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夜幕渐渐逼近周围,但四楼的调查对策室的喧哗依旧。
岭舞子原来是女同志——
房间内一阵哗然,惊讶的表情和表情、声音和声音交错重叠,因为查办女性的需要突然遽增了。
虽没预期女同志这个答案,但沟吕木已在脑海的某处描绘了“舞子起因论”,因此好比早已备妥了似地,接二连三下达指令。
“传唤当时的所有女老师!”“彻底查清太田惠的底细!”“赶快确认日高鲇美的下落!”
同时,沟吕木也回想起舞子的大学友人,大室良子的供词。
“总觉得有点恐怖……”
这表示良子当时已经嗅到舞子的危险气息。恐怕舞子也把良子当成她女同志的对象吧。不,这已经不是女同志之间原本对等的关系,而是蕴涵着女人强奸女人的凶恶企图。舞子不把对方当成朋友或是恋爱对象,而是女人企图征服女人的邪念,良子正是畏惧这份气息。沟吕木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揣测。死心塌地爱慕的导师抛弃了她,更让她堕胎,舞子从绝望的深渊重新站起,完成了偏离人性的羽化。无情的男人重创她的心灵,这一个反弹不仅止于排斥男人,更成了攻击同性的锐利尖刀。她厌恶栖息在自己体内的女人,企图否定这个存在,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行为。
舞子称这个逃避行为是“比男人更快乐的事”。她摆明不怀好意地接近良子,至于太田惠更是直接下了毒手。这么看来,受害者不止一人。
这是沟吕木推断的结论。舞子周遭的所有女性恐怕都是受害者,而反之,所有女性也可能是杀害舞子的加害者。
“队长——”
大友叫他。
“什么事?”
“有新的发现。”大友指了龙见的喇叭。
龙见的声音传到沟吕木耳里。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啊。不过喜多郎真的踩到东西。当时他痛得跳起来大喊呢。”
“在说什么?”沟吕木看了大友。
“德丸先生一再问他发现尸体时的状况,结果龙见忽然想起,喜多在校长室踩到东西。”
“喔?”沟吕木思考了一会儿,立刻叫了传令兵。
“告诉寺尾,他们在保险箱发现尸体时,喜多在校长室踩到了东西。逼问他到底踩到什么。”
沟吕木万万没想到,这一项指令竟然引导出另一个强奸女同志的新发现。
寺尾接到指定后,内心忿忿不平。
——辖区的臭家伙,又来了。
侦讯室之间已经交换了无数次讯息,但龙见房间传来的讯息却是占了大部分。落后德丸的屈辱犹如瓦斯般堆积在内心,而且每当新讯息传来时还得中断侦讯。
寺尾狠狠地瞪了喜多。
“你踩到什么?”
“啊?”
“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在校长室踩到东西。”
喜多小小“啊!”的一声,躲开寺尾的视线。
——反应还满夸张的嘛。
寺尾紧盯着他。就如同早上第一次听到亚森·罗苹计划那般,喜多颤抖全身。
“怎么了?答不出来吗?”
“……”
寺尾苍白的脸微微潮红,太阳穴浮出青筋。充满胸中的瓦斯扩散到全身每一处,
砰!拳头打破沉默敲打在桌面。
“喂!我在问你话呀!”
这是寺尾今天发出的第一次怒声。
喜多一惊,僵了全身,但依旧无言,静静忍耐。
——不能说。
喜多紧紧闭上双眼。
——这件事,绝不能说。
今天一整天,喜多之所以乖乖配合侦讯,是因为他认为只要能保住这个秘密,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了。
“说!”寺尾大吼。
“……”
“不说就不让你回去!”
“……”
——说了,才真的回不去了。
喜多双手捂住耳朵。咬紧的牙根发出咭咭的声音。
那天晚上,确实在校长室踩到硬物。是一枚学校的徽章。“3F”。三年F班。徽章背面有别针,表示这是女学生的东西。喜多捡了徽章后,保险箱立刻滚出舞子尸体,因此早把徽章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几天后搜了口袋,指尖碰到硬物才发现了它,但一时想不出为何自己身上会有这个东西。
然而,这一枚小小的徽章却大大影响了喜多往后的人生。
发现徽章的那一天,喜多到了“3F”的教室。但教室内已经开始上课了。
——找找失主啰。
玩心作祟,喜多弯下腰悄悄打开脚边小窗,偷窥教室里。进入眼帘的是桌脚和一双腿,一双女生修长双腿。脚尖包在一双有光泽的白色鞋子里。
刹那间,喜多联想起那天在办公室和舞子在一起的白鞋。当然,他根本无法分辨那天在远处目睹的白鞋,与眼前的鞋子是否出自同一人,这可说是毫无根据的胡乱联想。然而巧合的是,喜多竟被那双白鞋深深吸引住了。从小窗窥见的那双脚踝十分细长,却也感觉有些不成熟的稚嫩气息。那晚的那双脚踝不也是给人同样的印象吗?
突然间,一束乌黑的长发垂到地上,一个女生的脸遮挡了喜多的视线。白鞋的主人把喜多当成色鬼,瞪着他按住裙摆。
——啊……她是……
他只记得这女生姓“片品”,隶属体操部。
“我在扫地板啊。”
喜多担心她告状,试图缓和气氛。想想这是个奇妙的状态。一男一女,隔着小窗,在地板上互瞪对方。不知女生是否也觉得好笑,还是喜多的话奏效了,总之她忽然露出爽朗的笑容。
在校长室踩了徽章,还有和那女生互动的事,喜多始终没机会告诉龙见与橘。
假设办公室的白鞋和掉在校长室的徽章可以连成一条线,那个女生就将成为杀害舞子的嫌疑犯之一。然而喜多刻意隐瞒。因为她那笑容,实在无法连上那血腥的事件。喜多擅自下了判断,从此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但,自从小惠透露了那个秘密后,喜多再度怀疑起她。她长相稚嫩,笑了会有酒窝,还有一身机械体操练出来的苗条身材,极可能让舞子看上她,以对付小惠的方式,同样对她伸出魔爪。她们大吵一架,在校长室扭打,于是徽章就掉在地上
喜多和小惠终究无法复合。自从那天以后,小惠再也不去亚森·罗苹,更坚决拒绝喜多的邀约。喜多拼命追小惠,死缠烂打的模样,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打电话不用说,好几次驱车到大塚还是见不到面,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写信给小惠。或许他不甘心为这种事而分手,让他变得意气用事。喜多心想,小惠应该也看穿了这一点。过没多久,小惠回了一封信:“我们分手吧。”
“——希望十年后,我们能够再相遇。”
最后一行道出了小惠的难以愈合的伤痛。对高中生的两人而言,“十年后”可说是无法想像的遥远未来。
和小惠完全分手后,喜多低潮了好一阵子。
过完年,高中最后一次寒假也结束了,但喜多依旧找不到工作,让他显得有些自暴自弃。喜多约了体操部的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骑着摩托车飙到板桥喝了咖啡。他打算问她是否掉了徽章。他们学校允许穿便服,因此只要有点爱打扮的女生,多半不愿戴徽章上学。但是,她却每天别着“3F”的徽章上学。喜多疑惑这一点,然而,这不过是个藉口罢了。在咖啡店聊了一阵子,喜多发现自己拿徽章当藉口,天天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温和的气质、羞怯的眼神、还有天真无邪的笑容……
第一次在教室的小窗见到她,喜多就有预感了。所以更是不愿让龙见或橘发现这女孩的存在。然而,在咖啡店约会之后,喜多却迟迟无法酝酿对她的情感。这来自于对小惠的罪恶感,更有一种恐惧。不论她是否牵扯命案,一想到她也如同小惠被舞子当成玩物,喜多便没有勇气约她出门。
和她再次相遇,是在喜多高中毕业后半年之后的事。他们在街上巧遇。她已经升上短大了,而喜多却游手好闲,或多或少开始对未来产生不安。他们一起去喝了咖啡,而后又去喝了酒。喜多仗着醉意,坦承自己对她的好感,也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交往。她害羞地低着头,小声地说: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她就是和代。
虽然交往期间曲折不断,但高中毕业七年后,两人终于结为夫妻。可以说是和代改变了喜多。喜多一心想与和代结婚,于是告别游手好闲的生活,考上大学,求得一份安定的工作和安定的未来。
三年后,喜多在产房的走廊,僵着身子迎接绘美的初啼。
他了解何谓平凡的幸福,体会了家庭的温暖。自从父母离异以来,他第一次得到最宝贝的、实实在在的归宿。
——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
在寺尾的逼问声下,喜多坚定地告诉自己。
徽章一事早已封存在内心底处。在一起七年,他不可能不了解。和代不可能杀人。虽然对舞子的关系还留有些许怀疑,但正因为如此,他在这十五年来,从不向和代问起徽章的事。重点不在于她和舞子之间是否有过关系,喜多担心万一猜中了,恐怕和代会崩溃。这是小惠的教训。男女之间,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太多。
向寺尾透露徽章一事,也等于让那“万一”浮上台面,所以打死不能说。不论是谁,绝不能破坏那难能可贵的归宿。
砰!
寺尾再次拍桌。喜多露出尖锐的反应。
“吵屁啊!猪头!”
十五年前那不良少年的口气回来了。
寺尾一时无法动弹,负责记录的女警也吓得看了喜多一眼。而喜多则面目狰狞,已经耐不住性子了。
——这、这家伙……
寺尾慌了。原以为听话的喜多露出了真面目,原以为他完全落入寺尾了圈套,比寺尾过去的任何嫌疑犯都容易攻破的喜多——
敌人不是这个警署也不是德丸。
寺尾重新面对喜多芳夫。
“回家的路还很遥远呢。”
“……”
寺尾和喜多就此陷入长期抗战。
02
下午五点二十分——
一个有力讯息传入调查对策室。
“队长——今井来电话。”
大友递出话筒,表情有几分僵硬。今井是沟吕木班的中坚人物,一早就开始追查日高鲇美的下落。
沟吕木抢走话筒。
“找到了吗?”
“还没。”今井的语气并没有失落反倒高亢,“我找到鲇美上班的酒吧公关小姐。她昨天听到鲇美下班时说明天要请假。重点就在鲇美请假的理由。”
“说吧。”
“她向公关小姐说:‘明天是特别的日子。’”
——什么!
沟吕木在心中发出惊叹声。
特别的日子。通常大家不会轻易说出这句话。今井在电话另一头,拼命补充说:这不是她的生日,没结婚所以也不是结婚纪念日。
十五年前案发那一天,这是否代表舞子的忌日。不,十五年后的今天,或许是意味着追诉时效的完成日。不论如何,和舞子最亲密的鲇美说是“特别的日子”,容易被人猜想为是她案发的日子,是她杀害舞子的日子。
“有空的人,统统给我去突击鲇美的去处!”
沟吕木发号施令,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然后回头立刻叫了大友。
“现在马上从喜多、龙见的调查报告摘录有关鲇美的部分!”
“已经做好了。”
大友恭敬地回他,然而在某个瞬间,他那宛如女性的脸上,眼角微微露出得意的皱纹。
“拿来!”
沟吕木不夸奖他,反倒用力推了他的背。大友开始扒开堆积如山的资料。他率领内勤人员,在那犹如垃圾堆般的桌上,抢先整理有力的资料。
四张纸传到沟吕木手上。纸上细腻的字迹,好像是女性写下的报告。
第一页写道:
·音乐老师
·美女、身材苗条
·学生叫她歇斯底里人缘不佳
·和舞子一同进出舞厅
·三次造访亚森·罗苹咖啡店
(夏季以客人身份)
(案发前巡逻老师)
(案发后目的不详极度憔悴)
·隔年辞去教职
·目前于酒吧弹钢琴
·未婚
第二页以后则针对各个项目写下详细的说明。
沟吕木看完,招集大友等五位内勤人员开了一场小会议。
“是你们整理了这么完整的资料,应该对日高鲇美或她的行径有些感想吧。请你们自由发言。”
每个内勤人员都胀红着脸。因为无论本厅有多大,除了沟吕木之外,没有一个指挥官会向辖区的内勤人员询问事件的感想。他们渴望报答沟吕木,即使是小小的帮助也好,希望能在这个事件上留下曾经参与的痕迹。每张脸上都诉说着这样的情绪。身为沟吕木班成员的大友似乎感觉到这股气息,决定退一步把发言的机会让给辖区的年轻人。
平头的内勤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最可疑的点,还是鲇美第三次到亚森·罗苹时的状态。”
“案发之后啰。”沟吕木说。
“是的。她极度憔悴,却又似乎在责怪三人,显得有些自暴自弃。接着喜多问她白鞋的事,她又支支吾吾,狼狈起来。她的言行颠三倒四,实在不寻常。”
“嗯。”
另一个人举手。
“自由发言吧。”沟吕木说。
“是的——我认为舞厅一事也非常重要。”
“怎么说?”
“从喜多的供词看来,鲇美是被舞子拖去舞厅。也就是,怎么说呢?可能如同太田惠,她也被舞子控制住了吧……”
“鲇美也是舞子性倾向的被害者。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没有错。这是我的感觉。”
沟吕木也有同感。从鲇美的样子看来,的确最容易成为女同志强奸的对象。
“也就是说,她有动机啰?”
沟吕木这么一说,坐在角落的内勤人员猛点头说:
“迹象显示,舞子很可能强迫鲇美发生关系。因为鲇美在案发后,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而且她在隔年便离开了学校。假设她涉及了这个命案,这些行径可说是再自然不过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
最年轻的内勤看到终于轮到自己了,紧张兮兮地抬起头。
“我……我不懂为何鲇美在案发后去了亚森·罗苹,这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喔?”沟吕木疑惑地看了他。
“假设鲇美就是凶手,我可以想像她有多么慌张。可是,该怎么说……我猜不到她去亚森·罗苹的必要性。”
沟吕木认为这是新的观点,开始动脑思索,但就在这个时候,传令从门口一直线跑到他身旁。
“队长,楼下有您的访客。”
“访客?说我不在。”
沟吕木立刻把头转回内勤们,但传令却不肯走,似乎还有话要说。
“干嘛?赶快说。”
“啊,是。那位访客说,只要说出他的名字你就会懂……”
“叫什么名字?”
传令看了手上的纸条。
“他叫内海一矢。”
一阵冲击,仿佛从正面被踹了一脚。沟吕木以回踢的心情说:
“再说一遍!”
“内海一矢……他是这么说的。”
——来了。三亿圆抢案的内海来了。
沟吕木对传令说:“辛苦了。”对内勤人员说:“谢谢你们帮忙。”然后立刻走出房间。
他离开对策室下楼。
沟吕木的冲击,不仅是惊讶内海的造访。
因为他早已笃定今天将和内海碰面。打击沟吕木的是另一个事实。
——内海怎么会知道?
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沟吕木在这个警署。本厅的人打死不会说出刑警们的去处。由于工作性质缘故,他自己也不会向家人报告自己去哪。而且他得防止记者查询,因此他也一再叮咛家人:不论发生任何紧急状况,任何人来询问都得装作不知道。
然而,内海却以访客的身份出现,并且指名要见沟吕木——
他缓缓走下楼梯,而他的脑袋和缓慢的步伐正好相反,拼命思索各种推论。三楼、二楼……沟吕木在楼梯间停下脚步。
——内海知道岭舞子是被人杀害的。
这就是沟吕木导出的结论。
有了结论,但推论却陷入胶着。
他猜想内海是从友人那儿听说警察在找他。因为办案人员查遍了内海所有的交友关系,于是他从其中一人得到这个消息。这个部分倒是无关紧要。然而,他下令办案人员绝不能说出自己所属的单位或是办案内容。内海不可能知道警署的名称或是事件名称。但是,内海却出现在这里。这无非证明了内海知道舞子命案,而且更是清楚今天是命案追诉时效的到期日。
——可是,他为什么指名找我?
他猜不透这一点,他无法以逻辑推断原因。虽然如此,沟吕木却发现自己似乎了解内海造访的理由。
或许对内海而言,警察就等于沟吕木。潜伏在内海心中的玩心,让他说出沟吕木的名字。不,或许内海正是抱着重逢的预感和期待来找沟吕木。
不知道内海怀了什么鬼胎,总之,他察觉警察的动作和舞子命案有所关联,因此才会来到这里。这点绝对错不了。
沟吕木终于走到一楼。
内海就坐在交通课柜台前,背后挂了辖区交通事故件数表的长椅上。
沟吕木望着他的背影片刻,然后大步走向他。
“好久不见。”
内海回头露出讨好的笑容。
“你好……你好,你好,真是好久不见呀,沟吕木先生。”
他和过去一样,鼻梁上挂了一付黑框眼镜。脸蛋虽然老了点,但那并不让人感觉十五年的岁月,依旧酷似三亿圆抢案的合成照片,给人苍白且模糊的印象。唯一的改变就是眼神的锐利度。这个眼神让他整体的风貌显得比以前更加聪慧,也更加狡猾。“真是久违了。”内海起身恭敬地鞠躬,“我曾想打电话给你,或是写信给你,想来想去,可是啊……”
沟吕木默默地听他冗长的寒暄。
十五年前,一同迎接命运报时的男人,如今出现在他眼前。
“哎呀,总之能再次见面实在是太难得了……”
内海重逢的寒暄话告一个段落,总算得以切入正题。微妙的紧张气氛穿过两人之间。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沟吕木压抑焦躁的情绪,故作冷静问道。
“是这样子的,”内海语气轻松地说:“今天早上,我还在那霸——”
“那霸?”
“冲绳的那霸呀。因为我在做名产的采购。结果接到东京打来的电话,听说警察在找我呢……”
“没错。我们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哎唷,沟吕木先生,别说得这么见外嘛。我随时都愿意帮忙啊。”
“谢谢。”
“唉,警察已经有十五年没找我了呢……所以啊,一接到电话,我就立刻跳上下午的飞机啰。”
沟吕木不假思索,丢出他准备好的唯一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喔,那是我的第六感啊。”
内海立即回答,或许他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接着反倒问沟吕木:
“结果这次到底是什么案子啊?”
“这件事就——请到楼上让负责人员向你说明吧。”
内海露出“我懂了”的表情,起身跟着沟吕木上楼。
“沟吕木先生,”内海一改先前的态度,语气沉重地问道,“我会是嫌疑犯吗?”
“不——”
沟吕木回头,看到的是有别于沉重语气的,露出窃笑的内海。
——你是来复仇的吗?
沟吕木用眼神问他。
没有回答。
“你只是备询人,不需要担心。”
沟吕木做了制式化的回答,上楼将内海带到三楼的防犯课。
内海知道岭舞子是被人杀害的,也熟知经常逗留在亚森·罗苹的三人。沟吕木多么希望能够亲手调查他。虽然满心渴望,但碍于指挥官的立场,无法实现。即使内海以极为可疑的方式出现,他依旧只是用来填满命案护城河的参考人,而现阶段的办案焦点,无非是查明日高鲇美的下落。
——拜托,好好拷问他吧。
沟吕木望着侦讯人员的背影默默祈祷。
然而——
过了半小时、一小时,内海的侦讯室迟迟没传出有关命案的任何新发现。一回说冲绳的酒多好喝、一回又说上周第一次离开日本到韩国玩,内海尽是闲聊,不论如何问亚森·罗苹计划或是岭舞子命案,他始终不肯透露半句话。
他是为了嘲弄警察,特地从冲绳赶回来——
不只有沟吕木这么想,调查对策室所有的人都有同感。
03
“是啊,还没找到凶手,就算找到也已经很晚了吧……是的,是的。逮捕、送审、起诉得同时进行,否则来不及呢。哈哈哈!你要陪我殉职啊?感激、感激。总之,后续就拜托了。”
挂上检察厅打来的电话,沟吕木露笑。对方是特别有缘、总是一起办同一个案件的粕川检察官。他是一个思绪细质的男子,但一旦办起案来就会发挥令人意想不到的强势作风。两人互相深知性与能力,因此当粕川开玩笑说:“如果是沟兄没抓到凶手,我愿意跟你殉职木也当真照单全收。若不要让追诉时效到期,除了得在凌晨零点前逮捕凶手,检方已经完成法院的起诉手续,否则逮捕也就没有意义了。
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日高鲇美的下落依旧未明,其余调特别的进度。毕竟是十五年前的命案,无法像这一、两天发现尸体的案件,轻讯息。城市变了,人也变了,连他的人生所有一切都变了。街上好比涂上好几,只展现当今这个时代的颜色,丝毫不愿露出旧有的色彩。是否是因为过去的由辛酸堆积而成,不论如何刮削,人们或是城市都不愿谈及十五年前的颜色。
沟吕木想起奔走于巨大都市东京,的部下们。也许会遇到有些人笑说:怎么可能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也一定到关系人,瞪着时针奔跑在寒风中。真希望圆满解决这个案子,以慰劳他们的就是沟吕木身为调查指挥官的真心话。
三个喇叭变得十分安静。
喜多依旧坚决不肯开口,偶尔只传出寺尾焦虑的怨叹声。剩下六小时,寺尾将如何破解这一道关卡呢?喜多先前可是完全配合,如今说不说就不说,看来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龙见的喇叭传出的声音也没了生气。他可能是腻了或是累了,明显显得心不在焉。
橘则是——
沟吕木发现他至今还没听过橘的声音。
留着些许东北腔的曲轮有时谈起自己的身世,有时聊起旅行的回忆,竭尽所能、掏心掏肺想引导橘开口,但据传令兵表示,橘依旧保持缄默,只有空虚的眼神望着半空中。
对三人而言,十五年也是太久远的过去了。
沟吕木再次瞄了时钟,接着做了一个决定。
“好!把关系人统统抓到这里!全部!给我全部抓来!”
大友点头对内动人员发号施令。许多只手同时伸向话筒。有人拨打呼叫器号码,有人则用无线电下达指令。所有办案人员都守候在各自的侦查对象家门前,于是他们就在一分钟之内按了对方家的门铃。想必在广大的东京各个角落,有许多人从门缝探出错愕或惊恐的表情。
不到半小时,警署内渐渐热闹了起来。
首先,坂东健一出现了。据说现在还在同一所高中教体育。他误以为因为学生打架闹事才会被叫来,因此显得轻松自在,甚至对办案人员露出牙龈冷笑。
接着,前任校长三之寺进入侦讯室。虽然脚步沉稳但表情却僵硬紧绷。他说他已经联络好律师了。
几乎同一时间,境惠——旧姓太田惠也坐到侦讯室的椅子上。她成了银行员的妻子,也是五岁和两岁小孩的母亲。虽然她是重要备询人之一,但要向她询问过去女同志对象的事情,对警方而言仍就是令人不忍的难差事。
第二次全体调查会议决定在晚间七点半举行。
沟吕木宣布会议时间后叫了大友。
“暂时交给你了。”
“好的。”大友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你要进哪一个房间?”
沟吕木思考了一会儿说:“借少年课的侦讯室好了。”
“了解。”
沟吕木抱着厚重的办案资料走到二楼,推开少年课的门。两个年轻女警站在里头闲聊,一见到他马上立正敬礼。
沟吕木挥挥手说:“我要借一下房间喔!”然后进了侦讯室,但又立刻探出头,对着慌张的女警们说:“不用管我,也不用端茶。”说完又再次关上门。
这扇门的重量代表了这个空间的密闭性。沟吕木将资料放在桌上,自己也坐在桌角合上眼睛。
不知是谁开始叫起这个称号,部下们把沟吕木的行为当成圣德太子的冥想,称这个房间为“六角堂”[注]。每当办案陷入胶着,沟吕木总会暂时抛开八面玲珑的指挥角色,独自关到小房间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听任何人的意见。他成长在早期刑警还被当成反骨分子的警界里,如今,各个单位只是个办案组织中的一个齿轮,讽刺的是,自己竟成了这个组织中的指挥官,然而内心深处仍保留着那份反骨精神。就像当年他在三亿圆抢案中苦苦要求逮捕内海那样,他认为案件就应该由一个刑警追查到底,贯彻始终,办案终究是刑警与凶手一对一的抗争。招集上百个半吊子刑警,就算像刷滚轮一般调查几百种线索,也称不上是办案,只能说是一种对犯罪不抱持任何憎恶和信念的煽动游戏罢了——
[注:圣德太子为日本飞鸟时代的政治家。六角堂为京都首屈一指的古寺,是由圣德太子所创建。]
“六角堂”正是反遗留物。办案组织总是幻想只要放大鱼网就能钓到凶手,而这里也就是对这个反抗。
在窄小昏暗的侦讯吕木开始扪心自问。
办案方法有没有错有遗漏了什么地方?问题是——解开它的关键是——
这次的案件的任务在解谜上。不,必须得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着手。
第一个谜题在于凶。杀了人就得有导致杀人的动机。一个人意图永久葬送另一个人的执行力和爆机也就是这两种力量的结合。亦可称之为负能量。
——他们的动机渺茫。
喜多、龙见、橘身上找不到动机。暂时当作没动机吧。
从英文准备室逃走的人也得排除。因为现阶段没有任何线索能够判断他的动机。校长三之寺以及海德——金古茂吉也有许多可疑之处,但光就动机层面推测,最可疑的人还是在那些女人身上。
女同志之间的纠纷——
这个观点,绝不能排除。
基本上,沟吕木并不会拿有色眼镜看待同性恋。长达二十五年的办案经验让他熟知,男与女、男与男、女与女的任何组合都将形成同等的爱恨,也蕴涵着同样的危机,让他们面临最坏的局面。人与人之间没有不可能,也因此,不论时代如何变迁,报纸的社会版总是不乏新闻。
况且,舞子的行为可以断定是强奸行为。关键还是在她们的关系上。
——会是太田惠吗?
喜多们以犹如袒护的宽容,丝毫未曾怀疑过她,然而目前动机最明显的的人正是太田惠。已证实她曾是舞子的对象,也因为爱上喜多而希望断绝这个关系。事实上,她也因此遭舞子痛骂。舞子的遗书——不,是舞子投稿的内容中也曾提到:“我比不上男人”,透露出她当时的心情。可能是因为喜多导致两人的关系陷入了僵局。小惠符合嫌疑犯的所有条件。
然而,沟吕木的思绪却不由得倾向日高鲇美。不确定她与舞子是否曾有关系,也没发现其他男性的存在,但就如同内勤人员异口同声地指出,鲇美在案发后出现明显的变化。以往热心纠察学生的老师突然现身在亚森·罗苹说:“老师不能来这里吗?”而且隔年更是辞去了教职。更启人疑窦的是,她请了一天的假,说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含糊不清的怀疑,没有任何一项确证。然而,沟吕木长年的办案经验删除了案发后天真地跳上喜多摩托车的小惠,指名案发后改变人生的日高鲇美。
沟吕木再次将“超级开心——”跟“特别的日子”放在天秤上,确定日高鲇美的重要性,继续思考命案的疑点。
——疑点该怎么解释?
首先在于尸体的搬动。
凶手先是将舞子的尸体塞进保险箱,接着在天亮前搬动到草丛里。
为什么?不,是谁能有办法做出这些?
喜多他们三人在发现尸体后,依序锁上保险箱、校长室、老师办公室,然后逃出校外。也就是说,保险箱里的舞子是处在三重、四重的围篱之中。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如同爱打牌的相马,跟着海德茂吉的后面潜入办公室躲过喜多三人,但若是未曾进入过学校的第三者则不可能执行。
凶手还是得锁定校内的人——其中以海德茂吉的嫌疑性最高,因为他能够自由使用校内所有钥匙。然而,就像喜多说:“他矮得吓人。”怀疑茂吉的困难度在于他瘦小的身材。他当时年纪已过六十,难以想像他能够搬动高个子且丰腴的舞子,况且也丝毫猜不出他的动机。
——不,等等。
沟吕木翻开喜多供词的影本。
没错。他说他在茂吉的壁橱中闻到香水味。可以推测茂吉和另一个女人是共犯。女人有杀人的动机,而尸体则由茂吉两人共同搬运。这么一来,逻辑就通了。
鲇美和茂吉——
灵机一闪,想出了这个组合。当时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是否或多或少有些接触,关于这点,喜多和龙见都只字未提,也就是关系不明。
再者,不一定是茂吉,只要是学校相关人便不难潜入校舍。若是计划性行凶,那么人选就更多了,他们有太多机会可以制作各个房间的钥匙,例如:校长三之寺,他理应拥有学校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再说,假设三之寺每每将考试答案传给舞子,等于他们两人共同拥有违反教职员守则的危险秘密,这层关系也很可能让三之寺对舞子产生谋杀的动机。
舞子的行为也令人不解。
喜多等人的供词表示,当天晚间八点四十分舞子和白鞋女子留在办公室。而舞子家隔壁邻居在九点半听到声音,就如三人所推测的,这是凶手为了寻找可作为“遗书”的东西,闯入屋子内所发出的声响。这点应该错不了。
问题是在这之后。半夜一点龙见打电话到公寓,听到舞子困倦的声音,然而小惠在同一时间造访却以为舞子不在家。其实不在家,但龙见撒谎说她在家吗?可是龙见身旁还有橘。那么就是小惠在撒谎——
照正常逻辑思考,凶手应该在杀害舞子后,到她家寻找“遗书”。也就是说,舞子可能在九点半遭人杀害。或者凶手知道舞子回家较晚,因而计划性地先偷走“遗书”,随后再杀害。但就舞子身上带着打算拿给小惠的考卷看来,舞子那天应该完全没有回家,凶手在校内杀害舞子后,再潜入公寓——这样想比较自然。若舞子半夜一点还在床上,那么难以想像她会一个半小时后死在保险箱里,况且她的衣服和鞋子一次也没回家,这可是关键性的事实。舞子的尸体身穿粉红色洋装,顶楼则留下红色高跟鞋。而喜多在八点四十分窥探办公室目击到的也正是红色高跟鞋,以及粉红色的裙摆。
这么一来推理就得往回倒转,“午夜一点舞子接起电话”这份龙见的供词也等于是造假。是龙见欺骗喜多和橘吗?也可能是龙见和橘联手欺骗喜多。
——可是,为什么?
完全猜不透理由。三人当时走着同一座桥。那是一座相当危机四伏的桥,若有一个差错,三人将一同坠落谷底……难以想像当时的三人会出现相互背叛的局面。
沟吕木想起喜多在供词中提到三次闪光。第一次在发现尸体时。第二次在从舞子的公寓的回家路上。最后一次是三人聊及那通电话时。
喜多只差临门一角,就要解开谜题了。
换言之,喜多的立场有办法知晓事件的全貌。沟吕木确信了这一点。自己也得找出贯穿喜多五官的那道闪光,它应该就隐藏在喜多的供词中,一定有什么地方漏听了。
沟吕木坐上椅子,深呼吸,再次从头开始翻起厚重的供词资料。
04
粕川阳一托着腮帮子翻着一份文件。
隔桌对面的位置,坐着频频抚摸稀疏头发的中年男子。他丝毫没有胆怯的模样,但他腰部的绳索却紧紧握在制服警察手中。
强盗、强奸致伤——
“检察官先生,救救我吧——是警察逼我说的……我什么也没做啊。”
这种人的下一句台词不用想也猜得到——是那女人勾引我,把我带进她家里。女人让我看脱衣秀,她欲火难耐骑到我身上,拼命在我身上磨蹭。接着,心满意足的女人说:“拿去用吧!”递出了她的皮夹——
“是那女人自己要……”
粕川心想:看吧,翻着文件不打算听他解释。老实说间理会这种满嘴胡说的男子。正值十二月,到了下周,不论地检署或法院都会为的年假,意图提早结束所有业务。粕川真希望尽早解决手中的嫌疑犯,至少得办手续。
“她真的好激烈呢!猛力摆动腰肢,然后……”
男子得意地喋喋不休,押送他来的年轻警察听他的故入迷,显得羞怯狼狈。
粕川跳过诉状或妇产科诊断书,不停翻着文件,终于找的资料。
——有了,有了。
粕川抬起他瘦弱又神经质的脸,打断男子的话。
“我问你,如果雅江被龌龊的中年男子强奸,你会怎么想?”
男子吓得抽了一口气。
资料上写道:雅江今年十二岁,男子的大女儿。
“别、别闹了!”
男子大喊。不知为何,这种人有女儿的机率极高。
只要祭出女儿的名字,这个侦讯也就等同于结束,剩下的只需要花煮泡面的时间就够了。
“我、我、我只是……”
而大体说来,这种人又特别爱哭。
“你要好好认罪、赎罪。如果不认罪,刑责会更重,雅江也会更难过。”
粕川自嘲自己竟说出如此老套的台词,但还是用心地、富有感情地一字一句说出口。老掉牙的台词却也是对付这种人最有效的方法。
“啊啊,呜呜……”
“好好说吧——别再哭了。”
“自杀好了,全家自杀好了!我竟然做出这种事……”
粕川无奈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男子,但因“自杀”想起一件事。他和警察沟吕木约好一起殉职。
——忘了跟他说一件事。
粕川向男子说给他一分钟时间反省,拿起话筒。
“刑事课,你好。”
“你好,我是地检的粕川,沟吕木先生在吗?”
“您好!嗯——队长现在在六角堂……不,我现在就去叫他。”
“喔,不用了。帮我留话给沟兄。”
“是的,请说!”
“用刑诉法二二五条比较好,或许能帮上他——就这样跟他说吧。”
“啊?刑诉法吗?”
“没错,刑事诉讼法。”
“啊啊,是的……您说的是二二……”
“二二五条。”
“是的……不过,这是什么呢?”
“还敢问!”粕川不悦地说:“你,职阶是什么?”
“我是部长。”
“如果是巡查部长,这个法条应该出现在升迁考试中吧?”
“啊,这……”
“请你记好——刑诉法二二五条就是‘藉他由停止追诉期’。”
同一时间,警署四楼会议室为了第二次全体调查大会而显得慌乱匆忙。
署长后闲摇摆他庞大身躯进会议室。外头寒风凛凛,但他每次爬上四楼总会冒汗。手帕按着额头,后闲环顾整个会议室。
“沟吕木呢?”
“还在六角堂。”大友回答。
后闲也曾听过有关沟吕木的“六角堂”传说。
“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他一定会准时回来。”
“嗯,我想也是。”说着,后闲将手帕塞进口袋里,这时,臭脸的寺尾冲出来。他不理会后闲,立刻跑向大友的办公桌。
“队长呢?”
“在六角堂。”
寺尾不满地杠上正在检查资料的大友。
“喂!大友!听说现在会议中只进行龙见的侦讯,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