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喜多的供词从舞厅的喧闹转移到亚森·罗苹计划执行时,龙见让二被带进另一间侦讯室。
他在川越的友人家彻夜打牌,直接睡在人家家里,警方就在这时进门押人,但龙见不像喜多乖乖让警方带走。睡梦中被吵醒,使他脾气更加暴躁,一名刑警挨了强力的挥拳,导致门牙掉了,另一名刑警的衬衫扣子也飞了三颗。结果龙见以伤害与妨碍公务罪成了现行犯,当场逮捕,戴上手铐乖乖就范。
——这家伙可不好惹。
每个办案人员脑中都浮上这个念头,因为龙见怒气冲天,孔武有力的他几乎可以拉断手铐。
然而,所幸预测错了。他一踏进侦讯室,龙见的注意力立刻从身旁的刑警转移到窗边的年迈男子身上。
“咦……阿德兄?果然是你!你不是阿德兄吗?”
龙见轻轻松松抛开壮硕的男人们,立刻冲到年迈的刑警身旁紧握对方的手,开心地手舞足蹈。打从十五年前他就是这个样子。龙见只要有开心事就会以握手表现他的热情。
“阿德兄!你还活着啊!”
“谁说我死了?”
辖区的德丸三雄嗤之以鼻。
龙见还在念高中时,曾在唱片行顺手牵羊遭警卫发现,随后被送进警署,当时也和今天一样死命抵抗。当时有位刑警自掏腰包向唱片行赔钱,并且只以口头警告便释放了龙见,那位刑警就是德丸。不过,德丸并非特别礼遇龙见,他对初犯的青少年皆是如此。然而龙见深信警察跟学校是一伙的,因此认为德丸是个“大好人”。龙见素行不良,但却也格外重义气,从此他有事没事便到警署找德丸,表现殷勤。
毕业后,他仍旧时常带着礼盒拜访德丸,但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出现了,因此今天的巧遇可说是事隔十年后的重逢。当年任职少年课的德丸在调派几个派出所后,去年再度回到熟悉的这个辖区,调职到刑事课。
沟吕木熟知这些过往,因此特地委托辖区刑警负责侦讯龙见,而不使用在暴力犯罪组的属下。
“你还是老样子,很英勇喔。”
德丸眯着眼看着强压龙见的刑警脸上的伤痕。
“我怎能不英勇呢?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简直是恶劣警察的榜样啊!”
刑警们一脸不悦,德丸请他们退下后让龙见坐下。
“话又说回来,听说你在炒地皮?听说你逼老人家搬走,还在人家家里放火,被新宿警方调查嘛。”
“阿德兄,开什么玩笑啊!那不是我。我可是负责驱赶那些小混混。外头有很多嚣张的家伙。他们不打算住在那里,却霸占了破房子打算炒地皮呢。”
龙见忘了自己的恶行恶状,说得牙痒痒。
“这件事就先算了。”德丸将椅子拉近龙见。“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你记得亚森·罗苹计划吧?”
“亚森·罗苹计划……”龙见思索片刻,但立刻发出诡异的惊讶声。“啊啊!你说那个啊,我们高中时干的那个——啊?终于被发现啦?”
“被发现啦,查得一清二楚了。连岭舞子命案也查到了。”
“命案?”龙见睁大了眼睛,“不是吧。那应该确实是自杀啊。”
“别装蒜了。岭舞子被人杀害,你应该知道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龙见露出好战的眼神瞪了德丸。“你在怀疑我吗?”
四楼的调查对策室装设了两个喇叭,放出德丸和龙见的对话。
沟吕木一边听,脑子里却一边想着另外一件事。
他在思考内海一矢的侦讯。该不该把内海纳为岭舞子命案的参考人呢?——
舞子遭杀害当晚,三人在内海开的亚森·罗苹咖啡店。不,不只当晚,三人经常流连在亚森·罗苹,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连日讨论计划。如此一想,便有充足的理由了。光是问他是否对三人的计划知情,就足以构成侦讯内海的理由。只是——
其中掺有杂质。
沟吕木想见的是三亿圆事件的内海,这个念头胜过一切,他无法接受自己的邪念。自己身为指挥官竟隐藏了这样的杂念,怎么对得起连夜调查舞子命案的调查员呢?“侦讯内海”虽是办案手续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但也让他迟迟无法付诸执行。
——见到他,我该说什么呢?
当他扪心自问时,一个激烈的怒吼音震动了喇叭的黑色纱布。
“开什么玩笑啊?我可没杀人喔!就算是阿德兄也不能这样说我,否则——”
龙见对着德丸发出连珠炮般的怒骂。压倒性的音量盖过了另一个喇叭,但也时而微微流出无助的声音。那是喜多的声音。
——一个是炒地皮的混混,另一个则是上班族啊。
沟吕木不禁叹了一口气。
南辕北辙的两种声音。绝对无法形成和音的两种音质,呈现迥然不同的两种人生抉择,喜多建立家庭,屈就在没没无闻的幸福中;龙见则不改高中时的毁灭性格,变成了道上兄弟。不,这称不上什么人生抉择。时间无情流逝,不会理睬人们的生涯规划。有一天,忽然发现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人生不过如此罢了。
德丸好说歹说安抚龙见的情绪,转个话题,问了橘的下落。
“橘?——啊啊,那家伙已经不行了。他变成流浪汉了。他躺在上野车站,像条破抹布呢……我叫了他,不过他的眼睛像只死鱼,根本不理我。”
“流浪汉是吧……最近都习惯这样称呼他们呢。那么,橘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原因。毕业之后,我几乎没见过喜多郎或橘。喜多郎那家伙竟然乖乖上重考班,隔年被他蒙进三流大学,真受不了他……橘呢?我想他是想太多了。他的个性从以前就容易自寻烦恼。当年他不找工作继续扫大楼耶。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完全断了音讯呀。”
沟吕木缓缓离开喇叭,内心感到莫名沉重。
橘也走在不同的道路上,而且是在道路的边缘……
三人在同一条路上相遇,目睹同样的事物,面临相同的遭遇,宛如命运共同体,分享同一个时刻。而如今,这些关系连个影子都不存在了。要不是警方为了当年的因缘传唤他们三人,否则他们一同走过的青涩道路,将永远无法浮上台面。
沟吕木与内海的关系也如同他们。
两人在三亿圆事件的道路上巧遇,如今也无从查起互相的近况。去年退休的老刑警曾感慨地说:“错失逮捕机会的嫌疑犯就像断了音讯的老朋友。”或许果真如此。那张脸时而浮上脑海,却也惊讶失去联络后所流逝的漫长时光。接着一股微微的痛楚涌上心头。
哐啷。
不锈钢的烟灰缸从桌上掉到地上,像个即将停止的陀螺左右摇摆发出生硬的声音。“抱歉。”年轻刑警急忙捡起烟灰缸,他疲惫不堪的侧脸掠过沟吕木的眼前。
有一股东西催促了沟吕木。
——不对。
他们不是朋友。不可能是朋友。错失逮捕机会的嫌疑犯,并没有在流逝的漫长时光中怀念过去。他们奔驰在旷野中,寻求下一个猎物,而且可能成功捕到猎物。一只,还是两只,或是更多?这一切,只因为他错失逮捕良机——
“去找内海一矢。”
沟吕木说。
正在地上捡烟蒂的年轻刑警没听见,其他办案人员也各自埋没在自己的工作声中。
然而,只有一人听见了。
“要找内海吗?”
那是偷偷巡视的藤原刑事部长。他紧闭双眼宛如熟睡,但频频抽搐的脸颊表现出他紧绷的内心。
“是的,我要传唤他。”沟吕木回答。
“那也好。”藤原只说这一句,就再度陷入沉默。
没错。在意内海的人,不只有沟吕木。三亿圆事件在警察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屈辱痕迹。“最后的嫌疑犯”内海一矢的名字,早已成了藤原脑部皱褶的一部分,至今深植在他意识深处。
沟吕木再度下令侦讯内海,所有办案人员立刻士气大振。
“你是说三亿圆的内海吗?”
“没错——不过,他这次单纯只是岭舞子命案的参考人。别搞错喔。”
沟吕木语气轻松,但右手却频频抚摸自己的胡须,那是他情绪亢奋时的习惯动作。
刑警们总是好奇他的胡子。他身在规律严谨的警界中,而且还是警界颜面的本厅的中学干部,却竟敢留胡子,这需要相当的勇气或是某种反骨精神。虽然只是嘴上口号,但警方可是标榜“爱民亲民的警察”,因此上层也忍不住每每建议他“刮掉胡子”。建议即命令,多数人会在升迁的敏感时机时停止抵抗。而沟吕木不理会建议,只说:“没办法,我的长相太杀风景了。”硬是不愿拿起刮胡刀。这样的行为让菜鸟刑警在内心叫好,而沟吕木无须刮胡子也是代表了他的办案能力,因此胡须就成了他能力的象征,让年轻刑警们为他的胡子暗自表示敬意。
更何况每当沟吕木抚摸胡须时,办案行动总会出现大转机。奉命任意同行[注]内海的刑警们,每个人都露出期待的表情。
[注:“任意同行”是指警察若遇到搜查上必要的场合,可以任意陪同嫌疑犯前往警察署等地。]
“上!”
沟吕木将命令与自己对内海的疙瘩一同抛向部下,这一刻正式向岭舞子命案宣战。
“调高喜多的音量。”
在龙见的吵闹声下,供词都快听不清楚了。
“我们在舞厅喝到烂醉,后来又到电玩店玩到早上,所以大家都睡得跟死人一样……我睡到中午前才起床。于是喝下一大口水,提振精神。因为就是今晚了——”
02
十二月五日——
亚森·罗苹计划执行日来了。
明天就是期末考的第一天,中间夹了一个礼拜天,考期总共四天。三人打算偷走十二个科目所有的考卷。喜多的高中通常会在校内印刷室印刷隔天的考卷,并将考卷放在校长室保管一晚。亚森·罗苹计划就是锁定这个时段,而第二天以后的考卷,必须等到考前一天才会印刷,因此行动不能够仅此一次。包括今晚,他们计划总共潜入学校四次。
他们在中午过后,意思意思到学校露脸,各自跷课后到亚森·罗苹咖啡店集合。指定席上已经充满紧张的氛围。
“终于等到今晚了。”橘起了头。
“是啊。”喜多点头。
“真能成功吗?”
龙见露出胆怯的本性,但喜多瞪他:“你这家伙,开始退缩啦?”龙见只好畏畏缩缩发出不知名的声音直摇头。
“对了,喜多郎,”橘开口,“我们来决定第一天先发部队的人选吧。”
“好啊,怎么选?”
“阿弥陀签、阿弥陀签![注]”龙见喜孜孜地说着,撕下一张纸,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出长长的直线。所谓“先发部队”即事先潜入校内的指引角色。说是部队、成员,其实只有一个人。潜伏地的资料室相当狭窄,勉强只能躲藏一人。
[注:这是一种抽签的方式。首先画几条纵线,以纵线的顶端为起点,底端为终点,终点处写上抽签的项目。然后在相邻的纵线间任意画一些横线。最后每个人选一个起点开始往下走,遇到横线则沿着横线走到隔壁的纵线,最后到达终点就是抽签所抽中的项目。]
龙见做出斗大的阿弥陀签说:“一个人画一条线吧!”喜多和橘不理他,只说:“右边!”、“中间!”
“噔噔噔噔!”
龙见奏出走音的贝多芬命第五号交响乐,掀开反折遮蔽的部分,粗壮的手指沿着线往下滑。
“好了,橘同学中奖——”龙见大喊,还酸了一句:“再多加一条线就没事了。”
橘虽然啧了一声,却微笑说:“这是我的荣幸。”
“加油喔!”喜多拍了橘的肩膀,“没有先锋部队,后勤部队就进不去呢。”
事前调查万无一失。
海德茂吉将在晚间十点及午夜零点,仔仔细细巡逻校内。绕一圈需约一小时,上床熟睡估计需要半小时,因此“后勤部队”也就是喜多与龙见两人的进攻就在凌晨一点半——这就是他们的规划。
他们在绅士乐园打弹珠耗时间,在地下美食街嗑下炒饭,再度回到亚森·罗苹喝咖啡时,已经过了八点。
“好啦,我去一趟啰。”
橘的出发让喜多与龙见神经紧绷。亚森·罗苹计划终于启动了,他们是多么期盼这一刻的到来。然而身负第一天先发大任的橘,好比要出去打工似的,没有丝毫变化。他就是这种人。
“拜托你啰,”喜多说,“不可以睡着喔。”龙见难得神情严肃地说。
“后会有期。”
橘说完看似早已拟好的台词离开了。他假装夜间部的学生混进校舍,接下来就得独自一人度过超过五小时的待命时间。
留在亚森·罗苹的两人横竖就是难以镇定。喜多翻着杂志,眼睛却只能一再来回同一行上,内文永远读不进脑袋。龙见则对着吧台的老板聊起舞厅的英勇事迹,却不见他惯有的夸张动作和恶心的笑声,时而眼神空洞,还让老板催促他往下说。
——橘有没有顺利潜入呢?
时钟的针转动缓慢。当他们的焦躁达到高点时,喜多的同班同学太田惠忽然现身在亚森·罗苹。
“晚安。”
“哇哇,小惠,真难得耶。”龙见声音高亢。
“哎呀,乔治也在啊?”
“我不能在这里喔?”
“不是不能啦……”
小惠的目标就是不愿抬头的喜多。
去年,三人为了赚外块主办了圣诞派对,当时小惠暂时成了最受瞩目的女生。她的身材完美,化妆也相当脱俗,看来化妆技巧十分熟练。一双大眼睛配上眼尾的小痣构成讨喜的五官,舞技也不坏,因此在余兴节目的票选活动中,获得压倒性的支持,成了派对皇后。
派对落幕后,喜多约小惠上宾馆。
当时,小惠确实是个魅力难曾在亚森·罗苹聊过几次,喜多也被她那危险又神秘的个性所吸引喜多兴致高昂猛灌酒,这也成了他开房间的一大助力。他和龙见还留下一万多圆,宾馆费不成问题,在酒意助兴下强拉小惠进宾
大家传言小惠很爱玩,因此喜多跌破眼镜。他在出乎意料的感觉中找到惊喜,在小惠的肌肤。应该早点和她在一起。当时喜多真的这么以为。
接下来,两人陷入互相沉迷些时间是如何累积在小惠心中,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总之不到了她十分缠人且爱吃醋的一面。
只要喜多不在,她就没天没带她一起出门。如果因为打工不能见面,她就会亮出父母给的钞辞掉工作。只要有女孩接近喜多,她便不顾场合大发雷霆,最后。
喜多无法忍受,终于甩了她一班,非得每天见到面,不过喜多不再理她,而小惠或许也已经再靠近,反倒躲着喜多。后来传言B班的吉他社帅哥追小惠,两人喜多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又有那么一点点感冒。
而这位小惠小姐竟然突然出
“喜多郎,最近好吗?”
小惠当过去的事都不曾发生
“别随便叫我绰号。”
喜多依旧不愿抬头,不耐烦
“好吧。喜多——今天有空
“你想干嘛?”
“我想说,要不要一起K书,”明天要期末考了啊。“
“这是要不要上床的意思吗
龙见爱管闲事插了嘴,被喜。
“别插嘴,我是在跟喜多郎见,然而接着就换喜多瞪小惠。
“我的绰号不是随便让你叫
“我……”小惠神情落寞。
“要K书,不会去找你那个米
“我们已经分手了。”小惠喜欢过他。“
“所以又回来找我喔?——
小惠低头不语。她一脸尴尬但也仿佛在说:“都是因为你对我冷淡。”
“况且我今天已经有约了,
“可是……”小惠露出忧心这样可以毕业吗?成绩那么差,又不来上课……“
喜多把杂志摔在地上。
“那又怎样?我干嘛要你操
“可是啊——”小惠加快语次期末考成绩好,搞不好就可以毕业呢。“
出现短暂的沉默。
“……听谁说的?”
喜多声音低沉反问她。
“……”
“听谁说的?”
“……我叔叔。”小惠的声
“啧!”喜多倒在沙发上,啰。“
喜多大笑,挥挥手表示不愿
但小惠依旧不死心,频频说还是毕业比较好”,但喜多装睡打死不起来,她大骂:“笨蛋!
“小惠变好多喔。”龙见望的时候还很单纯,真的很可爱呢。“
龙见和小惠念同一所国中,了莫名其妙的解释。他说:就是因为小惠立刻甩了他,才会开启
“啊,对了!”龙见拍手说的耶!“
“是啊。”
龙见曾听说,小惠是那个嗓门特大的三之寺校长的侄女。曾在小惠家帮佣的阿桑是龙见母亲店里的常客,记得这是从她那边听说的传言。
“结果是真的呢。”
龙见频频点头。他想要说,小惠国中时的成绩算中下,却在高中后突飞猛进,都是因为这层关系。小惠平时不是上舞厅、听演唱会就是在逛街,成天沉迷于玩乐,然而成绩却总是名列前茅,而且已经拿到大学的推荐入试。这也难怪外界怀疑她的成绩是靠校长的关系。
“对了、对了。说到这,我又想起来了。”龙见倾身说:“那个帮佣的阿桑又来我们店里,她说校长可能不是她叔叔,而是她亲生父亲。而且听说她们家族好像很乱喔。这样真的很恐怖耶。她不需要什么亚森·罗苹计划就可以知道考试答案吧?毕竟是父女嘛,对吧、对吧?喜多郎,你觉得呢?”
这的确是天大的八卦,但喜多根本不愿再听到小惠的话题,龙见的喋喋不休更是显得刺耳。
——去他的!
他实在无法原谅小惠的临时造访,在亚森·罗苹计划的首航之际,仿佛有人出面打乱了计划。
03
喜多和龙见出发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小惠的出现让喜多十分光火,龙见顾及他的情绪,带他到打烊前的弹珠店。但两人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只好再度回到亚森·罗苹,续了两、三杯咖啡后,亚森·罗苹也到了打烊的时间。
“三亿先生,明天见——”
老板忍住哈欠洗杯子,龙见开朗地对他道别。
“谢谢光临——路上小心。”
喜多和龙见离开店里,“路上小心”这句话让他们不禁苦笑。外头冷风刺骨。
咖啡店到学校走路只要二十分钟,但两人却在国道拦了计程车。外套和裤子口袋里藏了手电筒、皮手套、水果刀等“怪盗七宝”。万一遭警察临检就完蛋了。不,就算顺利过关也会耗掉不少时间,这么一来,花了一个月精心策划的计划也等于前功尽弃。在弹珠店输钱算是失算,不过两人没忘向老板借计程车钱。
在西巢鸭下了计程车,龙见问:“现在几点?”他已经开始压低音量。
“一点十七分。”
“刚刚好嘛。”
两人分工合作,背对背环顾四周,若无其事地弯进洗衣店的巷子。接下来加快脚步,穿过坟墓旁到达学校后门。周围是住宅区,但时间已晚,路灯早已熄灭,巷子里没有半个人影。
操场的对面浮现出校舍影子,让人联想到电影里的巨大军事要塞。
两人眼神交会,龙见点头,轻轻助跑跳上铁栅门。他为了消音,不用双脚只用手举起身体,身体着地滚在门的另一边。喜多虽没有龙见般的力道,但迅速闯人操场,追上几乎消失在黑暗中的倒三角形背影。
沿着围墙内侧向前走了一会儿就会抵达东栋后侧。没多久就遇到家政室前的走廊。那是“侵入口”的窗户。两人心跳加速。
“几点?”龙见问。
“二十八分……”
离“会合时间”还有两分钟。校舍灯光全熄了。海德茂吉起居的守卫室在西栋一楼,老师办公室的正下方,就连那守卫室也是一片漆黑。一切都在计划预料中。两人紧贴在侵入口的窗户下,等待橘的登场。
然而,周遭没有任何动静。会合时间已过,却不见橘的身影。
——橘那家伙,好慢喔。
黑暗中的等待是如此漫长,而这漫长的时间让喜多发现他早已封闭的畏惧。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会合时间已过了五分。刻划时间的秒针渐渐侵蚀万无一失的计划。
“喜、喜多郎……”
龙见懦弱的声音。
“吵死了,闭嘴。”
“会不会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喜多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也在黑暗中幻想橘在老师的挥拳下被送进少年课。
——拜托啦,橘。
就在他祈祷之际,听见头上有个微弱的声响。喜多缩起身子,龙见更是趴在地上。
玻璃窗上映出黑影。
哐啷哐啷。窗户打开,模糊的耳语传来。
“无聊死了。”
那是橘开口的第一句话。
喜多和龙见呼地一声大叹气。而橘则嘻皮笑脸,让两人难以置信。他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小房间里躲藏了五小时以上。“无聊死了”这句话应该是他的真心话,也可以想像这段时间,他是多么忐忑。喜多拍了橘的肩膀表示慰劳,但又立刻严肃地问道:“海德呢?”
“没问题。已经睡着了。”
橘引两人进入校舍内后再度关上窗户。喜多与龙见迅速脱下鞋子塞进外套口袋,掏出皮手套戴上双手。他们必须确实湮灭指纹和脚步声。
“Let’sgo…”
校内彻底寂静,仿佛白天的喧闹已成往事。黑暗似乎侵蚀、吞噬、消化了一切喧嚣。这样的错觉笼罩脑海。所有走廊、墙壁、门都没了距离感和质感,唯有消防栓渗出红灯,化成统治黑暗的不知名怪物的眼睛或心脏。大风吹袭,玻璃窗大响,犹如那只怪物的心跳声。三人不禁看了对方,脸上都失去了血色。明明是寒冬,但汗水渗出袜子,在走廊、阶梯上留下湿黏的圆形脚趾印。
直到西栋三楼走廊前,三人都没有开口。正下方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老师办公室。
“快点。”
“我知道。”
“快点。”
“嗯。”
龙见打开走廊的窗户,探出头确认已破坏扣环的位置,喜多和橘则跑进附近的教室里。从印有“逃生梯”红字的木箱里拉出绳梯扛到窗边。喜多将前端缓缓垂下窗外,橘将另一端紧紧绑在窗框。一切行动完全依照事前的模拟演练,约莫八十秒的作业——
成功了,三人轻轻点头。
终于要下楼了。
计划步骤完美无缺,然而一旦要执行还是令人直冒冷汗。
命名为“史提夫麦昆队”的下降兵是龙见。他们认为,虽已破坏了扣环,但平时不常打开的势必不容易打开。要从晃动的绳梯上单手打开它,需要龙见的蛮力。
“我下去啰——”龙见单脚跨上窗户。
喜多悄悄说:“小心喔。”橘提醒说:“慢慢来喔。”
龙见越过窗户,跨上绳梯,静静下降,就在这时候——
哐啷哐啷——
一个绝望的声响。龙见的体重让绳梯的下半部大幅摇晃,梯子板两次、三次打在水泥砂浆的外墙。
喜多和橘,不,连悬空的龙见也停止所有的动作。
但意外就此结束。黑暗直接吸走碰触声,只剩下刺耳的寂静包覆了周围。
橘对着虚脱僵硬的龙见下令:“没事了,去!”
龙见再度下降,心惊胆颤地下了三阶、四阶……下了六阶的时候,龙见的左手放开绳子伸向窗户。梯子摇得厉害,龙见的手一会儿碰到窗户、一会儿又离开。横向摇晃变成纵向摇晃,绳梯扭转让晃动变得毫无规律。
“喂,行不行啊?”
喜多忍不住叫他,但没有回应,接着一个滚轮转动的声音飞进耳里。上头的两个人再次惊吓。但下方的龙见又是如何呢?他在黑暗中不断比出胜利手势。
——窗户打开了!
喜多和橘雀跃不已。
龙见的庞大身躯渐渐消失在建筑物中。目送他完全消失,两人急忙拉上绳梯,将它塞回木箱,一股脑儿冲下楼,穿过走廊,身体贴在办公室的门边。
里头的龙见正在等这一刻,转动门把,悄悄开启门,出现强忍笑意的龙见。
“太简单了!”
“厉害!”橘要求握手,喜多称赞他说:“不愧是史提夫麦昆。”然后朝龙见强壮的腹部轻轻挥下一拳。
三人突破了最大的难关,也因此确信亚森·罗苹计划势必成功。
办公室的内部宽敞。里头还有三个房间,从左边数来第一间是国文准备室,接着是英文准备室,最后就是目的地校长室。
三人蹑手蹑脚前进。虽然深信成功,但紧绷情绪也达到最高点,况且还不得不注意起睡在正下方守卫室的海德茂吉。在如此的寂静中,完全无法预测脚步声会如何传达到楼下,也不知道茂吉是否真的睡着、睡得熟不熟?面对看不见的敌人,不安无限扩大,微弱的月光也十分令人担心。办公室的左边窗户面对运动社大楼,从那里可以一览三人的行动。这个时间不可能会有任何学生在那里。不可能有人在,但是自己不也是在深夜无人的老师办公室里吗?
三人不约而同弯下腰、压低身体,最后选择匍匐前进。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次数不计其数,因此这里是他们熟悉的地方,然而现在是深夜,而且狗爬式的不寻常视野一改办公室的样貌。桌下胡乱塞着破旧的拖鞋、消了气的足球,五年前的教职员研修资料堆散落一地。坐垫从满是灰尘的椅子上滑落,半开的抽屉露出发臭的毛巾。
“老师也是动物啰!”橘讽刺地笑道,龙见回应说:“尤其是坂东。”
爬在前头的喜多总算抵达副校长的办公桌。他跪着绕到前方,悄悄打开中间的抽屉。
“有吗?”龙见沙哑的声音。
喜多转头,在忧心忡忡两人眼前亮出银色钥匙,犹如催眠一般摇晃钥匙。
钥匙上的塑胶牌写着“12”的号码,正是校长室的钥匙。
“哇噢!”
“嘘!”
三人冲向校长室的门。
“要打开啰。”
钥匙孔有了扎实的回应。门开放,三人挤成一团滚进漆黑的校长室,扰乱了原本静止的空气,厚重地毯的触感传达到脑部。
终于踏入另一个世界,他们有种这样的感慨。终于来到这里了。他们成功侵入了学校这个要塞的最深处。
喜多取出手电筒打开开关,墙上出现斗大的光圈。窗户拉上厚重的窗帘,无须担心让外人看见。喜多移动光圈,出现灰色的大保险箱。这里头应该埋藏了满满的考试卷。说是保险箱,其实不过是个稍微坚固的铁柜,根本没有号码锁。
保险箱右边有个小一号的深绿色保险箱。这一个可是货真价实的保险箱,但外观十分老旧,只能勉强读取“第一届毕业生赠”的白色字迹,把手附近的油漆已经剥落,处处浮现宛如月球环行山的圆形锈迹。
保险箱钥匙在抽屉里——
三人同时吞下口水,又同时叹气,以同样的呼吸节奏靠近办公桌。三人肩并肩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有了。一把钥匙印入眼帘。钥匙十分粗糙,仿佛是从细长铝管上割下来似的。喜多浅笑,将它插入最下面抽屉的钥匙孔。吞口水的声音和喀嚓的声音重叠。是龙见吞了口水,而钥匙转动了。喜多拉开抽屉,里头大大方方摆了两把钥匙。龙见又吞口水了。
一把闪着银色的光泽,另一把则是黄铜制的,毫无光泽。喜多豪不犹豫选择银色钥匙,三人聚集在新保险箱前。
这一生中,可曾有过如此雀跃的一刻?
每每筛选人们、令孩子无力、令家长哀叹、令老师高傲的考卷,这个怪物正躲在这个保险箱里。
龙见拉了喜多的袖子。
“还是喜多郎来开吧。你可是我们亚森·罗苹计划的总指挥呢。”
“对啊,打开吧,喜多郎。”
“好吧,那就来个揭幕仪式啰!”
喜多在钥匙上呼了一口气,插入钥匙孔用力转开。令人发麻的触感。
门开启。
喀嚓、喀嚓。
那是一个廉价又轻浮的金属声,彻底跌破了三人的想像,但那又如何?就在下一刻,三人强忍住油墨臭味,发出“哇!”的欢呼声。
里头装满了一大叠考卷。
“找到了!找到了!英文还有古文!”龙见大叫,“你看!物理也在这里!”喜多盗用龙见的招牌动作,握住两人手猛力摇晃。“嘘!”橘想制止他们,但就连他也不像平时的他,在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微弱灯光下,仍能够清楚看见他亢奋的欢喜神情。
保险箱内用隔板隔成三层,由上而下贴有“一年”、“二年”、“三年”的贴纸。考卷又分为各科目、各班级,好让老师们能够直接取走。
三人相继拿了考试卷。忽然,龙见鬼叫。
“没有现代国文!”
“咦?”喜多也疑惑。
确实找不到现代国文的考卷。
明天将考四科目。第一堂是英文,接着古文、地理,最后就是现代国文——
却找不到现代国文。
“会不会在旧保险箱?”橘一如往常保持冷静,“你看,三年级的空间比上面的一、二年级小啊。”
橘猜对了。取出黄铜制的钥匙打开旧保险箱,里面在上半部的地方隔了一个隔板,上面摆着现代国文的考卷。隔板下面空无一物,可见考卷确实塞不进新保险箱才会拿到旧保险箱。
“全到齐了!”
“那就开始作业吧。”
喜多从怀中掏出笔记本。三人分工抄写试题。亚森·罗苹渐入佳境了。
然而,没想到在这时候出现意外的陷阱。首先,手边太暗。总不能打开电灯光明正大抄试题,因此只能靠手电筒的光线,但橘黄色的光相当不适合用来判读密密麻麻的文字,而且现代国文、英文、古文的试题文章都太冗长了。龙见挑了英文,但完全看不懂题目,还没抄完一题就宣告放弃交给橘。喜多和物理搏斗。图形、数字、英文字母太多,太花时间。也就是说,看似极为简单的抄写作业,其实也需要相当程度的知识。
出乎意料的难关。心情越来越急躁,作业却迟迟没有进展。
“现在几点啦?”龙见哀怨地问。
“两点二十分。”橘发出制式化的回答。
“糟了。”喜多焦躁。
龙见丢下笔豁出去了。
“喂,要不要干脆带回家啊?”
“什么?”喜多说。
“把试卷带回家比较好办事啊。”
“你是白痴啊!”
“不,”正在思考的橘反驳喜多,“如果有多余的考卷,这会是个好办法。”
“应该吧。”
两人都觉得这是个妙计,一数之下,果然每一班任何科目的试题卷都比学生人数多出五、六张。老师以防万一多印几张,想想确实有此可能性。
“好耶、好耶,试题卷和答案卷都有剩嘛。”
说着,龙见迫不及待将考卷塞进怀里。
“可是啊,”喜多说:“他们会不会记下多余考卷的张数啊?”
“我们学校没有那么精明的老师吧。”橘讽刺,龙见拉着喜多的手说:“对呀——”
喜多也立刻点头。他也和他们一样,希望尽早离开学校。
“既然要带走,”橘说:“干脆把答案卷也带走吧,每科三张。”
“为什么?”
“今天晚上把答案写好,明天带去学校。在考试开始之前,把它藏在抽屉里。时间一到,把写好的考卷交出去就好啦。”
“对耶——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喜多暗自咋舌。不论情势多恶劣,橘都有办法想出妙计,不,应该是情势越恶劣,橘的脑袋就越灵活。现在回家再一一解题,确实是件浩大的工程,更没自信在考试时顺利写下答案。再加上明天势必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万一在考试中间睡着——不,龙见睡着的机率将是百分之九十以上。
各科试题抽出一张,答案用纸抽出各三张,并且塞进怀里。
大功告成。三人同时使眼色,同时起身。
走出校长室并上锁,确认确实上锁后将钥匙放回副校长的抽屉里。三人爬着离开老师办公室,按下门把门锁后关门,再度确认上锁。蹑手蹑脚穿过走廊,下楼,从一楼的侵入口窗户离开校舍。三人排成一列走过操场边缘,纷纷越过铁栅门逃出校外,看了看手表。
两点四十二分——
压抑想狂奔的心情,三人若无其事地走回来时路。走到大马路上,街道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一辆计程车半身跨在人行道上,司机将车座完全后倒打盹,一敲车窗,他立即弹起来,不知他是容易惊醒还是职业病,他亲切地招呼三人上车。
计程车掠过红灯朦胧的警署旁,开到满是同业车的国道上。
“那支国士无双定了江山啰。”龙见猛然开口。
“不过就只有那一次啊。”橘答腔。
——啊啊,对了。
“最后的满贯也很伤人呢。”
喜多加入话题。龙见和喜多心满意足地点头。
“当学生真好。”司机笑着说。“每晚打牌就有饭吃呢。”
这一句话正是三人期盼以久的,作战落幕的钟声。亚森·罗苹计划圆满成功了。
04
早晨浮躁的声音和空气也传进侦讯室里。
上午八点五分——
可能是集体上学的学生吧,远处孩子们高亢的嬉闹声,吸引原本沉浸在十五年前往事的喜多看了窗外。
“计划成功后——”寺尾试图拉回他,“后来呢?”
喜多稍显疲倦,但不改他顺从的态度,开口说:“我们搭计程车回到我家,喝啤酒庆祝。”
“考卷呢?”
“我们翻开课本,把答案写在考卷上,不过实在太困了。我们看龙见精神比较好,于是把事情交给他,我和橘就先睡了。”
“交给他?”
“我们拜托他随便填一些答案。亚森·罗苹计划原本就不是为了考好分数啊。”
“我懂了……那么隔天考试怎么样?”
“我们带着龙见写的答案卷进教室,收考卷时偷偷掉包。”
“成功了吗?”
“是的,没被发现。老师们也万万猜不到我们一开始就有答案卷吧。”
喜多的嘴角微微浮出笑意。亚森·罗苹计划成功时的那股滚滚涌上的喜悦穿越时空,扩散在内心里。虽然只有片刻,但确实让他暂时忘掉目前所处的,铁栅里的拘束。
寺尾也暗自佩服。不论是周密的计划或是利落的行动都不输给专业的窃盗。然而说到正题呢?依旧找不出三人杀害岭舞子的动机,嗅不出半点可疑性。当前唯一的方法就是回溯喜多的记忆,但光是单方面地听取供词,到底能否逼近事件的核心呢?无人能保证。
寺尾身为侦讯官,不容此案有任何差错,然而此刻却渐渐失去对它的兴趣。话虽如此,他更是无法想像自己放掉眼前已经上了钩的猎物。因此寺尾内心萌生的些许自我矛盾,只能为喜多带来些许的缓冲。
“我不想再听你的当年勇了。”
“啊?……”
“说说岭舞子的尸体。”
喜多低头,仿佛被人挨了一拳。
“你看到了吧?”
“……”
“你只要撒一次谎就完蛋了。”
“……”
一个传令兵打破了胶着。
“主任,方便吗?……”
传令从半开的门缝探出头做个“出来一下”的表情,但寺尾说:“进来。”
“什么事?”
“那个……”传令瞄了喜多一眼,怕声音外漏,用双手牢牢捂住嘴,对寺尾咬耳朵。
“龙见那边的供词——他说他看到岭舞子的尸体移动了。”
“移动了?”寺尾紧盯着喜多问道,“什么意思?”
“尸体被人发现在校舍旁,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龙见无意间透露,舞子的尸体原本在另一个地方。”
“在哪?”
“他还没说。不过他说他和喜多、橘一起看到尸体。”
“了解,辛苦了。”
寺尾让传令回去后,再度狠狠瞪了喜多的双眼。看见刑警间的密谈,喜多脸上浮出新的不安。寺尾一方面分析他的心理状态,但另一方面心中早已充满了怒气。传令的报告显示,龙见的供词已经超越了喜多的供词。也就是说,德丸的侦讯进度追过了寺尾。
——无能的辖区警察,不懂分寸啊!
不能够让辖区警察超越自己。寺尾长期任职在本厅,孕育了鄙视辖区的能量,如今这一股能量,完全赶走了他身为侦讯官的算计,以及他与嫌疑犯之间的过招等“游戏”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