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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失常的圣母

作者:日-鸟井加南子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01

秋去冬来,石田让自己阅读毕业论文的事已过去一个多月了,衣通绘依然拿不定主意。似乎每天都要回味一番看过的论文内容,但得不出任何结论。

和石田联系一下呢,还是去图书馆查一查旧报纸上有关杀人事件的报导呢?她曾多次这样左思右想,但不愿意做对不起父亲的事情,就打消了这些念头。

一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一边心情郁闷地打扫院落,一边抬头望了一眼信箱,她发现在父亲的许多信件之中,夹着一封石田给她的来信。信中写道:

现在已经十二月份了,我们分手已一月有余,别来无恙?

我还是老样子,仍旧惦记着你,但我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总这样不明不白地真让人受不了,可再向你讲一些多余的话,又不知效果怎么样?

你意下如何呢?

你是否跨过了心中的那条河流呢?

一个月以来,我一直等你主动与我联系,但我等不下去了。如果不愿再与我见面也可以,我也就甘心了,但是,希望得到你明确的答复。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五下午一点,在从前我们一起去过的名古屋站地下街上的那家“朝间”牛排店等你。

你如果不来,我就认为你不愿与我保持关系。那样的话,你仍旧是你,我仍旧是我,各人顾个人也就罢了。

如果你来,我想和你详详细细地谈一谈,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好啦,十六日下午一点钟等你。

衣通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石田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父亲的毕业论文呢?

如此说来,上次见面时他曾说:为了自己的事,不得不了解衣通绘家的内情。现在,文在信中写道:“无法采取行动和只好个人顾个人”的话,实在令人费解。

石田究竟在想什么呢?二十三年前的毕业论文中写到的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直接地、开诚布公地向撰写论文的父亲了解事实真相是上策。今晚要心平气和地再与父亲谈一淡。

但是,不能指望父亲会直截了当地向自己说明真相。

在和父亲谈话之前,最好先去图书馆查阅一下有关的旧报纸,以便了解有关母亲的情况。既然是耸人听闻的杀人案件,那么,查一查衣通绘出生后一周左右的当地的报纸,一定能了解到一些情况。

衣通绘受到石田来信的激励,好容易才打定了主意。

02

衣通绘趁热打铁,当天立刻来到了图书馆。

因为刚刚过中午,图书馆内学生模样的人很少,空荡荡的。她请图书馆管理员找来了一九六〇年十月当地的地方报纸,可借给她的不是缩印本,而是已呈黄色、干得发脆的原版报纸的合订本。当时的报纸每一个月装订成一册。

在那发黄的版面上刊登着现已成为电影史的着名影片的首映式广告、被称为最理想的超特快列车——新干线建设的情况、日美安全条约后的政局动乱,以及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准备工作和美苏搞空间竞赛的新闻等等,从那陈旧的版面上散发出六十年代初期的活跃的政治气氛。

其中,有一条惹人注意的有关杀人案的报导。做为一份权威的地方报纸;可能由于其内容与憧憬的美国现代文明、经济高速发展和技术革新等毫无关系,远远落后于时代潮流,所以仅赋予它一个富于讽刺性的标题。报导如下:

《是被神杀的吗?》——

宇宙时代的迷信杀人案

王御泷地区神魂颠倒的产妇已被逮捕

七日晨五时许,昭和町大字赤泽山中医院接到电话说:有一男人从昭和町(岐阜县王御泷郡)大字神守字山上十三号山崖滚落下来,急救人员赶到现场,见山上十五号农业户佐山齐藏腹部被刺伤,倒在山下河滩上的血泊之中,不久就死去了。山坡上扔着一把擦去血污的片生鱼片儿的菜刀,王御泷警察局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逮捕了同村十三号的高仲房枝(二十四岁),当时她呆然若失地坐在尖刀旁边。高仲是昭和町政府的职员。

在警察局内进行审问过程中,高仲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她承认是自己从家里打电话请来了急救人员,这和电话总机工作人员的证词相符,但是,对于做案细节,她一口咬定“齐藏的死是龙神的意旨”。佐山在咽气之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急救人员说:“我是被神杀的。”

据该警察局调查,佐山君与高仲不仅是亲戚,而且还有行者与巫女的关系,但是,自从高仲怀孕以来,他把该地区接连遭受的自然灾害与高仲的怀孕联系起来,和其他村民一起对她予以歧视。据分析,七日凌晨,醉醺醺的佐山来责问高仲房枝,她一气之下,在院子前面的‘山崖上刺伤了’佐山,并把他推下山崖。现在最可疑的是,产后不久的高仲是否有那样大的力气,能把佐山推下山去吗?但是,人们认为,由于佐山喝得酩酊大醉,对被逼无奈的高仲的行动可能毫无防备。

高仲家本应有出生一周的婴儿,但犯案后婴儿去向不明。高仲房枝说“龙神把地带走了”。警察局怀疑高仲可能神经不正常,因孩子啼哭不止而一怒之下杀死后埋了起来,现正对高仲进行审问,根据情况,准备请医生对她进行神经系统的检查。

九月末,出事现场的神守地区因连降暴雨,发生大面积塌方,车辆无法通行,急救人员接到高仲的电话,花了一个小时才赶到现场,待急救人员通告警方后,王御泷警察局所属昭和町派出所的警官再赶到现场,则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从前,衣通绘对于自己的生母抱有幻想,认为她即使杀了人也是出于无奈,而且杀人之后,由于罪恶意识的自责,可能连头也抬不起来。

但是,难道母亲真是一个具有盲目信仰而又歇斯底里的女人吗?根据报纸的报导.描绘出来的母亲的形像使她的心情无限惆怅。

不管怎么说,要请图书馆的人把这篇报导复制下来,然后带回家去仔仔细细地推敲推敲。

为了不让年老的女佣人发现,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悄悄地重读起来,然而仍有许多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她深深地叹了一日气。

齐藏临死前说的话和婴儿的失踪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此外,产后不过一周的弱女子怎能把五大三粗的男子汉刺伤后推下山去呢?即便他烂醉如泥,也够稀奇的了。也许真像石田所说的一样,还隐藏着其他事实真相。

衣通绘发现,这篇报导是以房枝杀死婴儿为前提写出来的。但是,女婴既然是自己,那么,文章的前提就是错的,它描绘出来的母亲的形像当然是靠不住的。

最后,衣通绘仍然什么也没搞清楚。石田和父亲大概都了解一些更详细的内情,今晚和父亲谈一谈,十六日再与石田谈一谈,也许能够弄清事实真相。

衣通绘想搞清事实真相的心情更加迫切了。她深知,关于母亲的事和自己的出生秘密都是一些不光彩的隐私。但是,她感到由于自己了解到一些情况,反而比以前坦然了许多。不知不觉地,以前那种连自己都觉失常的不安心理的确淡薄了些。

了解是可怕的,但是由于不了解事实真相而终日战战兢兢就更难受了,这样对于精神健康也极为不利。今天晚上,要更积极地和父亲谈一谈。这样或许能够跨过心中的河流。无论母亲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也决不气馁。也许自己真像江里子说的那么坚强。

衣通绘看着复制材料冥思苦想。

03

这天夜里,父亲十二点以后才回到家。

“爸爸,有件事请您一定要告诉我,如果今天不行,明天再说也可以。”

衣通绘见到很晚才回家的父亲,趁着自己决心坚定的时候,向父亲表明了自己的心思。

“怎么啦,有事情你就说吧!”.

父亲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准备慢慢地听一听衣通绘说什么。他无论工作多么紧张,也愿意和衣通绘敞开心扉,说一说心里话。

衣通绘先谈了一下从石田那里看到了一部分毕业论文的事,接着,她做好了受申斥的思想准备,把查阅旧报纸和打算会见石田的事一股脑儿讲了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因此,近来的情绪才有些异常吧!那个石田的研究生为什么对此事这样热心呢?他对你有意吗?”

父亲脸色十分难看地说道。

“不是的,他好像出于一种个人原因。目前,我还不清楚他是怎样想的,所以这次如果见到他,我打算问个明白。”

“算了吧!这种男人最好少搭理。”

父亲似乎有什么打算,神色不悦地说道。

“哼,那小子也许想把你当做一鸣惊人的工具,只想尽可能地利用你,一看风头不对,立刻会甩掉你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这只是一般规律,那种人大概都是这个样子。”

听起来,父亲的话好像是在糊弄人。

“别管那小子,现在的问题是你自己。毕业论文你已经读过一部分了,那么,你了解到一些什么情况呢?”

“了解到不少情况。但底细尚不太清楚。爸爸,我已经都说了。您别为我担心,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多情况,再听到什么也不会大惊小怪的,我保证,爸爸。”

“因此,我才问你知道了哪些情况,了解到何种程度?”

父亲严肃地追问道。

“我知道生母是名叫高仲房枝的巫女,她杀害了名叫佐山齐藏的行者。但是,石田说另有一层事实真相。

“还有,因为母亲怀了我,受到了全村人的孤立,后来,爸爸决心扶养我,使我的生活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大概就是这些。”

父亲的严厉目光,使衣通绘感到恐惧,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但是,她仍然暗暗给自己鼓气:一定要把该说的问题讲清楚。

“真的,仅仅这些吗?”不知为什么,父亲好像松了一口气似地说道。

“您说‘仅仅这些’,言外之意就是还有其他情况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你无论如何别再追问了,不要搭理那个石田。这也是为你好,你懂吗?”

父亲命令式地这样说过之后,审视地盯着衣通绘。

“但是,我无论如何想知道,父亲如果不告诉我,至少让我去见一次石田。求求您了。”衣通绘的声音哽咽了。

“你真不知好歹,这么大了,还这样说哭就哭。不管怎么说,今天太晚了,以后有时间再说吧!你的要求嘛,容我认真考虑一下,好吧,早点休息吧!”

父亲像哄衣通绘似地说道,说完便朝浴室走去了。把衣通绘孤零零地丢在客厅里。

之后,衣通绘一连好几天没有得到与父亲谈话的机会,父亲好像有意回避,但衣通绘也缺乏重新提起那件事情的勇气。

衣通绘决心要和父亲心平气和地再说一次,以便得到父亲的许可去见见石田。即使得不到父亲的许可,也要去与石田会面,但尽可能不采取极端的做法。

在将近十六日的一天夜里,衣通绘在梦中渡过了河流,她一觉醒来,下定了决心,要和父亲再谈一次。

04

“咱们接着谈谈上次的事情吧,这是早已定好的啊!”

晚上,女佣人阿松走后,衣通绘毅然决然地向坐在餐桌旁吸烟的父亲提起了那件事儿。

“你还想去会见石田君吗?”

衣通绘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父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原来是这样。我可能劝不住你啦,本来嘛,说起来,责任在于二十三年前在毕业论文中写了那么多废话的我呀。”

他继续说,

“我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反正这一天会到来的。当时你还是婴儿,我万万没想到,你长大成人之后会亲自读到那篇毕业论文。”

父亲无限感慨地又说,

“为了你和我自己,我没向任何人吐露过真情,我曾下定决心要终生守口如瓶。但我年轻幼稚,心理上难以承受这种无比巨大的压力,所以不得不以某种形式将自己的心情十分隐晦地表露出来。

“我的毕业论文,除了教授以外谁也不会去读的。教授们并不知道我收养了你,大概任何人都没有觉察到我隐含于毕业论文之中的真实思想。我曾想,如果万一有人察觉了其中的奥秘而来询问我的话,我要让他与我分担长期压在心头的痛苦。”

“如此说来,您已在前言中写上了这个观点。所谓‘希望能有人把这份资料做为构成理论的素材’,不过是假借谈学问之名,行寻找知音之实吗?”

“是的,当时我也很年轻,现在想来,做为一篇面向大众的学术论文,这样写是极不严谨的。我以为那不过是十分渺茫的希望,那样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果然,教授们仅仅提意见说,不必在附记中写那么多无用的话,从此二十多年来,再无人问津那篇被埋没的毕业论文。

“当你考入东西大学的时候,我曾担心,莫非秘密会被你揭穿,而且,听说你在同好会中与一个民族学系的男生关系密切,我更加提心吊胆了。结果,你竟安然毕业了。直到你大学毕业,我一直感到不安,心想那一天总会到来的,也多次后悔自己写了那篇论文,但是,最近我放心了,我以为毕业论文早已不存在了。

“在写那篇毕业论文的时候,我万万没有料到,今天,在二十三年后的今天,衣通绘的男同学会成为论文之谜的发现者。”

“爸爸,在毕业论文附记以外的部分写了些什么内容呢?我问过石田,他说都是具体的调查报告,即使读了也无法理解,是吗?”

“石田说得对,那是一份无聊而冗长的调查报告。”

父亲这样说了一句便闭住了嘴。衣通绘发现父亲要岔开话题,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问了。

“爸爸,我只求您让我去见一见石田。”

“即使我不让你去,你也不会听我的话的。”

“是的,上次见面的时候,谈得有头无尾就分手了,这次我打算仔细地把他知道的和正在考虑的事情都打听出来。如果他不愿谈,我就主动提问。”

衣通绘坚决地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啦?尽管如此,为了不使你在了解到全部情况时受到过于沉重的打击,我先向你讲一下自己的心情。

“衣通绘的衣通可读做‘sotooshi’或‘sotooli’,是一位仙女的名字。因为日本神话中出现的仙女形像与现实中的巫女是相吻合的,所以衣通的名字既可以说是神话中的仙女,也可以说是现实中的巫女。也就是说,在神话世界里,仙女和巫女是没有区别的。对于我来说,也是这样。”

父亲的目光简直像一个充满幻想的青年。

“房枝是与神结过婚的巫女,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论文是这样写的。”

“因此,对于我来说,房枝既是巫女又是仙女。当在竹林中发现你的时候,一看到出生证上的衣通绘的名字,我真以为你是赫映姬【注:赫映姬是日本童话《竹取物语》中的主人公。】似的女婴呢,因此,我虽然年轻却扮演了《竹取物语》中的老翁的角色。

“但是,仙女总要回到天上去的。在民间故事中出现的仙女们都悲悲切切地告别了人间,升上了天宫。你小的时候,我总以为这一天会到来的,甚至感到惶惶不可终日。

“我有言在先,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决不可寻短见,即使你什么都知道了,也要相信我对于你的一片心意,你不能离开我,不准产生邪念。”,衣通绘听着父亲的话,默默地点着头,但是,父亲为什么向自己提出以上要求呢?她一点儿也不理解。

今天父亲谈话的态度与往日不同,似有些多愁善感,使她十分惊讶。衣通绘一直认为父亲是无情的商人,唯利是图的实用主义者,从没想到父亲竟是个罗曼蒂克。无论是毕业论文的附记,还是现在的谈吐,都使人感到在父亲那实用主义商人的面目之下,存在着质朴而纯真的男性气质。

衣通绘深深感到,自己过去并不了解父亲。

“你说过,朋友们曾嘲笑你,中垣内衣通绘这名字起得太蹩脚。名和姓都是三个字,似乎过长了,而且两个ito的音连在一起,所以大家都说你是一团乱线,对吧?

“我并非没有这样想过,但是在办理出生登记手续时,不想更改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当然这不能怪你母亲,让她一下子考虑那么周到是不可能的。”

父亲这样一说,衣通绘又陷入了沉思。

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难道连考虑名与姓平衡的能力都不具备吗?根据父亲的毕业论文来分析,她不会是这样的。难道母亲真像报纸上讲的那样,精神失常以至于需请医生进行诊断吗?石田说过,黄教徒与精神病患者截然不同,但是,有的学者认为二者没有什么区别。衣通绘产生了新的不安的心理。越是不安,她越想了解真情。

二十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父亲说,在竹林中发现了衣通绘,并把她当做赫映姬似的婴儿扶养起来。据报纸报导,母亲却反复强调,是龙神把婴儿带走了。

神,仙女或赫映姬,这些说法渐渐地脱离了现实。当然,这些都是与杀人事件有关的事实,却偏偏成了幽默的童话故事,似乎距离事件的本来面目越来越远了。

父亲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丢下衣通绘独自坐在那里。如果星期五去会见石田,要问一些更现实的问题。不管怎么说,父亲总算允许她去见石田了。虽然有些强求,但总算得到了父亲的同意,衣通绘也就觉得心安理得了。

05

和石田见面那天,衣通绘很早就离开了家。乘近铁列车去名古屋的途中,发现过河时的心情与以往已有明显不同,病态的恐惧消失了,心中顿觉爽快多了。

从近铁名古屋车站来到名古屋国营铁路车站的地下街,嘈杂的圣诞歌声立刻传入耳际。西点铺的橱窗里,挂着成串的填满玩具和点心的金银长筒靴,摆满了圣诞蛋糕,地下商店的街上到处是琳琅满目、闪闪发光的圣诞节装饰品,显现出一派过年的活跃气氛。

是否该买一件冬天穿的大衣呢?像石田所说的,自己从没穿过一件有成年人风度的衣服。今后,我也要风流风流,该买件穿着舒适而漂亮的衣服。只靠把父亲给的那些零用钱积攒起来是不够的。

衣通绘欣赏着地下街上琳琅满目的橱窗,按时向约好见面的牛排店走去。衣通绘在宽敞而昏暗的店内的角落里发现了石田,他若有所思地喝着咖啡。似乎已等侯许久了。

本店可能人手不足,没有专人迎接顾客,也没人催促你快些用餐,所以,只要避开顾客高峰时间,即使在此多坐一些时候,也不会招来麻烦。餐桌摆得很宽松,只要小声点儿谈话,就不必担心会被旁桌的人听到。而且,此处远离繁华的地下街中心,环境十分幽雅。若想悠闲地谈天说地,此处实为再好不过了。

今天,石田依然身穿那件微脏的工作服上衣,用餐风度还是那样不拘小节,但是,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总是紧闭着双唇,默默无言,迟迟不谈毕业论文的事。

“你怎么啦,石田,今天你有点儿反常啊!”

饭后,衣通绘忍不住问道。

“说真的,我必须向你道歉。虽然话没谈完,但还是让我们把纯也先生的毕业论文的事忘掉吧!这也是为你好。”

“原来如此。你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来,却不履行诺言,可太对不起人了!”

“是的,还是忘掉为好。因此,今天算我请客了。你难得来一趟名古屋,公园也好,电影院也好,你喜欢去哪里,咱们就到哪儿去玩玩,只当是你我的一次约会吧!或者去买买东西,便宜的东西,我可以替你出钱。”

石田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可不行。”

“不愿意和我一起玩玩吗?”

“那倒不是。我虽然性格腼腆,但今天既然得到了父亲的同意,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不过,今天的确不行。

“你已经讲好了,今天把二十三年前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你要是不讲,我就不回去了。”

因为自己已向父亲夸下海口,一定能把全部情况问清楚,所以衣通绘寸步不让地说道。

“实在为难啊!”

“为什么不能说?”

“请你不要问理由好不好?”

“那不行,事不能谈,连理由也不能说明,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

“今天,衣通绘果然态度强硬,真让江里子小姐给说中了,在关键时刻真是毫不示弱啊!”

石田无可奈何地说道。

“曾经说过的那条心中的河流,似乎已经被我跨过去了,因此,我觉得比以前更坚强了。

“上次分手之后,我自己查阅了旧报纸,也同父亲谈过了,了解到当时的一些情况。当然,这也不值得自豪,但由于了解到一些情况,我心里比以往更平静了。如果今后知道的情况更多一些,我感到自己会变得更坚强。我以为,事情本身的好坏是无关紧要的。”衣通绘理直气壮地坚持说道。

“原来如此,你跨过了那条河吗?那就好啦。即便如此,也是不了解为好。为了你,也为了别人。”

“你所谓的‘别人’是谁?”

“实在为难啊,从何谈起呢?‘

说着,他沉思片刻,接着说,

“过去,我对你个人有好感,这是事实。而并没把你和自己的未来联系起来,只是喜欢你,所以几年前曾向你表示过爱情。但是,你尚未成熟,似乎对此类事还不够开化。因此,我曾强迫自己忘掉你。实际上,在今年读到那篇毕业论文以前。你在我头脑中的印像已十分淡薄,只剩下一点点初恋的记忆了。

“当读到毕业论文并调查那个有背景的事件时,我感到此事无论对于你还是我,都是事关重大的,尽管我们各有不同的理由。因此,出于对你的感情,也为了自己的私事,才决心写了那封信。

“但是,信寄出之后,有人提醒我不要破坏你的家庭关系。并且,约好要互相默契配合。”

“是谁?”

“不能告诉你,无论如何,我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

石田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难道石田掌握的材料足以破坏我的家庭吗?真的那样可怕吗?”

衣通绘到底是动了一番脑筋。

“正因如此,我们还是去看电影,忘掉这件事吧!”

难道石田真的靠不住吗?

如果父亲不谈,石田也不肯说的话,只有靠自己去调查了。

“我走啦,回去自己调查。”

“等等,你真让人无可奈何。如果事情全部被你查明就全完了。这样吧,不能一次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你,可以先提供部分材料,请多多原谅。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方才谈到破坏家庭的问题,其实,会不会破坏家庭,关键在于你。只要你能挺得住,你的家庭就不会遭到破坏,我也可以避免背信弃义之嫌。因此,你必须向我保证,无论知道了什么也不许使自己的家庭遭到破坏。”

石田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石田的话与父亲的腔调何其相似啊!只要自己能挺得住,就不会使父女关系遭到破坏,这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父亲做过会使衣通绘不信任自己的事情吗?

06

“听说,你刚刚查阅过旧报纸,那么,除有关事件本身的报导之外,看到几天之后刊登的出生登记的报导了吗?”

在证实了衣通绘确有坚强信念之后,石田才谈起正题。

“出生登记?是我的出生登记吗?我不晓得。”

“在某些方面,衣通绘还是比较单纯的,因此,只查看了有关事件本身的报导,而忽视了事件发生后几天的报纸。”

“是的。”

“关于事件本身和出生登记的报导,我都复制好带来了。事件本身的报导你已查阅过报纸。今天,只读一-读有关出生登记的材料就可以了。其他问题下次再谈-吧,请你多多原谅。”

衣通绘控制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一字一句地阅读着这篇报导。

高仲房枝的孩子平安无事——

其父办理了出生登记手续

七日凌晨,高仲房枝犯了信仰杀人罪,并在三天前已对罪行供认不讳,十三日有人为她失踪的小女儿提交了出生申报单。

十三日早晨,一个男人来到歧阜县警察局,协商向昭和町政府办理出生登记事宜,他自称是收养了高仲的女儿的父亲。

男人的身分连高仲房枝本人也不知道,考虑到婴儿的未来,县警察局未对其身分予以追查,但是,男人对警官们说,不必向高仲房枝讲明自己的身分,然而,自己的确是婴儿的父亲,而且愿意对婴儿的未来承担全部责任。

婴儿是怎样转到他手中的尚不清楚。据男人的说明,在事件发生那天的早晨,他偶然想到孩子马上会出生,便动身赶往高仲家,走在途中发现了孩子。从王御泷口车站到高仲家步行约需三个小时,上午八点钟前后,当他途经一个渺无人迹的小竹林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于是发现了装有出生证,育儿手册的小提包和婴儿,知道这是高仲的孩子便带回了家,在看到街头电视中的新闻节目之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杀人事件。

但是,从高仲家到小竹林步行需要一个小时以上,从高仲房枝在家里给医院挂电话到急救人员赶至现场,只有一个小时的间隔,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她不可能往返竹林一趟,由于神守地区周围的交通全部瘫痪,所以乘车是不可能的,这是又一个不解之谜。如果在刺伤佐山齐藏之前把孩子扔到竹林去,是来得及的,但高仲房枝为什么要那样做呢?的确令人百思不解。

歧阜县警察局认为,高仲可能有意袒护那个男人,便对其进行了是否在现场的调查,但是有一位车站工作人员作证,他确实是乘早六点半的首班列车到达王御泷口车站的,因此,可以得出他当时远离现场的结论,可见,他说是乘夜车来到飞驒古坡车站的供词是属实的。

地方报纸非常热心地报导了这件事。

“奇怪,怎么净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呢?”

读完之后,衣通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如报导所述,在出事之后,高仲房枝来不及把孩子送到竹林里去,而在出事之前她又何必这样做呢?她产后刚刚一周,怎能抱着孩子往返步行两个多小时呢?而且,把出生后不久的婴儿放到那样偏僻的地方去是不可理解的。当他从那里经过时孩子哭了起来,还算万幸,如若不哭,在那里一直放下去,任何人也不会发现的,不是只能饿死吗?其实,等不到饿死,就可能成为山中野兽的美餐。

“还有,他在竹林里发现孩子的时候,为什么不去神守村问一问丢掉孩子的原因呢?就这样一连几天不去办理出生登记手续而把孩子藏起来,不正说明他早就知道发生了杀人事件,而感到进退两难吗?

“思来想去总是令人费解。总之,他们两人好像共同隐瞒了真相。”

“那么,是两人共谋,有计划地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衣通绘的脑海里产生了父母共谋杀人的设想,顿时不寒而栗,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他不是拒绝向房枝表明自己的身分吗?”

“是的,这就怪了。如果是偶然路过的人还有情可原,假如是我的父亲,他与村民打过两年交道,而且在毕业论文中明明写着他认识F·T吗!

“从前,石田君曾送给我一张为进行村落调查用的名片,你说,当地人决不会向来历不明的人敞开心扉,所以首先要让对方了解调查人员的身分。这样,F·T不可能不了解父亲的身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难道F·T没有看见与自己发生性关系的男人的面孔吗?比如说,是在神灵附体的时候。”

衣通绘觉得事情完全脱离了现实,简直失去了信心。

“是的,有这种可能。关于这一事件,如毕业论文中所述,纯也先生和房枝女土都敢于根据脱离现实的想法采取行动。因此,各自的动机我是不可能理解的。然而,我可以做到的是,收集资料,提供事实,对事件进行推理。

“若谈到事实,由于我不了解动机,推理中会产生某些差错,例如,我曾以为报导中提到的婴儿和你是两个人。因此,虽然说出来很难为情,但我确实为此调查了你的户口,这样,我才知道了你的母亲叫高仲房枝,你的出生地点和时间与该婴儿是一致的。看了户籍簿之后,才敢于予以肯定。”

“连户口你都调查过了?”

衣通绘并非不对出生后不久发生的事件感兴趣。父亲和名叫高仲房枝的巫女之间有什么瓜葛呢?而且,这与行者佐山齐藏之死又有何关系呢?衣通绘认为,知道了事实真相,一定会使自己的精神得到解脱,同时,会使自己真正成长为一个大人。

衣通绘被眼前的一些问题吸引住了。

07

“今天就到这里吧!其他事情下次再谈吧。”

“等等,二十三年前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请允许我再问一下其他问题。石田曾多次说过,为了自己才调查这件事。这一情况我已对父亲讲了,父亲说,你可能要把我当成出人头地的工具。”

“是的,就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样。因此,我始终感到对不起你,所以我的态度一直这样犹豫不决。”石田惭愧地说道。

“二十三年前,已经处理过的事件和你的前途有何关系呢?”

“事件是否已经搞清楚还很难说。对于原来的解决方式,我表示怀疑,我认为真正的杀人犯不一定是房枝女土。”

“那么,是谁呢?难道是我的父亲?”

“至少,纯也先生是清白的。他不在现场的结论是无懈可击的,而且,他为了扶养你,连自己的学业都荒废了。如果他是真正的犯人,房枝被抓到警察局去,他决不可能这样坦然自若。”

“那么,是什么人呢?”

说道这里,衣通绘感到自己的问题又被岔开了。不知为什么,石田似乎有意回避她的提问。但是,对于衣通绘来说,这是最关心的事情。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最好是别考虑这件事了。我虽这么说,如今你的心情似乎已难以恢复平静。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要像我们刚刚谈过的那样,不要一蹶不振而产生一些邪念。

“我现在感到非常不安,因此才特意把你找来,我想你不会打心眼儿里恨我吧!今后,即使再告诉你更多的事情,你也不会越来越恨我吧!我想,你即使恨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会恨你的。”衣通绘匆匆答道。

平素,对什么事都毫不在意而且感觉迟钝的石田,今天说起话来却这样顾虑重重,似乎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父亲的事,还有衣通绘的出生秘密都没什么不得了的。石田究竟要把那性质十分严重的事情利用在哪一方面呢?

即便是任凭逗留而又十分宽敞的牛排店,如果从早一直坐到晚,也会自惭形秽的。两人的谈话在非常沉闷的气氛中停顿下来,石田站起身来说道:

“以后再联系吧!”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有头无尾的谈话的折磨了。石田,我求求你了,下次请一定把你知道的全部情况和你的所有计划都告诉我。”

石田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衣通绘被傍晚乘车高峰时期的人群拥上了列车,行车中,她从车窗向外远眺黑暗的河面时,重新感到了一种担心掉到河里去的不安。

将来,自己真的会平安无事吗?母亲的事,父亲的事,还有石田的事,都那样含混不清,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难道由于石田和父亲关怀自己,才长期让自己蒙在鼓里吗?

两个人都对衣通绘遮遮掩掩的,实在让人心烦,这使她更加忐忑不安。知道了是可怕的,但是,不知道而受着不安心理的折磨更为痛苦。她暗暗下定决心,回到家之后,要把已得到的资料和父亲以及石田的谈话整理出来,认真地分析一下。虽不能说资料非常充分,但是,如果冷静下来认真地进行分析研究,也许会弄清一些蛛丝马迹。

当列车跨过所有河流的时候,衣通绘的不安已转变为继续探索的决心了。

08

衣通绘回到家,当天夜里就摊开毕业论文和新闻报导的复制品,企图靠自己的努力揭开谜底。根据从父亲和石田那里得到的启示,她把所有疑点都整理出来。

石田想利用衣通绘达到什么目的呢?父亲为什么能一眼识破他的用心呢?当时,父亲虽然假借一般规律糊弄衣通绘,但是,她总觉得父亲是经过周密推理之后,得出的结论。然而,仅有这种感觉又有什么实际价值-呀?

在新干线的列车上,石田表现得比衣通绘还要积极,现在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冷下来了呢?他说是受人之托,此人是谁呢?

难道是自己的父亲吗?莫非父亲不想让衣通绘了解此事,却又深知她的意志不可动摇,便不再正面予以阻挠,而把手伸向了石田。如此说来,父亲开始还称石田为“小子”,对他冷眼相待,但不知不觉的又称呼起石田君来了,这似乎可以证明他们已见过面了。

那么,父亲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隐瞒这件事呢?

从前,祖父、祖母和父亲都不想把母亲的事告诉衣通绘。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不愿意让幼小的衣通绘知道,自己的母亲做为罪犯身陷囹圄。无疑,她现在已有承受这样刺激的能力。但如果是孩提时期定会使自己的幼小心灵遭到无法医治的创伤。因此,应当感谢他们瞒过了自己。

但是,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况且,母亲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犯人。

她明明告诉了父亲,自己了解到什么程度,可父亲仍然害怕衣通绘了解某些真相。当衣通绘说知道母亲的事时,父亲在证实她了解了哪些情况之后,才安下心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石田也说,目前尚有更可怕的事实未揭发出来。要解开眼前一个个的疑问,必须弄清二十三年前的事件真相。

如果真正的杀人犯不是母亲房枝,难道是父亲吗?但石田早已断言不是。如石田所述,警方早已查明,父亲不在现场。衣通绘又看了一下关于出生登记的报导。

父亲曾说,他像《竹取物语》中的伐竹老翁一样,在竹林中发现了衣通绘。此话虽然离奇,但报导中也是这样写的。

据报纸报导,父亲背着房枝收养了婴儿。从前,父亲曾说,衣通绘的名字过长的原因不能归咎于起名字的母亲,要求母亲考虑那样多的问题,是强人所难。当时,母亲的精神状态是可疑的,但是,父亲说的不是那个意思,难道是说母亲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女儿衣通绘的名字前面加上中垣内的姓吗?也就是说,母亲虽然知道中垣内这个青年,但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由他来扶养自己的孩子?母亲难道真的没看见与自己发生性关系的男人的面孔吗?

衣通绘由于接近了事实真相,感到更加紧张郁闷。

她又重读了一遍毕业论文的附记。

母亲曾经说过,孩子的真正父亲无论是谁,她都是神的后代。因此,不可否认,衣通绘有一个真正的父亲。如果母亲并不知道对方是谁,而在无意识的神灵附体的情况下与父亲发生了性关系,难道会这样说吗?。

正在寻求的真相似乎从衣通绘的背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悄悄地靠近了她。

衣通绘重读了一下出生登记的报导。

婴儿衣通绘是怎样被人带到竹林里去的呢?从母亲家步行一个多小时才能到竹林呀!父亲说,的确是在竹林里发现的衣通绘。

母亲亲自去竹林是不合情理的,难道是别人把她送到那里去的吗?此人不可能是父亲,因为当时父亲不在现场。在竹林中发现衣通绘的说法决不是扯谎。

此人是谁呢?母亲说是龙神。但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由某人把她送到那里去的。是谁呢,难道他就是杀死佐山齐藏的凶手吗?若不是神,而是那个人杀死佐山齐藏之后把衣通绘送到竹林去的,一切都可以自圆其说。

想到这里,衣通绘如芒刺在背。

房枝根本没想到纯也会成为婴儿的父亲。除了纯也之外,难道还有一个男人吗?他代替神杀死了佐山齐藏,又把衣通绘送到竹林中去,因为他代替神使房枝怀了孕,所以他是真正的元凶。

开始,这好像是毫无根据的遐想。衣通绘还有一个父亲吗?他使母亲怀了孕,让母亲承担了罪责,最后把婴儿扔到了竹林里。会有这样的事吗?但是,如果这样分析,就可以理解石田和父亲不能讲出真实情况的理由了。这么可怕的情况的确不便对衣通绘轻易说明。衣通绘因此受到沉重打击而自暴自弃的话,只有她和纯也两个人的和睦家庭就难以维持下去了。父亲和石田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

分析起来,衣通绘所知道的父亲中垣内纯也和毕业论文的作者中垣内纯也都是认真而诚实的人。这个纯也难道明知房枝是村里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女,还会干出让她生孩子的事来吗?试想,如果两人陷入众怒难容的情网而怀了衣通绘,则与父亲向房枝隐瞒身分和房枝想不到女儿会姓中垣内的事实相矛盾。

而且,当她问石田,父亲是不是杀人犯的时候,他明确指出,至少纯也是清白的。中垣内纯也的确不是歹人,而另一个“衣通绘的父亲”是凶手。分析到这里,衣通绘感到石田的话里有话。

但是,这种推理是毫无根据的。明知婴儿不是亲生女儿,怎肯为她丢掉个人理想,改变自己的人生,甚至独身生活二十三年呢?父亲说过,他决心以“竹取物语”中的伐竹老翁的精神扶养衣通绘。他在毕业论文中写道:“决心采取脱离现实的解释方法,而使自已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所以,石田也说过,二十三年前的父亲的动机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

父亲中垣内纯也怎能与衣通绘有血缘关系呢?说起来,体魄健壮的父亲与身材窈窕的衣通绘,无论体型还是相貌,都不太相似。难道另一个与衣通绘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才是心狠手辣的隐藏着的杀人犯吗?但愿不要存在那样可怕的事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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