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出了巢鸭车站票口时,谷川勇治发现自己小小的突发奇想,竟然渐渐逼近了问题的核心。
——日高鲇美在这里。
白天,他找出成了流浪汉的橘,因而立了大功。这股气势,或者说第一次得到的自信心,让谷川的想法越加大胆,被指派加入鲇美调查班的行列后,他便立刻凭着直觉前往巢鸭。
今天第一次和谷川搭档的新田也显现了他对工作的热忱。找出橘之后,想必心中还留着那股兴奋的余韵,但新田却没有一丝浮躁,动作更显得利落有劲。据说新田还在派出所任职时,恰巧连续逮捕了脚踏车窃贼,因而意外转调到警署刑事课,从他现在的神情看来,似乎总算下定了决心,迈向漫长的刑警生涯。
鲇美的老家在埼玉县所泽。教职期间住在板桥的租屋处,现在则搬家在日暮里。超过二十名办案人员埋伏在她家附近,以及常出没的地方,苦苦追寻她的踪影。
——不对。日高鲇美她不是在躲警察。
谷川这么认为。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鲇美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对办案的警察而言,这句话等同于自白。然而,谷川心中却有另一种想法滚滚涌现。那是一种令人怀念的、苦涩的感伤,恰似恳求打勾勾的孩童。谷川在“特别的日子”这句简单的话语深处,看见日高鲇美这个女人纯真的本性。鲇美的内心深处,是不是在期待大家能够找到她?
若鲇美果真这么想,那么她会在哪里度过这个“特别的日子”呢?
谷川脑海里立刻浮现巢鸭。橘最爱逗留的巢鸭。也是亚森·罗苹咖啡店所在的巢鸭。
时间已过了九点,但车站前却人声鼎沸。早期被誉为“小银座”的闹街依然健在,大楼反射着重叠交错的霓虹灯,为圆环的夜晚着色。
谷川和新田穿过糖炒栗子的炒锅升起的腾腾热气,快步越过即将转红灯的斑马线。右转直走就是以“四之日”的庙会闻名的“高岩寺”商店街。
两人漫无目的,环顾四周。川流不息的人潮纷纷经过两人身旁。
“怎么办?”
新田闪到店家门口问道。
“新田,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谷川望着行色匆匆的来往人群,自信心稍稍受挫。
“你觉得日高鲇美会在这里吗?”
“在啊。”新田答得爽快,搜了搜口袋掏出当年的地图影本。
“亚森·罗苹咖啡店以前的店面就在这前面。”
“嗯。”新田看了谷川指的方向,“十五年前……”他说到一半,却猛然住口。新田也发现了,不禁发出微弱的惊叹声。
“亚森·罗苹三世咖啡店”
点了灯的绿色招牌上,确实这么写着。两人亢奋地再次看了地图。
“谷川兄!一样!和以前亚森·罗苹一样的地方!”
“是啊,一样、一样的地方。”
亚森·罗苹咖啡店出现了。虽然多了“三世”,但“亚森·罗苹”的名字仍然屹立不摇,留存到十五年后的今天。
谷川和新田带着小小的感动和亢奋,推开咖啡店的门。窄小细长的店内,昏暗的灯光蒙蒙照亮了黑色基调的潇洒装潢。
一个女子独自坐在门口附近的吧台前。中年女子将咖啡杯拿到嘴边,她的侧脸——
谷川止步,新田亦然。
不单是赌界或体育界,任何业界都有所谓的幸运儿,警察办案也不例外。一个案件会发动成千上百名警员,其中时而出现幸运儿,他将接二连三命中关键性的线索,瞬间引导至破案。在这次命案中,刚满三十的谷川和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新田正是警界的幸运儿。
两人压抑雀跃的情绪,坐在与女子隔一个座位的吧台角落,点了咖啡。手上的鲇美照片是她十五年前的样貌。瓜子脸,称得上是美女,但吧台上的侧脸却丰腴了些。
谷川偷瞄女子,感慨之情占满了他的心。
喜多、龙见、橘,他们曾经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笑、在这里怒吼、在这里叛逆,也悄悄地讨论着亚森·罗苹计划。吧台里有内海一矢,穿着缩水的麻布围裙洗杯子。而太田惠和日高鲇美也曾出现在这个地方——
短暂的时光之旅瞬间消失。
“你们的店名真有意思。”
谷川对着吧台的胖老板说。这位老板没有半点内海的影子。
“是啊,常有人这么说。”
“一直都是这个名字吗?”
“不是。我在六年前买了这个店面,以前的名字是‘亚森·罗苹二世’——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把二世改成了三世。”
“原来如此。”
“更久以前,据说叫‘亚森·罗苹’。上一个店主说他就索性加了个二世。”
女子露出微微的反应。
谷川心想她有反应是应该的。
——没时间了,上吧。
谷川对新田使了眼色,打算拉开椅子起身,就在这时,女子忽然转向他。
“你们是警察吧?”
冷静的语气。新田一惊,吞了一口口水。
“警察没错吧?”
“是的,”谷川弯着腰继续回答,“我是刑事一课的谷川。”
“你们终于来了……”
女子,不,日高鲇美露出空洞的眼神。
“我猜你们总有一天会来找我。带我走吧。”
鲇美起身,落寞地看着谷川。谷川点头说:“我马上叫车。”
新田早一步走出店外,谷川也留下发愣的老板和没沾口的咖啡离开。
新田的紧急通报让对策室顿时士气大振。晚间九点四十分,大家引颈期盼的日高鲇美进了侦讯室。
谷川回到对策室正要写报告书时,立刻被沟吕木叫到房间。
“谷川,你来侦讯鲇美。”
“我……我吗?”
“就是你,试试看,我让寺尾辅佐你。”
谷川的好搭档新田比他还兴奋。这可是大大的提拔,对象还是岭舞子命案的重要嫌疑犯。这场侦讯将决定办案的成败与否。
沟吕木的这个决定是一种赌注。
谷川绝不是灵巧的刑警,侦讯经验只有辖区警察时代盘问小偷,重大案件的侦讯技巧等同于零。要谈侦讯手腕,就属现在正在侦讯喜多的寺尾,无人能出其右,更是经历过无数次的大小场面。虽然从来摸不透他冷血的内心世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对“逼供”的执着就连沟吕木都甘拜下风。刚才一个菜鸟女警看穿了喜多供词背后的蹊跷,这可能是寺尾任职以来第一次的挫折,不过沟吕木认为,他绝对会在这种时候突飞猛进,因此早已决定让寺尾负责鲇美的侦讯。
然而,沟吕木在听了押走鲇美的过程之后,灵机一闪,毅然决定更换人选。
总觉得鲇美会来这里,是为了坦承一切。
那么不需要逼供,需要的是“环境”。沟吕木认为,谷川即使不说话也能流露出温柔和老实的个性,他才是侦讯鲇美的最佳人选。
“放轻松去做吧!”
送走谷川,沟吕木非常满意自己的决定,摸摸胡子叹了一口大气。
02
鲇美果然对谷川怀有好感,谷川那温和的脸出现在侦讯室,鲇美也卸下僵硬的神情。
“你是谷川先生……没错吧?”
鲇美主动开口。
“是的。”谷川坐在鲇美对面的座位凝视她的脸庞。
果然比旧照片丰腴一些,但这并没有让人联想到如年轮般圆满的平凡生活。她的脸蛋臃肿、肌肤也失去光泽。简而言之,她的样貌流露出辛酸苦涩的人生,仿佛已经放弃当女人的意志。
然而,她却努力装出笑脸。那并非出自面对人们时的义务性笑容,而是诉说着她的愿望,她希望鼓舞自我,渴望自己能够稍稍温和一些。房间里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翻阅报告书的内勤以及传令,鲇美斜后方则是寺尾背对着墙角,盘着手,一脸严肃的模样。然而,鲇美面对侦讯室特有的氛围却并不畏缩,而是安安静静的,落落大方,毫不畏惧。
沟吕木要谷川照自己的办法侦讯。
谷川无暇思索,开门见山说:
“我想请教你有关十五年前,岭舞子小姐被杀害的事件。”
墙边的寺尾睁大眼睛看了谷川。
因为谷川的话,和自己今早讯问喜多时的话一模一样。
寺尾企图动摇喜多,因此选了最有效开场白。然而谷川却无意耍弄技巧,一开始就打算坦诚相对。也就是说,他的这句话并没有顾及整场侦讯过程,毫无计划性可言。谷川大剌剌的态度以尖锐的爪子搅乱了寺尾濒临崩溃的神经。
——这样怎么侦讯啊!
寺尾在焦躁中心想:就快轮到自己上场了。
果不其然,鲇美劈头就被讯问正题,脸上失去了笑容,困惑地眨眼好几回。
“能不能告诉我呢?”
因为找不到其他的话可说,谷川又重复一次。鲇美低头。谷川的脑袋就快要一片空白了。
寺尾在心中怒骂。
——别再问那种蠢问题了!你以为自己是判官啊!
“拜托你,告诉我好吗?”
“……”
鲇美不说话,犹如痉挛般不停眨眼。
谷川好想逃离这个地方。在寻找她的过程中,自以为已经清楚看见了鲇美的心情,但如今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来这里,是为了坦承一切,不懂到底是什么事情令她裹足不前。
——告诉我吧!
谷川闭上双眼一心祈祷。
鲇美发现了谷川的神情,过了一会,仿佛痛苦难耐地说:
“橘——橘也在这里吗?”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冰冻。寺尾倾身对谷川比了不要说的手势。
“是的,他也来了。”
谷川直直凝视着鲇美的双眼。
“然后呢?”鲇美语调急促地问:“橘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寺尾忍不住叫了谷川:“喂!”
不用说嫌疑犯,人也绝不能知道办案内容。如果这是一种战术也就罢了,但对方问刑警就直接会让嫌犯发现自己所处的状况,也可能成了推托或缄默的原因。营造完全密室并如何在其中孤立嫌疑犯,这才是侦讯的铁则。
但谷川破了戒。对橘的共犯鲇美泄了底说:“橘还没有自白。”这可说是无法弥补的大疏失。
谷川显得十分亢奋,从脸到脖子一片通红。
——不行,他已经失控了。
寺尾离开墙角,决定要求更换侦讯官。虽说是沟吕木的命令,但猎物当前,不能白白错失这个机会。况且,如果不能逼出鲇美,岭舞子命案也将立刻面临落幕。
寺尾快步走到谷川身旁,轻轻拍了他的肩膀。谷川举手制止了,好像在说:再等我一下。
——这家伙?……
谷川依旧凝视着鲇美。寺尾也转向鲇美,顿时愣住了。
鲇美脸颊上出现一丝泪痕。
嘴唇微微颤抖,它仿佛即将伴随坚定意志开口抖动。
——该不会是,要自白了吧?
寺尾的胃部收缩。
鲇美紧绷的身躯明显瞬间放松,就连旁观者都看得出来。
“我……我很抱歉。”
就快消失殆尽的声音。
“跟橘没有一点关系……是我……”
谷川等待她下一句话。
寺尾不由得在心中呐喊。
——别说!
“是我……杀了岭舞子老师。”
忽然间,一股激烈的呕吐感袭击寺尾。他双手捂住嘴巴,发出“呕!”的一声缩起肚子,摇摇晃晃走到门边,踹开门,推开几个惊讶的脸孔,穿过刑事课冲进厕所。没有装东西的胃紧紧扭成一团,在水槽上泻出黄色液体。他的身体成弓字型,一边“可恶……可恶!”地呻吟,一边看着破碎镜子中那个扭曲变形的男人。
侦讯室一片寂静。
鲇美摸索着手上的包包。
取出了一个小型的录音机。
“请你听这个。”
谷川默默收下它,看着鲇美说:
“这是什么?”
“你听了就会明白一切。”
鲇美眼神坚定。谷川点点头,将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滋滋——录音带转动的声音。在场没有任何一人猜想到这竟是回溯十五年前的声音。
突然,录音带发出女人的声音。
“拜托,放过我吧!”
那确实是鲇美的声音。过了一会,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加入。
“又在想男人啦?”
“我真的不喜欢这种事。”
“哼……少来了,鲇美你也乐在其中啊。”
“我没有……真的没有。拜托你,放过我……”
“男人都是自私的。他会马上抛弃你的,对吧?”
“……不要!”
“欸……呵呵……欸……欸,怎么样啊?我问你嘛!”
“别这样……不要!”
哐啷——
“啊!”
“老师……岭老师……岭……啊啊!”
“喂,喂?橘——是我,是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我……岭老师死掉了,啊啊!……怎么办……”
“我在校长室……用力推开她,结果她撞到头……”
“我不敢做那种事啦……”
“不可能,我不会开保险箱。”
“可是,就算装进保险箱也……”
喀!播放键跳起来,录音带停了。
谷川说不出话来。
犯罪时的对话全被录进去了。
舞子在校长室逼鲇美发生关系,气愤难耐的鲇美在沙发上猛力推开舞子。可能是撞到脑部,舞子死亡,鲇美急忙打电话给橘——所有过程清楚记在录音带中。从电话的答话中也确实发现,橘指示鲇美将尸体藏在保险箱里。
舞子的声调妖魅,且充满压制性,反之鲇美却凄惨得令人不忍。她拒绝舞子的声音无力虚弱,打电话给橘却也始终哭泣。
这卷录音带对谷川而言太过真实。刚才传进耳里那两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描绘出鲜明的影像。然而另一方面,他却无法重叠这个影像和眼前的鲇美。录音带毫不费力地重现了十五年前的事件。意想不到的结局,毁坏了谷川心中的时空感,更迷失了嫌疑者和侦讯官的现实关系。
但,鲇美清楚认知自己是嫌疑者的现实,而且仿佛在恳求这个局面。
“这是金古茂吉录的呢。”
没人问,鲇美却主动提起。
“从好几年前开始,这男人就在校长室、办公室、更衣室,校内的每个地方装设窃听器。窃听是他的嗜好。”
这是谷川该问的问题的答案。
谷川倾身,拼命想从尚未清楚的脑袋挤出问题。
“你推开她,是吧?”
“是的,”鲇美深深点头,“岭老师撞击书柜……然后就不动了。”
“然后……你打电话给橘,依照他的指示,将尸体装进保险箱。”
“是的。我把尸体藏在保险箱,然后立刻回到板桥家中。”
“那是几点的事?不,案发当时到底是几点?”
“九点左右。差不多十点回到家。我又马上接到橘的电话……他说龙见半夜会打电话给我,叫我装出岭老师的声音。我说我不行,可是他说这是为了我们两人,所以一定要做。他还说他会想办法处理尸体。橘他很拼命,为了我……”
鲇美的声音开始沙哑。
谷川轻轻点头。他也发现自己逐渐定下心来。
“所以——你就在家里等待电话。”
“不是,”鲇美摇摇头。“一回到家,我就发现我掉了徽章。”
“徽章?”
“是的。原本放在口袋里却不见了……我心想不得了,猜想应该是掉在校长室。所以立刻,大概十一点吧,又返回学校。”
“那是什么徽章?”
“是学生的徽章,”鲇美思考一会说:“记得那是三年F班。白天我在监考时,在教室前捡到它,我问学生们有没有人掉了徽章。可是没人举手,只好把它收在口袋里。我已经告诉F班的所有学生说我捡到徽章,所以……”
“我懂了。然后呢?”
“到了学校,我用校门的对讲机找金古。我要借办公室的钥匙,于是和他到守卫室。结果……”
鲇美说到这里,瞪着录音机咬了嘴唇。
“金古他……”鲇美声音颤抖,“那个家伙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就是我刚才给你听的录音带。他要我听……”
谷川僵了身子,他不敢听鲇美接下来的话。
“……他说他不会说出去,然后这家伙……对我……”
谷川合上双眼。
鲇美干枯的声音,响彻在漆黑的世界里。
“之后他也一直……好几次……他把我叫到守卫室,逼我发生关系。”
——这是什么世界啊……
谷川张开眼。
眼前是鲇美僵硬的表情。她并没有哭。为了这残酷的遭遇哭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你有没有向橘……提起这件事?”
“这……”鲇美哑口无言。
她的手紧紧压着喉咙强忍泪水,但没多久,扭曲的嘴角露出微弱的哽咽声。
谷川感到晕眩。橘的存在——并非十五年前的过往,而是“十五年来的事”。
“抱歉,你不必回答。”
“没关系……”鲇美擦拭湿润的双眼抬起头,“对不起,我一时克制不住……我可以回答。我不敢向橘透露茂吉的事。现在我很后悔当初应该老实告诉他。不过我现在才有办法这么想,当时是绝对办不到的。我真的说不出口……这真是折磨我,真是煎熬……”
鲇美再度哽咽。
谷川懂了。鲇美知道一件事。她知道历经十五年后的今天,橘当年只是遗弃尸体,警方不可能问罪于他。于是她现身于“亚森·罗苹”,为了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过——
谷川侦讯不熟练,反倒是鲇美引导他,供出了案发当时的过程:当天茂吉重创她的身心,回到家后,不会喝酒的她,自暴自弃地喝下三杯威士忌躲进被窝。随后龙见来电,她装成了“舞子”打发他,然后一边哭一边大笑。后来,为了逃离茂吉的魔掌,偷走那卷录音带……
鲇美的供述解开了金古茂吉匪夷所思的行径之谜。那晚午夜十二点,茂吉没去巡逻,无非是因为他在守卫室蹂躏鲇美。犹如军队无线电般的音响是拿来窃听用的。喜多带回来的录音带,应该就是更衣室的窃听录音带,而棉被上的香水味,正是鲇美惨痛经历所留下的痕迹。
鲇美也对查明案件背后关系做了贡献。她带来的几卷录音带中,还有校长三之寺和舞子计划提供考卷答案的对话。佐证了三之寺——舞子——太田惠的关系。
讯息飞快传到另一间侦讯室,顽强否认的三之寺也终于承认了。
“岭老师说:‘小惠成绩不好,让我来好好照顾她吧。’于是……”
刑警向他说明舞子与小惠的关系,一声“啊啊……”之后,他便无助地不断在侦讯室的桌上磕头。太田惠果真是他亲生女儿。侦讯官虽然知道,但也不打算继续逼问他。
同时间,追查金古茂吉的一组刑警抵达八王子的养老院。
茂吉明年就要八十岁了。三年前开始卧病不起,养老院职员说他心脏不好,来日不长。刑警死命恳求,获得会面许可,在茂吉床边质问鲇美的事。茂吉露出喜孜孜的笑容,硬撑着骨瘦如柴的身躯说:“她真是个好货,临死之前,好想再搞一次。”
一切的发现都完全符合鲇美的供词。
鲇美的侦讯进展到她与橘的关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橘交往?”
不论谷川或鲇美都恢复了平静。两人都有种完成大任务的安详氛围。
“那真是个偶然,”鲇美回想着过去说道:“我派任到那所学校时,橘还是个二年级的学生……有一天,我为了找一个朋友到了内幸町的大楼,下楼时走在一楼大厅,结果有人骂我:‘别走那里!’他就是橘,当时地上确实摆了‘清洁中’的牌子,所以我就慌张地向他道歉。”
“这应该是工读生的错吧。”
“是啊。”鲇美露出微笑,“我们俩不由得大笑起来——我从小天天就是钢琴、钢琴的日子,怎么说,我真的涉世未深。从来没打过工,我的学生打工,也猜想他们只是在咖啡店或速食店,随便轻松打发时间罢了。可是他却把打工当成自己的正职,穿着连身的作业服,一心一意,认真地洗刷大厅。我看着他,内心忽然热了起来……”
橘同学变成橘,而后变成了男朋友。谷川静静地听着她诉说不成材的学生转变为心上人的过程。
“我们常偷偷约会。去喝茶或是看电影,或者骑上他那辆小摩托车——啊,不过我们从来没有做那种事,一次也没有……他连我的手都不敢牵呢。很难想像吧?”
“倒不会。”
“还有啊,每次喝咖啡或吃饭,钱都是他付的。我比他大那么多岁,况且他还是我的学生呢,我说我要付,可是每次他都会瞪我,大发脾气呢……不过想到他认真刷地板,拿血汗钱要替我付钱,我就窝心得不得了。”
“我懂。”
“还有——”鲇美转动眼珠,想找出下一个小故事,但思绪似乎堵住了,神情黯淡起来。
“然后就结束了……就在那天,一切都结束了。”
谷川看看桌上的录音机。
“案发之后,我和他见过几次面,不过我总是乱了情绪。他说没问题,他一定会保护我,可是我终究不敢向他提起金古的事,我真的不知所措。好几次哭着哀求金古,要他放过我,拜托他丢掉录音带,可是每回都反倒让他得逞……我绝望透顶。就因为这种状态,我开始躲避橘。见到他,会让我更加痛苦……当时好想一死了断。”
“……”
“他毕业之后还是时常到我家找我,于是我决定干脆搬家,辞掉学校,也没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去向……我知道我做的事真的很过分。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当时如果能够对他坦承,该有多好……”
鲇美又流下泪水,但立刻转换情绪,抬起头硬挤出笑脸。
“他,过得好不好?结婚了吗?”
“他还是单身。肯定是因为忘不了你吧。”
“……”
单身是真的,但说他过得好就是骗人了。谷川没有说谎,他只是换了一个说法,将橘现在的状态擅自解释为不断思念鲇美的结果。
——不,这不是我的猜想,一定是这样没错。
谷川思考橘这十五年的日子。
他们俩共享了杀人这项极致的秘密,两人已经分不开,不,不必分开了。橘当时应该是这么想的。但却发生了金古的恶行,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鲇美。或许他也曾怪罪鲇美,也曾为了忘掉她而挣扎。然而,橘始终无法斩断思念,独自一人死守秘密。父亲自杀,认真工作却又惨遭革职,想必他也强忍了这一切。他无法栖身在复杂的社会中,最后抛下家人和朋友,只好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不断破坏自我。
橘内心终究只留下鲇美。他殉情在与鲇美的秘密中。抛弃名字、人格,加入无言的游民行列。他将人生献给了鲇美,唯有死守秘密的时间在橘心中留下痕迹。橘太过纯真了——
而鲇美也是拖着命案和对橘的思念活到现在。面对醉客弹奏钢琴,带着寒心默默生活,却始终无法抹去自己犯下的大罪,更无法断送对橘的爱意。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将十五年后的今天定为“特别的日子”。两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走向各自的路程,但却从未脱离两人之间那份坚定的情谊。
面对大上十岁的鲇美,这个若没有噩运即能幸福累积岁月的弱女子,谷川有一股冲动,好想紧紧抱住她。
橘宗一就在隔壁房间。
他隔着双面镜看着鲇美。一直、一直,花了好长时间,默默看着她。
最后,橘发出野兽般的呻吟。身体紧贴在镜面上,一会儿磨蹭脸颊,一会儿躺到地上,然后趴在地板上大哭。
侦讯官曲轮制止了前去的年轻刑警。
“放过他吧,别再逼他了。”
橘频频抖动肩膀,抬起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
“……我好喜欢老师……真的好喜欢她……”
犹如少年般的声音。
“我真的好爱她……所以、所以……”
橘颤抖的手指放在镜面上,描了鲇美的轮廓。
曲轮忍不住鼻酸。
“嗯……真是辛苦你了。”
曲轮也同样思考了橘十五年来的日子。他紧守秘密的漫长岁月。不仅是日本,全世界都在飞快转变的这段期间,橘独自一人窝在停止的时间里,实在令人不忍。
橘卸下心防,断断续续谈起案发当晚的回忆。
他和喜多、龙见分开后,再度返回校长室,从保险箱里拖出舞子的尸体,再从办公室窗户抛下她。接着跑到顶楼,摆好舞子的高跟鞋,将偷来的“遗书”塞进鞋里……
橘说完,裹着破布的身躯趴在桌上,就此进入梦乡,那张睡脸犹如解除魔咒般安详。曲轮替他盖上毛毯,温柔地抚摸他。
“要乖乖回到妈妈身边喔。”
房间只剩下时钟的声音。指针指着十点五十分。
03
“结束了。”
沟吕木听完报告后,喃喃自语。
“结束”有两种意涵。一个无非是意味破案。主嫌是日高鲇美,而橘宗一则是遗弃尸体的共犯。但这起事件已经不成立了,因为追诉时效已经过期,这就是沟吕木说的“结束”的另一个意涵。
追诉时效过期的原由如下:
鲇美和橘的全面自白,证明了案发时间在昭和五十年十二月九号的晚间九点左右。那么时效成立是十五年后的九号午夜十二点,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三个小时。如果犯行能晚个三小时,在隔天凌晨十二点进行的话,时效成立可以延期整整一天,办案人员的辛劳才有结果。
然而,鲇美和橘的供词完全一致,依状况判断,没有任何矛盾点。犯行确实在晚间九点左右,因此时效已经完成了。
四楼的调查对策室里,只留下泄了气的男人们。虽然早已认清这场办案可能会徒劳无功,所以努力和时间赛跑,但却发现一开始就输给了时间。有人托腮发呆,有人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有人瞪着散落一地报告影本……他们一心一意追寻了逮捕凶手这个顶峰,然而梯子却临阵消失。覆盖房内的紧张气氛瞬间瓦解,所有人都被空虚笼罩。
——事过境迁后的空虚呀。
沟吕木环顾房内想道。
其实,就算时效尚未完成,警方也难以告发这起命案。因为鲇美没有杀人动机。舞子强迫她发生关系,而她只是反射性推倒舞子。这么一来,在法律上只算得上是伤害致死。因失误弄死了争吵对象,原来这只是一般常见的事件罢了。至于橘是在案发后才成了共犯,最多也只有遗弃尸体的罪状。两人的罪不必等待十五年,时效早在几年前就已结束了。
总归一句,不论有罪与否,当今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被铐上手铐。
办案人员一个接着一个站起来,开始整理文件。内勤也跟着纷纷起身,开始整理桌子椅子和电话。
沟吕木今天第一次缓慢地掏出香烟。虽然医生指示不能够再抽烟,但每当破案时,或是办案失败时,他总会抽上一根。沟吕木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但忽然停下手。
在犹如退潮般逐渐起身的身影中,唯有一人依旧静止不动。
那是负责鉴识的筑濑次作。他紧紧盘起招牌黑色袖套的双手,眉头紧锁,直盯着对面的墙壁。
沟吕木拿起打火机,但还不点火,只是看着筑濑。只要在意某件事,他就会无法坐视不管。他心想:虽然未能破案,但还是想专心享受最后一根烟。
“筑兄,怎么啦?”
筑濑没答话。
“喂!筑兄——”
“队长!”
筑濑突然大喊。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到他身上。
“这个案件还没结束呢!”
“什、什么?”
筑濑焦躁地说:
“他从办公室窗户丢下舞子的尸体——橘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
“办公室是二楼吧。”
“是二楼没错。”
“那么,尸体上的撞伤该怎么解释?鲇美只是推倒她,撞伤顶多一、两个吧。橘丢下她,不过不是从顶楼,而是从二楼,不可能出现那么严重的撞伤,况且法医也不可能查不出二楼和顶楼的伤势差异吧。”
“喔……”
沟吕木不小心点起打火机,烧了他的胡须。
“别急,重点还在后头——法医表示直接死因是颈椎骨折和脑挫伤,但也指出撞及全身的伤势。这表示,撞伤出现生活反应,死亡和撞伤是在同一时间,可是鲇美和橘都没有做出导致撞伤的行为。也就是说……”
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鲇美以为杀害了舞子,但其实当时她还没死。橘以为自己丢的是尸体,但这时舞子也还有生命。撞伤是在这之后——也就是说并不是鲇美或橘杀害了舞子,会不会是这样呢?”
瞬时一阵哗然。
“舞子还活着……不是鲇美干的……”
沟吕木呢喃,筑濑继续说:
“若不是鲇美和橘让她猛力撞击地面,导致全身撞伤,就只能这么推论了。舞子被鲇美推倒后,撞了头部而失去意识,在保险箱里氧气不足,因此陷入休克状态,但她还没死。两人因为慌张,没发现舞子还没断气。然后,有人在这之后,让舞子撞击全身,也就是杀了她——”
筑濑拉大嗓门说完整段话。
这时,鉴识课的年轻课员战战兢兢地站到沟吕木面前。“鉴识的‘伴手礼’才是破案的关键。”筑濑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训诫这名新人。
“还有一个证据证明舞子当时尚未断气。”
“说吧!”
沟吕木和筑濑不约而同,一起大吼。
“关键在尸僵。”新人潮红着脸说:“虽然每个人的状况有差异,但尸僵通常出现在死后三到四小时。犯行在九点钟,橘和喜多在保险箱里发现舞子时是半夜两点四十分——已经过了将近六小时,可是——”
新人指指满是摺痕的供词影本。
“这里。喜多说舞子的身体软趴趴……软趴趴地瘫在地上,他是这么说的。当时舞子的身体还没僵硬。”
“因为她还活着啊!”筑濑大喊,乱抓新人的头发。
1
沟吕木吐出嘴里的烟。
“大友!——找几个人到学校!”
“是!”
“或许保险箱还在。如果舞子在保险箱里苏醒,说不定其中还留有指纹——”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筑濑。
“如果保存状态良好,就算是二十年前的指纹,有时也有办法采集。”
“好!马上飞过去!给我彻底调查保险箱!”
刑警和鉴识人员飞奔离开房间。大友行事谨慎,立刻打电话给学校的保全公司,请他们紧急前往学校。
晚间十一点五分——
沟吕木用力敲打自己的头。
——是保险箱,保险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呢?
这正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大伙一致认为十五年前的命案不可能有物证,只能靠关系人的供词举发,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放弃重新鉴定物证。喜多说尸体从保险箱滚出来,身为指挥官,应当在这个时候就指示重新鉴定。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反省了。
橘回到学校从窗户丢出舞子的是半夜三点多。当时舞子还活着,这表示时效尚未完成,而且杀害舞子的凶手并非鲇美,是另有其人。
沟吕木再次看了手表。
十一点十分。
时效在关键时刻延长了,但真正的时效再过五十分钟就将到期。
沟吕木闭上眼睛,脑海已离开喧闹的调查室,飞到“六角堂”。
要冷静。
凶手是谁?在哪里?
现在找已经来不及了。
不,关系人已全数到齐。如果在这其中……如果还在警署就还有胜算。
十一点二十分。
时钟的时针在沟吕木眼中像是个正在挣扎的人。
十一点半。
沟吕木想到一个人的名字,赫然睁开眼,露出狰狞的表情。
大友窥探他的脸庞,等待下一个指示。
“大友……”
“是。”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大友迅速接起,调查保险箱的办案人员来了紧急通报。沟吕木抢走话筒。
“找到了!虽然是简易检定,不过留在保险箱内部的好几个指纹,都符合当年从舞子尸体上采集的指纹!”
“真的吗?”
“每一个指纹和掌纹都是成一组。可能是她在恍神中试图从里面推开门。”
他们还说指纹确定不是收放文件所留下的。舞子果真在保险箱里暂时苏醒了。可能是缺氧,她在无意识中推了内壁,但没多久就陷入休克状态。若她当时还有意识,肯定陷入惊恐状态,十指指甲必定龟裂,血迹斑斑。
“辛苦了!”沟吕木大声慰劳他们,但电话里兴奋的声音却不间断。
“队长,不只这些呢。除了指纹之外,我们还发现了大秘密!”
“什么东西?”
“保险箱深处框了一片和保险箱同色的铁板,也就是说这保险箱有双层墙壁。我扒开上面的铁板,结果铁板背面黏了一张小纸片。”
保险箱深处的内墙框了一个木框,木框上面贴了一片铁板,因此与保险箱原本的墙壁之间出现两、三公分的隙缝。铁板上巧妙地涂了一层和保险箱同色的涂料,因此办案人员也是敲打内壁才发现背后有个洞。并且从中发现一张纸片。
“那张纸片是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不过……”
“不过怎样?说话清楚一点!”
“或许是纸钞的一部分,可能是纸张的切角。因为沾了保险箱的锈粉,所以看不清楚,不过上头有两个类似纸钞号码开头英文字母……”
“先别说!”沟吕木打断对方的话,“由我来说吧。英文字母是X和F。”
“没、没错!是XF!”
“收到!辛苦了!”
十一点三十五分。
沟吕木丢下话筒,对着负责无线对讲机的内勤大吼。
“准备逮捕令!”
内勤愣住了。
“是、是抓……谁的呢?”
“内海一矢!罪状是谋杀——快!”
“可是……”大友说。
“照我的话去做!还有,打电话给粕川检察官,跟他说要遵守约定,陪我殉职!”
沟吕木一阵狂吼,随后离开房间。无线对讲机的内勤对大友露出哀求的眼神,发现大友点头后,急忙面向麦克风。
“火速申请逮捕令。嫌疑犯是内海一矢。字句说明——内外的内,大海的海!”
沟吕木为防万一,让办案人员的车子在离警署最近的法官家前面待命。这位法官有一副怪脾气,人称“爱驳回申请的富冈”,但沟吕木在每月一次的游泳教室中和他成了朋友。况且沟吕木还曾传授他仰式的诀窍,算是富冈欠了沟吕木一个人情。只要他在逮捕对象的公职姓名栏上发现“司法警察员警部沟吕木义人”的名字,他绝对会交出逮捕许可——
待命在富冈家的办案人员,离开警署已过了五小时。听到申请逮捕令的指示时,他顿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确实是申请逮捕令的指示。他急忙拿起笔,以蚯蚓抖动般的字迹写下内海的名字,随后立刻连滚带爬地狂奔到富冈家。
04
沟吕木站在防犯课的侦讯室前。
内海就在门的另一边。
三亿圆抢案时的局面再度出现,两人又将在时效即将到期之时对峙。
沟吕木整理胡须,双手用力拍了拍脸颊,打开门。内海伴随着侦讯室特有的霉味回头,两人视线焦会。沟吕木的眼神僵硬,而内海则柔和许多。
十一点四十分——
再过二十分钟,时效即将完成。
然而,沟吕木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侦讯官早已厌倦了内海的喋喋不休,看见沟吕木立刻起身让位。但沟吕木不打算坐下,而是走到内海身旁,双手摆在桌上。
“就是你——内海。”
“直接叫人家名字,怎么这么不礼貌啊?”
内海的双眼纯净透明,没有半点混浊。十五年前也是如此。
但,这不代表他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