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见指了其中一张照片下的文章。
喜多和橘一起念出来。
“我不该爱上你……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忘不了你……”
念到这儿,两人异口同声大喊:“啊啊!”
喜多不知到该接什么话。橘也瞪大眼睛,哑口无言。
文章和舞子留下的遗书内容一模一样。但唯有最后一段不同。不,不是不同,这篇文章多了几行字。
我不该爱上你,
我早就知道了。
但我忘不了你,
忘不了你的声音、你的温暖。
干脆把你杀了,然后跟你同归于尽!
但是,那是无法成真的愿望,
所以,我要杀了我自己。
毕竟我比不上男人,
我将你还给上帝,
还给创造男人的可恨上帝!
☆这是我们两人最后的纪念照
(公务员二十九岁)
“毕竟我比不过男人——”以下的段落并没有出现在遗书上,遗书上只写到“——所以我要杀了我自己”,因此仿佛成了写给男人的失恋遗书。这和原意完全不同。这篇文章在诉说女同志的对象被男人抢走,充满怨恨或是感伤的意味。
——怎么会这样?
喜多只能惊讶。舞子是女同志,这绝对是难以相信的事实。总是穿着薄材质的紧身衣,仿佛看得见她的呼吸,心跳和肌肉微弱的抖动,总是使尽全力挥洒妖艳女性魅力的舞子。大家都认为,她的存在正是男人欲望的对象,而她本身也渴望获得男人们的视线。
但,这一切都是误会一场。真正的舞子是——
“啊,所以说,”龙见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记得吗?在舞厅的‘啪’!”
“原来如此……”
喜多缓缓点头。
那天晚上,龙见从美军手中救了舞子后和她跳慢舞,还让龙见尽情地抚摸她的身体。然而,龙见试着吻她这一刻,突然大发雷霆。她感觉这个男人来真的,于是立刻启发她的防卫心。这一瞬间,所有醉意和感谢都烟消云散,反射性地赏了龙见一巴掌。事情的真相或许正是如此。
体育的坂东老师一下子就被甩了,这也有了答案。舞子说:“我不行。”拒绝坂东的求婚。坂东误以为她有男朋友,其实真正的意思是:“我不能接受男人。”不只是坂东,追求她的所有“男人”都无一幸免,统统踢了铁板。如果舞子是女同志,那么这一切的逻辑就通了。
喜多猛然挥去他的思索。
因为他发现了更重大的事实。那份遗书。杀害舞子的凶手利用舞子的投稿内容,制作了假遗书。警方已经断定那是舞子的笔迹,因此可见凶手手上握有投稿的原稿或底稿。
——是谁能做出这些事?
如果凶手拥有原稿,那么就有必要怀疑“淑女俱乐部”的关系人。但话又说回来,若要投稿到那类杂志,怎么可能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如果杂志相关人员不知道舞子的名字或住所,那也无从卷入这次的命案。
——凶手在哪儿拿到这些东西呢?
应该不会是学校。照正常逻辑推断,应该会是舞子家。凶手潜入家中,偷走了舞子的底稿或是草稿——
刹那间,思绪被另一个讯息所吸引。
声音!隔壁太太在事发当晚听见的那个声音——
推论如下。晚间九点在舞子家的并不是舞子本人,而是凶手。他潜入家中,寻找能不能做为“遗书”的东西,但不小心翻倒物品,发出巨大声响。隔壁太太骂了他,但他没回答。不,他不能回答——因为他是凶手。
喜多确信了自己的推论,于是进一步延展推理。
凶手在垃圾桶中找到写坏了的草稿。因为舞子将它揉成一团,因此纸张皱得不得了。凶手拼命拉平纸张,却无法完全拉平,于是他想了一个法子。为了掩盖原本的皱褶,他将纸张摺成像个签纸,然后塞在舞子的鞋里。遗书的诡异状态就是这样形成的。那是凶手在情急下设下的陷阱。
喜多犹如第一次听见凶手的呼吸声。
但他到底是谁?最关键的部分始终无解。
“怎么了嘛——?两个人都发起呆啦?”龙见勾起喜多和橘的肩膀,“现在重点是这张照片啊。”
两人仿佛从梦中惊醒,将视线转回杂志上。没错,杂志上不只有遗书的文章,还有足以成为证据的照片。舞子和某人交欢的照片。如果可以知道这个“某人”是谁,复仇之战便能获得大幅进展。
三人众头仔细瞧了照片。
床上两个全裸女人,以跪姿相拥在一起。一个将身体后仰,只露出她的下颚。另一个则背对镜头,似乎在吸吮对方的乳房。也就是说,两人都没有照到脸部。
“……这个姿势根本看不出哪个是丰满啊。”龙见说。
“背影的应该是丰满吧?”喜多说。
“啊?喜多郎,你看过啊?”
“白痴!没看过啦!虽然没看过,不过看她发型啊。”
照片是黑白,画质和印刷品质都十分低劣。然而,从背部到腰部的丰腴曲线以及长发看来,背对镜头的女人,看起来果真有些舞子的影子。
问题是另一个女人。
线索极为渺茫。脸部完全朝着天花板,光是看她的下颚,就连脸部轮廓都无法判定。头发则淹没在阴暗的背景,因此看不出长度和发型,身体也几乎被前方的舞子挡住了,所以更是看不出体型。从肩膀和胸部的线条看来,只能想像她可能是个瘦子。
“看起来很年轻喔……”喜多说了模棱两可的推测。
“是不是音乐的鲇美?”
龙见搔搔他理完的平头,对自己的推测似乎没什么自信。喜多也正好在比较鲇艾的身线和照片上的女人。
鲇美确实苗条,拥有好身材。她也和舞子出现在舞厅,上次出现在亚森·罗苹那副憔悴的模样也令人纳闷。
越怀疑就越可疑。然而,眼前的照片却找不出任何决定性的线索。
“光看这也没用啊。”
橘打破沉默,喜多遗憾地点头表示同意。
龙见倾身提出新点子。
“我们去舞子那间公寓求证吧。”
“求什么证?”喜多说。
“就是去舞子公寓,问隔壁姊姊啊。”
“姊姊?”喜多嗤之以鼻,调侃说:“应该是大婶吧?”
“这很重要吗?”
“啊啊,好啦,好啦——然后你现在还要问姊姊什么?上次不是问很多了。”
“嘿嘿,”龙见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那个姊姊说,没有男人来过,是男人喔。可是我们没问女人啊。”
完全呈现慵懒状态的喜多和橘,听龙见这么一说,不禁互看对方。龙见则睁大眼睛,等待称赞。
“乔治!你变聪明了!”
获得期待中的回应,龙见开心得不得了,笑着说:“因为刚剪头发吧。”然后大方地请两人喝咖啡。
“可是,那个大婶……不,那个姊姊,要到七点才会回家耶。”
“所以才会点咖啡啊。懂不懂啊?”
就在咖啡刚端来的时候,小惠走进店里。她今天似乎精心打扮,穿了一件绣有徽章的外套,小蛮腰上着围了一件流行的苏格兰裙。
“嘿!”喜多举起手打了招呼,龙见在一旁吹口哨,用力挥手。橘也微笑,挪出喜多旁的位置。
“你们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啊?”
小惠俏皮地说着,眯着眼睛开怀大笑,就连眼角的痣都看不见了。她依序看了三人,然后悄悄地坐在喜多旁边。
“唷——穿得一身英国风耶——约会啊?要去约会喔?”
龙见立刻调侃她。
“来这里就是约会啊。”小惠开心地说。老板正从吧台出来准备端出水,小惠轻轻挥手说:“不用了。”
“你等会儿就要走吗?”喜多问。
“嗯。我要跟我妈去逛街,晚上就会回来,所以……”
“嗯,我会打给你。”
“好,我等你。”小惠眨眼起身准备离开。
“现在就要走啦?”橘问。
“嗯。我只是过来看看他。”
“哎唷!”龙见又开始大呼小叫,“讨厌啦!死相!甜死我了!”
喜多踹他一脚。小惠看着他们嬉闹,面带微笑走出店门,但不到三十秒又走到后巷,从店外敲敲固定席的玻璃窗,把左手放在耳边,转动右手食指,意思是说: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喔——
喜多苦笑点头,龙见乘机摊开《淑女俱乐部》,贴到玻璃窗上说:“噔噔——”
喜多这次真的用力踹了龙见,龙见从沙发滚到地上。
“痛死了!”
“乔治!你活得不耐烦啊!”
“哎唷——我想让你们今晚比较有兴致呀。”
“去死!让二郎!”
“啊!别叫这个名字啦!”
不知小惠是否看见那张照片,她已经从窗户边离开了。
05
过了晚上七点,三人骑车前往池袋的公寓。虽然塞车,但龙见狂飙穿梭汽车之间,以惊人的速度抵达。
龙见雀跃地抢先爬上阶梯,回头对两人露齿而笑,敲了舞子隔壁的门。
隔壁邻居立刻探出头。
“谁——咦?龙见又是你,你还真热心呢。”
喜多瞪了龙见。之前来的时候,两人都没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龙见的名字呢?
龙见把食指放在嘴上,不让女人往下说。
“嘘——家里不是有个考生吗?考私立的考生?”
“没关系,他现在在吃饭呢。”
喜多和橘窃笑。
“啊——这不是重点啦!”
从龙见亲昵的语气看来,他来过这里的次数应该不少。
“有几件事忘了问你。就是说,老师家有没有女生常来呢?”
“啊,女生的话满常来的。”
三人轻易得到答案。喜多和橘的笑容瞬间散去。龙见得到预期中的答案,说话越说越急。
“真的吗?常常来吗?”
“是啊。常常有不同女生来呢。”
“来这儿做什么?”
“做什么?我想想看……”女人呆滞地眨眨眼,有些没自信地说:“听音乐吧,类似古典乐那种。她并没有放很大声,所以我也没抱怨她。”
喜多和橘互相使眼色,两人都有了相同的推测:舞子用古典乐掩盖交欢的呻吟——
“来的都是什么样的女生呢?”
“什么样的女生啊?太多种了,我也记不得啊……”
“那就讲一个最常来的啊。”
“对了,偶尔会有个皮肤很白的漂亮女生来这里。她穿着很像男人才会穿的米色大衣……嗯,那叫什么?”
“风衣?”
“就是那个。风衣。”
那正是音乐的鲇美老师。她果然就是舞子的对象吗?
“啊,对了,还有一个——”女人忽然想起什么,“有个年轻女孩常常来唷,一个大眼睛的可爱女孩。应该是她学生吧?”
“学生?”
“看起来像是学生。她这里有个痣。”
女人指了右眼下方。
龙见一惊,过了一会,战战兢兢缓缓回头。橘也苦着脸看着喜多。
——该不会是……
喜多的情绪瓦解了,挥开两人的制止冲向阶梯,甩尾RD三五〇,随着大噪音切向深夜里。
到大塚的小惠家只要几分钟的距离。
喜多将焦躁发泄在踏板上,把摩托车停在三层楼的豪宅前,好比吐出心中沸腾的怒火,在原地转空档剧烈地发动引擎。
轰!轰!
转速表的指针来回在红色区块上。
二楼的窗户开启。小惠开心地向喜多挥手。她用手势说马上下去,转身不到一分就从大门跑出来了。
在T恤上披了一件皮夹克,穿着一件超紧身的牛仔裤。这都是为了配合喜多的打扮。
“超级开心——”
小惠跳上摩托车,从背后抱住喜多。以为只会来电话,没想到本人出现了,这让小惠情绪亢奋,把喜多冷淡的态度解释为他的害臊。
驱车转弯,踏板摩擦路面穿过小巷,然而喜多的内心混乱不堪。背后感觉到小惠的体温,但那同时也是演出那场床戏的女人的胸部。想到这,好比一种尖锐的东西搅乱体内的每处神经。听着天真的笑声和摩托车的噪音,喜多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在代代木公园前停下车。
小惠勾着喜多的手,开心地走在他身旁。天气十分寒冷,然而公园里却是满坑满谷的情侣。他们大大方方地表演猥亵行为,反倒让正常走路的人感到有些羞耻。
到昨天为止,喜多和小惠也是这个公园里的情侣之一。
然而今天则是——
小惠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像是恳求般地拉了喜多。两人交叠倒在草坪上,但喜多却立刻起身,抱着大腿,苦着一张脸望着远处的街灯。
小惠松下勾着他的手。
“……你怎么了?”
“……”
“怎么了嘛……”
小惠露出些许不安,但依旧用撒娇的眼神,从下面窥视喜多的脸。
“喜多郎……”
“……”
“有什么心事吗?”
喜多困惑。任由怒气走到这里,却开不了口。
小惠的神情变了。
打算逼问她,反倒被她逼问了。得找个别的话题。该聊学校的事、聊朋友,还是体贴的话语?不,只要默默地将她紧紧抱住,就能回到以前了。
——能和小惠保持这样的关系就够了。
听见耳鸣般的声音。这句话确实是喜多的真心。正因为如此,才能够克制胸中激昂的怒气,和小惠两人留在此地。
但是——
从今以后,脑中永远闪着那张照片画面,然后看着她、和她说话、拥抱她。有没有办法做到呢?想到这儿,喜多的内心不由得动摇。
——我哪能忘得掉?
喜多再度扪心自问。
“我没办法……”
答案轻轻地从口中漏出。
“你说什么东西没办法?”
“……我在说你。”
喜多好比投降般地终于说出了口。说着,但他内心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吗?……为什么?”
因为你和丰满上床——说不出口。怎能说得出口呢?喜多合上双眼。
“你好好跟我说,好不好?喜多郎。”
喜多决定不再说话,背对小惠,但他扭曲的表情太不寻常,小惠死缠着不放。
“我求求你,告诉我……我求求你嘛。”
小惠拼命拉着喜多的袖子逼问。过没多久,小惠突然停止动作,抽了一口气,仿佛看见不该看的恐怖东西。
她窥探喜多的眼神,嘴唇颤抖。
“刚才的……因为刚才那张照片吗?”
仿佛有种东西刺痛了喜多,他睁开大眼,缓缓转头面对小惠。
刚才的照片——隔着亚森·罗苹的玻璃窗,龙见秀出了女同志的照片——
小惠双手捂住嘴巴,呼吸急促,皱着眉头哭了起来。这样一看,她那右眼下的黑痣显得十分哀凄。
喜多无助地望了街灯。怒气早已消失殆尽,唯有苦涩的后悔涨满了内心。
他抱起濒临崩溃的小惠身躯,紧紧地搂着那小小的背。小惠的泪水滴在喜多的手腕上,冰凉地渗在袖口。
小惠把头埋在喜多的胸膛呻吟。
“……对不起……我把全部告诉你。全都告诉你……所以听我说好吗?”
“好……”
小惠抽搐得厉害,但还是拼命地试图开口。
“……我啊……舞子老师一直把考试答案泄漏给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考试前一天,舞子老师找我。她要我去她家教我念书,所以我晚上去找她。结果她给我看了隔天考试的答案……应该拒绝她才对,可是我……”
喜多默默地听着她的话。有种莫名的情绪,仿佛听了一个童话故事。在这梦幻般的思绪里,缓缓解开了所有事件的谜团。在舞子身上发现了考试答案,这都是她为了泄漏给小惠。或许这一切早有预感,但已经不重要了。
“……每次考试之前,我都到老师家。我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可是我真的不会念书……结果老师就……在我高二期末考的时候……”
说到这儿,小惠抽搐得更严重。
“够了——”喜多闭上双眼。
之后的故事不用听也猜得到。舞子以考试答案作为诱饵,对小惠伸出魔爪。国中时的小惠成绩并不好,因为舞子泄漏答案,小惠在高中的成绩才会突飞猛进。一旦拉高了成绩,小惠当然不希望让它再度下滑,所以也只能任由舞子摆布。一定是这样的。
喜多再度用力搂住小惠的肩膀。
小惠不停地继续说乎停不下来了。
后来两人关系越来谱,曾被带去了宾馆,更曾经被迫拍下不堪的照片。放学后,也曾在校长室或英文室被迫发生关系。还有,小惠说她爱上了喜多,结果被舞子痛打一顿——小惠将过一切,一字不留,全告诉了喜多。
喜多并没有对小惠厌恶感。只是,对舞子这个女人恨之入骨了。
将一切忏悔尽了,似乎松了一口气,在喜多的怀里恢复平静,呼吸也逐渐缓和下来。
“我啊,”小惠半笑地说,“听到老师死掉,开心得手舞足蹈呢。我多担心以后永远变成她的奴隶呢。”
“如果早知道,我就会打死她。”
喜多低声呢喃,小惠听了叹了一口气。
“不过,舞子老师为什么会自杀呢?我才不相信她有男朋友呢……”
“其实她根本不是自杀。”
“啊?……”
“丰满是被人杀死的。活该。”
“可、可是……”
“嗯,警察的办案根本就很草率呢。”
小惠抬起头,但又羞怯自己哭红的脸,再度躺在喜多怀里,淡淡地窃笑。
“那么,我会被怀疑吧。”
“啊?”
“我有杀害老师的动机啊。”
“胡说!”
“是真的啊。而且,老师死掉那一晚,我还去了老师家呢……”
喜多低头看了小惠。
“几点去的?”
“十点左右。我每次都是这个时间去找她。”
“丰满那家伙在家吗?”
“没有,她不在家。”
当晚舞子果然没回家。
“然后呢?”
“我在她家前面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可是天气好冷。于是我干脆搭了计程车去学校了。”
“干嘛去学校啊?”
“我想说老师会不会还留在学校……可是校门已经关了,里头又乌漆抹黑的。没办法,我只好又回到老师家。”
“她在家吗?”
“还没。房间也没开灯。”
“那时候几点?”
“快要十二点了。我又在那儿等了一个小时,可是一直没回来……所以打电话到我叔叔家。”
“叔叔?你说校长家喔?”
“嗯。”
小惠露出尴尬的神情。
“我想说,问叔叔可能会知道老师的去处。可是叔叔完全不知道,气得叫我赶快回家。”
“这反应很正常啊。”
喜多无法理解小惠这种唐突的举动。
又不是孩子的家长,就算是校长也不可能知道每个老师的行踪,更不可能掌握校外的行踪。
闲话休提,最令人疑惑,应该说最令人不解的点在于:小惠两次造访舞子家,却两次舞子都不在家。第一次没问题。晚间九点半,待在舞子家的是凶手,因此十点小惠造访时,舞子不在家是正常的。这也表示舞子在这个时间还没回到家。
但,第二次呢?小惠在公寓前等到半夜一点左右却没等到人。然而就在同一时间,龙见打电话到舞子家,还跟她说了话。
“喜多郎。”
“嗯?”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好啊。”
喜多凝视着小惠的双眼。
“你还好吗?”
“喜多郎你呢……”
“我没事啊。”
喜多说出了这句话。
他起身,小惠也跟着起来,走向公园出口。
“喜多郎,我问你,老师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是啊。”
“谁杀的?”
“这还不知道。”
喜多偷瞄了小惠的侧脸。
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舞子每一次都会取得考试答案,泄漏给小惠。那天舞子的尸体从保险箱滚出来,装了答案卷的信封就从口袋里掉出来。也就是说,当晚舞子就打算泄漏答案给小惠,因此早已备妥了答案卷。
然而,还能拿给小惠,她就这样被人杀害了——
喜多想起的推测。
假设拿答给舞子的人就是校长三之寺。小惠是三之寺的侄女人说是他亲生女儿。他为了高侄女或女儿的成绩,透过舞子泄漏答案。
这么一来就能连成一线了。
但是,命本身却依旧潜伏在浓雾当中。
——凶手底是谁?
会不会有发现泄题的事实,因此引发杀机?
如果他是悉校内的人,那么首先联想到的就是海德茂吉。那吉没做午夜十二点的巡逻…不,或许这单纯是三之寺和舞子争执的结果。如果三现舞子把考试答案当成诱,戏弄小惠的话——
可是,为舞子的尸体会装在保险箱里?况且,深夜和舞子留室的那个白鞋人是名“女子”。
——搞不懂。
喜多用双手拍了自己的脸颊,骑上摩托车。忽然发现不对劲头,看到小惠只身伫立在远处。
“快上来啊。”
小惠摇摇头说:“不用了。”
看她那哀愁的表情就懂了。当喜多边走边想着命案,而小惠着两人的未来——
“我坐电车回家。”
那声音小得几乎要消失不见。
“干嘛啊?快上来啊。”
小惠瞬间转身奔向另一个方向。
“喂!小惠!”
喜多将摩托车丢在路边,正要起步时脚勾到油箱,跌了一跤撞到膝盖,但还是急忙爬起来追了过去,然而那双腿却渐渐失去动力。
——算了。
喜多停下脚步。他发觉现在追她,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最难过的应该是小惠。
如此简单的道理,却到这一刻才发现。他只是陶醉在原谅小惠的自己。或许小惠感觉到,那只是一种同情。
喜多感觉视线越来越昏暗。但,绝不能就此放弃。他将这句话深深刻在心中,目送逐渐渺小的小惠背影离去。
06
回到亚森·罗苹,龙见和橘忧心忡忡地望着喜多。喜多无心开口,但两人已经听了隔壁太太的那席话。他想让两人知道小惠是受害者,于是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们。
听到最后,龙见的双眼已经泛红了。
“丰满那家伙,太过分了……”
“是啊,真想再杀她一次。”
喜多说得恨之入骨,然后仰躺在沙发上。
“你跟小惠打算怎么办?”龙见不敢正眼看喜多,“要分手吗?”
“……我没打算分手啊。毕竟小惠她没有错。”
“嗯。”
“是啊——”橘难得面露凶煞地说,“小惠只是被人家抓了把柄,她没做错任何事,一切都是丰满的错。那个淫荡女人就是诸恶的根源。”
喜多想着小惠。她是否平安回到家了?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们继续查下去吧。”
喜多低声地说。龙见和橘不答话。他们的表情似乎在说:从此再也不要替舞子做什么复仇之战。
“难道你们要就此罢手了吗?”
喜多拍了拍桌子。
他痛恨这个命案。仿佛被海身,却始终看不到真相。如今,知道的真相就只有打死不想知道的小惠的秘愤恨不已。不是为了丰满,也不是为了证明相马的清白,现在只想击溃这不的命案。
“乔治,看我这边。”
“干吗?”一个忧愁的回应。
“那天那通电话,真的是丰满接的吗?”
龙见惊讶地抬起头。“你说是不是?应该是她没错啊。”
“声音呢?”
“很困的声音啊,所以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很像醉醺醺的,很性感的声音,还反问说:龙见吧?这不是丰满还会有谁?”
“你能确定那就是丰满吗?”
龙见被喜多瞪了一眼,显得有些狼狈。
“喜多郎,别生气嘛。”
“我没生气。可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小惠从十二点到一点都待在公寓前。她说丰满不在家里,也没回来过。”
“可是小惠有一段时间去了学校吧?她可能在这段时间回来,然后就睡着了。”
“丰满带了答案卷,打算拿给小惠看呢。如果回家,应该会醒着等她吧?”
“这,我怎么会知道啊!”龙见发难,“那,喜多郎,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嘛!”
“另外一个女人躲在她家,接了电话。”
橘抢先开口。
喜多被抢先机,但语气坚定地说:“我也是这么想。”
“另、另外一个女人?是谁啊?”
龙见一如往常,露出听鬼故事般的表情。
“谁知道。”喜多说,“可是我告诉你,丰满在八点四十分之前还留在办公室,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接下来,她尸体的口袋里出现考试答案。串连这两件事,我们可以推测丰满并没有回家,在我看见她之后在学校被人杀害,直接装进保险箱里。这样逻辑才通吧?”
“是这样没错啦……”
“丰满并没有回到公寓。而是另一个女人躲在她家,接了乔治打来的电话——”
说完的瞬间,喜多全身僵硬。
闪光。
那道闪光又出现了。
消失了。就在一瞬之间。但,这道闪光留下了扎扎实实的提示。
否定。
并不是另一个女人躲在丰满家。闪光全然否定了喜多的推理。
——到底哪里不对?
“喜多郎,你怎么啦?”
喜多口干舌燥,吞了一口口水。
又是龙见,又是他一口气将喜多拉回现实。
“喜多郎?”
“嗯。”
“你发现什么了吗?”橘问。
“没有……没什么。”
喜多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茫然地感觉到一件事:思索闪光的真相,并不能解开谜团。
“那么,我们重新整理一次吧。”喜多振作精神说道:“首先,我并不是怀疑乔治的耳朵,不过先不要管电话那件事。丰满从我看见她的八点四十分,到我们进去办公室的两点半之间被人杀害——最可疑的是谁?”
“先不管可疑不可疑——”橘立,“当时在学校的有海德茂吉、相马、喜多郎看见的白鞋女子、从窗户逃走的家们知道的就这四人。”
四个人都被说光了,龙见不甘心叫:“啊!讨厌!”
“好,那么假设我们相信龙见的丰满在家里待到午夜一点,然后又回到学校。假设她在一点半到达,到两点半之个小时间,谁有办法动手杀她?”
“假设是这样……”龙见随即抢说不出下一句话,又让橘抢得先机。
“如果时间这么晚,或许可以删女子。相马也……如果相信他最后说的话,他在十一点就离开学校了。”
橘否定了“相马凶手论”,让龙见心情转好,频频点头。
“所以说——”喜多说,“不论是哪种情况,最后留下的是海德和从窗户逃走的家伙。”
“嗯。”橘表示同意,接着突然抬起头。两人跟着抬头。
老板的脚步声接近了,手上的托盘放了三个咖啡杯。
“我请客。”老板微笑。
“感谢老板!”龙见对他敬礼,喜多和橘也鞠躬说:“谢谢老板。”
“偶尔请客没关系的。我看你们讨论得很热烈呢。”老板说。
“是啊!”龙见接话,却无法继续闲聊。自从那次钥匙的事情后,三人和老板之间出现些许的距离,就连龙见都显得有些不自然。既然老板已经说:“拿错钥匙了。”他们也不敢再多问。而最近的老板时常心不在焉,也不太和他们闲聊了。今天在放了咖啡杯之后,只说:“请慢用。”就立刻回到吧台里。
“搞不好这是封口费唷。”
龙见看着咖啡战战兢兢地说。然而,他自以为自己说话幽默,突然亢奋起来,“你们说对不对?对不对嘛?”喜孜孜地看了两人。
“或许吧。”橘低声答腔,喜多反问:“什么东西的封口费啊?”
“哎唷,你突然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那就别离题好不好?最可疑的到底是谁啊?”
为了挽回颜面,龙见加快语气说:
“最可疑的应该就是海德吧。他也没来做十二点的巡逻,我们离开学校之后,他还可以慢慢搬动尸体啊。总之,最危险的就是海德茂吉啰。”
喜多也是同样的意见。老实说,对从窗户逃走的人没有半点线索,只能将苗头指向茂吉。
“好!那就来查海德吧!”
三人同时起身。
离开亚森·罗苹时,喜多跑去打了公共电话。
她已经睡觉了。小惠母亲的语气比往常冷淡许多。
07
这回没有亚森·罗苹计划来得紧张。三人以熟练的动作攀越后门,沿着墙壁往前走,没多久就抵达西栋的后侧。
晚间九点五十分——
一楼守卫室的灯还亮着。
三人从草丛悄悄探出头。
“在耶,在耶。”龙见说。
房间内一览无遗。发现了茂吉。他坐在犹如军队无线对讲机般的音响前,驼着小小的背,带上耳机。他一头杂乱的白发实在配不上那付耳机。
“他在听八代亚纪的新歌呀?”
龙见窃笑。上次喜多潜入时,茂吉边哼糖果队的歌边巡逻。
茂吉开始为巡逻做准备了。喜多看看手表,正好十点。茂吉拿出钥匙串和手电筒,穿着他招牌的白袍,悠悠然地走出房间。
手电筒的灯光照向走廊,一晃一晃地上了二楼。
“好诡异喔。”
“是啊。”
喜多和龙见追着那道光,这时,背后传来惊讶声:喂!
橘把手放在守卫室的窗户。
“窗户没关耶。”
“真的耶!”龙见说,“海德那家伙白痴啊!自己房间的窗户没关,巡逻个屁啊!”
“先进去吧。”
喜多一说,橘看着三楼的灯点头,龙见说:“遵命。”然后脱起鞋子。
三人纷纷进入房间,他们知道巡逻需要约一个小时,心情也就放松多了。
“哇!这果然很厉害耶!”龙见开始玩起音响。
“喂!别闹了!”
喜多训诫他,接着环顾房间内。
携带型电视和小冰箱,小圆桌和茶罐、茶矗、茶杯、碗公……就只有这些。墙上贴了八代亚纪的年历,看来十分老旧,仔细一瞧,发现是三年前的年历。想必茂吉很喜欢这张斜姿势的照片,把它当成海报吧。
橘翻着钥匙箱。龙见则戴起耳机,转动按钮,但似乎听不到声音,频频摇头。
喜多打开了壁橱。一组扁平的棉被。探头再往里头看,发现堆积如山的录音带。一百卷,不,至少有两百卷吧。
“不行,什么也听不见!”
龙见耍起脾气,摔了耳机。
“乔治,你看这个。”
喜多指着壁橱里头,龙见探头看一下,不耐烦地说:“再多也没用,音响已经坏了啊。”
“没声音吗?”
“嗯,录音带是可以跑啦……”
喜多也戴上耳机。没错,果然没声音,只听见录音带吱吱转动的声音。
“他应该没录音吧。”
“那刚才海德在听什么?按键明明就转在播放的地方啊。可是怎么倒转、快转,却一点都不吭声呢?”
“那你要不要换这个录音带试试看?”
喜多钻进壁橱里,伸手要拿成堆的录音带。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股味道刺激了鼻腔。
香水?
夹杂在霉味和老人特有的体臭里,虽然清淡,但确实闻到一股香气——
随后,橘说:“嘘!”喜多和龙见僵住了。
听见脚步声。在走廊。
“糟、糟了!”龙见说。
橘又嘘了一声,抖动下颚叫喜多快逃。喜多急忙从壁橱抽出头,却也顺手抓了最上层的录音带,塞进口袋里。
茂吉回到守卫室时,三人在只隔一墙的窗下缩起身子。茂吉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搜了搜柜子,在手电筒里装了新的电池后,再度悠然地离开房间。
“超危险的!”龙见不停抚摸胸口。
“撤退吧。”橘说,“反正房间里也没找到别的尸体呀。”
喜多也点头了。香水和没有声音的录音带。除此之外,看来茂吉的房间并没有其他秘密。
三人在喜多家播放带回来的录音带。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没声音。
“应该是空白带吧。”
龙见耐不住性子躺了下去。忽然,喇叭传出微微的声音。
砰!
“啊?”龙见说。
“关门的声音吗?”喜多说。
橘则静静地聆听下一个声音。
喀、喀、喀——
脚步声吗……?
“喂,喜多郎,这是什么啊?”
“嘘!专心听!”
然而,声音仅止于此。有几次开关门的声音,但接下来又是一片无声。录音带无谓地转动,最后停止了。
从此不论如何推想,始终解不开没有声音的录音带和香水之谜。不,不仅如此,三人缉拿凶手的计划似乎已经走到尽头,想不出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们想过直接询问茂吉为何少巡逻了一次,但这么一问,就会让人发现他们闯入学校的事实。他们也想厘清校长与舞子的关系,但这也会是同样的后果,若想从校长身上得到确切的答案,也等于自曝亚森·罗苹计划,自投罗网。
一个犯罪者一方面隐匿自己的罪过,同时试图揭发巧遇的另一个犯罪,这恐怕比登天还难。结果,在许多谜团尚未解开的情况下,学校已进入了寒假,他们对事件的关心也日趋平淡。三人各自忙于自己的打工,也鲜少齐聚在亚森·罗苹。
喜多顺利毕业,从此再也没看见那道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