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天早上特别寒冷,天空就快哭泣了。快要哭泣却没有哭泣,这就是冬天特有的天空吧。
喜多一如往常跷了第一堂课,在巢鸭的“罗苹咖啡店”浪费慵懒的早晨时光。黑色皮夹克配上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是特鬈的鬈发,但不像高一、高二时那样花工夫整理,松垮的浪子发型已经感觉不到战意,他已经不干逞凶斗狠的事了。
即便如此,那眼神仍旧“老当益壮”,看似若有所思,表情仍旧显得愤世嫉俗。他以不知是躺还是坐的姿势坐在满是烟痕的沙发上,直接伸手拿起ShortHope牌香烟开了口。
“喂,乔治。”
窗边的龙见让二郎脱下鞋子背对桌子坐在沙发上,对着穿梭在外头的粉领族或是女大学生频频招手。他是个十足的好色之徒,却更是个怕冷的家伙,因此只能从店里往外头把妹。
罗苹咖啡店有个暗绿色的招牌,碎烟草的烟斗图案十分醒目。店内以黑色为基调,装潢素雅,店门虽然窄小,但内部空间十分宽敞。一进门就是一个吧台,再进去有七个桌椅空间。最深处的第七个位置就是他们的指定席。店在大马路与巷子的转角,因此白天有阳光从窗户射进,特别暖和,面对巷子的窗户也可以让龙见尽情欣赏女孩。
喜多点上ShortHope,再度叫了他:“乔治。”
但龙见把脸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时而压扁鼻子、时而扭曲唇型,只顾着取悦女孩们,不论怎么叫都听不见。
“喂——回话啊!让二郎[注]!”
[注:日文中的“让二郎”发音为“Jojiro”,“让二”的发音酷似“George(乔治)”。]
犹如迷彩服般的上衣震了一下,美国大兵发型的国字脸迅速转头,嘴巴嘟成了章鱼嘴。
“别叫我让二郎啊!”
“那不是你的本名吗?”
“不要加‘郎’字啦。我要讲几遍你才会懂啊。”
龙见扭扭捏捏,频频说“讨厌!死相!”装出撒娇样,喜多面对他那恶心的态度,狠狠地吐了一句:“去死!”事实上,龙见在打工的履历表或驾训班的文件上,都会自动删除“郎”字,只填“龙见让二”。龙见不论发型、衣着、听的音乐都十分崇拜美军,简直是崇洋媚外的标本,因此他认为:“龙见让二郎听起来很像老武士,很土啊。”
这个龙见有个黑道电影都比不上的凶狠五官,以及战神海克拉斯(Heracles)都想投降的壮硕体格。如果你怕他,他就是个可怕的人物,但他原本就喜欢在朋友中扮演丑角,高二、高三这期间已经安于这个地位。
然而,龙见也并非一开始就和蔼可亲。喜多与龙见在三年前,就在入学典礼当天初次交战。龙见可能是对自己的打斗能力太有自信了,他大剌剌嚼着口香糖,只要看见浪子头、抹油头、光头等看似同类的新学生,统统让他挑出毛病,一律痛打一番。这个矛头也指向同样正在寻找对手的喜多身上。就在双方对上眼的那一瞬间。
“喂!喂!你这家伙,瞪什么瞪啊?”
不知是怒声快还是出手较快,一记强烈的拳头重击在喜多下巴。若要比凶狠程度,喜多也不输人,但海克拉斯使出奋力一击,惊人的破坏力麻痹了他的脑袋,让他靠在墙上动弹不得。
但打架有时会有出乎意料的结果。遭受一击的同时,喜多无意间踹了一脚,这一脚正好踢中了龙见的心窝。龙见的庞大身躯也倒在走廊上,痛得在地上打滚。
从此,两人成了“实力相当双人组”,在校内逞凶斗狠,这个组合也一直持续到高三的这一天。对喜多而言,这是个幸运的相逢,否则高中三年恐怕就得臣服在这个男人的膝下。
“怎样啦?喜多郎?”龙见坐回沙发上问道:“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嗯,”喜多边点头边捻熄烟蒂,忽然压低音量说:“喂,快要期末考了吧?”
“是啊。”
“要不要去偷考试卷?”
龙见没反应,一脸狐疑。
“听不懂吗?我问你要不要去偷期末考的考试卷?”
“偷?从哪偷啊?”
“那还用说,从学校啊。”
龙见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下一瞬间,一阵爆笑声响彻店内。
“哈哈哈哈!你白痴啊!喜多郎!哈哈哈哈哈哈!”
喜多怒斥:“猪头!”将白煮蛋的蛋壳丢向龙见,但龙见依旧手指着怒气冲冲的喜多,捧腹大笑。
哐啷,门上吊铃发出声音,橘宗一进入店内。
没有上发油的后梳头,像触角似的东翘西翘,枉费他端正帅气的五官。深褐色的皮夹克可说是他的正字标记。他一年到头都穿这一件,仿佛已经与他瘦小的身体同化了。他直直走向最深处的指定席,却又在吧台前停了一会儿,偷窥吧台内的厨房。其实无须点餐,他点的终究是咖啡的早餐套餐,不过他想还是跟老板打声招呼哩。
“橘!橘!快过来呀!”
龙见只说了这一句,依旧笑个不停,说不出下一句话。他笑得太夸张,弯月似的眼睛甚至浮出眼泪。
橘面无表情看了龙见。
“让二郎,怎么了?”
笑声顿时停止。橘很懂得吓阻龙见嬉闹的方法。
“又来了,又来了!我叫乔、治!”
龙见胀起脸颊,但又立刻吐气,用投手手套般的手勾起橘的肩膀。
“你听我说嘛。喜多郎他啊,一脸认真跟我说,要不要去偷考试卷耶!”
“是喔。”橘心不在焉看了喜多。
喜多也看了他一会,但立刻撇开视线说:“算了,我一个人去干。”然后卧躺在沙发上。
“喜多郎,你当真吗?”橘问他。
“……”
“有没有胜算?”
“不是没有。不过我不会再跟你们说了。”
“别一大早就闹脾气了。你说说看嘛,我会好好听你说。”
橘心平气和地说着,拍了拍喜多的肩膀。
龙见则因为橘不陪他笑,完全失去兴致,不知该如何收拾笑垮的表情。
橘不再多说一句话,坐到对面的沙发掏出七星香烟,态度文静沉稳。即使对话出现空白,他也能够处之泰然,这也是喜多或龙见无法模仿的伎俩。
喜多耐不住橘的无言,勉勉强强开了口。
“你真的要听?”
“嗯。”
“那我告诉你吧。”喜多轻声细语地说:“我啊,上次期中考的时候,不是作弊被抓到老师办公室吗?那时候校长室的门正好开着,结果我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啥?”
“你知道吗?校长室有两个大保险箱。一个旧的、一个新的——我看到他们正把隔天的考试卷放进新的保险箱里。”
“真的吗?”龙见说。他听得目瞪口呆。
“真的。不只这样,保险箱的钥匙就放在校长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虽然有上锁,不过我也晓得那把钥匙放在哪。他竟然丢进最上面的抽屉里。”
“确定吗?”橘也把脸颊靠了过来。
“绝对错不了。物理的竹沼把考卷交给主任,是主任放进去的。我躲在柱子后面,所以对方没发现我。”
哇!龙见发出小小的欢呼声,橘则吞了一口口水。两人精确的反应加速喜多的兴奋。
“所以,只要在半夜溜进学校就可以偷走考卷。我们学校还没有装上保全公司的保全系统。我们绝对办得到。我们可以拿到隔天考试卷的题目。”
“这不是全世界高中生的梦想吗?对吧!对吧!对吧!”
龙见握起橘的手用力摇晃。只要有开心事,龙见总喜欢握起身边人的手。如果对方身体不适,这股蛮力可会让人痛苦不堪,但橘也兴奋地猛点头。
橘不像喜多或龙见,当个“坏学生”成天沉迷于打斗。但该出手时就会出手,而且出手大胆且毫不留情。他说话时而像个学者,个性也有些怪癖,但在进行这类结合智慧犯与粗暴犯的大工程时,总是少不了像橘这样的参谋。三人会成天腻在一起,不是橘主动接近他们俩,而是喜多与龙见欣赏橘的聪慧头脑,以及不外露却深不可测的胆量,因而将他拉进自己的圈子里。
一年级时打架打腻了,二年级时也玩腻了,最近的日子已经没啥刺激,因此这个话题格外挑起三人的兴致。三人在学校的成绩惨澹,如今更无意在乎考试分数,然而,偷取慎重保管的考试卷,这个计划光想像就具有大快人心的魅力。
“做吧!好不好?我们一定要好好干一场!”龙见敞开双臂拉起喜多与橘的手。“嗯,拟出完整的计划就去做了。”橘说。
喜多挥起拳头说道:
“好——!就这么决定了!执行日就在下个月,目标是期末考考卷!”
“好!”龙见握起他的拳头,但又忽然皱起眉头。“请问……成员呢?”
“那还用说?就我们三个啰。”
喜多仔细瞧了两人的脸。
“你说我们三个……”龙见表情黯淡。“那,不找相马吗?”
橘陷入苦思。喜多望着他的侧脸加强语气。
“相马就不用了。我们三个就够了。”
相马弘是他们三人的牌友,但除了打牌之外几乎没有交情。他只会偶尔出现在学校,其他时间总是一早就混在麻将馆里跟大学生打牌。龙见和相马搭档耍老千赚外快,因此多少了解相马,所以才会提案“加入相马”。但喜多认为相马是个莫名其妙的怪家伙,根本不打算和他分享重大秘密。
“这次只有我们三个人,”喜多以威胁的态度瞪了龙见,接着小声问了橘:“这样可以吧?”
“成员的决定权在于计划的立案者啰。”
橘迂回地表示同意,龙见也点点头,但重新思考后又再度摇头。
“可是他的成绩也烂透了。让他享受一次也无妨吧。”
“啰哩吧苏,烦不烦啊!”喜多的怒气顿时沸腾。“那,乔治,你也别干了!”
“别这样嘛!”龙见一脸愁容。
“这种事,人越多越容易泄底,不是吗?”
喜多大吼后,把头撇向一边。他总是这么易怒,稍有意见不合就会大吼大叫,然后生闷气。
“好、好啦……”龙见失落地说:“别气成这样嘛,喜多郎。”
“是你惹我的!”
橘无奈地窃笑,要喜多抽根烟。
“火气别这么大嘛,喜多郎。”
“我才没生气呢。”
喜多放低音量抽出一根烟。
橘自己也点起烟说:“期末考是下个月十号开始吧?”
“是啊。”
“没剩多少时间了。问题是要怎么潜入校舍。”
橘已经在脑中研拟具体的执行策略。
“喂,先别想这个,”情绪转换极快的龙见,喜孜孜地插嘴。
“名字要取什么?名字呢?”
“什么名字啊?”喜多间。
“当然是这个计划的名字啰!因为是偷走Test,所以取名T计划之类的,找个帅气的名字嘛!”
两人忍不住喷饭。
“受不了你,你可真周到呢。喂,橘,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啊?”
“我想想看……那么,就用这家店的名字,取名为亚森·罗苹计划,如何?”
“哇!这很棒!”龙见欣喜若狂。“亚森·罗苹就是个怪盗。而且三亿先生也是大盗呢——”
三人一回头,听见喀嚓喀嚓的声音,看见吧台下方一个圆黑框眼镜的苍白脸庞。
龙见窃窃私语地说:“出现了,出现了。三亿大盗先生。”
他就是亚森·罗苹咖啡店的老板。七年前,府中一地发生三亿圆抢案,凶手的合成照片酷似老板,这就是这个敏感绰号的由来,不过实情不仅于此。
说到三亿圆抢案,当时由于抢劫手法仿佛电影般精彩,因而震惊了全日本。凶手假扮白色重型摩托车的交警,拦下银行运钞车,而车上载有四千六百人的年终奖金。他宣称车上可能装有炸药,接着立即在车下引爆烟雾弹。“危险!危险!”他驱离行员们,并且乘机夺走整台车,然后逃逸无踪。
仔细查阅一连串的犯行手法,许多关键点与这位老板不谋而合。据说早年老板是个机车迷,更被人称为“机车痴”,而且年轻时有一小段时间曾担任警察,骑过白色重型摩托车。要他把旧摩托车改造成警察摩托车,假扮成警官应该不成问题。更启人疑窦的是,他也曾混过小剧团,因此更可推测他具有浑然天成的戏剧功力。
还有其他巧合之处。凶手在袭击时曾脱口说出“巢鸭”这个地名。“巢鸭派出所接获通报,据说支店长的家里遭人爆破,这部车也被设下炸弹,因此下达紧急通缉令。”当时凶手这样对行员说明原由。因此巢鸭一带的居民至今依旧十分关心这个抢案,但先不论这一点,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就在这起抢案后,老板在巢鸭这个地方开了一间咖啡店,借用怪盗亚森·罗苹的名字,命名为“亚森·罗苹咖啡店”。当时报章杂志一窝风将这起三亿圆抢案塑造成“对社会、警界的挑战”或是“剧场型犯罪的先锋”,若果真如此,那么老板更是符合真凶的所有要件。
事实上,不只有喜多他们这么想。老板曾被警察传唤过好几次,一度更是被刑警团团围住。他们胁迫老板说:“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赶快招供吧!”这件事又加倍提升了老板的魅力,龙见更是深信不疑地说:“三亿先生绝对就是凶手。真是了不起的男人啊!”另外,老板也是喜多他们高中的第一届毕业生,这一层关系让亚森·罗苹咖啡店成了坏学生卸下心防、流连聚集的场所。
三亿圆抢案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七年,下个月追诉期即将届满,三亿先生的人气正值高峰期。
“我们不能输给三亿先生呢。”
不知情的老板搔了搔头,三人偷偷看着老板,聚头窃窃私语。
02
警方在寂静的警署四楼会议室,设置了岭舞子教师命案调查因应室。这里并没有调查本部那般慎重的挂出案件名称垂幕,是个极机密的指挥据点。
电话或无线电等必要器材陆陆续续搬进室内,安装完成后,大伙儿就能听见侦讯室内喜多的供词内容。
按下开关后,立刻传来有关“三亿先生”的供词。忽然间,一位留着胡子的男人推开几名刑警,霸占了音响前的位置。
他是这次指派为办案指挥官的重大刑案调查第四分队长,沟吕木义人。
他神采奕奕,看不出已经四十六岁。壮硕的体格配上高档的西装外套。后梳头上夹杂着白发,犹如年轻人的挑染般,只集中在前发的一部分,所以反倒显得特别时髦。浓粗的眉毛以及同样浓密的完美胡型。大眼珠的双眼也散发着阳性的光芒,让人联想到小说或电视里的苏格兰干练刑警。
这位沟吕木伫立在音响前,一脸严肃地竖起耳朵,扭曲表情,然后发出低沉的叹气声。侦讯室里的喜多确实说出“亚森·罗苹咖啡店”的名字。
“原来这些家伙曾经聚集在内海的店啊。”
内海一矢——
想忘也忘不掉的名字。十五年前,内海被怀疑为三亿圆抢案的重要嫌疑犯,沟吕木在侦讯室里与他对峙过好几回。不仅是三亿圆抢案,只要是未能检举凶手、未破案的案件,每个负责的刑警内心都隐藏了自己认定的凶手。内海正是沟吕木心目中的真正凶手,虽然追诉时效成立后至今已过了十五年,但他的信心依旧不曾动摇。
记忆依旧栩栩如生。
昭和五十年十二月九号晚间,离追诉时效只剩三小时,在这个紧要关头,沟吕木下了最后赌注。他把内海一矢从亚森·罗苹咖啡抓到警署,将逮捕令亮在内海眼前。内海面不改色问道:“证据呢?”双方互不相让,就此与沟吕木陷入长期抗战。两人都刚满三十岁,沟吕木表现出明显的好强个性,而内海则沉着泰然,毫不胆怯。
结果,逮捕令未能执行。沟吕木坚持:即使对方否认也得逮捕。但由于三亿圆抢案在办案过程中频频出错,几度发生误判或无视人权的侦讯,舆论纷纷批评警界,上层无奈之下,只好选择承受追诉时效成立的屈辱。
沟吕木瞪着内海的双眼,迎接凌晨零点的报时声。这一刻,内海立刻起身这么说:“请别怪我。总不能由我提出证据吧。”
沟吕木回想着内海当时的表情,走下警署的阶梯。内海当时为何说出这句话?干部之一心有不甘地说:“他是不满被当成凶手,因为赌气才会说这种话吧!”其他同僚也日渐同意这个看法。
但沟吕木无法接受。
应该是——
内海躲过了七年来的严峻调查,在时效成立的那一刻,有股冲动想将这个喜悦分享给某个人。而他选择了沟吕木做为他分享的对象。他将自己成功完成的完美犯罪,分享给比任何人都关心他的办案刑警,沟吕木——
如今,这一切都不过是当年勇,其间已经流逝了十五年的岁月。
——不,等等。
沟吕木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那是父亲遗留给他的老古董,但生锈的小窗里依旧标示出精准的日期。
“9”——十二月九号。
沟吕木感到轻微的震撼。这不是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吗?从亚森·罗苹咖啡店带走内海的那一天。从侦讯室目送内海离开的那个十二月九号。
而岭舞子命案就在今晚十二点届满十五年的追诉时效……也就是说,喜多三人就在三亿圆抢案时效成立当时潜入校内,涉及女教师命案。事情果真是如此吗?
沟吕木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当天他气势逼人闯进亚森·罗苹咖啡店,逼迫内海同意侦讯,当时店内有几名看似高中生的年轻人。
“原来,原来如此啊。那时候在场的那些家伙就是……”
心中确信的想法脱口而出。
他为了在三亿圆抢案上划下句点而闯进店内,没想到同一个地点正在筹划另一个犯罪。喜多三人当时正在亚森·罗苹咖啡店静待潜入学校的时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真是奇妙的缘分呀。
沟吕木感到莫名的因缘,推开刑事课的门。
大房间里的喧闹声让沟吕木不由得清醒过来,变回本厅顶尖的干练队长。用不着提醒自己,他早就知道三亿圆抢案已经是过去式,而岭舞子命案则是现在正在进行的案件。
沟吕木伸出手,抓住从一号侦讯室跑出来的年轻刑警。
“里面的状况怎样?”
“是的,口供进行相当顺利。”
“涉嫌命案方面呢?”
“从一开始否定至今。”
“了解,辛苦了。”沟吕木推了对方的背,但又把他拉回来,小声问道:“那个女警呢?”
年轻刑警不懂问题的意思,一脸茫然。
“就是她啊,交通课那个大美女。”
“喔,是,她也专心记下记录……”
沟吕木大大点头,这回更是用力推了年轻刑警的背,然后走向内勤办公区。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一个犹如歌舞伎女角的男子抬起头,向沟吕木行礼。
大友稔是与侦讯官寺尾并驾其驱的“沟吕木班”副手。他的个性敏感木讷,侦讯手腕也稍嫌略逊,但务实且擅长处理幕后事务,在这次案件中,被指派为内勤总指挥官。他不曾表现出对寺尾的敌意,总是默默埋头在自己的职务中。
“大友——找到龙见让二郎了吗?”
沟吕木一开口,大友就指向隔壁办公桌。内勤的巡查部长用手捂住肩膀上的话筒说:“正好查到他在川越的友人家中。他因为彻夜打牌还没醒来。”然后递出抄有地址的纸条。
沟吕木举起纸条大喊:“喂!找几个人赶紧飞奔到这里来!”接着立刻问了大友:“橘宗一呢?”
“目前尚无消息。”大友语气沉稳一如往常,“他的老家目前无人应答,已经指派十人包围。”
“增加成二十人。”
“了解——请问队长,龙见和橘都要抓到这里来吗?”
大友指的是对付记者的问题。多人犯罪时,向来习惯将嫌疑犯分散在邻近的警署侦讯,以免过于招摇。
“不管了,统统抓到这里。还浪费电话往来的时间,时效就到了。”
沟吕木露出浅笑,环顾整个房间,然后“啊”的一声将视线转回大友身上。大友则已经翻开调查员的名单,拟定寻找橘的增加成员。
“喂,大友。”
“是?”
“生了没?”
“还没。”
大友的老婆前天住进医院。可能是第一胎的关系,预产期已经过了十天,催生剂也毫无效果,只好进行剖腹生产。大友比较晚婚,沟吕木担心他势必忐忑不安,但大友却面不改色,也不再多答。
沟吕木说:“打个电话到医院吧!”然后也不期待他会同答,立刻转头走向侦讯室。一号侦讯室亮着使用中的红灯。
那盏红灯,忽然变得模糊、膨胀。
——我到底怎么了?
沟吕木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有种错觉,内海还在侦讯室里。
报时钟响起时,那张脸、那句话牢牢留在脑中不肯消失。内海离开时的潇洒背影、自己目送内海的光景,仿佛电影的桥段般,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
——再也不想听到那种报时钟了。
沟吕木双手放在嘴边大喊:“拜托!加点油吧!追诉时效只剩十七小时喔!”
房间各处同时传来有力的回应声。沟吕木用力点头,这时背后有人叫他:“队长。”是一个菜鸟刑警,负责担任刑事课和四楼对策室的传令兵。
“怎么了?”
“这个……”菜鸟满脸愁容,“本厅的藤原刑事部长来了。”
“在楼上吗?”
“是的。”
“是什么风把他吹来了?如果大头在这里晃来晃去,会让媒体发现异样呢!”
沟吕木在菜鸟面前抱怨,但他其实早就已经料到了。虽然调查一课课长曾经严重警告他要封口,但其实接获线报的人正是藤原岩。从课长的口气听来,取得情报的由来无关刑事部长的职位,纯粹是藤原个人极为私人的原因。这是相当令人匪夷所思的状况,但匪夷所思的事情不仅于此。藤原竟然指名该辖区的那名美丽女警加入调查行列。虽然女警是藤原友人的女儿,但贵为本厅最高干部之一的藤原,竟然插手管起一线的办案状况,这可说是意外中的意外。课长嘴里虽说:“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你了。”但却也频频摇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缘吧。
或许就像沟吕木与内海的关系,长年致力于办案领域的人总是免不了这种因缘,就像打仗的人总是会留下伤疤。沟吕木漠然地对此事下了这样的解释。正因为这是躲也躲不掉的因缘,才让藤原这一号大人物甘冒让记者察觉的危险,还跑到辖区警署巡视。沟吕木内心这么想道。
藤原不顾辖区警员们对他的畏惧,大剌剌地坐镇在调查对策室的铁管椅上。他微微抬起满是皱纹和斑点的红脸,紧闭双眼,集中精神倾听扩音器传来的喜多的供词。
“龙见和橘都跃跃欲试。大家心想,搞不好真能够偷走考试卷,于是废寝忘食地拟订计划。”
喜多的供词似乎进入了第二阶段。
03
于是乎,亚森·罗苹计划就此展开。
三人连日聚在亚森·罗苹咖啡店,一边小口小口品尝咖啡一边策划。这无非是令人雀跃的计划,然而一旦决定执行,就必得面对一大堆不得不解决的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该如何潜入学校。假设顺利进入学校,老师办公室的门也是上锁的,办公室里的校长室亦是如此。要顺利取得考卷,必须突破三重难关。喜多目击到的保险箱情报,必须到达校长室方能派上用场。
“只要进去老师办公室,应该就有办法进去校长室。因为校长室的钥匙应该就在副校长或教务主任的抽屉里。”橘说。
“那这样呢?”龙见开口,“不要潜进去,一开始就躲在办公室,等到晚上如何?”
“那么多老师在那里耶,”喜多托着腮不屑地说:“人要躲在哪里?又要怎么躲啊?乔治。”
“这、这个嘛,譬如说披上跟墙壁一样颜色的布,躲在布后面……之类的。”
“你是忍者啊?”
“那,喜多郎,你也出个点子嘛。”龙见嘟嘴,拿起水杯倒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上。烟蒂发出“吱”的一声,然后散发一股难闻的味道。喜多将味道挥向龙见的脸上说道:
“最好还是白天先破坏一楼窗户的钥匙,晚上再从那里潜入校舍吧。”
“不行,不行,海德会巡逻整个校舍啊。要是被他发现有人破坏钥匙,一切不就完蛋了?”
“也对,还有个海德茂吉呀……”
喜多碎碎念了一番后,吐吐舌头。
金古茂吉是任职该校多年的约师。他的身高矮得惊人,虽然没看过书本上的插画,但他斜眼歪嘴以及杂乱的穿破旧白袍徘徊校内的样貌,应当酷似“化身博士”中的海德先生。他的个性,不输他的容貌。不知算不算是分居,他独留妻子一人住在低洼的家中,自己校的守卫室。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此起居,白天在黑板上写下连班上秀才读的蚯蚓文字,晚上则露出诡异的微笑,一边喃喃自语:“好戏上场、好戏上一边当起了警卫,拿着手电筒巡逻校园。由于他是校内最资深的老师,连校长意剥夺茂吉的乐趣,虽然教育委员会频频要求装设保全装置,校长却只能每每低头婉拒。
其实,正因为茂吉妨碍保全装置,才能够执行这次的亚森·罗苹计划,然而决定执行后才发现茂吉是多么碍眼。如同龙见所说,如果破坏窗户钥匙,茂吉便会立刻发现,他可能会在窗户下看守一整晚。
龙见说:“最好还是躲在校舍某个地方等到晚上,对吧?”
“某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啊?”喜多不耐烦,不愿听他多说,转头看了沉默已久的橘。
橘点头一次,然后又点了一次,最后终于开口。
“这么办吧——四楼地理室不是有个资料室?我们在那里躲到晚上。海德也不至于巡到那里,万一他来,还可以躲到地图或模型背后。”
“对喔,躲在那里的话……”喜多点头,龙见因为自己的意见被采纳了一部分,兴奋地抓起两人的手大喊:“就是这个!就这么决定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吧台洗杯子的老板刻意咳了几声。
六只眼同时注目。
一位高个子的年轻女子进入店里——她是音乐老师日高鲇美。
“不妙了。”龙见急忙捻熄香烟。喜多吐吐舌头,橘则一脸不悦地合上眼睛躺进沙发。
亚森·罗苹咖啡店位在邻近学校地铁站的前一站,因此老师们鲜少巡逻到此,然而这却是鲇美继上个月以来第二次巡查。第一次她只是进来喝咖啡而巧遇三人,但今天的状况却有别于第一次。她显然是扮演起闹区巡逻老师的角色,锁定他们三人攻进这家店。老板似乎记得鲇美的长相,因此发了警讯给三人,但为时已晚。
“你们三个!”鲇美怒喊,“不上课在这里做什么?抽什么烟?赶快回去上课!”
激动高亢的嗓音回荡在店内,坐在吧台的上班族好像自己也挨了骂,缩起了脖子。
鲇美的五官不明显,但也属于美女的一类。身材干瘦稍欠性感,但肌肤白皙,修长的四肢可媲美模特儿,这天她身上的米色薄大衣更是凸显了她的好身材。然而,刚毕业于音乐大学的她不通人情,不,应该是说她生来过于认真的个性,导致她在校园的人缘极差。如果学生的恶作剧超过她的忍耐度,她便会歇斯底里地斥责学生瞧不起她,因此更加引发学生的怨气,让师生关系陷入恶性循环。
“你们三个,说话啊!”
三人不约而同,打死不愿回应。不,龙见不同,他一脸忍不住想回嘴的模样。
“你们没听见吗?况且快要期末考了呢!”
“所以我们正在想期末考的对策啊。”
龙见说出敏感的玩笑话,被喜多瞪了一眼,羞愧得吐舌。
“下一堂课是什么?”
喜多和龙见互看对方,心想:现在还问这个干嘛?龙见摊开双手说:“谁知道。”
“够了!”
鲇美的视线总是投向橘身上。因为音乐是选修科目,而这三人之中,只有橘选修这堂课。喜多与龙见虽然没出席过,不过他们的选修科目是美术。
橘依旧闭上双眼不回答。喜多抖脚瞪着鲇美,龙见则保持他一贯的作风,思考下一步要如何调戏老师。
“你们几个真是的……”
鲇美厌烦地抬头看了天花板,但事实上,她其实是面对校内最头痛的学生们,找不出下一句台词。龙见大概是看穿了这一点。
“老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要不要陪我们喝杯茶呀?”
“你说什么……”
鲇美的脸渐渐泛红。
“如果您要的话,我们可以陪您到晚上,我可是闲得很呢。”
“龙、龙见,你这个人真是……”
喜多踹了龙见的小腿,但“海克拉斯”龙见不为所动,他的邀约有一半是认真的。龙见总是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像是粉领族或是女大学生等。
“我、我、我、我、我从以前就喜欢鲇美老师。”
龙见眨眨眼说着,低下头作势要偷看裙底风光。鲇美向后退了一、两步。她的脸已经通红到脖子,气得全身颤抖。
“我不管你们了!”
说完立刻转头就走。龙见有些遗憾地望着她的背影,但随后又一脸不在乎地发出呵呵呵的下流笑声。这个家伙,万事都不考虑后果。
“大白痴!”喜多不屑地怒斥他,这次可是奋力踹了龙见的小腿。
“痛、痛死了!”
“如果还有知觉就放聪明一点!上礼拜G班的那个女的才被鲇美发现偷偷打工,被记过,你忘啦!”
“可是……”
“我要你别玩弄‘歇斯底里’那个女人。万一遭到停学,还谈什么考试不考试啊!”
喜多斥责龙见的同时也担心起橘的状况。他保持鲇美还在时的姿势,盘起双手紧闭双眼。
——又开始了。
橘有时会像个贝壳一般闭上嘴巴,完全不吭声,而现在他正陷入这个状态。伤脑筋的是,他不吭声的原因不一定是因为心情不好。他会在大家遗忘他的时候,忽然开口,叹息说:“我从没像阿波罗登上月球表面那次那么失望。总觉得世界已经走到尽头了……”喜多和龙见将这个状态命名为“失落病”,决定不理他。因为多半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但是,就这一天而言,显然是鲇美的突袭引发了他的失落病。不知道他是气不过,还是鲇美的登场以某种方式导致他开始冥想,总之,等了约一个小时后,才等到橘的下一句话。
橘脱离失落病后说:“如果男人和女人之外,还有两、三种人类,这个世界应该会更有趣吧。”喜多和龙见只回答:“喔。”
话又说回来,这天的跷课、鬼混咖啡店以及抽烟的三重违规并未遭到处分。
喜多频频说:“那家伙怎么可能放过我们。”但等了三天、四天都没人传唤。龙见乐观地说:“她应该是觉得,事到如今,对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了吧。上次她来的时候,我们也没被记过啊。”喜多也心想:“或许如此。”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这档事。
04
十一月进入最后一周,班上准备大学联考的同学们连表情都变了。喜多等人升上了非义务教育的高中,却自动放弃考大学的权利,这下子头一次看见同学们的斗志,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却也难以忍受充满不理睬与沉默的气氛。
喜多逃离不自在的教室,斜躺在亚森·罗苹的指定席,抽着ShortHope香烟。学校里的疏离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容易打发,但期待已久的亚森·罗苹计划却迟迟没有进展,焦虑的情绪清楚显现在他的表情以及抽烟的方式上。
“有什么事那么开心呢?”
老板静悄悄地端来咖啡问了他。老板竟然把麻布料的围裙丢进洗衣机,害得围裙缩了一圈。他年过三十,却还是个王老五。
“我看起来像吗?”喜多板着脸回答。
“是啊。”老板取下圆眼镜,擦擦眼镜微笑道:“能够生气是件好事啊。”
“啊?”
“到我这个年纪,已经没什么事可以让我生气了。”
“是这样吗?”
“没错!”老板戴上眼镜,取走奶精罐后说:“真羡慕唷!”然后转头离开。
喜多窃笑叫住他:“老板。”
“嗯?”
“不过,当年刑警拷问你,你应该很火大吧?”
老板呆滞的眼神投向墙壁,摇摇头说:“并没有。”
“可是,他们不是痛打你吗?”
“最近好像不来这一套了。大家都变得很和善。到处都是这样。这,很无聊啊……”
老板的最后一句犹如喃喃自语,然后他用力拉平缩了水的围裙。
“喔。”喜多感觉有些扫兴。
“对了,今天怎么了?”老板问道,“乔治早上来了一下,不过橘都没出现呢。”
“嗯——今天是音乐课,我猜他应该会跷课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橘飞奔进入店里。说飞奔,其实不尽然,他不像龙见那般吵闹。橘小跑步地靠近后,瞄了进入吧台的老板一眼,对着喜多咬了耳朵。
“我知道了。校长室的钥匙在副校长桌子的抽屉里。上面有‘12’的号码牌。”
“真的吗!”橘将食指按在嘴唇上点头。
“好呀!”喜多的脸上出现兴奋的神情,“亚森·罗苹计划搞定了。”
“是啊。至少总算前进一步了。”
这一个礼拜以来,三人成天热中于老师办公室内的侦察,但却苦无收获,焦虑感逐渐笼罩了他们。高中的校舍分为西栋与东栋,两栋平行,中间隔了篮球场。老师办公室位于西栋二楼底,喜多等人的三年级教室集中在东栋三楼和四楼。两栋校舍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尺,只要用望远镜,老师办公室的窗边到里面可看得一清二楚。由于校方采取“问题学生分散教导”的方针,所以三人被分到了不同班级,但他们各自威胁窗边的同学要求换座位,以窗帘为掩护,轮班侦察办公室。
“我们从头策划一遍吧。”喜多跃跃欲试,橘也倾身向前。龙见似乎从下午开始和相马去麻将馆打牌了。两人都觉得没有他比较好说话,喜多和橘便聚头动脑。
计划如下:
首先,一人在放学后躲到东栋四楼地理室里的资料室。喜多等人的学校有夜间部,因此他们可以在晚上八点多,假扮夜间部学生进入资料室。
潜伏者躲过海德茂吉的巡视后,确定他睡着,然后走到三楼,打开面向后花园的东栋窗户,让待命在外头的两人入内。三人绕过西栋,溜进茂吉当成自家的守卫室,从钥匙箱偷出办公室的钥匙——
“问题来了,”橘打断话题,“溜进守卫室,这会不会太危险啦?”
“那要怎么办?”喜多不满地反驳,“要打一把备用钥匙吗?这才更危险吧!”
钥匙箱也上了锁,钥匙由茂吉随身携带。然而,可能是因为老师们频频向他借用,因此唯有办公室的钥匙挂在钥匙箱的挂钩上。
只要能够进入办公室就成功了一大半。就如橘靠着望远镜看到的,取走副校长抽屉里的“12”的钥匙,进入校长室。从校长桌上最上层的抽屉拿出钥匙,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有两个保险箱的钥匙,其中一个应当就能打开装有考试卷的新保险箱。
要逃出校舍也不成问题。锁上校长室和办公室后,直接跑向潜入时的窗户,逃向乌漆抹黑的校外。只是,逃走时的窗户钥匙是开的,这算是唯一的犯案痕迹,不过茂吉也不可能在起床后检查学校内的窗户。早上七点,运动部的学生为了晨间练习纷纷上学,茂吉只好配合他们勉强起床。他年纪早已超过六十,却不爱早起。
计划万无一失,但橘却不满意。
“还是太危险了,海德就睡在钥匙箱下面耶。”
“那又怎样?那种呆老头才不会醒来呢。”
“错了。守卫室太窄,开门还会发出声音。”
“橘,你怕了吗?”
一如往常,喜多开始发脾气,橘还是保持冷静。
“喜多郎,我可是很感谢你呢。你好不容易想出了这么有趣的计划,所以我想要做得完美无缺,我只在乎这一点。”
“嗯……”
“所以说,我们再想想看吧。”
“好啦。好是好啦,不过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橘不顾哀怨的喜多,自己沉思了片刻。他把火柴盒放在桌上,一下放直、一下放横,手动个不停。
“橘……”
喜多无法忍受辩论,也无法忍受沉默,当他开口时,橘抢先说道:“这个方法好不好?”橘用指尖巧妙地压下火柴盒的角落,弹起盒子让它垂直站立,“从三楼窗户垂下绳梯,从二楼办公室窗户溜进里面。”
喜多听得目瞪口呆。
绳梯?
怎么做出这种电影的情节啊——这句话已经涌上喜多的喉咙,但看见橘认真的表情,他急忙把话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