寓,同住的同学立刻叫住石田。告诉他昨天有一封以快件寄给他的厚厚的挂号信。寄信人的姓名为高仲房枝。其内容如下:
素不相识,便贸然给您写信、请原谅。我明知会给您添麻烦,但是,在中垣内纯也先生也惨遭杀害的今天,除了您以外,我确实不知求谁才好。
我从中垣内先生那里得知,您从毕业论文中了解到二十三年前事件的真相,而且,您与衣通绘关系亲近,并且和我们一样对兼见极为不满。前几天,我到东西大学的研究室去找您的时候,向低年级学生了解过您的为人,从而您使我想起了青年时代的中垣内先生,您既然是这样的人,我的决心也就算定了。
我想求您两件事。第一,我的计划万一落空,请把这封信交到警察局,以便让他们了解事实真相。另外,计划无论成败如何,最后都只会抛下衣通绘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请您对她多加关照。
要取得世人的理解是不容易的,自我表白也可能是徒劳的。因此,只叙述事实真相才为明智。您与年轻时的中垣内先生有许多相似之处,既然是给您写信,就请允许我怀着一线希望,把一切都如实写出来吧!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我像往年一样,为了精进,每天晚上一个人到自家的水井旁去净身。当时自己寄居在佐山齐藏家,他家的水井自己要用。由于首席巫女有许多秘密法事,怕被人看见,所以每天晚上我都到自家的水井去净身,那里距齐藏家有一百多米远。
当时,本村人和附近村子里的人都从心里惧怕龙神,所以没有人敢戏弄我。即使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井旁净身也从无恐惧的心理。
在隆冬季节的深夜,我独自净身之后,灵魂便脱离躯体,进入到超自然的境界之中。每晚我都要在那里作为妻子侍奉龙神。
这也可以称之为极乐世界吧!与龙神幽会,虽然短暂,但心情愉快得无法言状。正因如此,从不为冬天的严寒和井水的冰冷而痛苦。
与龙神的交往,要对村里人严守秘密,当然对前来调查的中垣内先生等人也不例外,这是老一代巫女告诉我的规矩,我必须严格遵守。
但是,一个将近年底的夜晚,我突然从以往的极乐世界中醒来,不是龙神,而是一个真正的年轻男子抱住了我赤裸裸的肉体。我虽然想反抗,但是由于净身和与龙神的幽会耗尽了体力,我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
由于天黑,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孔,但是从服装、体形及嗓音可以知道是兼见。
之后,我非常烦恼,要求丈夫龙神予以指教,但是,怎么也得不到龙神的答复。
此后,兼见曾多次来到我身边。当然我想拒绝他,但他威胁我说:如果不顺从,他就把第一次发生关系的事宣扬出去,当时软弱而愚蠢的我就服从了他。
这件事如果被村里多嘴的人知道了,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既便自己不是出于本心,但村里人也不会饶过我。因此,我深知这会给平时关照我的齐藏一家带来很大的麻烦。
我没有亲人,一时间我想自杀。但是,如果这是我应得的报应,龙神就不会让我活在世上。这样一想,就又专心地等起龙神的旨意来。
我设法故作镇静,搞完村里的迎新年活动,寒拜中在巫女瀑进行修行的时候,龙神才露了面,我们慢慢地谈了起来。
龙神明确地说,要让我怀一个孩子,现实中把我抱在怀里的男人不过是个工具,而孩子是龙神的,因此我就无所畏惧了。
我相信龙神的话,直到一月中旬兼见回名古屋为止,在他的乞求下,我多次与他发生了关系。
春天,兼见又来了,但这回是同中垣内先生一起来的,这次他未曾与我纠缠。那时候,我已知身怀有孕了,但没对任何人讲。
将近夏天,我已经显怀了,在齐藏的追问之下,我说了实话,并反复把龙神的话告诉村里人,说明孩子是龙神的,但谁也不相信。
我不仅被齐藏从他家里赶出来,丢掉了首席巫女的地位,而且被彻底孤立起来,走在路上,不知从什么地方会向我投来石子,我遭到村里人的冷落。我虽然感到无限痛苦,但是坚信龙神的话,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
龙神常常枕边托梦,他为村里人的愚昧叹息,并感到气愤。
将要临产的那天夜里,龙神像往常一样给我托梦,梦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龙神说,不要在神守地区扶养孩子,不能把难得的孩子放在愚昧人中间,不能让孩子受到伤害。要把孩子带到更适宜她成长的富裕而和睦的世界中去,让我不要不肯放手。
开始,我误解了龙神的意思。以为龙神要把孩子从我腹中夺走,带到另外的世界中去。也就是说不让孩子生长在人间,要把孩子带入仙境。
我非常不安,但孩子还是平平安安地生了下来。不忍看我受苦的老一辈巫女们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只有齐藏考虑到自己在村里的面子,怎么也不肯原谅我。
孩子活下来之后,我想再证实一下龙神的意旨。当产后卧床休息时,龙神枕边托梦说:
“我的主意没变,让孩子离开你,离开村子,把她带到更优越的环境中去。”
“我不愿意,我想自己扶养孩子。”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与龙神顶撞。
“噢,你想让孩子遭到不幸吗?”
龙神冷淡地说道。我完全理解龙神的心情,我在村里没有靠得住的人,而且受到全村人的冷遇,即使能把孩子扶养成人,也不能使她幸福。
“我可以带着孩子离开村子,到其他城镇去,精心把她扶养大。”
我这么一说,龙神便淡淡一笑,似乎是在说,
“你到城镇去,又能做什么呢?既无本领,又没有依靠,带着孩子到城镇去,恐怕连今年冬天也熬不过去!”
“不,我决不把孩子交给龙神!”我拼命喊道。
“难道你违背我的旨意就能使孩子得到幸福吗?”
龙神的样子变得非常可怕。
“你违抗我的话,不会使孩子得到幸福的,希望女儿遭到不幸的就是你。”
龙神的话,使我想亲自扶养自己女儿的理想彻底破灭了。
“好好考虑一下吧,为了让孩子离开你,离开村子,得到舒适的环境,你应做些什么呢?”
龙神说完就不见了。
后来,我仔细琢磨了龙神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希望让女儿离开村子、离开我,以便使她能有一个舒适的环境,也就是让我把女儿交给她的亲生父亲吧!除了亲生父亲,谁又能为我扶养女儿呢?于是我给兼见打了一个电话。
他当天就慌慌张张地赶来了。事到如今,我明确提出扶养女儿的问题,兼见却以难办为借口,冷酷地予以拒绝。
兼见的态度使我认识到自己的想法完全错了。夜静更深时,齐藏突然闯进来。他喝醉了酒,半夜回家途中,特来我家看看孩子,他好像偷听了我们的谈话。
齐藏了解到孩子亲生父亲的丑恶面目之后,便和他大吵起来。齐藏说要到东西大学去告他,让校方处分这个道德败坏的学生。
天将黎明,他们仍僵持不下,兼见知道已不可收拾,便抄起菜刀猛扑过去。齐藏拼命逃走,当他跑上山崖走投无路时,被兼见刺中滚下山去。不知兼见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量,然而当齐藏滚下山后,他大吃一惊,浑身发抖。
我想应该抢救齐藏,但只凭我的力量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我想去喊人,被兼见阻止住。
他一再说,齐藏肯定已死,让我不要把事情声张出去。不要对别人说他在这里。并且说,只要我能遵守诺言,他就可以收养孩子,并且一定好好地扶养她。
他的话使我感到惊讶。我认为他的话体现了龙神的旨意。如果是龙神的意思,我只能服从。
我虽然相信龙神,但仍不放心兼见。我一边把出生证等装入口袋,一边决心为兼见承担罪名。
“我可以替你去自首,但是,你如果要使孩子不幸的话,你可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应!”
我反复这样叮嘱之后,就让他带走了孩子。之后,我给医院打了电话,又伪装了血迹等证据。
对于我替兼见去自首的行为,您可能难以理解。但这决不是包庇兼见,而是为使女儿获得幸福的一种手段,因为女儿不得不离开我这个母亲。至少,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一般人看来,做为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委托给一个不摸底细的杀人凶手岂不残酷无情吗?而我却不能这样自我否定,当时,我只知道自己是神守的首席巫女,龙神的话就是圣旨。我缺乏简单的社会常识,一心听从神的教诲,尤其当我遭到村里人的彻底孤立,越来越缺乏正常判断能力的时候,我更认为只有龙神的话是可靠的。
当时我也对自己的做法感到不安,但听刑警说,有一个名古屋的大学生把孩子带走了,就觉得兼见还有一点良心,心里也就踏实了。
02
事隔十年之后,我将要被赦出狱,为了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想先调查一下衣通绘的下落。若直接给兼见写信,可能导致他家庭不和,这样做感到对不起他,而且担心他向我隐瞒真情,左思右想,还是先给中垣内先生写信,间接了解一下衣通绘的情况。
中垣内先生在给我的回信中写道:
“衣通绘现已成为兼见的长女,与现在的母亲和兄弟们过着幸福的生活。衣通绘小姐当然不了解您的情况,因为大家都对她说生母已经死了,现在您如果贸然出面,定会引起一场混乱。她正值青春期,思想易波动,所以请您无论如何先忍耐一时。您不一定能了解到具体情况,而且,请您千万不要犹豫,尽可能不要到名古屋附近来。为了衣通绘,也为了您自己,出狱后就请您忘掉衣通绘,开始新的人生吧!现在,她的生活很幸福,您完全不必担心。不仅听兼见这样说,而且我也借机亲眼看过,我的话决没有错。”
后来,中垣内先生直接对我说,究竟该不该把真实情况告诉我,该不该让她来名古屋,当时他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编了一套谎话。
纯也这样做不是为了兼见,而是为了自己家庭的和睦,他不想让自己的父母和衣通绘知道他与女儿并无血缘关系。同时,我也担心衣通绘要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做为杀人凶手关在监狱里,她会怎样想呢?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中垣内先生给我写信时考虑得这么多。中垣内先生的信使我信以为真。出狱后,我按他所说的没向名古屋附近迈近一步,而直奔东京,进一步学习美容的技术。我更名改姓,隐瞒了历史,过起了新的生活。
我的美容技术得到越来越乡人的承认,在一次招待会上我结识了一位众议院议员,并且一见钟情,成为情人。我遇事必与龙神暗商对策,但他一直让我听其自然。
根据龙神的意旨,在众议院议员的资助下,我创办了一家一流美容院。早已断念无出头之日的我,转眼间却成了一个有成就的女人,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奇迹。然而,我认为这都是龙神的安排。
大约一年以前,美容厅进行改建的时候,我遇到了神守的同乡佐山新藏,他因为缺钱,多次要我付给他替我保守秘密的钱。我不想让多方关照我的众议院议员和美容厅里的职员知道自己不光彩的历史,而且又不是付不起他要的钱,就如数给了他。
被新藏发现以前,我曾经考虑过:自己的事业、生活如此幸福美满,总有一天会被老熟人发现,把过去的事传扬出去,但是,这同样只能听其自然,我并不迷恋跟前的财产和名誉,也毫无不安之感。
我离开神守村步入广阔的社会,在生活中学到了各种各样的知识,我开始考虑,让衣通绘离开自己的决定有没有错的地方呢?这使我感到不安。
当时我身陷困境之中,所谓“让孩子离开我、离开神守村而幸福成长”的龙神旨意,正是自己对于养育女儿缺乏信心的反映。我虽然因村里人的冷遇而苦恼,但没有勇气带着女儿远走高飞,我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女人,龙神的话不过是我否认现实、逃避责任的借口。明确地说,我感到自己不过是将自我开脱错当成了龙神的旨意。因此,我常常扪心自问,自己不正是犯有遗弃子女过失的女人吗?
对此,纯也的观点如下;
“房枝仍像过去一样。总是使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的理解并行起来。像我在毕业论文中写到的那样,房枝虽然假借龙神使自身中的幻觉与直观对话,但是,最终仍以为这是龙神的旨意。”
当然,在我心目中纯也所说的两种理解方法早已混为一谈,但是我从未怀疑过龙神的存在。对于在神守村长大成人的我来说,龙神的存在就像不能亲眼看到“地球是圆的”一样不容置疑。
当我为自己犯了遗弃子女的过失而懊悔时,也没有怀疑龙神的存在,而只对自己聆听龙神声音的能力和埋解龙神旨意的方法表示怀疑。
去年十月二十三日,我在美容厅幸运地见到了长得很出息的衣通绘,我感到当时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我遵循龙神的旨意,使衣通绘在优越的环境中成长起来,见到她我高兴极了,同时也因衣通绘姓中垣内而大吃一惊。
当天我就给中垣内先生打了电话,第二天使赶往桑名,向中垣内了解了详细情况。
之后,我又和龙神对话。
“你为衣通绘创造了良好的生活环境,我由衷地表示感谢,但是,兼见却若无其事地另立家庭,而且自鸣得意地当教授?对此我决不能容忍。龙神为什么不惩罚他呢?”
我反复这样地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以及扬善惩恶之类的词汇,不过都是人们为了使自己生活的世界变得更为美好而编造出来的。世界上有善得善报的,也有恶得善报的。你,衣通绘和纯也都生活得很幸福,这不是很好吗?”
龙神一直这样回答。
从此我失去了对龙神的信赖。也可以说是对于做为丈夫的龙神的虚伪态度感到气愤。
后来,经多方考虑之后,我认识到龙神的旨意不过是命运的别称。如果龙神不肯动手,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兼见的命运。如果,改变了兼见的命运,难道还不算是龙神的旨意吗?想到这里,我便对龙神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女人。难道可似背叛我,抛弃现有的幸福吗?难道为了毁掉兼见就舍弃一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试试吧!”
我对龙神的话感到很气愤,对于这些话,几乎没用耳朵听。
“我决不留恋个人的幸福,与其如此,我宁愿一试。”
我面对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龙神说道。
03
在那之后,我又和中垣内先生多次见面,谈了许多情况。他知道兼见杀死齐藏的真相之后,曾为兼见的极端自私而吃惊,他赞成我惩罚兼见的主张。但是,为了衣通绘,我和中垣内先生都不愿把事情张扬出去,所以我为能找到一种绝妙的惩罚方式而绞尽了脑汁。
有一次,我与纯也提起受到新藏敲诈的事,便决定把真正的杀人凶手的姓名,住址告诉新藏。如果他确是品质恶劣、敲诈成性的人,一定会使兼见感到头痛。
中垣内先生给新藏打了匿名电话。我被新藏敲诈的事,别人不知道,在这里了解二十三年前事件的人也只有我一个,而偏偏是一个男性给他打电话,我想新藏怎么也猜不出是谁打的。事后我得知,中垣内先生假借龙神打去的电话使新藏胆战心惊。
这样总算不错,我常常可以从中垣内先生的嘴里了解到衣通绘和石田君的情况,多亏石田才使衣通绘渐浙知道了一些往事,我感到既不安又轻松,我高兴的是总有一天我又可以见到衣通绘了。龙神虽然一直保持沉默,但我感到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但是,今年年初,新藏落山身亡之后,事态突然发生变化。中垣内先生对新藏之死抱有怀疑并感到应负一定的责任,便立刻赶奔王御泷山下,调查今年寒拜的情况。
十一日、星期三夜间,中垣内先生与我取得联系说,明天将要与兼见对质,一定要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但是我非常担心。我劝他是否先通知警方或请一个保镖,但是,过分自信的中垣内先生根本不予理睬。他只说,不必担心,至于结果如何他在星期四的夜里打电话通知我。
可能的话,我想我们两人一起与他当面对质,但是,星期四晚上有一个不得缺席的会议,不能去名古屋。如果知道像现在这样,早请个假该多好啊!现在真后悔极了。
星期四夜里,左等右等都没有中垣内先生的消息,我非常担心,半夜里和次日早晨都从东京打过电话,但为时已晚了。
我立刻赶到名古屋,考虑了一天,才去桑名参加了中垣内先生的葬礼,以便看看衣通绘。但是,由于被中垣内先生公司里见过面的人认了出来,所以没有见到衣通绘就赶回了东京。
中垣内先生死后,我甚至诅咒了龙神。
“您不讲信用,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但是连累了中垣内先生和衣通绘则太不应该了。我再也不想听到您的声音,也不想看到您的身影。”
我即使这样喊叫,龙神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着。
我觉得,龙神嫉妒中垣内先生,他可以容忍与我发生肉体关系的兼见和众议院议员,却不能容忍与我心心相印的中垣内先生。
04
回到东京以后,我冷静地考虑过,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呢?
首先想到的是,把由于中垣内先生的死而成为孤儿的衣通绘接到身边来。但是二十三年来不曾过问女儿冷暖的人,现在又自称是母亲,衣通绘会怎样想呢?对此我十分担心。我也不清楚衣通绘对二十三年前的事情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即使有所了解,衣通绘一个纯洁稳重的姑娘,能认一个既有前科,又是有妇之夫的情人的女人做母亲吗?我心中深感不安。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中垣内先生是衣通绘唯一的亲人,而他的死,根源还在于我,想到这些,就更加犹豫不决。
衣通绘现已长大成人,又有石田君。我想,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以母亲的身分贸然出现,这只能给衣通绘增添麻烦。
只要你石田君为人正派,我也就不必在衣通绘面前抛头露面了。于是,我下决心去名古屋,向您周围的人了解您的情况。
即使衣通绘不用我操心,但是我还有其他重任。这就是继承中垣内先生的遗志,完成惩罚兼见的计划。
到警察局去把过去的事件的经过都讲出来,这的确是一种办法,但不知这样做能否抓到兼见的真凭实据,最担心的是,把过去的事宣扬出去会对衣通绘不利。为了衣通绘,也为了把衣通绘扶养大的中垣内先生,无论如何不能那样做。
经过冥思苦想,我决心破釜沉舟,与兼见同归于尽,制造兼见与来历不明的女人情死的丑闻,使他彻底身败名裂。
但是,对于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彻底改变兼见命运的计划,龙神一直持冷漠态度。所以,这个计划可能以失败告终。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有人继承我的遗志,揭露兼见的罪行。我曾想直接托付衣通绘,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又想到了您石田君。
我将去名古屋多方了解您的情况,假如您确实可靠,在把衣通绘委托给您的同时,我问明地址,再把这封信寄给您。
前几天,据名古屋您的同学反映,您是真正的老实人。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我回忆起学生时代的纯也先生,您的为人很像纯也先生。
我不客气地求您了,如果兼见还活着的话,就请把这封信交到警察局,揭露他的罪行。这样也可能会殃及衣通绘,请您想出一条万全之策。如果兼见已经消灭掉的话,就把这封信毁掉算了。只是纯也先生的死并非自杀一事,请向衣通绘讲清楚。
我刚刚给兼见、打了个电话,他痛快地答应了我的邀请,将在名古屋繁华街道上的小吃店里见面。现在,我一直在思考着,无论如何要在他杀死我之前,把他干掉。
刚刚,我最后一次与龙神交换了意见,龙神深表遗憾,他十分悲痛地说道:
“杀人和自杀都会改变神圣的人的寿命,都是对于神佛的极大背叛。如果你这样干,就会改变你死后的命运。
“你如果这样干的话,以往的修炼和功德就会付诸东流,再也不能升入天堂,再也不能与我见面了。”
“尽管如此,我也决不放过兼见,我的决心不可动摇!”
我坚持自己的主张。
“即便如此,你还是跑不出我的手心,这就是命运。”
龙神最后这样说着,突然大笑起来。我已无法理解龙神的意思,也许只有在一切结束之后,读到这封信的您才能确切地予以理解。
现在,在我面前有一张照片。这是去年秋天,中垣内先生送给我的衣通绘的照片。在照片上,衣通绘梳着我亲手为她做的发式,身穿祖母送给她的那件漂亮的和服,在中垣内先生家门前孤独地微笑着。每当看到这张照片,我心中就感到一阵酸楚。
石田君,衣通绘就全拜托给您了。
我虽然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但现在我正为你们的幸福和美满在暗暗祈祷呢。
衣通绘母亲的长篇遗书到此就结束了。
后记
为创作这部小说,承蒙南山大学及大学研究生院的教授,学长,同学和晚辈,尤其是村落调查小组和调查地区的诸位先生以及明荣讲座的诸位先生进行了满怀深情的追忆。想起当时给众人带来的麻烦,就感到难为情,但我还是把小说写成了。在此,我再次表示歉意。无疑,书中的王御泷山,有关的民族风俗和出场的人物都是虚构的。
鸟井加南子
198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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