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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章 追查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6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01

——距离时效只剩十三个小时。

奉命搜寻橘宗一的谷川勇治在上野车站的车水马龙中看了看手表。搭档的菜鸟刑警新田敏夫也跟着看了自己手上的表,忧心忡忡地说:“找得到吗?”

“非找出不可。”

他比大学毕业的新田大不了几岁,但就刑警经验而言,今年三十的谷川算是新田的前辈。谷川在“沟吕木班”中名列末座达两年,工作态度认真有目共睹,让今天第一次合作的辖区刑警新田嫌他过度热心了。

据龙见的供词表示,橘在高中毕业后,做了几年的大楼扫除工作,但后来也辞掉了,离家后在上野一带成汉。

谷川与新田在来此造访了橘的老家。他母亲出面冷冷地说:“他已经离家十年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哪。”她也表示不晓得儿子离家的原因,接着赶着出门买东西,试图打发他们。着橘的母亲走了一段,却只问到橘在离家前一再重复呢喃说:“人都到了月球了末日将近啊”、“我生错时代了”等等。

在前往上野的车上愤慨地说:“那样还算母亲吗?”“难道不担心吗?”

——哪有父母不担的孩子,人家眼泪都已经哭干了。

谷川想起橘的母亲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心中不禁黯淡起来。

调查的对象大举聚站内的通道旁。身穿好几层肮脏衣物蓬头垢面的男人们互不干涉,有人饮酒、有,也有人躲在纸箱制成的住所中不肯出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认其中的每张脸孔。橘的年纪是三十三……虽然是十年前的样貌,但还是向他老张照片。

但在谷川看来,每是同样的表情。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的一张张脸、脸、脸——埋没在胡须中的双眼没有光彩,更看不出年龄。看似老人,但仔细一看又像年轻人。

“谷川兄,这样找不出来啦。”

新田意兴阑珊地追着谷川,行动开始没多久就气馁了。

“继续找!”

“可是分不清谁是谁啊,大家都长得一模一样嘛。”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谷川抛下他,踏人男人们的领域,从口袋掏出照片,一一询问每个人:“你有没有看过这个人?”

反应十分冷淡。有人不搭理继续喝酒,有人瞄了一眼立刻不感兴趣撇了头,有人身体摇摇晃晃,只张开一只眼睛……到底认识还是不认识,就连这种感觉都无法获得。谷川花了一个小时拼命穿梭在流浪汉之中却始终毫无收获。

“绝对找不到的啦。”

新田望着男人们的背影抱怨,不友善的反应完全削弱了他的士气。

谷川突然深感警察的软弱无能。不,不管是组织也好、形式也罢,或许这个社会普遍认同的一切都是软弱无能的。既定的威胁或恐吓对流连在这个地方的男人们是不管用的。他们早已抛开世俗的欲望或保身之念,当初就是为了逃离有形之物才会来到这里。因此,他们看似无神,但却连数秒钟的束缚也不允许,每张脸上都浮现出这一层坚持。身穿西装认真执勤的谷川,在这里显然是个异端分子。被社会拒绝的人们,却也耗费更大的能量拒绝整个社会。

车站的大时钟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谷川与新田在卖店买了罐装咖啡,小口小口酌着咖啡,牙痒痒地瞪着群聚的流浪汉。

“怎么办?”新田问道。

“再进去一次吧。”

“没有用的,联络署里吧。”

“说我们不干刑警了吗?”

谷川逗弄新田,然后将铁罐抛向垃圾桶。就在这个时候,剪票口吐出的人群交然分成两半。

——咦?

一名流浪汉慢吞吞地走在岔开的路中间。这位留着白色胡须的老人直直走向他们。新田似乎感到危机将近,将谷川当成盾牌,躲到他的背后。

老人在谷川面前停下脚步,伸出不停颤抖的手。黝黑的污垢仿佛像斑点一般沾黏在手上,而粗糙的皮肤犹如栖息在沙漠的爬虫类一般硬化了。

“有什么事吗?”

谷川客气地询问他。不论如何,这是来到上野以来的第一个回应。

“啊——那个,刚才的……”

老人的手指似乎指向谷川西装的内里口袋。

“您说照片吗?啊,就是这个。请您仔细看一看。”

谷川急忙掏出橘的照片递给老人。老人仔细端详后,啊啊地一声抬起头。

“您认识吗?”

“……认识啊。”

“真的吗?他在哪里?”

“啊——嗯……”

老人的视线越过谷川的肩膀,谷川认为这个视线可能是投向背后的商店。

“啊,您要喝酒吗?还是想吃些什么?”

谷川内心焦急,只要对方愿意开口,就算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他也在所不惜。

“……不是。”老人呢喃。

“不是?”

老人总算抬起头看了谷川的双眼。

“嗯,我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也做过刑警啊。”

谷川感到莫大的冲击,仿佛一具巨大的钝器敲打他的背部。谷川热中职务的态度感动了具有刑警经验的老人,让他愿意抛开包袱决定帮助谷川。然而,谷川却以貌取人,笃定他就是乞讨食物的贪心流浪汉。难以挽回的歉疚从脸上溢出,染红了谷川的脸到脖子。

“非常抱歉。”

谷川深深一鞠躬。

“没关系……”

老人说。他的眼神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

谷川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周遭无数个狐疑眼神,多数集中到向流浪汉低头的西装男子上,但谷川不顾这一切。

“先别谈这个……”老人静静地说,“那个男子呀,在公园里。他白天总是睡在最角落的长椅上。”

“公园?”谷川抬起他依旧火红的脸。

“最好赶快去。”

“上野公园没错吧?”

老人点头。那张脸,仿佛浮现了短暂的微笑。

谷川紧紧握住老人的双手频频道谢,叫了新田后便立刻奔向公园。他边跑边回头,但人群中已不见老人的踪影。

在昏暗的车站内,这是他们唯一获得的线索,然而这唯一的线索仿佛嘲笑着混沌不明的情报洪水,因为它是当今最实在可靠的。上野公园的最深处,其中最角落的长椅上,躺在椅子上的流浪汉身影飞入奔跑中的两人眼中。

谷川与新田深深点头。新田一改先前的态度,露出锐利的表情。

“橘先生——”

谷川不假思索叫了流浪汉。

没反应。

新田靠近长椅窥视破布里面,立刻抬头。新田的眼神说:没有错。“橘先生,”谷川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是橘宗一先生吧?”

破布震了一下,蓬乱肮脏的头缓缓举起,转向他们俩。毫无生气的双眼,沾黏在眼头上的眼屎看似泪水,让谷川回过神来。

“想请你跟我们到警署一趟。”

橘毫无反抗,任由他们带进车里。他在车上也依旧无精打采,不一会儿就进入警署侦讯室。

刑事课的三间侦讯室已客满,四楼调查对策室的喇叭也增装一台。

然而,新的喇叭却不肯发声。橘的双眸无限空洞,不论问姓名或地址皆毫无反应。他的态度并非出自于拒绝侦讯的意志,而是可喻为胎儿沉默般的无邪模样。

02

“演员总算到齐了。”沟吕木姑且表现了他的喜悦,然后喃喃自语说,“果真是人生百种呀……”

担心妻小、战战兢兢接受侦讯的喜多。依旧保持高中时代的老样子、态度懒散的龙见。最后就是放弃人生、缩在社会边缘的橘——事隔多年,如今已经难以找出这三人的共通点。

过了下午一点,安排三人稍晚的午餐后,沟吕木召开了第一次全体调查会议。

四楼调查对策室——

在座有主席沟吕木、负责侦讯喜多的寺尾、负责龙见的德丸、被指配调查橘的曲轮幸二,以及署长后闲、总算从火灾现场回来的刑事课长时泽、内勤总管大友等共约二十名成员。末座还看见负责喜多笔录的女警。

“好!那么就从寺尾开始说明状况吧!”沟吕木起头说,“时间所剩不多了,报告务必简短。”

一旁的寺尾起身。

“喜多十分配合,但他的健谈反而令人怀疑另有隐情。若要相信他先前的供词,那么喜多便是清白的——我们的关键就在于,是相信喜多的供词,以此为基础锁定办案方向,还是追究供词的细部,攻破喜多的心防?我认为只有这二选一了。”

“那么,你的感觉如何呢?喜多是黑是白?”沟吕木问道。

“现阶段,只能说是清白的。”

“了解。下一个,德丸!”

“是——”德丸起身,“龙见就是那副德行。只要有利于自己、不危害自己的事,他什么都愿意说,不过他后来混了炒地皮的黑道,历经不少大风大浪,所以现在很难问出事实了。”

寺尾对德丸投向不屑的眼神,在内心反问:那就是你的工作啊!

“龙见是黑是白?”沟吕木问道。

“我也只能说应该是清白的。在我看来,至少他还没撒谎。”

“好!那么我要向你们交代一件事。”

沟吕木看了在座每一个成员。

“我也从喇叭听了刚才的侦讯,我认为喜多和龙见的供词中,并没有出现决定性的矛盾点。既然没有矛盾,就暂时保留两人的有罪与否,只能依照他们的供词,继续采证调查。总之,尽量从喜多、龙见,还有刚才进来的橘三人问出当年的一切吧!”

三个侦讯官一致点头。

“还有,千万别让他们察觉今天就是追诉期到期日。”

德丸和曲轮点头。寺尾表情冷淡,心想这不是废话?

“对了,沟吕木——”后闲署长翻着关系人名单问道:“其他关系人的状况呢?”

沟吕木也急忙拿起名单。

“嗯,关于亚森·罗苹咖啡店的老板,内海一矢,我们正在寻找他目前的住所。校长三之寺则早已退休,过着优闲自在的生活。虽然他电话簿里的MM令人起疑,不过我想再多听听三人的供词,再决定是否约谈他。毕竟他也是当过校长的人,总不能只听信那些家伙的话就把他抓来吧。不过,我们知道他今天待在家里,也派了两名警官看守。”

“了解。”后闲一脸佩服的模样。

“至于音乐老师日高鲇美,据了解她在案发隔年就离开学校。原因似乎就是他们三人所说的,遭到所有学生的排挤。现在则独居在日暮里的公寓,并在酒吧或舞厅弹钢琴。我们事先派人到住家和工作地点,确认她今天的行踪。还有,他们昵称为海德的化学老师金古茂吉,他也在十年前退休……嗯,然后怎样啊,大友?”

大友马上接了沟吕木的话。

“金古退休后,暂时由住在八王子的儿子一家人收留,但因个性不合,后来又开始独居。不过儿子、媳妇相继病死,失去所有亲人,因此我们也无法确认他现在人在哪里。目前持续搜寻中。”

“……就是这样。”沟吕木接着说。

“其他例如:体育老师坂东以及当时校内的关系人,同样也是持续追查当中。我会依照需要侦讯的顺序,依序传唤。”

后闲边点头边说:“那就拜托了。距离时效只剩十个小时多一点而已。”然后起身离席。下属告诉他说:昨晚出席尾牙的几名记者前来致谢了。后闲打算把办案指挥全权交给沟吕木,自己则负责陪记者们喝茶聊天,以防他们察觉办案的动态。

后闲退席后,沟吕木也拍了拍大腿,宣告会议结束。

办案人员纷纷起身。

然而,沟吕木却依旧坐着。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沟吕木想给自己五分钟的时间,闭上双眼沉思了一会。

他满脑子都是内海一矢,因为侦讯过程中发现了新事实。

关键就在于那把钥匙。

他认为这件事和岭舞子命案无关,因此刻意不在调查会议中提起,然而对沟吕木个人而言,这个事实带来了莫大冲击。喜多在供词中说到,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沟吕木突击亚森·罗苹咖啡店的那一刻,内海将粗钥匙交给了龙见。

那是三亿圆藏匿处的钥匙。沟吕木不由得这么想。

那把钥匙让龙见联想起校长室的老保险箱钥匙。这么说来,内海或许是把三亿圆藏在某个保险箱中。当时距离时效只剩三小时。内海打算前往藏匿处,因此身上带了保险箱的钥匙。沟吕木就在这时候闯入店内,于是内海就将钥匙偷偷塞给龙见。

然而沟吕木却错过了这一幕。

真是令人后悔不已。进入店内后,他一直监视着内海。然而,只能说当时眼睛真的瞎了。如果当时能够没收那把钥匙,以此追查内海的话——

忽然间,沟吕木的思考停止了。他发现自己紧握双拳,力道之大令他发痛。

——那件事,早在十五年前就结束了……

一年前就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十年前就结束了,他在每个年头都这样告诉自己,如今已经过了十五年。

过去只是个过去。他一再反刍这句深深印在心中的台词,然而脑子却又禁不住思索钥匙这个事实。

那个保险箱到底会在哪里?不,万一就如龙见所说,那把钥匙果真是学校老保险箱的钥匙的话……喜多在供词中提到那个保险箱是第一届毕业生所赠送的,奇妙的巧合打乱了沟吕木的心绪,然而——

约定的五分钟已经过了。

大友从背后递了两张谈话记录,让沟吕木的注意力转回岭舞子命案上。

“队长——这是询问岭舞子大学友人的记录内容。”

“动作真快呀。”沟吕木抢下大友手中的纸张。

大友的语气有些诡异,这张谈话记录中,果真记载了惊人的事实。

大学友人大室良子在一开头陈述了岭舞子的个性:“个性开朗纯真,痴情而且容易钻牛角尖。”

——痴情而且容易钻牛角尖?

沟吕木迫不及待往下看。

概要如下。

岭舞子的双亲都是老师,出生在家教甚严的家庭,大学四年期间都没有恋爱经验。然而,她为了实习回到母校时巧遇了过去的导师。舞子将这段巧遇形容为“命中注定的重逢”,于是两人关系急速加温,没多久便开始交往。这位导师已有家庭,这段婚外情持续了半年。然而舞子一怀孕,导师便立刻要求结束这段感情,舞子无奈被迫堕胎——

大室良子接下来谈到:

“舞子和导师交往的期间,她变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丝毫感觉不到婚外情的阴影。她一心信赖对方、仰慕对方,付出一切,结果却是那样的结局,让她完全崩溃,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沟吕木好奇地翻了下一页。

“三年后,我曾和她见过一次面。是她主动打电话找我的。见了她,我吓了一跳。她变得非常妖艳,不论化妆或打扮都变得很妩媚。我知道她已经当了老师了,所以更是大吃一惊。我和她聊着聊着就聊到导师,结果她大笑说:‘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啦!’又说:‘这世界上比男人更快乐的事多着呢!’然后对我眨眼。她真是判若两人。大学时候,我比较像是大姊头,可是当时我完全无法向她回嘴。后来她又找我好几次,不过我总觉得很可怕,所以找了很多理由拒绝和她见面。”

沟吕木读完,把纸张丢回给大友。

舞子在三年期间变了样。改变之大,令昔日友人都直呼:“总觉得很可怕。”是女人历经苦恋后的羽化,还是豁出去了?或者就如舞子所说,真找到了“比男人更快乐”的事?

“队长——”大友递出了话筒,“时间差不多了。”

“嗯。”

沟吕木一边思索舞子这个人的几种可能,一边握起话筒发号施令。这个动作单纯,却是身为调查指挥官不得不做的工作。

“开始吧。”

沟吕木的号令传出,待命在刑事课的寺尾、德丸、曲轮三个侦讯官同时进入各自的侦讯室。负责笔录的女警以及年轻刑警们也跟进。

下午两点,侦讯重新展开。

首先从中间的喇叭传出龙见的笑声,右边喇叭则微微听见曲轮东北腔的声音。同样在曲轮房间的橘则依旧无言。警署内没有任何一人听过橘开口。

稍迟一些,左边喇叭也响起了。

“来吧,让我听听故事的后续。”寺尾语气冷淡,“无限期停学,相马自杀,然后呢?”

“一个礼拜后——”

喜多开口却不禁咳嗽了。

沟吕木再度选择倾听喜多的供词。

他有预感,舞子蜕变的理由掌握了整起事件的关键。

03

对校长的“MM”威胁似乎奏效了,仅仅一周便解除停学。

然而无人因此开怀,因为相马的死重重击垮了他们三人。龙见不断自责为何在最后一次对话时,未能察觉相马的心情。喜多也十分内疚,因为为了相马的妹妹吵架之后未能握手言和,相马就这样往生了。橘的失落病没发作却经常发呆,偶有一次开口便说:“就算美国死了上百个人,只要死法好笑,就可以当笑话一笑置之呢……”

橘的感叹更加刺伤喜多的心。只要身旁的人选择自杀,不论交情深浅,这一个行为导致的罪恶感就将平均加诸在周遭的每一个人心里。

然而,阴霾笼罩三人内心其实另有原因。

——是不是相马杀了丰满?

这虽然是毫无根据的疑惑,却始终挥之不去。

相马在自杀前和龙见见过面。他针对三人发现尸体那一晚的行踪留下这么一句话:“我在晚上十一点就离开学校了。”但在喜多的脑海里,不由得将从英文准备室窗户逃出的黑影和相马联想在一起。如果黑影不是相马,那会是谁呢?深夜的老师办公室会是让人聚集的地方吗?龙见和橘似乎或多或少怀有相同的疑念,这天三人难得相隔一周后聚集在亚森·罗苹咖啡店,只要一谈及那件命案,三人之间总是出现尴尬的气氛。

“事到如今,我想我们不得不揪出杀害丰满的凶手吧。”

龙见受不了尴尬气氛终于开口了。他一心想洗刷相马的嫌疑。

“我相信相马。从窗户逃走的一定另有其人。他也亲口跟我说他不知道丰满被杀的事。人家在临死前说的话,总不会骗人吧?对吧?对吧?你们说是不是嘛!”

龙见这么说,喜多和橘也只能默默点头。然而,压抑内心疑惑的时间越久,对相马的怀疑也就越加深。

喜多终于开口了。

“不过,相马干嘛自杀呢?”

“因为被退学吧。”

“乔治啊,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学校扫地出门就真的去死啊?”

“如果换作是我,我是不会死啦。不过,相马他已经找到工作,还得扶养妹妹,原本打算戒掉麻将重新做人呢。结果却被退学,工作也没了……他一定是一时想不开吧。”

“可是,你说他并没有特别在意退学的事啊。”

“所以说,”龙见靠在沙发上,撇过头说,“都怪我没能体会相马的心情……都是我不对。”

“乔治,别这样,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说,丰满命案会不会有可能影响了相马。例如:相马在窜改出席簿的时候,不巧被丰满看到之类的……这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喜多总算说出难以启齿的话,仿佛有一种毒素跑遍全身。

为了不让喜多一人扮黑脸,橘也加入讨论。

“乔治啊……喜多郎和我和你的心情都一样。我们都希望能够相信相马最后的遗书。但就因为没有证据,才让人苦恼呀。”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龙见猛然坐起身子,“我们就来玩真的,揪出凶手吧。只要揪出凶手,就能证明相马无罪啊。”

“搞不好我们会发现凶手就是相马呢。”喜多说。

“绝对不是!”

“别闹了。”橘跳出来说:“我们就听乔治的话,找出凶手吧,尽管不晓得是祸是福。对吧,喜多郎?”

“是啊。”

过去也曾立志揪出凶手,但这次不是说着玩的,三人心中都有同样的决心,而决心背后的动力正是对相马的亏欠。

“首先该怎么办?”喜多问。

“先从丰满着手吧。”橘说,“我们对丰满的认识太少了。”

喜多和龙见深深点头。

三人对舞子的私生活确实是一无所知。学校外的舞子到底跟什么样的人交往、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体育老师坂东认定她心有所属,这对象到底是谁?首先必须从这一点开始寻找蛛丝马迹。再说,为何舞子的尸体旁会遗留考试答案?果真是校长交给她的吗?若能追查到这点,就能大致看出事件的轮廓了。

橘清洁工的打工时间快到了,因此先由喜多和龙见两人前往舞子的公寓探勘。

三人的讨论告一个段落,正要起身时,听见“哐啷”的声音,音乐老师鲇美走进店里。

“又来了!”龙见无力地抱怨。

喜多准备将香烟塞进口袋里,却又突然停住了,因为鲇美的状况不太寻常。她脚步蹒跚,容貌十分憔悴。

“果然你们都在这里。”

三人不发一语注视着鲇美。她身上丝毫感觉不到平时的攻击性,眼神更是恍惚空洞。

“相马同学,真是太可怜了……”

“有什么事吗?”喜多警戒的问道。

“老师一定要有什么事才能到咖啡店吗?”

这不像是鲇美会说的话。

龙见戳了戳喜多的腰。他想说:这不是问出丰满底细的好机会吗?喜多脑海里也浮出那天在舞厅的景象。鲇美应该很清楚舞子私生活的各种细节吧。

“老师,要不要坐下来?”喜多挪了位置给她。

另外,那双白鞋也令喜多疑惑。当晚,和舞子逗留在办公室的白鞋或许就是鲇美。案发之后,喜多注意女老师们的鞋子,鲇美从此再也没穿过白鞋,这反倒令人起疑。先不论鲇美是案发当天穿白鞋,在喜多印象中,她似乎曾穿着白鞋走进教室。

鲇美就在催坐在沙发角落。喜多自然就当起侦讯官的角色。

“老师,我好多事情弄不懂呢。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呢?”

鲇美既没有也没有摇头,只是模棱两可地游移视线。

龙见又轻轻喜多,要他切入正题。

“想问你有子老师命案的事情……”喜多露出试探性的眼神,“她有交往的对象吗?”

“我、我不……”

鲇美表情僵稍稍半开的嘴唇微微颤抖。重新端详她的脸,发现她的肌肤粗糙,眼皮红肿,仿佛一整夜。

“考试前一晚上,舞子老师是不是在学校留到很晚?”

“……好像…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是在离开学校呢?”

“我吗?…记得了。应该很早就走了吧。”

“老师——多倾身问道,”那天,你是不是穿了双白色的鞋子?“

出现一小段。

“白色……?”

鲇美的视线自己的鞋子上。今天是咖啡色。

“是啊,是鞋。低跟的鞋子。”

鲇美对喜多恐惧的神情。

“为什么要个?”

“那我走啰

橘起身打断的话。打工地点在内幸町,从这里搭地铁需要二十分钟。

“你要去哪

鲇美以哀求眼神问道。

“打工啊。

“是喔。”

校规禁止学平常天打工。往常的鲇美会发出尖锐的声音大骂学生,但今天却没有半点动怒的迹只说:“橘,你不上下一堂课啊?”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学校早就放学了。其今天鲇美的所有言行举止都不甚寻常。

鲇美就此不了,喜多和龙见只好留下她离开亚森·罗苹。

“歇斯底里伙到底怎么啦?”

龙见边回头头。

“因为丰满的关系吧。”

“你是说她打击吗?”

“应该是吧

“有必要变么凄惨吗?”

“谁知道。多吐了一口痰,”她说的话全都含糊不清,鞋子的事也敷衍过去了,或许她跟命案关系喔。“

“或许喔。

两人边聊天向亚森·罗苹的后巷。音速五〇〇和RD三五〇乖乖并排在一起。

“要搭我的?”龙见问。

“。”答话后,指指路口的电话亭,表示要先去一个地方。

“先用簿查她家地址吧。”

“郎!是冰雪聪明!”

喜龙见挤进去,电话亭内已经让人动弹不得。

“-记是住在池袋吧?”喜多翻起厚重的电话簿。“岭、岭……好多喔……咦,没有名字啊。”

“登记名字,会容易接到骚扰电话吧。”

龙了有见解。

“……记名字也就无从找起了啊。”

“不过我听我表姊说她是用爸爸的名字申请电话唷。”

“怎样

“名啊司和舞树!”

“啊?

“家人字啦!父亲叫舞司,哥哥叫舞们在英文课听过啊,她说myfather的name么……”

喜总算来了。虽然不记得这堂课,不一年级的时候,龙见和橘兴高采烈地讨论题。

喜视线到电话簿。

“和舞吧。嗯……舞……舞……啊!吗?有个岭舞司耶!”

“他、他!虽然不知到汉字怎么写,定是他!”

“是这码?”

“啊?”

“你不是在罗苹半夜打电话给丰满?是这个号码没错吗?”

龙见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我只打过两次啊,早就忘记啦,好像不太像这个号码……啊!早知道就先问橘才对。”

两人还是抄了电话簿上的地址,骑上音速五〇〇前往池袋。他们猜想应该是车站西口,于是到派出所问了地址,果然岭舞子的住所确实就是电话簿上“岭舞司”的地址。

“猜中啰!”

喜多模仿龙见的语气。

“好兆头,好兆头!”龙见欢欣鼓舞,轻轻松松挪动沉重的音速五〇〇,等喜多一坐上车,就立即发动驶往后巷。

舞子给人的印象喜爱奢华,因此两人想像她也住在高级公寓,然而公寓外观却相当老旧,前几天拜访的相马家都比这栋公寓好太多了。

爬上露在外头的阶梯,第一个住家上就出现手写的“岭”的门牌,龙见转动门把,嘟起嘴说:“果然上了锁。”

“要不要去拜托管理员?”

“一定不会帮我们开门啦。”

那扇门简陋得令人联想起海边的淋浴间。如果是橘就可以拿起厚纸板,当场打开这扇门,但他们两人却没有这项招数。

“去问隔壁邻居好了。”

喜多很客气地敲了隔壁家的门。过了一会,门猛力向外开启,一名女子的头从门边探出到走道旁的栏杆。

“嘘!我儿子明年考中学呢。”

“啊?”喜多问。

“考私立呢。”

“什么?”

“考、私、立。”

年纪大约刚过三十吧,女子轻声细语,仿佛把这档事当成世界大事一般。

“太大声会吵到他呀。”

“啊……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喜多也不由得跟着小声,鞠躬道歉。虽然不认为自己特别大声,但女子的气势压过了他。

“有什么事吗?”

女子在背后轻轻关上门,端详眼前的两名年轻人。

“啊,想请问有关于隔壁的岭老师的事情……她是我们学校的英文老师。”

“你们是她的学生啰?”

“是的。不过她自杀了……”

“对啊,我们这边也来了好多人呢。”

“在我们学校也吵得沸沸扬扬。所以,嗯……我们想了解她自杀的理由。”

这段对话都是由喜多负责,龙见则不知为何突然羞怯起来,不肯开口。

“理由是吧……不过,你们干嘛问这些事啊?”

“她是一位十分开朗的老师。所以我们不敢相信她竟然自杀了。”

“你的意思是说,她其实不是自杀啊?”

女子的眼神露出好奇的颜色。

“这点我们不清楚,不过如果真的是自杀,应该有些原因吧。”

“哇,真好心呢。你们在追查老师的死亡之谜呀。”

女子露出淘气的微笑,再次仔细端详两人。喜多心想,她或许还不到三十岁。虽然脂粉末施,但五官绝不难看。

“然后呢?你们想问些什么?”

“有没有男人经常出入她家呢?”

“哎唷!怎么问这么成熟的问题呀!”

女子大声狂笑。里头不是有个正在用功的儿子吗?

“因为我们尊敬的体育老师被她甩了。”

喜多表情严肃,女子也跟着严肃起来。

“嗯,男人是吧……我一次也没看过啊。”

“一次都没有?”

“是啊,一次都没有。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呢,她那么年轻貌美。不过,怎么好意思带男人到这么破旧的公寓嘛。应该都是在外面约会吧。”

喜多点头,换个题目问。

“老师通常都什么时候回家呢?”

“你说时间吗?我想想看,大概多是八点吧。我也在上班,大概都是七点左右回家,她每次都是我回来后没多久回来吧。”

“那天晚上——老师过世的那一晚,她大概几点回家呢?”

“啊啊,你说她消失前的那一晚呀。这我记得很清楚,大约是九点半左右。”

“九点半……确定吗?”

“你看我们房子这么破,墙壁又薄,什么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呢。那晚老师回来后,好像翻倒什么东西,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所以我从窗户对她说:可不可以安静一点。我们家儿子在考试嘛,考私立唷。已经到了最后冲刺的时候了,我脾气也变得不好呢。”

喜多急着将话题拉回。

“九点半左右,哐啷哐啷是吗?”

“她呀,常会打翻东西。不过通常会说声抱歉,但那一晚却没有应答。”

说着,女子忽然皱起眉头。

“当晚后来老师又外出了吧?大约是几点左右呢?”

“对了对了,我就是不知道到底几点。警察也问过我呢。我也没开电视,因为啊我儿子在考试嘛,考私立唷——然后我一直在织毛衣,可是没发现她什么时候出门。”

“完全没发现?”

“对啊。不过过了十一点,我就开始打瞌睡了。”

女子露出深感遗憾的表情。

两人慎重道谢后离开了公寓。

“没有男人。”

沉默已久的龙见,忽然开口,轻浮的语气打消了先前沉重的气氛。

“还不能证实啊。”

喜多靠在音速五〇〇反驳他。

“话又说回来,刚才说她九点半回来,发出很大的声响却没道歉,这点很可疑耶。”

“啊啊,该不会是——”喜多望着半空中说道,“回家的或许不是丰满喔。或许另有其人……”

“另、另有其人是谁啊?”

龙见的表情仿佛在听一则鬼故事。

“我怎么会知道?”

“不过啊,应该还是丰满吧。因为你看,我和橘在凌晨一点打电话给她的时候,丰满还在家啊。所以说,丰满在九点半回到家,应该是说得过去的。”

“是这样没错啦。”

“不过之后的过程就让人摸不着头绪了。譬如说丰满到底什么时候出门……”

“没办法,那个大婶说她在打瞌睡呢。”

“大婶?”

龙见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尖叫声。

“就是隔壁的大婶啊。刚才那个——”

“说人家大婶太过分了!人家很年轻、很正啊!”

喜多听了目瞪口呆。“很正”应该是形容女孩子很可爱或是大美女,大概是龙见第一次把它用在年过三十的女人身上吧。龙见向来喜欢女大学生或是上班族,近来这个口味似乎越来越重了。

“一个女人家扶养考生儿子呢,真辛苦呀。”

龙见在自己的幻想中,擅自杀了人家的老公。他还说要把摩托车牵到大马路,因为怕吵到考生。

喜多已经不想理会龙见,在前往霓虹街的窄小后街上,陷入自己的推理思绪当中。

——丰满那时候到底在做些什么?

在下午八点四十分之前,丰满确实在办公室。喜多亲眼看到的。那个下半身绝对是舞子错不了。约一小时后的九点半,舞子回到公寓。就时间上是可行的。学校到舞子家要搭上地铁和山手线,加上等车时间和走路时间也花不到半小时。然后在凌晨一点,在家里接到龙见的电话。问题就在那之后。舞子又到了学校——这行径让人难以理解。

喜多想起白鞋。舞子和白鞋女子在一起,回家后又再度返回学校,然后被杀害,被装进保险箱里。这一切就发生在喜多待在学校的时间内。而且,凶手又在清晨将尸体搬运到花丛里,还准备假遗书,企图混淆警方办案。

这种神乎其技的犯案手法,可能吗?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闪光闪过混沌不明的脑海。

啊!喜多不由得发出小小的惊讶声。

闪光瞬间消失,但喜多仿佛看清了一切。

那是解开命案谜团的关键。又像是解开所有谜团的方程式。他确实看见了,但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啊……”

喜多再度僵硬了身子。

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以前也曾经看过类似的闪光——

他双腿打颤。

——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看到的?

答案立刻出现了。

就是那一晚。在校长室发现舞子尸体的那时候看到的。

那时同样的闪光。那时候,就连看见闪光的自觉都消失了。然而确实看见了。看见跟刚才相同的闪光——

“喜多郎?怎么啦?”

龙见的声音让喜多回过神来。

他全身僵硬,胸口闷痛,还有轻微的呕吐感。

“没什么事。”

喜多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留在心中的是一股罪恶感,好比听见了恶魔的私语,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闪光解答了所有的谜团。

如果现在有谁稍稍刺激闪光的来源,喜多就仿佛能够打败自己的罪恶感,流畅道出事件全貌。

然而,在迷上三十岁老女人的龙见话中,无从找寻任何线索。

04

三人如何寻找,都问不出舞子的男人关系。

公寓的邻居几乎都问过了,也拿着舞子的照片到附近咖啡店或商店街询问,还再度向体育的坂东老师打听,更是问了曾被舞子甩过的年轻男老师。然而,舞子的“情人”却不见踪影,复仇之战就在找不到迎战对象中,差点消失在他们心中了。

然而——

第二学期结束的前一天下午,龙见带了天大的消息闯入亚森·罗苹。

“喜多郎!橘!你们看这个!”

“吵死了。”喜多睡眼惺忪地说。

“这教我怎能不吵呢,总之你们先看这个嘛!”

龙见兴致勃勃地递出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喜多打工地点的制版厂出产的黄色书刊。这家制版厂在先前还在制作较为正派的杂志,但可能遭受出版业不景气的影响,这一个月来尽是制作黄色书刊。喜多起初还满怀期待翻阅这些杂志,但每天看也会看腻,最后更是令他倒胃口,最近则翻也不翻直接丢给拼命吵着要看的龙见。

《淑女俱乐部》

记得是上周制作的杂志。大多以女同志为主题的情色内容,封面的插图也十分猥亵。

“你——”橘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连这种东西你也看啊?”

“是喜多郎硬塞给我的啦!”

“你说什么?”

“啊——现在先不要讨论这些啦!你们看这里,这里!”

龙见翻了翻杂志。猥亵的照片像动画般上下左右翻动。他在大约中间的地方停下,拿烟灰缸压住纸张。

那张跨页的篇幅中,编排了五、六张两女裸体交叠的照片。和其他部分相较之下,照片的品质特别糟,但发现那是“读者投稿栏”,喜多就懂了。可能是使用自动快门拍照的吧,焦距模糊,构图也乱七八糟。而且女人们为防被人查出身份,皆以背影入镜或是以黑线遮住眼部,这层加工更让这些照片显得格外阴险又咸湿。

“这又怎样?”喜多问。

“哎唷,什么叫怎么样?这里啦!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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