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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处女怀胎

作者:日-鸟井加南子 当前章节:14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01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天,是个黄道吉日。举行婚礼的会场里,挤满了身着盛装的人们。在东京一流的赤坂帝都饭店的二楼美容厅内,美容师为把光顾的顾客打扮得更漂亮,而努力地工作着。

顾客中有一位脸蛋儿红晕的年轻姑娘。

从姑娘的脸上,可以看到二十三年前坐在神守山坡上那个面无血色的产妇的影子。她们年龄相仿,而且那双黑眼珠过大的眼睛里,同样充满着忧郁,孤独和不安的神情。由于有些激动,她的脸红扑扑的。她带着一件华丽的和服,似乎是有钱人家的千金。

姑娘用紧张而沙哑的声音回答着美容师提出的漫无边际的问题。她有点儿名古屋或关西口音。

“呵,从三重县的桑名来的。带着不少随身用的东西,够累的吧?”

“没什么。”

“和新娘是大学里的朋友吗?”

“是的。”

“哪个大学的?东京还是京都的?”

“不,是名古屋。”

“噢,名古屋啊。方才我看的那件和服,真够漂亮的。是母亲帮你选的罗!”

“不是。”

“是自己选的?”

“不,是祖母为我选的。是在举行加冠礼时为我选的。”

姑娘一开始就觉察到,每当答话时,在强烈的灯光下,自己的脸都变得通红,但并未觉得发烧。在面前擦得锃亮的大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自己那浓妆艳抹的面容。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不适应,却不厌其烦地,像木偶一样不动地任凭美容师摆弄头发,也不厌恶美容厅内的气氛。她甚至觉得与其那样发呆,还不如高高兴兴的呢。

只是美容师总不着边际地和她搭话。只要一问,就得挖空心思找答案。平时,她就畏首畏尾,不敢见生人,最怕和初次见面的人讲话,在美容厅里,虽然自己如坠云雾中,但仍然不得不像常人一样与美容师攀谈。平时,她一有不自然的感觉,心里就发慌。今天觉得来美容厅很不好意思,因此,爱脸红的毛病就又犯了。

这天,衣通绘到的是东京的高级美容厅。厅内灯光通明,设备豪华,越发使她心神不宁。

为了做出发型在往头上别发卡时,衣通绘已是汗流满面,但天气并不热。

为了不给在赤坂帝都饭店举行隆重婚礼的朋友丢脸,在和同来的女友商量之后,才决定到这里来的。但是,在赴宴之前,她已觉得疲惫不堪了。

在美容厅对面的角落里,从名古屋乘东海道新干线一起来的女友正请一位英俊的男美容师为自己梳妆打扮。为衣通绘服务的中年城市妇女被其他美容师称为“女士”,好像是位头面人物。这样一来,她更得意了。

“你叫中垣内衣通绘?这名字挺新鲜。”

“是的。”

女友曾发牢骚说,预约的时候为了说明衣通绘的名字费了很大的劲儿。

“在桑名地区,这个姓多吗?”

“不多,只有我们一家。据说,在祖父的原籍这个姓可不少。”

美容师一边忙着,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愧是一流美容厅,对头发的处理十分认真。在亲切的交谈之中,服服帖帖的发型已经做成了。

豪华的设备加上精细的处理技术,更使人感到受用不起了。而且,美容师似乎很健谈。

“你这头发软得真没挑儿了。松散着很舒服,一烫就有点儿痛吧!”

“是的。”

“同样,我也是一样,所以我很清楚。”

中年妇女一提起头发,衣通绘更加不安起来。因为她想起了没见过面的母亲。

衣通绘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无论是长相,经历,还是现在的死活,一概不了解。直到过了二十三岁生日的今天,她一直蒙在鼓里。已故的祖父、祖母和每天见面的父亲都不对她讲母亲的事。

小时候她曾问过祖父、祖母几次,但回答都是一样的:

“衣通绘,你不喜欢没有母亲吗?爷爷,奶奶和爸爸都很疼你,正因为你没有妈妈,大家才一点儿委屈也不让你受呢!这样,你还想要妈妈吗?”

奶奶说着流露出悲戚伤感的神色,衣通绘就不便再追问了。

上中学时,一位不认识的女人给父亲来过一封信,也只有这一次。没有寄信人的地址,父亲收到信之后,神情反常,对此衣通绘印像极其深刻。后来,在户口册上发现了母亲高仲房枝的名字,这时,她记得给父亲寄信的女人也是这个名字,但不十分肯定。对衣通绘来说,这就是她对母亲的全部记忆。

美容师精神饱满,显得很年轻,但大约已年逾四旬。约莫与衣通绘母亲的年龄相仿,从她抚摸着自己乌发的手上,衣通绘感到了温柔之情,似乎这不仅仅是美容师的职业特征,而且有些像是母爱。

02

当她出神地想着母亲的事情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收拾利索。就在衣通绘对她的绝妙技艺钦佩不已的时候,和服也穿好了。

“可能稍紧一点儿,但紧点儿,今天一天都不会走样了。”

一照镜子,衣通绘简直漂亮得让人认不出了。

“怎么样,漂亮吧!”

美容师边说边像鉴赏自己的出色作品一样上下打量着衣通绘。

今天的衣通绘的确漂亮,连自己都难以置信。不得不使人感到,一经东京头等美容师之手,不仅外表漂亮,连心里都觉着舒坦。

“下次,您就该当新娘了?。”

“不,还早着呢!”

“为什么?你多大了?”

“到上月底已满二十三岁,但是,还没顾得谈这事。”

“是吗!都二十三啦!像你这么俊俏的姑娘,男人是不会不找的,只怕是你父母舍不得放手吧!。”

“不,不是的。”

衣通绘未能现实地考虑自己何时结婚的问题。

她不像同车来此地的江里子,具有独立在严酷社会中生活下去的勇气,也不像今天举行婚礼的女朋友,通过婚前教育和相亲,一步步完成了结婚的准备工作。

衣通绘大学毕业后,无所事事地过了半年。二十岁后,祖父,祖母相继去世,再也无人过问她的婚事了。

父亲什么也不说,对于在人生的关键的时刻无人予以关心的现状,衣通绘是十分不满意的,但是,父亲依然如故。方才在新干线的列车上,江里子就指责她,这些事不能依靠父亲,而应自己解决,但是,自己什么事也办不成,一直这样拖着,让时光白白流逝。

只有过一次,那是大学时代,参加联欢会回来的路上,高年级的同好会【注:同好会是一个学生组织,类似于俱乐部。——译者注】会员石田达彦曾向她求爱,衣通绘慌忙避开了。她自己也觉得如此虚度时光是十分可怜的,但非常惧怕单独与异性接触。

她一面想着母亲,一面在祖父祖母的娇惯之下长大成人。多亏父亲经营着一家联营家具店,才使她拥有得天独厚的生活条件,但她总觉根基不稳,心中感到惴惴不安。衣通绘知道,由于在优越生活的背后隐藏着自己不了解的可怕的出生秘密,才使她心神不宁。但是,了解真相同样是十分可怕的,所以她什么也不调查,白白过了二十三年。

如果结婚,对方一定要了解母亲的事,即使父亲守口如瓶,只要托兴信所【注:兴信所是接受委托对别人的品行、财产进行秘密调查的机构。——译音注】一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况且,户口册上明确地写着衣通绘的出生地:歧阜县王御泷郡昭和町大字神守字山上十三号。到那里一调查,什么都能搞清楚,或者向了解二十三年前的父亲的人一打听,也可以弄个一清二楚的。

即使真相大白,也许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衣通绘唯恐隐藏着令人绝望的事实,这种恐惧心理使她失去自制,笼罩着她的心田。

“就这个打扮回家吗?收拾得这么漂亮,您母亲一定非常高兴。”美容师收拾着衣服说道。

“是的,但是,我没有……”衣通绘说到这里闭住了嘴,在这种地方不该谈家里的事。

“没有母亲吗?”

“是的,可父亲还在。”

“是啊,对不起了。我竟说没用的话。可是,您父亲一定很英俊吧!所以女儿才这么漂亮嘛!”

“不,不是的。”

“您父亲一定很温和吧!”

“不,是的。一般吧。”衣通绘心里咚咚地跳着,前言不搭后语地应付着问这问那的美容师。

衣通绘不知父亲是怎么打算的,在二十三年前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没结婚就让一个名叫高仲房枝的女人生了个女孩子,他只把孩子带了回来,以后再没和任何人结婚,一心扑在事业上,这些情况实在令人费解。

据祖母生前讲的一些情况,衣通绘知道了,当时的父亲是一个与商业没缘的学究式的青年,直到把衣通绘带回家为止,父亲一直想考研究生院,专攻民族学。因为独生子是这样的人,祖父认为自己经营的小家具店必定后继无人。就在临近毕业的四年级的秋天,父亲突然把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抱回家来,说要继承家业,托祖父、祖母照顾孩子,然后,自己专心搞起了买卖,终于创立了现在的公司。

衣通绘的父亲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为人直爽,什么都讲硬干,言谈举止中带有一股憨厚劲儿。这些都是典型的男性魅力,但不曾听说父亲与任何女人有过深交。当然,在招待宾客时,多少要与一些风尘女子有些交往,但是,祖父,祖母和衣通绘都没听到过父亲有什么风流韵事。

父亲刚刚四十开外,结婚还不算迟,偶尔有人来提亲,父亲始终连听都不想听。人们猜测:因为高仲房枝强把女儿推给他扶养,父亲才再也不想找女人了;然而父亲从没冷落过衣通绘。

衣通绘就读的东西大学是父亲的母校。衣通绘说,只因能,走读才选择了这所大学,可就学期间不是可以了解到父亲的学生时代的情况吗?对此,她毫无恐惧心理,却怀有盲目的希望。

当父亲知道衣通绘报考名古屋东西大学之后,心里很不高兴,但没有公开表示赞成或反对。报考学校不单纯是个人志愿,由于衣通绘感到这样做对不起父亲,心中十分不安。因此,她才避开了设有民族学专业的社会学系,报考了文学系英国文学专业。在四年之中,她从未打听过父亲的事就离开了学校。

曾经向衣通绘求爱的石田在同好会中是她的前辈,他是民族学专业的免费生。一看同学会名簿,衣通绘发现与父亲同期的毕业生中,有一位民族学专业的教授,只要问一间石田也许所有问题都可以搞清楚。但是,对子母亲的不安,对于父亲的内疚和对异性的恐惧心理,迫使衣通绘总是躲着石田。

石田未能表明自己的真实心理,望着走开的衣通绘,感到她成熟得太晚,心中十分惊讶。这并不算错误,因为衣通绘过于天真和软弱才对异性感到不安,才不敢了解父母的情况。

后来,她和石田作为同好会的新老会员,一如既往保持同学关系,但石田不愿接近衣通绘了。毕业以前,衣通绘与考入研究生院的石田仍有见面的机会,毕业后半年来,他们从未见过面。

今天,石田达彦作为新娘的先辈,又曾在学生时代多方帮助过她,因此新娘特邀石田来参加婚礼。事到如今,大家早把不愉快的往事忘光了,但衣通绘见到石田仍感到不自然。

03

“唉哟,衣通绘,你可真漂亮。我都认不出你了。你看,我也可以吧!咱们都成了东京小姐了!”

走出美容厅之后,她和同行的女友江里子相互夸了一阵对方的和服,便朝举行婚礼的会场走去。

酒宴上,衣通绘虽有热情的江里子帮助,但自己仍谨慎从事。对于明亮的大厅内的欢闹气氛,她感到有些怕。因此,没有品尝一道道高级法国菜肴的闲心,只是为了不丢丑,才彬彬有礼而小心谨慎地硬将高级菜肴填入腹中。这时,端上来甜点心,宴会宣布结束。

她想起了早晨离开家时父亲说的话:

“衣通绘,不要畏首畏尾的。难得应邀去一次高级饭店,尽量穿得漂亮一些,去排场排场吧!”

衣通绘理解父亲的意思,却不能照着去做。她觉得自己太可怜了。宴会结束,送走新婚夫妇之后,婚礼全部告终了,衣通绘才感到精神极度疲劳。

在饭店地下室的小吃店里,江里子深有感触地说道:

“不愧是东京大企业家的公子,其父母的确仪表不凡,来客也都庄重大方。我怕丢她的面子才下了这番功夫。咱们这样做算是对了。”

“你们真不亚于新娘啊!我以为这是哪家的闺秀呢!衣通绘平日穿着裙子天真可爱,偶尔穿上这么一身和服更如出水芙蓉。但是,如果过分追求形式,像江里子那样,就显得做作,让人难受。”同行的石田笑着说道。三个人从拘谨的结婚宴会中解放出来,才恢复了本来的精神面貌。

“啊!对不起,我无论怎样做作,也不像先辈您,穿着棉袍和木屐去听课,被老师训斥一顿。”

“真有这事儿吗?”衣通绘对石田的事很感兴趣。

“噢噢,不要翻老帐。”

江里子不顾石田的阻止,满不在乎地接着说:“衣通绘和我们不是一个系的,所以不知道。事情发生在我上二年级,先辈上四年级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先辈在上民族学加课时又迟到了,他身穿破旧的棉袍、脚登木屐,使我们大吃一惊。而且,上课的偏偏是从英国回来的教授,他最注重人的仪表。大家知道这回可有好戏看了,都静观事态发展。”

石田索性不再制止江里子,无可奈何地笑着。江里子不管石田,继续说:

“果不出所料,教授的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情,直到课结束,连看都没看先辈一眼。讲究课之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先辈跟前,说道:‘你虽然是民族专业的学生,但连社会人类学中的机能主义都不懂。’所谓机能主义,就是各种文化要素都具有各自的机能。

“也就是说,木屐与在像古代的土路上行走和进屋脱鞋的风俗分不开。如果穿着它,在校园内质地坚硬的混凝土路上行走,就会发出讨厌的声音,而给旁人带来麻烦,路面也会受到损害。所以现代的西洋建筑与木屐是格格不入的。

“我知道会遭到你的不满,但早想问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并无其他用意,我那样的打扮出门了,突然想起有讲座,就直接跑到课堂来了。关键是能否理解老师讲的内容,而不是穿什么服装来上课。”

“这么说,你完全是故意的罗!”

“并非如此,但也可以说是。无论是那位教授的讲座还是论文,都只追求形式,不注重实际内容。所以,我认为,不应只注意外表而不顾内容。”

石田和江里子展开了学生式的热烈争论。这样一来,衣通绘就插不上嘴了,就好像在学生时代一样,一言不发地听他们讲话。

“内容重于形式,此话固然悦耳动听。不过,无论怎么说,先辈也是一个过于幼稚而喜欢标新立异的人。这一点我早就想找机会让你明白。”

“噢噢,江里子一喝酒总要把我教训一番,我感觉迟钝,没有大人气,而且,到关键时刻靠不住,因此,无论怎样努力学习也成不了大器。还有,即使是成绩优秀的免费生,也很难算是优秀人才。这些我早都听腻了。”

“我说过这些吗?。

“你忘记了吗?我可早听烦了。但是,江里子的话,我并不是不懂。过去我一直认为形式是毫无价值的,但现在我不无觉悟。既然生活在讲究形式的世界上,就不可无视形式。从今年起,我开始修博士课程,所以不能像在系里那样毫无顾忌地生活了。”

说着,石田大口大口地喝光了端上来的十分考究的杯子里的咖啡。

“唉哟,先辈对种种社会偏向也能理解了吗?如此说来,今天的礼服还真挺像样的!”

江里子这样答道,同时表现出失望的神色。衣通绘无意中理解了江里子的心情。

“我觉得,和以往的石田反倒可以放心地交往。他为人直爽,没有二心,无论认为好还是坏都直截了当地讲出来,想干的事情就干到底,没有许多顾忌。不要说幼稚,说单纯是否更合适呢?但是,这样干不成事业。不过,我不像江里子,对社会的严酷性体会得那么深。”

衣通绘补充了最后一句话,看了看江里子。

“的确,性格内向的衣通绘也许适于与石田这样的人交往。你们的感情很好嘛!清高而内向的衣通绘表面上不十分可靠,但关键时刻格外坚定。石田君虽然爽快、聪明,但遇有危险或关键时刻却不够坚定。你们两个倒是很般配的一对儿,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做媒人。”

江里子半开玩笑似地说。衣通绘羞得满脸通红。

“我可没那么坚定。”

“你别谦虚了。衣通绘没发现自己的优点吗?”

“是吗?”

衣通绘歪着头不说话了。

“江里子还要教训人啊!我完了该轮到衣通绘了吗?我觉得江里子对性格的分析是很高明的。但我也有一双观察别人的眼睛,让我来评价评价江里子吧!”

“啊,我是普通女子,不值一评。”江里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的性格明显地露在脸上。”

“怎么?”

“你的嘴边有一颗黑痞子,俗话说,这叫‘说痦’。有一成语‘口乃灾难之源’,就是对你这种人说的。‘

“唉呀,你这个先辈,和我们那讨厌的科长的论调一模一样。我并不以为经常穿一件脏工作服的先辈与我们那装腔作势的科长是一路人,但你们的观点可有些共同之处。”

“并不是我与你们科长相似,而是你的性格给人的印像都是相同的。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吗?。

“哈哈,是那样吗?”

江里子忘记了这里是高级旅馆的小餐厅和众多衣冠楚楚的宾客,爽朗地笑了起来。

“还有,别把我的上衣叫工作服,最好叫茄克衫。”

“不行,那可不行。那既非工作服,也非茄克衫,应当说是脏得像工作服。衣通绘也这样认为吧!”

“喂,可别强加于人哪!”

石田与江里子那一如既往的争吵真让人讨厌,而衣通绘却听得有滋有味儿。衣通绘仍不便插嘴,但她看到大家分别许久仍像往日一样亲密,心里很高兴。

“其实,少女的和服非常累赘,我打算在这儿就换装了。但衣通绘还要坚持一下,得穿着回家去。”

“是的,说好了要让父亲看看的。”

“衣通绘只有父亲。”

“是吗?衣通绘只有父亲吗?”

不知为什么,这么一说,石田立刻流露出心事重重的神态。

04

走出小吃店,江里子说要在东京办其他事情,就不等着换装了,说完就走了。当天要回去的石田和衣通绘二人只好一起登上了新干线的列车。江里子似乎很明智,可是衣通绘一离开江里子就没了靠山。

“吵吵嚷嚷的江里子一走,立刻就安静了。”

他们并排坐在新干线的列车上,石田显得有些尴尬。尽管如此,他还是找了老朋友的去向之类的话题与衣通绘聊天儿。

“认识中垣内纯也先生吗?”车通过横滨站的时候,石田突然间起了衣通绘的父亲。

在大学时代,衣通绘没对任何人讲过父亲是东西大学的毕业生。仅在交给校方的调查表上才不得不填上了父亲的履历,但衣通绘知道,屈指一算父亲的年龄,就能知道父亲在大学时代就有了自己这个孩子,也就同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警觉,她一直回避这类话题。

但是,中垣内这个姓很少见。而且民族学专业与衣通绘的英国文学专业不同,学生的数目屈指可数。现在,一个年级也不过几十个学生,而父亲在的时候,只有十来个学生。大概石田在某个名簿上发现了父亲的名字,便与衣通绘联系起来了。

衣通绘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我早就想,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因为你从不愿意谈及亲属的事情。

“从其他桑名的熟人那里得知,你父亲是一个大家具店的经理。后来,又听说你没有母亲,此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一直认为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是,约一年以前,我系的名誉教授笠原先生去世了,今年其家属申请把他的文献资料捐献给学校。其中混有过去的毕业论文。现在的毕业论文都由民族学研究所附属图书馆整理好保存了起来。以前管理工作混乱,有散失的,有能看上限的就被教授们拿走了。其中也包括纯也先生的论文。

我和其他研究生一起受托到教授家去整理资料,发现了这篇论文。

“最初,我只对论文的题目感兴趣,一看作者的姓,便联想到你,但是我只以为这不过是偶然的巧合。论文一送进图书馆,为了进行整理暂时不能阅览,也不能外借,要想复制,手续会更为复杂。因此,在送入图书馆之前,我偷偷复制了全文。”

石田观察着衣通绘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仔细阅读了全文,感到它的确是一篇优秀作品。仅仅在最后的附记中,写了一些奇妙的事情。因此,不由地对纯也先生本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翻阅了同学会名簿。这样一来使我大吃一惊,纯也先生的住址,电话号码都和你的相同,而且也是家具商。你与纯也先逝的关系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

“但我不便再追究,如果做了不负责任的事而无法收场,就难办了。”

衣通绘深深感到,叙述以上情况时,石田是十分慎重的。

难道在毕业论文上写了关于衣通绘的不寻常的事吗?

石田等待着衣通绘的答复。但是衣通绘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在列车上卖东西的小贩拿着咸山芋菜和安倍川饼【注:一种日本食品,烤好后外面撒一层豆面的甜粘糕。——译者注】匆匆忙忙地走过去,衣通绘假装看小贩,避开了石田的视线。

05

“石田感兴趣的主题是什么呢?”沉默良久,衣通绘才开口说道。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以攻为守。对于这些问题,衣通绘既想了解又觉得可怕,因此,态度十分做作。

“我在系里的时候,研究过美拉尼西亚人的贝壳人类学,攻读硕士课程之后,读了美国学者卡斯特内达的书,使自己的宗教观点完全变了。现在,我正研究黄教。”

“黄教即能使神灵附体的宗教吗?”

“对于黄教的定义有种种说法,难以用一句话加以概括,但是,如果简而言之,就是那么回事。巫师可与神直接交往,可做为神与人之间的媒介,同时具有生活在人间和神界的体验,可以说,黄教是以这样的巫师为中心构成的宗教。

“关于黄教,最早提出的是东北亚一带的例子,所以一直被认为是具有地区特征的宗教,但是,通过进一步调查,发现类似的例子在整个欧亚大陆、南北美洲和澳大利亚等世界各地都存在。宗教民族学家埃利亚蒂正在按照自己的理解对世界范围内的黄教进行归纳整理。他没提到非洲,但是根据莱维斯的着作,非洲也同样存在这种宗教,但形式上与埃利亚蒂谈到的黄教育所不同。

“也就是说,巫师的信仰和与神的直接交往的迷信做法,并不是具有某种文化特征的宗教,而与人类共同的心理或生产机能有关。因此,对于黄教,不仅应从民族学,社会学和宗教、科学方面进行认真研究,而且应从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的角度进行研究。”

“但是,果真能直接与神交往吗?”

“当然可能。”事事爱讲出个道理来的理性主义者——石田这样肯定,使得衣通绘甚为不解。

“哈哈,即使这样说,也不要以为我突然有了与神交往的信心。我是说,这并不是一种超然现像,而是心理学的问题。只要使人的意识脱离日常的客观世界而进入超自然的意境之中,就能体验到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理解到的事。

“梦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梦中的事情虽然不是现实,但是梦中不仅能够看到、听到而且还可以触摸到。一般生活中,人们都不拘于梦的内容,所以梦的内容很快就被遗忘了,但是只要多加注意,便可以感到梦中的感受是十分逼真的。

“尽管如此,一般人只能在无限的睡梦中无意识地体验不寻常的境界,而有些人相信神和超自然世界的存在,并长年进行严格的自我训练,便能自由而有意识地体验超自然的境界,这是不足为奇的。经过这种严格训练的人们,当然可以在自己创造的意境之中见到神的形像,听到神的声音。在现代的自我控制法中,也有一种形像控制的理论。

“但是,这终究是部分人的观点,也有些学者认为巫师和疯子很难加以区别。然而,持有这种观点的人不太了解价值观的差别对于人类意识具有多么大的影响。”

“这与预言或灵感之类的超能力现像毫不相干吗?”

“是的,这种超心理学的现像,在现代科学中仍为不解之谜,所以关于这个问题不便予以肯定或否定。

“但是,当处于这种特殊心理状态的时候,那些在正常状态下不会出现的形像便显示出来,所以,不能断定这是不符合科学道理的。确有在梦中发现了苯核结构的凯克勒和解开了古文字之谜的希尔布,莱希特的例子。但是,我的志向是做一名民族学专家,而不想把精力分散到超心理学方面去。”

他们的话题早已超出了衣通绘的父亲的毕业论文的范围。

石田是故意高谈阔论,还是忘记了毕业论文的事呢?实际上,衣通绘关心的并不是超能力的问题,而是毕业论文本身,但她最怕的也是重新提起毕业论文的事。

“日本也有巫师吗?”衣通绘好像为了话题不变才这样问道。

“巫师的定义不同,回答也不相同。但大家都承认具有巫师特征的人,日本是存在的。

“昔日,有以卑弥呼【注:日本古代女王的名称,她”事鬼冲道,以疑惑众……“】为首的巫师类的宗教家曾在政界具有广泛影响,当然现在的影响小多了,但仍然存在。

“冲绳的尤他【注:冲绳地区对巫女的称呼。】或东北的依他阔和格米苏【注:依他阔和格米苏都是日本奥羽地区对巫女的称呼。——译者注】都是十分有名的,在其他新兴宗教的教祖身上都存在一些巫师的因素。

“以更近的地方来说,如名古屋附近的御岳山的行者身上也存在巫师的色彩,剑桥大学的布拉克博士等曾进行过调查。

“那篇毕业论文就是一个既有行者又有巫女的村子的调查报告。对于成巫过程和规矩都进行了认真调查。”

石田仔细观察着衣通绘的表情,突然把话题一转,又扯了回来。衣通绘慌忙避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

石田好奇心很强,凡是想知道的事就积极进行调查。只要有必要,他甚至敢于调查衣通绘的户籍。石田不是早已查明纯也是衣通绘的父亲了吗?

衣通绘发现,石田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与他那若无其事的态度截然不同,目光显然十分认真。

“不知道。”衣通绘不抱任何希望地说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父亲调查过这些事。”

这样一说,紧张情绪消失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纯也先生是你父亲的问题总算得到证实,说实在的,我为了个人的事情才不得不去调查你的家庭情况。

“只要干,我就干到底。

“但是,好像是对你的个人秘密感兴趣似的,太对不起了。因此,不想事先告诉你。

“你从没问过父亲学生时代的情况吗?”

“是的,我从没问过。而且,由于自己对母亲的事一无所知,所以有人问起来我就很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我也很为难啊!”

说到这里,石田闭住了嘴,目光移向了窗外,

车窗外伸手不见五指。衣通绘胆怯地注视着呆呆地眼望窗外的石田。

06

“石田,你怎么啦?”过了一会儿,衣通绘不安地问道。

“嗯,我感到很为难。刚才谈的事我可以再问一问吗?”衣通绘难以明确回答,便不加可否地低下了头。

“你说根本不清楚自己母亲的事,那么你也不想了解了解吗?”

“是的。不想多问此事。不,我不能问,大家都瞒着的事一定不光彩。

“石田也这样认为吧,所以才左右为难,是吧!我想,使人犹豫不决的事,决不是小事。”

衣通绘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说道。

该不该说,石田也拿不定主意,因为衣通绘的心情似乎是既想听又怕听。

“我觉得你和学生时代没有什么变化。”石田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大概指的是几年前参加联欢会回来时向衣通绘求爱的事,意思似乎是说。都二十三岁了。还像个胆怯而不开化的小姑娘。

“正像石田所说的,我自己也知道,但是无能为力,只能是老样子。无论多大年龄,我面前总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大河。”

“你所谓的大河是什么?”

“怎么说好呢?可以说是心中的河流吧!虽然不知道它是何时产生的,但它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令我十分烦恼。不仅在梦里,而且在学生时代,当每天早上乘车横跨木曾川等三条河河口上的两座大铁桥时,总是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我不能过这样的大河。”

衣通绘认真地说着从未向任何人披露的内心的秘密。

衣通绘希望得到石田的理解。石田耐心地倾听着衣通绘的杂七杂八的谈话,有不清楚的地方,就请她予以补充。

大学时代,衣通绘每天到隐藏着父母秘密的名古屋东西大学去读书。只要能跨过那条河,就能了解到母亲的事情,使自己真正地成熟起来。从初,高中时代起,每当去名古屋时都有类似的感觉。直到大学时代,过河时的心情仍然毫无变化。

乘近铁列车从桑名去名古屋时,在短时间内要横跨木曾川、长良川和揖斐川三大河流以及许多较小的河川,此时常有一种自卑和胆怯的心理使她极度不安,而这种心理状态在梦中也曾不时地出现。

至今她仍在担心,如果脚下的车底板被抽掉,自己就会成为轮下之鬼,或者手扶的车门突然打开,自己便会跌入急流之中。当她隔窗眺望河面时,仿佛也觉得会被河水吞没似的,情绪十分悲观。

衣通绘无法克服幼稚而胆怯的心理,不能单独与异性交往,不能调查母亲的情况,因此不能过河。虽然身躯被列车载到名古屋去了,但灵魂却不知掉到哪条河里了。所以她总是感到不安。

“就是说,河流像征着你心中的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由于自己内心的秘密得到了石田的理解,衣通绘感到轻松了许多。

“那么,衣通绘现在或是今后就不跨过这条’河‘了吗?由于你不知道母亲的秘密,才一直这么不安,因此,如果你大胆地去了解母亲的情况,就可以跨过这条’河流‘。江里子说你性格倔强,你能不能让我领略领略呢?”

石田好像鼓励衣通绘似地说道。

“那么,父亲在论文中写了母亲的事吗?石田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吗?”

石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衣通绘紧张得直发抖,和服的衣带显得更加紧绷绷的,最怕脏的衣领也染上了汗水。

“真的,今天我把有关部分的复制件带来了。由于原稿已经丢失,眼下这份复制品可是相当珍贵的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了解一些真实情况。如果你不想了解。就以后再说吧,”

二十三年以来,自己觉得既可怕又渴望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也许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难道应该相信江里子的话吗?自己真的内含着尚未觉察的坚毅性格吗?

“等等!”衣通绘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让我看看。”

“真的有勇气吗?”

石田反倒不安地叮问道。这的确不是一件好事,尽管如此,衣通绘还是想了解一下,因此,坚决地点了点头。

“是的,如江里子所述,我是个感觉迟钝的人,但是,我知道现在自己做的事会使你受到沉重打击。这一点无论如何希望你能有思想准备,否则,你受到的打击会更沉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后再说吧!今天你先读一读我带来的论文复制品,有些情况可能已在预料之中了。”

“为什么只让看一部分?”

“如果把全部复制品带来太累赘了,而且其他部分对于你来说是没什么价值的。”

石田虽然含糊其词,但他的话确有一定的道理。

不管怎么说,现在要听石田的,想到这里,衣通绘闭住了嘴。

07

“知道王御泷山吧?”

石田这样一说,衣通绘想起了自己户口簿上的籍贯,但她不想明说。

“是的,天气晴朗的时候,从东西大学的楼顶上可以看到与御岳山并立的有两座山峰,其中之一为王御泷山。那里已建成了设有滑雪场和宿营地的游乐场吧!”

“这只是王御泷山新的一面,作为一座受到当地人信仰的高山,它具有十分悠久的历史。

“如论文前言所述,以王御泷山的信仰为例,在某村进行调查之后,总结出这篇论文。

“先请你读一读前言和王御泷信仰部分,以便使你具有一些预备知识。如果觉得腻烦,我可向你口述,但最好是自己先读一读。”

石田慢吞吞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卷复制资料,选了最上面的三、四张递给了衣通绘。复制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填满了八百字稿纸上的小格子,这肯定是认真的父亲的作品。

衣通绘刚一看标题上的调查地名称便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它正是自己的出生地。

1960年度毕业论文

日本的巫师及其教规——歧阜县王御泷郡昭和町神守地区的首席巫女

东西大学社会学系民族学专业

中垣内纯也

前言

黄教是具有深远学术影响的研究课题?学者们正从民族学以及社会学、宗教学、心理学、精神医学等各种学术领域进行深入探讨。因此,其中存在着不同的观点和问题,像笔者这样的无名之辈,欲进行深入的理论考察显然是力所不能及的。

因此,摈弃了进行全面理论考证的做法,而尽可能以客观的态度,采取民族史志的写实创作方法予以记述。我希望有一天,本稿中记录的资料能成为构成完整理论的素材。在此仅根据现场调查,归纳出一份详细的民族史志式的资料。

作为调查地点的神守村,在町村合并中,已合并为昭和町的一部分,但是,神守村原来是一个由自治体统合起来的、有数百户人家的村落,至今依然在许多方面保持着共同体的特征。生产以农林业为主,古往今来,也有人去名古屋或东京做工。

本论文的主题是围绕着首席巫女的一系列信仰仪式,可以说这是神守村的共同体团结的核心,与该村的各种传统风俗都具有着有机的联系。

如下面所述,王御泷信仰与御岳信仰【注:这是以王御泷山和御岳山为信仰对像的宗教迷信。——译者注】有很多相似之处,首席巫女是王御泷信仰的中心,与御岳山的行者相同,她们在失神状态下能传达神的意旨,具有能使心理变态的技能,无疑她们是巫师。对于日本的黄教研究来说,王御泷信仰是一个令人神往的课题。但是,到目前为止,有关材料十分缺乏,只有从日本民俗学和乡土史方面的一些研究,做为从民族学和文化人类学方面的研究,本调查报告堪称开天辟地第一次。

调查是与同学兼见良人一起进行的,笔者等以一九五八年的预备调查为开端,利用春夏期间的较长假期进行调查,直到一九六〇年暑假,全部调查工作才结束。

进行调查的时候,关于本调查的中心——首席巫女问题,指导教师笠原教授和地方史专家堀越诚先生曾不吝赐教,王御泷神社宫司【注:日本神社中的最高神官。——译者注】吉田清高先生以及已故行者佐山齐藏先生等神守地区的诸位先生曾予以多方协助,在此深表感谢。

衣通绘默默地把目光转向说明王御泷信仰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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