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尾缓缓开口。
“你在哪里看到岭舞子的尸体?”
喜多惊吓,视线游移不定。
“你不是看到了吗?”
“……”
喜多痛苦地压低下巴,按住喉咙吞了一口口水。寺尾递了茶杯给他。
“请问……”
“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回家?”喜多战战兢兢地问道,“我怕我老婆会担心,而且也需要打个电话跟公司说我会迟到……”
熟悉的学校钟声随着风传了进来。
寺尾点头。
“太太叫什么名字?”
“和代。”
寺尾转头对靠在门边的年轻刑警下了命令。
“喂,打电话给和代夫人——对她说:你老公把该说的话说完就会回家,请别担心。”
喜多以哀怨的眼神目送年轻刑警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喜多大叹一口气,面向寺尾。
把该说的话说完——寺尾是这么说的。
喜多这回打从心底投降,打破沉默。
“我们在第二天、第三天,以同样手法顺利偷走考卷。看见尸体是在最后一个晚上。”
05
十二月九日晚上,雨天。
明天就是期末考的最后一天,亚森·罗苹计划也接近尾声了。
这一天换喜多负责担任潜入四楼资料室的“先锋部队”。第一天是橘,第二天、第三天由没有打工的龙见连庄,因此这一天是喜多头一次担任先锋。
晚间八点,喜多以探险的心情,带着装了浓咖啡的小热水壶潜入校内,然而就如橘所说,那是个极为无聊又痛苦的任务。
看了无数次手表,但时针却毫无动静。狭窄的资料室只有两个榻榻米大的空间,霉味让人窒息,冷冰冰的地板犹如冰块。不论如何踏步、如何搓揉还是无法温暖身体,屁股和脚底传来阵阵疼痛。
——来个校内巡逻吧。
寒冷和无聊,加上连夜成功犯下大胆行径,让喜多的心境松懈。海德茂吉的第一次巡逻时间在十点半左右,还有两个多小时。
喜多的尿意让他付诸行动。他蹑手蹑脚离开资料室,在附近的流理台方便后,摸黑走到地理室,贴到窗户边,胆颤心惊窥探外头的状况。
下雪了。
雪片漫无目的的纷飞在空中。
——难怪这么冷。
喜多重新包好围巾,把皮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
开了夜间照明的操场上,夜间部的学生不畏寒冷发出欢呼声,打着橄榄球。其中有许多老年人,喜多分不清谁是学生、谁是老师。他观赛了一会儿,后来看腻了,想探险的心情再度蠢蠢欲动,于是走下楼。三楼有喜多的教室。
他悄悄打开教室门。忽然间,喜多的神经发出警戒警报。窗外出现朦胧灯光。操场上的照明在校舍的背后,不可能照亮到这里。但教室外却莫名明亮。
喜多弯下腰走到窗边,躲在窗帘后观察外头。他发现灯光的源头。隔了篮球场的西栋二楼,老师办公室灯光通亮。一个人影掠过。
——竟然还有人。
喜多慎重地拉长了脖子。他在先前的侦查中,早已学会从三楼斜看二楼的动作。
看见女人的双脚。一双红色高跟鞋。
——是丰满。
女人在办公室后方,角度不对看不见上半身,不过那个下半身,不,应该说是那紧贴身体的粉红色窄裙、丰腴的腿部线条、火红的高跟鞋,显然是英文老师岭舞子。
——她一个人站在那边干嘛?
但他立刻发现不只一个人。
另一双白色鞋子靠近舞子脚边。然而对方位置比舞子更深,因此喜多只看得见鞋子和脚踝。
鞋跟不高但露出脚踝,对方应该是个女的。
——那是……
鲇美的名字忽然闪过脑海。他想起她们俩在舞厅的画面,但不能肯定是她。学校还有其他女老师,况且喜多根本不记得鲇美今天是不是穿了白鞋子。对方没有穿袜子,可能是站在舞子身旁的关系,纤细的脚踝让人猜想这双腿的主人尚未发育完成。喜多也猜可能是学生。考试期间,规定学生不得进入办公室,但舞子这种个性,很可能趁其他老师下班后对学生说:“稍微帮忙一下嘛。”
——老师……还是学生……
喜多压抑不住兴奋。他全神贯注,尽可能压低视线,试图确认白鞋的主人,但距离实在遥远,加上飘雪让视线更加模糊,事与愿违。干脆下楼,从正面瞧她是谁好了,正当他移开视线时,发现前方有一盏摇晃的光线。
就在办公室左方二十公尺前的楼梯。光线摇摇晃晃上了二楼后马上转向左边。
——完蛋了!
那是海德茂吉。手持手电筒的茂吉走在通往东栋走廊上,而喜多正处在东栋。
喜多立刻奔出教室,跳过两阶爬上楼,穿过地理室逃回充满霉味的资料室,屈膝屏息,将所有精神集中在耳朵上。
过了五分、十分,但没听见茂吉的脚步声。后来过了晚间九点。还是没听见任何声响。
——原来他不是来巡逻。
答案已经出炉,但喜多完全吓破了胆,连走出外头的力气也没了。虽说是情势所逼,但万万没想到衰老无能的茂吉,竟对他造成如此大的威胁。
喜多喝了咖啡镇定情绪,接着便靠在古地图卷上闭上眼睛。
眼皮上还留着办公室的残影。
丰满到底在做什么?另一个女人又是……鲇美吗?还是别的女老师?或是学生?而且怎么会在这种时间出现——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意袭来。连日来的深夜行动作祟,咖啡的效力也到此为止了。急忙逃走让喜多温暖了身子,这也帮助他提早进入梦乡。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了。他看似松懈,但惊醒后便能立刻察觉自己所处的位置,这都归功于神经的某处仍保有部分警觉心。
他听见声音。
声音……音乐……不,是一首歌。有人在唱流行歌。男人的歌声渐渐逼近。
“是他吗?”喜多喃喃自语。
他想起其他两人的经验谈,据说茂吉会边唱歌边巡逻。龙见大笑说:“人家可是八代亚纪[注]呢!”
[注:八代亚纪(一九五〇-),一九七〇年代的演歌歌手,唱片曾创下一百二十万张的销售记录。]
一看手表,正好十点半。
茂吉出巡时间在十点,十点半通过资料室。这也是从他们俩那里听来的。
——完全准确。
喜多把身体缩在杂物背后。
歌声越来越近。虽然走音,但还是能够听出他在唱糖果队[注]的畅销歌《小男生》。
[注:Candies,一九七〇年代的日本偶像团体。]
——一大把年纪了,丢不丢脸啊?
喜多在暗自嘲笑,却也意外窥见到茂吉的另一面的兴趣只有在黑板上写蚯蚓文字和深夜巡逻,不过想起茂吉起居的守卫室,宛如军队无线电般的斗大手提音响。
茂吉越唱越起劲,歌声逐渐加大。
“——他是,他是可爱的——小男生——”
砰。
他似乎已经进入地理室。这个房间的角落就是喜多藏身的资料室。脚步逼近。手电筒的光线两次、三次射进门缝。
“——不甘寂寞又任性——虽然可恶还是喜欢你——”
喀嚓、喀嚓,粗鲁地转动门把,接着令人目眩的大量光线舔过室内。然而,这个状况只维持瞬间,茂吉用力关上门,原有的漆黑又回来了。
歌声也渐渐远去。
喜多呼的一声吐出气,伸展四肢。
——吓得差点没命了。
接下来只需要度过十二点半的巡逻。依照计划,橘和龙见的后勤部队将在一点半出现。喜多恢复镇定,离开资料室呼吸新鲜空气。夜间照明已经熄灭,操场一片漆黑。他走到另一边的窗户,看到老师办公室的灯也熄了——舞子以及另一个女人也回去了吧。看来雪也快停了。
喜多引入后勤部队时已经是半夜两点半,严重落后原定的会合时间。
“喜多郎,怎么了嘛?”龙见露出惊恐的神情,橘也一脸严肃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真倒霉。”喜多抱怨道:“海德那家伙没有来第二次巡逻啊!都已经过了一点了,我下楼一看才发现守卫室的灯还亮着。”
“然后呢?”龙见忧心忡忡地问道。
“十五分钟前才终于熄灯。大概睡着了吧。”
“死老头,他偷懒没去巡逻喔。”
龙见一改先前的态度取笑茂吉,但橘的表情却依旧僵硬。
时间紧迫,于是三人立刻展开行动。考期将住明天结束,只剩下汉文和伦理两科目。他们一心想尽早偷出考卷,回家好好睡一觉。
三人依照步骤突破层层关卡,只花二十多分钟就溜进校长室,更新了最短记录。带头的橘拿出保险箱钥匙直直走向旧保险箱,以熟练的技巧插入钥匙转动。
门打开了。喜多立刻拿出手电筒照了保险箱内。
“啊啊!”三人同时大喊。
眼前出现难以置信的画面。
一个女人——保险箱里装了一个女人。
吱吱吱……
女人的身体失去了保险箱门支撑缓缓移动,卧倒在跪姿的橘身上。
“哇——”
“哦!”
龙见发出尖叫声,手脚在地上拼命挣扎,掩开喜多后直接滚出校长室。被撞的喜多就此腿软,早已发不出声音。
土色的脸,半开的眼睛混浊,无力地张着嘴,周围划过好几条唾液。喜多频频颤抖,但又仿佛被人蛊惑般,无法从女人身上移开视线。
橘拼命挣脱,总算推开女人。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折腰,头部重击地板,甩出白皙的手臂。
粉红色洋装配上红色高跟鞋、褐色头发、高挺的鼻子——
“是丰满耶……”
喜多傻住了。
“死、死了……”
橘的声音沙哑,听不清楚。
两人互看对方。互相的表情诉说着惊恐的程度。
“人家讨厌这样啦!”
房间外,听见龙见近乎发狂似的鬼叫。他从门缝探出头拼命招手说:“快点!”
“走、走吧!橘。”
喜多说着急忙起身。
但橘却不肯动。
“喂,橘。”
“好……”
橘自言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话,然后立刻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再度跪在地上,脸背对着舞子,将双手伸向舞子的腋下。
喜多看得目瞪口呆。
“橘……橘,你……”
“最好把她恢复原状。”
“可是……”
“任何东西都必须恢复原状,这才是亚森·罗苹计划的游戏规则吧。”
于是橘抱起舞子的身体。土色的脸撞到橘的肩膀,头部无力地向后倾倒。
——多可怕的家伙……
除了发现尸体的恐惧之外,喜多更在眼前的家伙身上感到另一股恐惧。
橘则一面发出低沉的声音,一面拼命试图将舞子的身体塞进保险箱里。过了一会儿,舞子衣服飘出一封茶色信封袋。橘没发现它,专心继续他的工作。他将露在外面的双腿推进保险箱,再以单手抓住保险箱门,宛如封印恶魔般奋力关上门。这个声音让喜多回过神来指了指地上的信封,但再也不愿打开保险箱,因此迅速捡起就塞进外套口袋。
橘依旧保持冷静。他将保险箱钥匙放回校长的抽屉,抽屉上锁后再环顾四周。
“不要管这些了,不要管了啦!”龙见惊恐的鬼叫声。
“喂!”喜多也不禁催他。
橘点了一次头说:“走吧!”就在这个时候……
哐啷哐啷。
办公室响起如雷般的声响。
三人犹如躲子弹般立刻趴下。脑中瞬间察觉那是“打开玻璃窗的声音。”然而,黑暗吞噬了方向感,让他们完全无法判断到底打开的是哪个窗户。视线所及范围,没有半个人影。
——到底是谁?
三人屏息趴在地板上,这次听见一个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他们在黑暗里集中所有的精神,这回总算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是最里面的国文准备室吗?不,是隔壁的英文准备室。声音竟然近在咫尺。
嗒、嗒、嗒、嗒。
脚步声跑远的声音。有人从二楼窗户往外跳下,然后逃走了。
三人互看对方,不约而同下定决心走向英文准备室。
杂乱的小房间。正对面的窗户已经被人打开了。三人争先恐后探出窗外,查看脚步声远去的方向。似乎看见一个人的背影,但那只有一瞬间,漆黑的夜空立刻覆盖了视野。
“看见了吗?”橘问道。
“完全没有。”龙见摇摇头。
“到底是谁啊?……”喜多说。
远方传来金属震动的声音。对方越过正门逃出校外了。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查明对方的真相。
“是他干掉丰满吗?……”
喜多的声音颤抖。
说完他才发觉一件事:尸体不可能自己躲进保险箱,也就是说,有人杀害舞子后再将她塞进保险箱内——
“不知道。”橘说。
“不管了,先逃吧!”
虽然这并不是开心事,但龙见却猛力摇晃两人的手。
两人也立刻点头。
逃走的黑影可能就是杀害舞子的凶手。事实或许如此,然而三人窃取考卷,这也是不折不扣的罪犯。逃亡者跳下窗户发出巨大声响,恐怕会吵醒茂吉。万一尸体被人发现,三人可能被怀疑成杀害舞子的凶手。总之得尽快逃走,刻不容缓——
喜多关上英文准备室的窗户。一关上窗户,三人同时狂奔,摸黑躲开桌子、推开椅子,但就在正要离开办公室之际,橘突然跌倒了。
两人一经跑到走廊,因此对着橘拼命招手,橘起身跌跌撞撞追赶他们,但又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转动门内侧的门把。
——他没忘了锁门呢。
喜多打从心底佩服橘的冷静,然后继续追向龙见的背影。
明天一早,有人将发现舞子的尸体。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喜多使命挥动纠结的双腿,狂奔在深夜的走廊上。
龙见在侵入口急躁地跺脚等待他们。喜多越过窗框,随后橘也追赶上,趴倒在地上。
亚森·罗苹计划最后一天,三人空手离开学校。搭乘计程车,但已经没有人愿意提起麻将话题。
过了午夜三点,天空下起绵绵细雨。
06
岭舞子的尸体在保险箱内,而躲在老师办公室的某人从窗户跳下,逃走了——
喜多的供词令人错愕。一个人能够自己躲进保险箱内,但不可能亲自上锁。如今,负责办案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理清了一个事实。这起案件,千真万确是一桩谋杀命案。
侦讯室里的寺尾无非就是在追查这个“凶手。”
“你看见逃走的人是谁吗?”
“不,我只隐约看见背影,随后立刻消失在黑暗里了。”
“是男、是女?”
“啊,嗯,‘他’是从二楼跳下去的,所以我从没想过是个女的……但其实我也无从判断。”
“身高呢?”
“完全不清楚。那真是一瞬间的事情……”
寺尾停止无谓的讯问,于是允许喜多上厕所。目送他离开侦讯室后,缓缓掏出香烟。
事态出乎预料。
舞子遭杀害后,暂时被放入保险箱内,然后再被搬运到校舍旁的草丛里。接着凶手准备了舞子的遗书,设下伪装自杀的陷阱——串连目前查明的事实,这就是整起案件的原貌。
然而,谜题却越滚越大。
什么地点、什么时候、为何被杀?凶手是如何取得舞子笔迹的“遗书”呢?况且,不能遗忘的是,当时的验尸报告的一致性。
法医判定舞子的直接死因为颈椎骨折与脑挫伤,也就是脖子骨折,并且脑部强烈撞击所致,另外记载中还留下全身挫伤的记录。如果判定颈椎骨折和脑部挫伤为凶手杀害的手段,那么全身挫伤又该如何解释?尸体上留下无数个挫伤痕迹,法医判断这是“从四层楼一跃而下所导致的伤痕”,若要凶手在尸体上留下这些痕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凶手攻击舞子的头部和颈部把她杀死,然后藏在保险箱内,再将她搬到顶楼抛向地面——这就是行凶的顺序吗?
——不。
死后再留下的伤口不会出现活体反应,但舞子的尸体上却出现了。法医鉴定显示,颈椎骨折与脑部挫伤是在断气前,或是断气同时所留下的挫伤,因此无法推论凶手在杀害后,隔了一段时间再丢下尸体。
——如果这不是丢下尸体时的伤痕,那又该如何解释呢?
年尾忽然想起,曾经听说警方在初步办案中犯下的一桩严重失误。被害者遭凶手脚踩了数十次,然而警方却判断被害者遭大卡车辗毙致死。事件发生后一个月期间,警方拼命追查各地车辆,最后凶手主动投案后才发现办案失误。
舞子也是遭人踩踏了吗?还是遭钝器敲打致死呢?若果真如此,那么凶手势必对她怀有深仇大恨。再进一步思考,如果凶手刻意在舞子身上留下跳楼自杀才会留下的伤痕,那么这名凶手恐怕是试图犯下完全犯罪的高度智能犯,更有必要设定他为拥有偏差人格且极为棘手的恐怖凶手。
想到这里,寺尾忽然明了到一个最单纯的疑问。
舞子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保险箱里?
首先得解开这个谜团。不,解开这个谜团才是解开所有疑惑的捷径。换言之,这也是能够在“岭舞子教师命案”报告书中,以真正破案者的身份留名的首要条件。
侦讯室的门被开启。喜多完全融入在罪犯的角色中,怯生生地回到座位。喜多一早认定为“木头”的两名刑警,刻意猛力关上门,密室又再度成形。
寺尾暂时抛开不确实的事件脉络,开始确认几项事实。
“你说你偷看老师办公室时,看到岭舞子的脚,应该是说下半身吧?那是大约几点的时候?”
喜多思考片刻回答:“应该是八点半左右吧。”
“你偷看了好一阵子对吧?”
“是的。直到我发现海德茂吉后逃到资料室,这中间大概有十分钟吧。”
“老师在八点四十分左右,确实还活着。你确定她是岭舞子吗?”
“我想应该是。”
“午夜两点半……不,四十分左右。”
“也就是说,舞子在晚间八点四十分到午夜两点四十分之间的六个小时中遭人杀害,是吗?”
喜多沉后摇摇头。
寺尾内骚动,但以极为平淡的语气反问:“什么意思?”
“其实喜多的语气变了,仿佛在回溯记忆,”龙见和橘……记得在午夜一点左右吧,他森罗苹打电话到丰满家里。结果本人接起电话……“
“你说在家里吗?”
“她本电话,龙见说她好像刚睡醒。”
——舞回到家里吗?
寺尾乱。脑中立刻修正事件的脉络。
晚间八分,舞子在办公室。午夜一点在家里接起电话,两点四十分便死在保险箱内。然晨被人丢弃在草丛里——这就是他修正后的事件脉络。
然而,的“暂时返家”的事实,使这个脉络显得十分不合逻辑。这个事实确实符合喜多:“十点半,茂吉巡逻结束后,办公室的电灯就熄了。”但另一方面,从事件的检视整起案件,“暂时返家”便显得相当不合理。
寺尾研子在办公室留到很晚,并且被人发现在校长室的保险箱内,那么命案现场理应在然而,舞子暂时返家,而且已经准备就寝了,事情就此忽然变得十分复杂。假设学校为命案现场,那么势必得让舞子再度外出一趟。是被人叫出门、还是主动外出?总之这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寺尾在无数次的侦讯中学到一个道理,一个洗了澡、躺在床上的女人,不可能轻易外出。而且当时已经过了凌晨,很难想像一个女老师有什么事非得在这个时间外出。
言归正传,就算顾及舞子十分开放的个性,暂时返家仍旧严重脱离事件的连续性。非得猜测这应该是“攸关感情”的新发现。
寺尾中断思考,提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老师衣服上掉出一个信封,到底是什么?”
喜多压低音量说:
“那是……考试的答案。”
“考试的答案?你是说考题的解答吗?”
“是的。我们三个回家打开后也吓了一跳……信封里装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隔天考试的汉文和伦理的答案。”
“一张纸上出现两个科目的解答……”
寺尾脑中无法想像出合乎逻辑的解释。眼前的喜多离他越来越遥远了。
——这已经不是侦讯,已经变成某种对谈了。
他已经完全驯服了喜多。只要他一逼问,便能敲出一大堆事实。然而,多到数不清的所有事实全都立刻碰壁,无法并排在同一个平台上。这让寺尾焦躁万分,也嗅到了超乎想像的困难。到底能不能够问出所有的事实,并且串连这零零星星的讯息,理出案件的始末呢?
不安的影子落在寺尾心中。这一股不安的对象,无非就是坐在另一间侦讯室、名为德丸的呆瓜辖区刑警。
就在同一个时间点,负令的年轻刑警正跑向龙见的侦讯室。殊不知寺尾低落的情绪,这一边的侦讯则依询的常规,顺利进展双方的对话。
德丸听取传令兵的传话点头,然后缓缓面向龙见。
“听说你在事件当晚打给老师?”
“哇!你从哪听来这么的内幕呀?”
免费的可乐让龙见龙心,仿佛享受侦讯的过程。
“打了吗?”
“打了、打了,打过了——听我说嘛,我会好好说明,德兄你就别那么激动了。”
“别打混,快说。”
“是的、是的。”
龙见娓娓道出事情的始末。
打电话的关键在于亚森·罗苹计划的第三天晚上。连夜的计划成功让三人有了余裕,偷出考卷后闲着没事搜了校长的抽屉,发现公事文件下有一本皮革封而的厚重笔记本。三人翻了翻,在通讯录里发现名为“MM”的电话号码。其他的人名都是普通的姓名,因此龙见嬉闹说:“这可能是校长的情妇喔。”然后橘便记下电话号码。
“然后我们开始猜测MM到底是谁?”龙见滔滔不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岭舞子。”
“她确实是MM没错[注]。”
[注:岭舞子的日文发音为“MineMaiko”,因此开头字母为“MM”。]
“是啊。那个女人真是个骚货,就算跟校长有一腿,我们也不觉得奇怪呢。而且听说校长家的女人关系很乱嘛。”
“结果你们查到了吗?”
“结果啊,找不到教师通讯录,没查到。所以隔天晚上直接拨了那个号码。”
“是你打的吗?”
“没错,我从亚森·罗苹的公共电话打的。”
“几点的时候?”
“嗯——第一次是喜多郎先锋部队离开之后,所以……八点左右吧。不过没人接。丰满是独居的。总之那一次没人接电话。”
“所以又再打了吗?”
“是啊、是啊,我和橘暂时分开后,十一点又在亚森·罗苹集合,嗯——那是我们后勤部队离开店里之前,所以应该是晚间一点之前吧。”
“有人接吗?”德丸的语气稍显紧张。
“有啊。她好像很困的样子说:‘喂,我是岭——’我说喂,她立刻发现是我。她说:‘你是龙见吧?’我只好急忙挂电话。那次真的好惊险喔。”
龙见露出微笑,却又忽然变得一脸严肃,他仿佛另有隐情地说:“真是的……”然后偷偷瞄了德丸一眼。
“真是的什么?”
“没什么。这个故事就此结束。”
——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德丸直觉到这一点。
午夜一点多,舞子在家里。
校长把舞子的电话号码以英文开头字母记在笔记本中。
这两个事实可说是莫大的收获。龙见回到调皮男孩时期的表情,试图偷走德丸的香烟,然而他确实知道更重要的事实。德丸压抑内心的骚动,摸索下一个侦讯的切入点。
07
由于喜多和龙见的供词一口气迈入核心部位,所以四楼调查对策室更加忙乱了。为了躲避记者,将刑事课的办案人员统统召集到四楼,因此三十人犹如沙丁鱼般挤在一个层楼共同作业。
占据在喇叭前的藤原刑事部长已经走了。当时水面下正在调查保险金连续命案,藤原为了与检察厅商讨是否发布凶嫌逮捕令,所以回到本厅去了。
藤原在回去之前对办案指挥官的沟吕木说:“拜托务必破案。”
沟吕木听了不知所措。因为他不是说:“务必破案”,而是“拜托务必破案”。藤原曾被誉为“办案之神”,当今仍获得所有办案人员的敬畏,却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台词。
当然,沟吕木一心只求“持续下达各种指令。
首先,派出了几名办案人当时当任校长的三之寺修的住所与人物。三之寺为何以”MM“的昵称记下岭舞号码?这一点非得查明不可。万一就如龙见所猜测,舞子是他的情妇,那么三从一名关系者瞬间升格为嫌疑犯了。
然而话虽如此,对方可是校长,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不能光凭一个街上的黑道小混混供出”MM“的内三之寺抓到警署里。如果事件发生在现在,沟吕木大可针对宾馆进行地毯式搜这可是十五年前的往事。若要光明正大揪出三之寺,势必得从喜多或龙见口中个,不,再多两、三个强而有力的补强材料。
沟吕木暂时保留三之寺的换思考的方向。各个情报分析固然重要,然而调查指挥官的职务就是在面对单,发觉出各式各样的切入点,也就是说,尽可能以最广的角度审视案件。
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重新检视尸体状况以及验尸报告。从物证面检验喜多与龙见的单向供词,并且举发有效情报提供给侦讯室,以便导引出决定性的供词,这是沟吕木当初的构想。
然而,期待却轻易破灭了。事件当时的调查报告书比预期中草率许多。
“致命性的败笔就是它没有推测死亡时间。”
沟吕木拍拍报告书上的灰尘,无奈地说道。一旁一个削肩的矮小男子,搔搔他的白发频频点头。
他是辖区老鸟鉴识人员,筑濑次作。
邋遢的制服两袖上套了一双闪闪发亮的黑色袖套。他是鉴识界的老手,虽然有些不通情理,但他鉴识的眼力就连本厅也难以轻忽。
筑濑难以置信地说:
“他们一开始就认定被害者是自杀,所以办案也不像样嘛。况且,检视官根本没到现场呢。”
“问题就在这里。”沟吕木浮起气愤的表情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哎呀,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警察也和现在不一样吧。”
“喂、喂,筑兄,这虽然是昭和时代[注]的事件,但也已经过了昭和五十年呢!如果她是在自家里上吊自杀也就罢了,但这可是一个老师意外死在校园里唷,检视官怎能不到现场呢?”
[注:昭和时期为西元一九二六年至西元一九八九年。]
“或许那天东京都内正好出现好几个怪尸体,生意太好了吧。”筑濑半开玩笑地说:“或许是因为三亿圆事件的时效刚过,所有警视厅人员都去睡大头觉了……”
“别闹了。”
“可能是因为发现遗书,所以他们深信这是一起自杀吧。以前自杀频传,可能不想为了无聊的自杀案件麻烦检视官,刻意不请他到场吧。”
“但也实在是……”
“而且虽然检视官没到场,不过你看,辖区警部看过尸体呢。法律上不成问题啊。”
“警部也有好坏之分呀。”
沟吕木吐出无奈的叹息。
若辖区内出现意外死者,讯息将传送到本厅。检视官必须前往现场勘验尸体,并参考法医的的意见判定自杀还是他杀。只要检视官判定这是“他杀”,本厅将动员上百个办案人员。假设检视官误判自杀为他杀,事态将成了徒劳的“幽灵调查”。反之,若将他杀尸体误判为自杀或事故意外,事件将在案发后立刻陷入迷宫,永不得伸冤。事件是启动还是冷冻,全得仰赖检视宫的眼力。
岭舞子命案,一开始就没有请来检视官。在放弃自杀、他杀判定的机会下便笃定它是“自杀”,因此调查资料里根本没留下能够推测“他杀”的有力痕迹。
“司法解剖也于事无补啊……”
沟吕木将报告书丢在办公桌上。
“是啊……或许它对医学进步是有那么点贡献吧。”
筑濑语带讽刺,但表情上却透露出无奈。
“有没有空?”
署长后闲悄悄出现在两人背后,可能是听了他们的对话耐不住性子了,忍不住插嘴。
“指纹呢?既然认定为跳楼自杀,应该会采集顶楼栏杆等地方吧?”
“他们采集了尸体的手指,其他地方却没采集半个指纹。”筑濑摊开双手以示无力,并且酸了一句:“这份鉴识报告是鸭蛋唷。”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任何法医或鉴识材料能够检验喜多和龙见的供词内容啰?”
不熟悉办案的后闲道破了一切。板着脸的沟吕木并未露出不悦,耐心地面向后闲说:
“署长,我们先别急着下结论,再想想办法吧。”
后闲不禁垂下双眼。沟吕木要他一起思考呢。后闲原本就对沟吕木这个男人怀有好感。清晨接获本厅通知说:“我们会派沟吕木组过去。”他立刻回答:“那太好了。”虽然主任的寺尾令他感冒,但至少沟吕木不会引发他对刑警的自卑心。
至于筑濑则无意参与两人的对话,嘟起下唇再度翻阅报告书。说到刑警自卑感,就另一个层面而言,筑濑也怀有类似的情感。解决事件,不是靠刑警的第六感或是手腕,唯有精选下的确实物证才是破案关键,这是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鉴识人自尊。因此,当他面对如此草率的鉴识报告时不由得怒火中烧,更是忘掉自己明天春季即将退休,逮到机会就要激励年轻鉴识课员说:“如果让刑警看轻,就别当鉴识了!”
陷入苦思的后闲面向筑濑开口,希望听取他的意见。
“我们先放弃死亡推测时间,看看全身挫伤的鉴识如何?”
“挫伤遍及背部——”沟吕木窥视筑濑的资料回答。“舞子死亡时脸部朝上,因此这是从顶楼摔下时的伤痕,并没有特别可疑之处吧。”
“可是沟吕木,如果两人的供词属实,那么尸体一开始是在保险箱内。与其认定她是被人从顶楼摔下,应该思考她是在校舍某处遭人杀害。或许是凶手践踏了尸体,但现场状况让警方误以为这是摔落时的全身挫伤。我们不能忽视这个可能性吧?”
后闲外行人的推测,竟然十分酷似侦讯室里的寺尾的推理。
“不——”筑濑从资料堆中抬起头,“法医就等于是检视官的老师呀。如果要论及自他杀的判定就另当别论,但说到观察尸体本身的眼力,检视官哪能比得上法医呢?他们不可能分不清其他方法造成的挫伤,和从四楼摔下的全身挫伤。”
后闲并没有为此失望,频频点头。他的表情显示他已经感受到办案的参与感。
沟吕木若有所思,然后开口。
“这么说来,凶手先从顶楼摔下舞子,再将她塞进保险箱,然后再将舞子的尸体运往坠落地点……这个行为毫无逻辑可言啊。”
“是啊。”筑濑轻易同意。
后闲再度频频点头,但这回显得有些困惑,对话就此结束了。三人终究陷入与寺尾同样的死胡同。
后闲为了裁决下楼,沟吕木藉此机会再度转换思考。现阶段不宜过度接近事件的单一视向,保持俯瞰的态度吧!沟吕木听从内心的告诫。
“大友——”
“是。”大有从文件堆背后应答,露出他瘦弱的上半身。不知他小孩已经出生还是尚未出生,他的友情依旧冷静,无从判断。想必他还没打电话到医院吧,沟吕木决定先不谈他老婆的生产话题,要求他制作嫌疑犯名单。
所谓嫌疑犯,其实只不过写出喜多供词中的人物罢了。两名年轻刑警在沟吕木的指示下,用图钉在墙上贴上一大张纸。
准备就绪。大友从影印版“喜多供词书”中一一念出名字,菜鸟以油性笔写在纸张上。
喜多、龙见、橘三人下方的名字是体育老师坂东健一。他爱慕舞子却踢了铁板,这或许可以构成行凶动机。接着校长三之寺修,关键无非是“MM”的英文字母。下一行出现化学老师海德,也就是金古茂吉,案发当晚茂吉也睡在学校,换言之,从晚间到早晨,最接近尸体的人便是他。而且喜多表示,当晚茂吉并未执行十二点的巡逻。当时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另外还有姓名不详、跳窗逃走的人物。八点四十分左右,和舞子在一起的白鞋女子。她或许就是音乐老师日高鲇美,因此在旁括号写下鲇美的名字。其他参考人有人称三亿先生的内海一矢、爱打牌的相马弘、与喜多关系匪浅的太田惠……等等,供词上出现的人物一个不漏,统统列在白纸上。
“队长——”大友面向沟吕木说:“我已经派人索取当时的教职员名册,名册一到手,我就会列出所有老师的姓名。”
“嗯,”沟吕木说,“除了校长之外,其他老师最好也能叫到警署,麻烦确认所有人的所在。”
“了解。”
“还有——”沟吕木忽然想到一个点,“派几个人去探访岭舞子年轻时的轮廓吧。”
“你是说她当老师之前的样貌吗?”
大友的脸上露出微微抵抗的神情。追溯被害者的经历固然是办案常规,但本案十分特殊,即将在今晚面临时效,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追查经历,更没有多余的人手。当时舞子已经担任教师达八年了,因此办案对象应该锁定在教师时代吧。大友的表情诉说着这些担忧。
沟吕木轻轻拍打大友的肩膀说:“一、两个人就够了。想想办法吧。”
“了解。”大友边叹气边说,“从最近的开始就行了吧?”
“好。从大学友人开始,最好查到高中时代。除了异性关系之外,最好能够查出舞子当时的性格或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沟吕木并没有确切的理由下达如此强人所难的指令。
只是,他们供词中浮现的岭舞子这位女老师,不得不让沟吕木感到某种疑惑。喜多的供词十分生动,难以想像这可是十五年前的记忆。供词中关于喜多、龙见、橘三人恶行恶状的描述是那么的活灵活现,令人佩服,而暴力教师坂东、为不适任教职而烦恼的鲇美等等,都是每个学校必定存在的老师类型。沟吕木本身的遥远记忆中也曾遇见类似的老师。
然而舞子呢?
舞子开放的程度让人难以想像她是一名高中老师。她以近乎暴露狂的装扮出现在校园里,更不顾形象地出没在舞厅中、大喝大醉,最后竟和自己学校的学生跳慢舞。她的动作宛如妓女般妩媚,随兴自在地大肆狂笑,接着又犹如雷阵雨般突然发怒。
不论时代如何改变、不论沟吕木如何发挥想像力,他依旧难以勾勒出这名老师的形象。令他纳闷的点就在这里。在喜多精彩的过往世界里,舞子显得太过于生动了。舞子的行径毫无脉络可循,却唯独凸显了她异于常规之处,因此反倒难以捉摸,也稀释了她曾经活在那个时代的存在感。
沟吕木决定不再多想。这或许是事件的核心部分,也可能仅止于沟吕木个人的好奇。总之该出的招数已经出了。这样就够了。
沟吕木抬头望着墙上的白纸,他必须从罗列的姓名中特定出凶手。当然,凶手也可能与该校无关,然而,若在这个阶段再度扩大调查范围,那么情势势必难以收拾。大友摊开刚收到的教职员名册,等待沟吕木首肯后,开始列出其中的姓名。
“大友——还没找到橘吗?”
据龙见的供词表示,橘已经加入流浪汉的行列,驻扎在车站通路或是候车室。
“我们锁定车站和地下道寻找,但尚未寻获。”
“是吗?”沟吕木啧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出另一个名字,“内海呢?”
“那边也还没消息。”大友显得有些遗憾。
沟吕木紧盯的那张纸上,除了三亿圆事件的内海之外,没有一个名字能够让他的视线停留太久。虽然喜多和龙见的供词已经到达寻获尸体的阶段,然而锁定凶手的任务却仍未离开起跑点。当时的鉴识资料等同于废纸,况且至今未能召集橘或内海等重要角色。
沟吕木的心情犹如仰望着十五年岁月的高耸铁壁。尘封已久的事件完全闹了别扭,如今就算温柔对待它,它也不肯轻易露出它的真面目。
——还有没有其他事可以做呢?
沟吕木扪心自问,就在这个时候,喇叭的声音忽然飞入他耳里。那是早已熟悉的喜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