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二月中旬,自从衣通绘对自己与纯也的血缘关系产生怀疑以来,便终日闷闷不乐。无论怎样渴望查明事实真相,也不能直接向父亲提出血缘关系方面的问题。
像父亲和石田所说的一样,对于此事不再深究而任凭事实真相隐藏下去,不仅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衣通绘。如果进一步追查下去,衣通绘就不能与父亲保持原来的关系了。
能否把这一切都忘掉呢?衣通绘一边和年老的女佣人阿松一起进行年终扫除,一边努力清除着头脑中的二十三年前的事情。
“衣通绘,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啊,你可真卖劲儿啊。阿松早打保票了,你要是这样坚持下去,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家庭主妇。”
对于父亲半开玩笑的话,衣通绘仅仅付之一笑。
新年伊始,衣通绘的心情仍然郁闷不乐。新年后参拜神社时,她只到附近的神社去了一趟,即使穿上走亲访友的盛装,自己也无处可去,所以今年的新年期间索性没怎么打扮。江里子邀请她和几个学生时代的朋友一起去看电影,但她发怵到人堆里去挤来挤去的,就以感冒为借口拒绝了。家里只有父女二人,没有母亲,所以没有需要衣通绘去拜年的亲友。
父亲忙于招待出于礼节来拜年的、有工作关系的客人,衣通绘只在厨房里洗涮盘盘碗碗。电视节目没什么意思,这个新年可真乏味。
石田虽寄来一张贺年片,但只是一张图片,而无只言片语。估计现在他可能被调查报告忙得一点空闲也没有,从分手以来始终杳无音信。
石田个人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过去的事就算不提了,可连约会也都一笔勾销了。难道石田不想搭理衣通绘了吗?或许,以往他不过出于一时的冲动而采取了一些行动,现在可能又在追逐其他漂亮女人了吧!
父亲的堂弟村井任父亲公司的常务董事。一月三日下午,村井来给父亲拜年,两人一往情深地叙起了往事。当衣通绘收拾好剩下的节日饭菜送到外间去的时候,两人的谈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来。
衣通绘早已听腻了他们那老生常谈的叙旧,但今天他们却罕见地谈起了那年伊势湾台风的事。村井说道:
“的确,台风过后的大洪水可真吓人。我家那边,十多天之后才退下去,但是,以前经理家所在的南城,在整个桑名市申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挡潮水的工程进度缓慢,当时我真担心极了,心想莫非这里要变成一片汪洋吗?”
听到这里,衣通绘惊得把手里的多层饭盒掉到了地上。
衣通绘出生于一九六〇年九月三十日,从前,衣通绘听朋友说过十月怀胎的说法,她曾暗暗推算过父母的性交时间,大概是一九六〇年正月前后,当然并不十分准确,但即使考虑到某些误差,也相差无几吧。
如果是一九六〇年正月前后,父亲应当是利用放寒假到神守地区去调查的机会,和母亲发生了关系,但那是不可能的。
一九五九年九月底刮起的伊势湾台风使桑名市南部地区被大水淹了一个多月。祖父、祖母和父亲的住处及家具店都被洪水淹了,直到冬天,还在忙于洪水的善后工作,根本顾不上过新年。祖父从前曾说过,为了重建家园,为了筹办和运输重新开张用的家具,父亲纯也牺牲了自己的寒假,往返于桑名和名古屋之间,干得十分出色,受到急需家具的左邻右舍的赞扬。
因此,衣通绘以为母亲和父亲曾在名古屋一带幽会,如果去名古屋也许能了解到-些情况,但当时高仲房枝始终在昭和町政府上班。
寒假的调查工作,父亲根本无法参加。别说调查,连千里迢迢到交通不便的神守地区去一趟的闲暇都没有。只要房枝不亲自奔到名古屋去,中垣内纯也就不会是使房枝有孕的男人。
当她清扫被弄脏的地毯时,父亲不安地看着衣通绘的狼狈相。
02
新年休假结束后,父亲像往常一样到公司上班去了。衣通绘发现了伊势湾台风的插曲之后,情绪更加消沉,她感到在自己和父亲之间产生了一种隔阂。
人终日忧心忡忡,于身体不利。现在,衣通绘是否能向父亲倾诉心声,以便让父亲讲出真心话呢?她曾几次这样盘算,但仍然拿不定主意。
一月六日晚上,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倒了一些威士忌,请衣通绘与他同饮,衣通绘考虑了一下便依了父亲。
“石田君后来怎么样了。最近你一直没出门,你们又联系过没有?”
衣通绘默默地摇了摇头。
“怎么啦,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
“感冒还没好。”
“少量的酒精是治疗感冒的灵丹妙药。你可以喝一点儿试试。”
父亲略有醉意。
衣通绘把酒杯递给父亲,同时感到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直接向父亲提出血缘关系的问题。
考虑片刻之后,衣通绘打定主意,先从其他事情谈起。
“爸爸,可以问一件事吗?”
“那要看问什么问题,因为近来你总提出一些令人可怕的问题。”
“不是那类问题。爸爸,您为什么始终不结婚呢?是不愿因此受到兴信所的调查而把母亲杀人的事泄露出去吗?”
因为衣通绘自已有这样的担心,所以不愿和异性交往,因此,突然想到父亲是否也是出于这种理由而不结婚呢?
“房枝根本不是杀人犯,为了她的名誉,这一点我要事先说明。她身陷囚室的确是事实,我也曾考虑过,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但我并不仅因此才不结婚的。”
对于衣通绘的问题,父亲叉表示出左右为难的神情,他和蔼地微笑着继续说道:
“如果只顾忌那件事,我可以找个不调查衣通绘母亲问题的女人嘛!一则有你,二则工作非常忙,所以没有闲心去和女人打交道。即使不愿意寻结婚之类的麻烦,只要夜里去逛一逛游乐街,那里就有现成的女人,因此,我不想毁了这个最理想的家庭。
“如果进一步说,我也许一直处于幻梦之中,在工作中,在夜间的游乐街上,我完全是一个低级的男人,但回到家一看到你,立刻又回到了纯洁而充满理想的学生时代。你渐浙长大成人之后,越来越像房枝,因此,我心里总是热乎乎的,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衣通绘注意到,从前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天天见面的父亲。她根本没料到父亲会这样看待自己。
“那么,爸爸是因为爱母亲才决心照顾我吗?”
“那当然罗!你不要提些莫名奇妙的问题!”父亲以笑掩饰着复杂的心情答道。
“那么,是因为爸爸和妈妈的相爱才有了我吗?”
“那还用说吗?”
父亲一边回答,一边不安地看着衣通绘。
“骗人!”
衣通绘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话一出口,她的心便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后悔自己不该鲁莽地触及核心问题。
父亲被衣通绘的话惊呆了。
“是的,是谎言,你说对了。”
父亲明确地答道,接着又说,
“你读过一部分毕业论文之后,就会晓得,房枝是首席巫女,是龙神的忠贞的妻子,因此,她不准对任何男人举止轻佻,不得失掉女人的贞操。我虽然迷恋着她,却不能得到她的心。”
“肉体呢……”
她知道不该和父亲谈这类事儿,但还是吞吞吐吐地冒出了这么一句,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衣通绘可能真的与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因此,她更不应该公开地对父亲讲这些事了。
但是,父亲没有责备衣通绘,两人忧伤地默默无言。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样的话。”衣通绘无法忍受压抑的气氛,向父亲道歉说。
“怎样才能向你讲清楚呢?我与房枝的感情不同于普通的爱情,说起来,房枝好像是我心目中的女神。
“在爱斯基摩神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位巫师去拜访主管大海宝藏的女神。女神蓬头垢面,神态悲惨。由于人的罪过,才使女神落到这种地步,简直像一个病人。巫师走近她身边,用肩依住她的身子,为她梳理长发,她已失去了梳头的手指。当他为女神打扮停当之后,女神便把全部宝藏赐予了他。
“我和房枝的关系就和这个故事一样。”
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的意思是说,妈妈是那位女神,爸爸就相当于那个巫师吗?”
“是这样的。房枝是遭到恶人蹂躏而处于悲惨境地的女神。因此,我要像那个巫师给女神梳理头发一样,决心尽可能多地为她做些事情。结果,就像爱斯基摩神话故事一样,我也得到了珍贵的宝藏。”
“您得到了什么?”
“什么?珍贵的宝藏不是正在提问题吗?宝藏就是你呀!”
父亲的深情沁入了衣通绘的心窝。
在如此慈祥之父的抚育下成长起来的衣通绘认识到,为了自己的幸福更应该感谢父亲。无论亲生父亲是谁,她的父亲都只有中垣内纯也一人,她必须更加倍地珍视自己的父亲。
她感到心中十分懊悔,自己方才不该和父亲讲那些不中听的话。
“爸爸,谢谢您了。今后我还能做爸爸的女儿吗?”
“当然可以,那还用说吗?”
衣通绘心里一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再也不和父亲谈这类事了。二十三年前的杀人事件的真正凶手是谁呢?衣通绘的亲生父亲是谁呢?这些问题都没再讨论。岂止如此,就连纯也不是衣通绘的亲生父亲的事也没讲清楚,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一个寂静的夜。衣通绘还想证实一下请求石田不要讲出真情的是不是父亲,但是,她懂得,今天夜里不应再谈论这些事了。
“衣通绘,想见一见母亲吗?”
天色已晚,他们想要睡觉,收拾停当之后,父亲又说道。
衣通绘点了点头,父亲只说了一句,“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时刻会到来的。”说完便走出门去。
父亲难道见过母亲吗?衣通绘多么想听一听更详细的情况啊,但是,父亲好像再也不想说什么了。衣通绘也懒得再追问父亲了。
03
一月七日星期六,衣通绘一边回味着昨晚与父亲的谈话,一边像往常一样端来了父女二人的早饭。父亲像往常一样,边吃早饭边看报纸。
是否向父亲打听一下母亲目前的情况呢?还是等待父亲主动谈出来呢?
她边想边注视着父亲,他读过报纸之后,突然怒容满面。
“怎么啦,爸爸,报上登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吗?”衣通绘吃惊地问道。
“简直太不像话了。”
’。写的什么内容?“
“不,没什么,与你没什么关系。”
父亲看了看衣通绘,慌忙摇了摇头说道。
“噢,我忘记说了,因为公司的事情,今天下午我要出差。究竟什么时候回来,要看客户的具体情况,估计要四、五天吧!有了确切的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耐间很紧,请帮我谁备一下替换的衣服吧!”
父亲突然说要出差,衣通绘对此深表怀疑,往常出差,他准备得仔细而从容,在两、三天以前就都准备停当了。今天早上,如此仓促地进行出基准备,实在有些反常。
问父亲去什么地方,他只说是北陆地区。使人感到这是信口说出的地点,不太可信。但是,父亲既然说是为了工作,也不便多问了。
父亲匆匆忙忙地进行着出差准备,像往日出差时一样,一再嘱咐衣通绘:夜里只剩下你一个人,一定要把门关好。然后就离开了家。衣通绘拿起报纸,想找一找激怒了父亲的那条消息。
方才使父亲感到愤怒的报导究竟是哪一篇,衣通绘并无十分把握,但是,她确实发现了一篇值得注意的报导。
王御泷山顶峰附近发生落山事故——
进行寒拜的行者失踪
六日上午十时半左右,王御泷山举行一年一度的传统寒拜活动,降神会中任四天王的行者佐山新藏(四十九岁)当攀登到十分之八地段和十分之九地段之,间的陡峭雪坡时,脚下一滑,滚下山去失踪了。佐山家住东京新宿区和平庄,系工务店员。同行的行者报告了警察局。由于佐山掉进了人称地狱的岩缝之中,所以,连尸体都无法找到。
据县警察局调查,在落山之前,佐山先生曾频频地摇头,人们估计,他攀登到途中可能突然头晕起来。据说,佐山是登山经验丰富的行者,而且非常熟悉山道,身体也很健壮。
然而,在王御泷山的寒拜活动中,不使用现代的登山工具,是十分危险的,因此佐山是战后的第四位牺牲者。
失踪行者的姓和二十童年前被杀害的齐藏相同,都姓佐山。从其姓名分析,此人很可能是神守村人,但是他家住东京,此事尚不能予以肯定。
这虽然是一件常有发生的冬季登山事故,但不知此事与父亲有什么关系。衣通绘又仔细地看了一下其他的报导,此外,再没什么引人注意的了。
04
一月九日,星期一的下午,父亲的堂兄村井专务来到了家里。父亲常说,他虽然比父亲大将近十岁,但真诚地把父亲当经理看待。从不以长兄自居。就衣通绘看来,他不过是个絮絮叨叨,惹人讨厌的老头儿。物以稀为贵,中垣内家几乎没什么亲戚,,因而他便成了中垣内家的座上客。他,人虽不精明。但忠诚可靠,毛病是办事有些拖泥带水。
今天,他的神情十分紧张,正为找不到经理的联络地点而张惶失措。他说:明天必须提交官方的文件不知经理放在什么地方了。据说,经理是因私事出去旅行的,因此,特意来问一问衣通绘,是否知道他的去处。
显然,父亲的外宿不是为了工作。她对村井说,星期六和星期日的夜里,父亲都打来过电话,但每天的地点都在变,所以没告诉她准确地址,衣通绘也十分担心。她对村并说,如果今晚父亲再来电话,一定先问清楚放文件的地方,村井同意了,但衣通绘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父亲究竟为了什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那位行者之死与父亲的行动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出神地沉思的衣通绘,村井反倒安慰起她来了。
村井说,他对于父亲的擅自外宿。早有预感,他简单扼要地说原因大体如下。
现在,公司里的人都说经理恢复了青春。
去年秋天,一位与经理同龄的妇女来公司里找过他。那天,经理放弃了必须要做的重要工作,提前离开了公司,和那个女人一起到什么地方去了。从那以后,经理常常和她电话联系,据说,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上周的星期六,有人看见经理特意到外面去打公用电话,这决突然出去旅行,可能与那个女人有关。
“我并未亲眼见过她,但听说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这似乎是经理的一种兴趣。不知是谁说过,那个女人长得很像你。”
村井介绍着那个女人的外貌。更深入的情况他就不太清楚了。即使公司的人问起那个女人的事,父亲只说一句“不必多嘴”。
衣通绘笑着送走了村井,他一再叮嘱,这些话千万别告诉经理。而后,在厨房一直听他们谈话的阿松把衣通绘叫到身边。
阿松想起了一件事。据说,同样是去年秋天的某个星期天,衣通绘去东京参加朋友的婚礼,不在家中,一个女人给父亲打来了电话,当时,父亲的神态异常惊慌。
衣通绘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地琢磨起刚才的事情来。
据说,那个女人非常像衣通绘,父亲又说过“想见母亲吗?”的话,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加以分析,便可以肯定父亲已经和母亲见过面了。难道母亲已经刑满释放了吗?难道母亲与行者落山身亡的报导有什么关系吗?所有这些问题都是毫无头绪的乱麻。
晚上,父亲照例打来了电话说,村井托办的文件事宜已联系妥了。工作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究竟什么时候回去还不清楚,明晚再联系。他再次提醒了衣通绘,一定要注意关好门窗和火源。
父亲只说了这些话,衣通绘还没来得及提出母亲的问题,电话已被切断了。
女佣阿松走后,衣通绘依父亲所说的,仔细检查了一遍火源和门窗。
在这幢刚刚扩建不久的宽敞住宅里,只剩下了衣通绘自己,她心中总是感到惴惴不安。父亲引以自豪的柜子和成套的客厅摆设,都是从欧洲进口的,但其层次过于复杂,反倒使衣通绘心中更加惊恐不安。自从祖父、祖母去世以后,对于父亲出差把自己一个人丢在家里韵事,她早已习以为常了,但是今天晚上却像开天辟地头一次似的,心中恐惧极了。
令人可疑的父亲出差和母亲的事情,还有两位姓佐山的男人之死的报导,都在她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吓得衣通绘不寒而栗。
她打开了房间里的所有电灯,暖气的阀门也开得大大的,但是,仍然无法驱散从窗缝钻进来的股股寒气,她仍然感到浑身发冷。
这天夜里她想和别人聊聊天儿。是不是给江里子打个电话呢?但是,如果说什么事也没有只因一个人在家害怕而打电话,她又会嘲笑和责备自己的。江里子对这次事件的始末一无所知,无论她有多么机敏,要求她理解自己的心情也未免太苛刻了。衣通绘真想找一个能在这些问题上分担自己痛苦的人谈一谈。
衣通绘想到了石田。现在他可能还在忙于写报告,打电话会不会打搅他呢?也许,他并没把那份报告放在心上,而正在新年联欢会上开怀畅饮,唱歌,跳舞,尽情地欢乐呢。
不在家也就算了,打一个电话试试看吧!上月见面时。最后他曾说过,希望再联系。
衣通绘决心已定,便按照石田公寓的电话号码拨动了转盘。
石田接了电话,这时候,衣通绘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仅仅约他明天的中午,在名古屋车站地下街的小吃店里见面,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说真的,她有许许多多的想请教的问题,可是觉得石田态度有些反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接电话的的确是石田,但是,往日那明快、稚气而又什么都不在乎的口气一扫而光了。
05
第二天,一月十日星期二的上午,衣通绘动身去名古屋会见石田,当她乘车跨过河流的时候,连车窗都没敢看。今天的衣通绘既无向大河挑战的闲心,也没有那样的勇气。
她按时来到见面的小吃店,订了一杯桔汁,过了一会儿,当她把摆在桌上的桔汁喝光的时候,石田才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冷若冰霜的微笑。
他罕见地穿着一套西服,好像要出席什么正式会议似的,但并不是。据说,他现在每天无论去哪儿,大凡都这么个打扮。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想稍微改变一下生活方式,那件不太,整洁的运动衫给人的印像就很消极。我懂得了,为这些生活琐事让自己吃亏就太愚蠢了。”
“也就是说,要想在讲究形式的社会里生存下去,就应该追求形式,对吧!”
“是的,正是如此。”
今天石田的态度很冷淡。
“上次见面之后,我和父亲稍微谈了谈,有些值得注意的事情想告诉你。”
“原来如此,你了解了些什么呢?”
衣通绘清楚地感到,石田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己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
父亲在伊势湾遇到台风时的情况,近期的可疑行动,可能是去见母亲以及与此事有某种关系的行者之死等等,许多许多问题都想和石田讲一讲,但是,今天她难以开口。
最好先问一问石田为什么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今天的石田与以往大不相同,不仅仅是外表,好像思想感情也变了。”
“对,是这样的。我再也不是连江里子都看不起的以往的石田了,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了。我既有雄心壮志,又老于人情世故。我认为,这是成为一个学者的捷径。”
“你和我交往有什么不合算的吗?”
衣通绘对石田的态度感到不安,便先发制人地问道。
“如果明确地说,确实是那样的。”
有田冷冰冰地答道。衣通绘无言答对了,两人十分尴尬地沉默不语。
“这么说,你一定会指责我,爱说谎,不讲信用,或者以沉默表示抗议。
“我的确是一个可恶的男人。出于个人目的才有意接近你,向你灌输了一些多余的事情,结果,想不到自己的前途又有了一线新的希望,于是不想再过问有关你的闲事,而希望断绝你我的来往。”
石田痛苦地将咖啡一饮而尽。
当然,这是石田自己的揣测。衣通绘尽量不动声色地听着石田讲话。
“但是,说真的。我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若按原来的计划,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坚持负责到底,只要你喜欢,我甚至愿和你永远一起生活。但是,事到如今净无论怎样解释,也是我做错了事情。
“你家的事,我保证不向任何人讲。
“但是,更多的事情最好不要再谈了。此事险些不可挽回了。对不起啦,希望你把我和从前的事情一起忘掉吧!”
所谓“更多的事情”,难道仍然是关于衣通绘的事吗?现在不能向石田提出这样的问题。实际上,石田早已意识到此事不可挽回的严重性,他才为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而庆幸。
衣通绘认为,今天的石田太差劲了,但不想予以大声指责,她轻声说道:
“你不必向我道歉,也不必为我担心。没什么了不起的,本来,这件事也是自己主动想了解的。即便石田君出于个人目的而为之,从一开始我就没予以拒绝。
“当我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你的目的已经意外地达到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我应该向你表示祝贺。”
衣通绘虽受到沉重的打击,但表面上却显得镇静自若。
自己就是自己。这个问题应该在自己和父亲之间去解决。如果和石田一刀两断,确实感到心中没底,但不可一味地依赖于石田。这种决心使衣通绘得到了极大的支持。
“你这样说,使我更难为情了。我一定恪守诺言。要以实际行动来弥补使你蒙受精神痛苦的过失。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我觉得,为了你自己,对二十三年前的事件以不深追下去为好。当然,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我想进一步了解事实真相。目前,我已了解到许多情况,因而使我有些消沉,但我认为能够了解情况是非常重要的。父亲是最令人担心的,即使剩下我一个人,也要尽可能地进行调查。”
衣通绘斩钉截铁地说。
很难预料,将来是否能将事实真相查清。虽然,衣通绘既不具备石田那样的活动能力,又没有他那样的收集情报的能力,仅凭她一个人能做些什么呢?她毫无信心,但面对石田决不含糊其词。
“如果你决心坚定,我也要奉陪!即使因此错失良机,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我明知你心情沮丧,怎能丢下不管呢?”
“你不必勉强与我保持关系,为这点小事而错过良机,也太不值得了。
“而且,即使自欺欺人地大谈责任,只要不理解你的真正心理,对于我们双方只能是不幸的。即使对于我本人来说,也是多余的麻烦。”
衣通绘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衣通绘,你的确像江里子说的一样,关键时刻是非常坚强的。我也让江里子说中了,关键时刻的确靠不住。
“但是,我无论如何想成为一名学者。孩提时,我就胸怀这样的理想。今后我仍要努力攻读,到海外去进行考察,撰写论文,努力成为一名得到学术界承认的知名学者。
“不久前,我为成名无望而拼命挣扎,但是突然有人说,将来要为我找到当助手的工作,又为给我争取到一个公费出国考察的名额,到处拉关系,我并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怎么也不肯放弃这样的机会。我既可怜又可耻。”
衣通绘仍然不明白,自己的出生秘密与石田的工作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但是,眼下不能向他提出这方面的问题。这样做会挫伤他的积极性。
现在,石田十分苦恼。他的确在不久的将来应成为一名大学教师,可偏偏……他曾为自己的理想永远不得实现,而终日闷闷不乐,然而,他现在的表情比以往更加难看,衣通绘觉得他十分可怜。
“衣通绘,太对不起了,是否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认真考虑一下。”
石田无精打采地走了,衣通绘予以鼓励似地微笑着送别了石田。只剩下一个人了,她便感到无限空虚,似乎身边没有一点儿实在的东西。
把父亲的回忆、毕业论文及报纸的报导联系起来进行分析,母亲的问题仍然理不出头绪。衣通绘原以为父亲是自己唯一的亲生父亲,但是,他纵然是侠肝义胆,勇于抚养被遗弃的婴儿,却和衣通绘没有血缘关系。没有血缘关系也就罢了,可现在又不明去向,也不知道正在于什么。连唯一有希望给自己以支持的石田也无影无踪了。
衣通绘从未尝受过如此的寂寞。难道这就叫做孤苦吗?
去年秋天,衣通绘决心要渡过心中的河流,使自己真正成熟起来。现在可以说已经渡过河了,但没料到对岸竟是如此凄凉。难道这就叫做长大成人吗?
她走出小吃店,来到地下街上,身穿西装和制服的职员们休完了午休,正快步从衣通绘身边走过。在刚刚度过年假的街道,衣通绘正在努力恢复着自己的常态。
石田不是坏人,只怪社会太严酷了。衣通绘觉得,这里不是自己闲逛的地方,处处都碍事,穿着西服和制服的身影似乎都在鄙视着衣通绘。
06
这天夜里,父亲打来的电话洋溢着喜悦的气氛。他说事情总算有了头绪,估计后天星期四可以回家。最后补充说。很快可以履行诺言,让衣通绘见到母亲,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父亲的电话使衣通绘恢复了活力,她开始冷静下来分析石田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去年年底见面的时候,石田对于衣通绘了解过去的事件的愿望曾表示出消极的态度,但是,她感到这次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与以往不同。
据说,石田为了讨教授的喜欢以便将来找到职业,才穿起了西服。这可能是必然现像,不仅石田,即使所有在大学时代生活邋遢的男学生,毕业后都完全变了样子。
这些情况与二十三年前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呢?他所谓的“与衣通绘交往不合算”又意味着什么呢?
从前,和江里子三个人一起谈话的时候,石田曾为自己生活在讲究形式的世界上却不注重自己的仪表而后悔。所以与只注重形式的教授搞不好关系。可如今他们又关心起石田将来的工作来。
为此,石田不能再过问二十三年前的事件,只好甩开衣通绘。这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儿,衣通绘发现自己忽视了最重要酌情况。
到神守地区去调查的不仅是父亲自己,前言中早已写明,还有父亲的何学。衣通绘重读了一遍父亲的毕业论文。
她发现,在附记的末尾写着“我们选择的道路”的字样,所谓“我们”,除父亲之外还有谁呢?
难道是母亲。不,不会的。附记前半部分中的我们,显然指的是与父亲一起调查的人。
如此说来,二十三年前的事件的当事人,不仅与收养衣通绘的纯也有关,难道与同去调查的其他人也有关系吗?不仅有关系,而且是使房枝怀孕,杀死了齐藏并把衣通绘扔到竹林去的罪魁祸首。莫非与衣通绘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正是这位一起进行调查的人吗?
想到这里,她又将附记结尾的不明朗的文字读了一遍,立刻感到,父亲纯也似乎利用附记结尾部分,指责了那种毫不负责任地袖手旁观的人。
父亲曾说过。忍受不住闷在心里的事实真相的巨大心理压力,便将此内容写到毕业论文之中去了。这似乎又是一个佐证。
她再一次重新看了看前言中写的共同进行调查者——兼见良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对了,只要找到同学会名簿,上面一定有他的名字。
衣通绘走出自己的房间,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家里到处寻找,她打开了居室和客厅里所有的电灯,找来找去没看发现同学会名簿。
只剩下父亲的房间没找过了。擅自进入父亲的房间他会非常反感,但是,现在她无论如何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东西大学同学会名簿未放在书架上,而放在大书桌的抽屉里。打开夹着字迹潦草的纸条的那一页,立刻可以看到中垣内纯也的名字,兼见良人的名字在他上面的第三行。兼见是东西大学教授。
原来如此,石田对衣通绘出生时的事件产生兴趣,以至于日后又不愿插手此事,其原因都与兼见有关。从前看同学会名簿的时候,就记得,父亲的同期毕业生中,有一个人是今天东西大学的教授,原来。他正是共同进行调查的人。衣通绘曾想,如果通过石田向他打听一下,也许可以了解到父亲学生时代。的一些情况,这种想法太荒唐了。也许衣通绘的亲生父亲就是兼见良人教授。
衣通绘从父亲的同学会名簿中找到了石田态度突变的原因,同时,似乎也得到了父亲的可疑行动的线索。因为,在兼见良人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旁边划着一条粗线。
为什么呢?难道父亲这几天去找兼见教授了吗?
接着,她看了一下夹在名簿中的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写着令人费解的文字。
“我是龙神,我什么都知道。
“现在你的所作所为,从一切意义上说都是错误的,所以,我要提醒你一句,我的妻子……”
后面的字就看不清了,上面并排写着三、四行数字,可能是名古屋的电话号码。似乎与兼见的电话号码不同,也不是石田的电话号码。在同学会名簿中找了一下,似乎没有类似的号码。
这天夜里。衣通绘朦朦胧胧地梦见了一条昏暗的湍流。父母就在河对面。
“我过不去这条河,一个人不能过!”
衣通绘在睡梦中反复地这样说着。
07
星期三的夜里,父亲来电话说,预计星期五可以回家,而且明确说明:把衣通绘一个人丢在家里一周的时间,实在太过意不去了,一定要设法予以补偿,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难道要让我见到母亲了吗?想到这里,衣通绘的心窝里感到奇妙的痛楚,她想起了兼见,但不能向对方——心情愉快的父亲提出这个问题。
她决定,待父亲回到家,见了面之后,再谈同学会名簿的事情。衣通绘拿定了主意,便睡觉去了。
十二日星期四,她整整等了一夜,也没接到父亲的电话。衣通绘感到心中乱得像一团麻,惶恐不安地过了一夜。
星期五早晨睡过了点,女佣阿松把她叫了起来。村井常务董事给衣通绘来了个电话,打听和经理联系过没有。
她告诉村井,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电话,村井的声调极其不安。问村井有什么事情,村井没明确回答,只是反复地说:
“今天正好是十三日的星期五,是不宜动土的凶日,所以时辰不佳。但是,难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不必担心,经理又在和我们开玩笑呢!”
村井的话使衣通绘越发不安起来,刚放下听筒,阿松就交给她一个雪白的信封。信封上既无收信人姓名,也无寄信人姓名,当然也没贴邮票,是一个白净净的信封。
据说,信封丢在门口的角落里,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但是,阿松肯定地说,昨天早晨打扫庭院时是没有的。
衣通绘莫名其妙地打开信封,一份复制的材料掉了出来。是一封短信的复制品。在宽格竖写的信纸上,写着见棱见角的大字,是十分熟悉的父亲的笔迹。
信中写道:
以往,承蒙诸位多方关照,不胜感激之至。
我不想得到诸位的谅解,但是,既然流逝的岁月未能做出公正的宣判,我只得采取如此之举。
身后撇下一女,请诸位多多关照。
我相信女儿挺得住。就此置笔。
中垣内纯也
衣通绘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久久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