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二月十一日——
亚森·罗苹咖啡店的指定席上,喜多、龙见、橘三人紧盯着晚报的社会版。
版面的一大半延续昨日的话题,依旧排满了三亿圆抢案追诉时效过期的报导。
然而三人反复阅读的当然不是这则新闻,而是刊登在角落的一则小小的岭舞子死亡报导。
标题是:“女老师跳楼自杀”。
内文十分简短,描述尸体被人发现在学校草丛中,后半段则写道:“——顶楼留有一双鞋子,其中发现类似遗书的笔记,因此警方研判岭小姐是为失恋所苦跳楼自杀。”
“喂,他们说她是自杀耶。”喜多喃喃白语。
“开玩笑!丰满是死在保险箱里耶!我们也看到凶手逃走啊!怎么可能是自杀?”
龙见气愤难平地陈述三人都熟知的事实,喜多担心周遭的眼光瞪了他一眼,龙见瞬间压低音量继续说道:
“可是,怎么会出现遗书哩?她明明是被杀啊……而且这里写说为失恋所苦,她是为谁失恋啊?这篇报导太诡异了吧。”
“或许是凶手伪装自杀吧。”
这次换橘开口。
“伪装自杀?……”喜多和龙见齐声反问。
“是啊,凶手可能模仿丰满的笔迹写了遗书。”
“警察一查就会发现吧?”
“那这则报导又该如何解释啊,乔治?明明死在保险箱里,可是这里却说她是在外头自杀呀。”
“啊,是耶。”
“其实警察就是这么随便,他们根本没仔细办案呢。”
听了橘冷静的讲解,龙见佩服地频频点头。
“不过,警察既然已经判定自杀了,所以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三个啰。”
喜多一说,这次换橘深深点头。
“那就——”龙见兴匆匆地插嘴进来,“我们来找凶手吧,好不好?你们说嘛,丰满都让我们摸她胸部,对我们也是照顾有加啊。”
“白痴——摸胸部的只有你啊。”
“喜多郎,别这么说嘛。哦……这叫什么……不是龙蛇大战,嗯……”
“复仇之战吗?”橘说。
“对、对,就是那个复仇之战!我们来做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嗯……”
喜多若有所思地点头。不管她是否曾照顾我们,置之不理还是令人忐忑不安,而且心中也有着些许的愤慨。一个人怎能如此轻易死掉呢?况且警察竟然胡说八道,声称自杀呢!
橘也消极地表示同意:“好啊,不过可能会徒劳无功吧。”总之,三人当场决定进行复仇之战。
“那,首先该做什么?”喜多问。
“第一个对象是体育课的坂东,”橘说,“他可是丰满的爱慕者呢,势必很清楚丰满的底细吧。”
一论及策略,橘果然高人一等。其他两人毫无异议立刻表示赞同,起身上阵。龙见更说:“要不要拿放大镜啊?”完全融入侦探的角色。
他们在柜台丢了零钱,对着厨房打声招呼,结果老板提着虹吸咖啡壶打开布帘探出头。
“你们学校现在一定闹得鸡犬不宁吧?”
“学校要我们别紧张,所以上课、社团都照常进行啰。可是啊,老师他们嘴上这么说,不过他们比我们还慌张哩。”龙见幸灾乐祸地说。
“报纸上也有报导呢。听说是因为失恋啊?”
“这点我们不清楚。”龙见敷衍带过,立刻接着说,“啊,对了,三亿先生,说到报纸,那个三亿圆抢案,时效过期,恭喜您啰。”深深一鞠躬。
“啊啊,谢谢。”
老板逗趣地回礼,让三人发笑。龙见动作最夸张,捧腹大笑,但又突然收起笑容,端详老板的脸。
夜幕已渐渐低垂,冷风卷起地面上无处可去的枯叶。商店在抢先一步的圣诞装饰下显得特别俗艳。橘一如往常徒步走到咖啡店,龙见的音速〇也送修了,喜多说:“那就搭地铁吧。”于是三人走向车站。
较晚离开店里的龙见最怕冷,于是追过两人,抢先躲进车梯口。他猛然回头看了两人,脸上神情却格外严肃。
“喜多郎,因为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所以有件事我忘了告。”
“干嘛啊?”
“嗯,听我说。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看到丰满尸体……那个晚上吗?”
“没错、没错,计划最后一天的晚上。那天你当先锋部队先进驻学校,对吧?”
“是啊。”
“喜多郎离开亚森·罗苹后,刑警真的来了,而且还是五个。”
“真的吗?”喜多吓得脸色发青。
“不是来抓我们啦,是为了三亿先生——那晚追诉时效就要过期了,所以警方打算来个最后一次侦讯。”
喜多放下心中的大石,大叹一口气后立刻注视龙见。
“所以他们带走三亿先生了吗?”
“嗯,他被带走了。可是那时候啊……”
“怎么了?”
被问及的龙见看了看橘,想把复杂的部分推给他。
橘接了龙见的话说:
“就是在他被带走之前,三亿先生对刑警说:‘先让我收拾店里。’结果他走到我们的位置,一边擦桌子一边偷偷递出一把钥匙。”
“钥匙?”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身穿高档制服的不良少年上来了。褐色的染发吹出宛如屋檐般的浪子头,穿着俗称“宽裤”的粗筒裤子,频频挥动裤管。龙见反射性地起身作势阻挡他们的去路。两人顿时脸色大变,贴墙穿过龙见身旁,快步爬上阶梯。外表凶神恶煞的龙见,事实上打架从没输过,但多半能够不战而胜。
“别理那种臭小子。”喜多不耐烦地说,立刻拉回话题,“那是哪里的钥匙啊?”
“三亿先生说:‘离开的时候,帮我锁上大门。’我们当然会以为那是店里的钥匙吧?”
“不是吗?”
“不是。当时过了半夜一点,我们的会合时间快到了,于是我们离开店里打算锁门。”
“可是啊——”龙见插嘴进来,抢走精彩段落。“钥匙完——全——不合。钥匙太粗,根本插不进钥匙孔。”
“钥匙不合……”喜多疑惑地说。
橘再度接话。
“当我和乔治正在店门口苦恼时,三亿先生刚好结束侦讯回来了。我们说钥匙不合,他就说:‘抱歉、抱歉,我拿错钥匙了。’”
橘说到这里,凝视了喜多。他用眼神问喜多:“会有人拿错自己店里的钥匙吗?”喜多低沉地说:“不可能。”
“对吧?”
“是啊。那钥匙长什么样?”喜多看了两人的脸。
“那把钥匙粗得不像话,不像是摩托车那种尖尖的小钥匙,对了,很像校长室旧保险箱的钥匙。”
龙见的话让喜多大吃一惊。不,刚刚顺口说出这句话的龙见自己最吃惊,就此说不出话来。
“……不能说完全不像啦。”橘说出模棱两可的意见。
——老板拥有那个旧保险箱的钥匙。
这不过是喜多个人的想像。龙见和橘也没说那是同一把钥匙。只是,喜多仿佛不经意窥见到不知名的黑暗世界,脊梁感到有别于冷风的悚冷。
“不管像不像……总之他就是不想让警察发现那把钥匙。”
喜多喃喃自语后,缓缓走向走剪票口。橘不发一语跟进,龙见则仍旧留在阶梯上。
“乔治!快过来!”
“啊,好……”
龙见急忙下阶梯,喜多一拳挥向他的腹部。
“痛、痛死了,喜多郎……”
“先找坂东吧。”
喜多将零钱投进售票机,他这句话不只是说给龙见听,也同时是在说给自己听。
02
穿过校门后三人走向体育馆。走过脚踏车停车场旁,穿过“和睦小径”就会到达体育馆。
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因此学生稀疏。足球队员吐着白烟追过他们,由于三年级学生早已退出社团,因此没人向三人打招呼,也没人对他们戒慎恐惧。
猜得没错,坂东果然正在指导排球队的练习。无庸置疑,他当然是标准的魔鬼教练。一球接着一球,将排球宛如速射炮般射向球场,女队员们披头散发,发出野兽般的声音,滚动着她们满是汗水的身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支排球队练习如此激烈,却从未赢过正式比赛。
“啧!真没看头。”
龙见深觉无聊,从口袋掏出烟,但又急忙收回去。
“怎么办?”喜多问,“就到练习结束吧?”
“好吧。”橘点头,但龙见性地说,“啊——叫他过来吧——”
为了取得正式比赛首胜,这练习势必持续好一段时间。三人犹豫该不该找坂东,索性蹲在门旁,这时刚好坂东发了他们,走了过来。
“唷,什么风把你们吹来啦”
龙见立刻跳起来,谄媚地做微笑。喜多和橘暗自盘算:这个任务就交给龙见吧。
“其实——”龙见的表情由容立刻转为愁容,“我们担心老师是不是很沮丧呢……”
坂东的表情顿时扭曲。这个人永远学不会如何掩饰情绪。
“你是指舞子小姐吧……真敢相信她会自杀呢。”
“是啊。我们几个也吓坏了”
喜多和橘也面向坂东深深点。坂东似乎也渴望找人倾诉。他蹲下来,把排球放在屁股下说:“你们也坐下吧。”队员在坂东背后偷偷走向饮水机。这也是她们总是打输球的原因。
“我想知道,”龙见说,“纸上写说丰满……不,舞子老师为失恋所苦,这个对象该不会是老师吧?”
“就是这个。”坂东垂头丧气地说,“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被警察盘问了好久。因为我的确跟她约会过几次。”
“所以真的是你啰?”
“喂喂,别瞎猜。她的对象不是我。”
“那到底是谁嘛?”
一如往常,坂东又落入龙见的圈套。
“我不知道。好吧,有件事,是你们我才跟你们说喔,别跟任何人说喔。”
“没问题,而且我们没朋友可以说啊。”
龙见的理由很奇怪,但坂东一脸满意,然后低沉开口。
“其实,我被她甩了。上个月,我向她求婚了……可是马上遭到拒绝了。”
“求婚?”龙见大喊,急忙捂住自己嘴环顾四周。喝下大量开水的女队员们只顾着专心聊天,没听见他的声音。
“我很沮丧。”坂东继续说,“她真的很有魅力,而且很开朗,我真的好迷恋她……”
坂东失落的模样,让旁人都不得不同情他。
“不过,为什么呢?”
“还有什么为什么?就是喜欢她呀。我喜欢她天真无邪的个性。”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打叉的理由。她为什么拒绝你呢?”
“那还用问?舞子小姐喜欢别的男人啊。”
“那到底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坂东望着远方说:
“她是这么说的……‘你的好意,真的让我很开心。不过我不行。’”
坂东紧紧抱住双腿,把下巴塞近膝盖中间。这么一来,真不知谁才是高中生。龙见做出无计可施的姿势,接着由喜多延续话题。
“可是老师,光凭这句话就断定舞子老师有男朋友呀?”
“我有这种感觉。因为她喜欢别人,所以不能嫁给我。而且,遗书上也写说——”
坂东把手伸近体育裤口袋。三人讶异地互看对方,橘代表三人发问:“老师,你手上有她的遗书啊?”
“是啊。是我在顶楼发现鞋子和遗书。当时我把它影印下来了。”
口袋里出现一张摺成四半的纸。坂东毫不迟疑递给龙见看,龙见慌慌张张地打开纸张。纸上出现潦草的字迹。
我不该爱上你,
我早就知道了。
但我忘不了你,
忘不了你的声音、你的温暖。
干脆把你杀了,然后跟你同归于尽!
但是,那是无法成真的愿望,
所以,我要杀了我自己。
“这是什么?这真的是遗书吗?”
喜多狐疑地看了坂东。
“当然是遗书啊。”坂东略显不悦。
“可是丰满会写这种话吗?很难想像耶,好假喔。”
龙见也不屑地说:“这好像不卖座的演歌歌词呢。”橘的评语更毒,他说:“这是烂醉女的妄想世界。”
“胡扯!”坂东挑起眉毛说,“女人有很多面向呀。你别看舞子小姐那样,其实她是个相当认真的女人呢。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几个老师追求她,不过她都拒绝了。别以貌取人啊!事实上,她是相当单纯且不善于跟男性打交道呢!”
三人十分了解坂东想说这些话的心情,但他们脑中的舞子却是在舞厅狂欢的模样。
喜多开口。
“可是这份遗书上没有丰满的名字,也不晓得是写给谁的——当初它是装在信封里吗?”
“没有,只有这一张。”坂东拿起遗书说,“这张纸就塞在红色高跟鞋里。不过,刚才刑警来说这确实是舞子小姐的笔迹。”
三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声,但喜多立刻跳出来,指着纸张说:“这条线是什么?”
仔细一看,遗书的影印纸上,平行画过好几条淡淡直线,间隔约一公分左右吧。看得更仔细才发现还有几条斜线压过直线条。
“你是指这个吗?”坂东说:“那是因为原本的遗书摺得非常小,而且还被捏成一团,所以纸上出现很多摺痕,影印机把摺痕也印出来了。”
“什么意思啊?”龙见问。
“不懂吗?就是说,遗书被摺得像抽签纸。”
三人还是听不懂,傻傻地看着坂东。
坂东啧了一声,将影印纸摺得又细又长,再犹如拧毛巾般用力拧纸条。影印纸瞬间变成仿佛小孩恶作剧做出的纸剑形状。
“当时那张纸就是这个样子。”
坂东站起身子,快速说完这句话,因为排球队经理拼命呼喊:“老师!老师!”所有队员都瞪着这位告状的球队经理。
“啊,老师,这个——”龙见递出细长的影印纸,但坂东说:“丢掉吧!”然后背对他们走向球场。他虽然影印了这张纸,但或许已经不愿再拥有它了。
这个时候,三人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三人爬上顶楼的水塔,拿打火机当文镇,将遗书影本摊在地上。
“你们觉得呢?”喜多问。
龙见撩起火红风衣的衣领说:“警察说这是丰满的字迹,应该错不了吧。”他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可是很奇怪啊。被杀了,怎么会有遗书啊?”
“可能是真的自杀吧。”
“乔治!”喜多凶巴巴地说,“那死在保险箱里的是谁啊?”
“可是……”
“可是什么?你这猪头!原本提议抓凶手的人是你耶!开什么玩笑!”
龙见犹如啄木鸟般频频点头表示反省之意,但他的表情却说:太艰深了,我搞不懂。
“大白痴!”喜多再度怒斥,改变询问对象,问橘说:“你觉得呢?”
“……”
喜多早在几分钟前就发现了。自从离开坂东后,橘不再有任何发言。
“喂,橘,别不理人啊,我在问你话啊!”
当橘陷入失落病时,喜多通常不会打扰他,但他今天的情绪格外易怒。
“喜多郎,别闹他呀。”
龙见忘了引起喜多怒火的是自己,出面制止。这时,橘忽然抬起头。他皱着眉头,表情也十分严肃,似乎苦思着些什么。
“喜多郎。”橘说。
“干嘛?”
喜多答得不耐烦,但他发现自己被橘的气势吓到了。
橘淡淡地说:“人啊,终究要别人完整说给他听才肯相信,只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事情……不是吗?”
“突然说这干嘛呀……”
清醒后的橘,常常说出难解的台词。
“话语啊,话语——”橘说着,直直凝视龙见。
“干、干嘛?”龙见说。
“乔治,你那晚用了暗号对吧?”
“那、那晚是什么意思啊?……”
喜多插嘴说:“什么暗号?”橘不理他,继续逼问龙见。
“你说过吧。”
龙见撇开眼神,就此沉默。他身体频频颤抖,原因或许不只是因为不断吹袭的寒风而已。
“我一再回想。”橘静静地继续诉说:“我不停回想那晚的过程。尸体从保险箱里掉出来,接着你逃出校长室。之后你喊了什么?”
“……”
“不管这些了,不要管了啦——你是这么喊的。”
喜多不禁“啊!”了一声——开头出现“不”字代表“快闪”。
橘不肯移开视线,继续瞪着龙见。
“真是奇怪的话呀,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你打牌时,常因为找不出适当的话,说出莫名其妙的暗号吧。那句话就跟你平常一样……乔治,我说得没错吧?”
龙见不肯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啊?到底……”
无法了解橘所要表达的意思,喜多忍不住再度插嘴。
橘没有回答,继续等待龙见的反应,过了一会再度开口。
“那句暗号不是说给我或喜多郎听的,你是对着英文准备室的家伙说的,要他快闪,所以对方就从窗户逃走了。”
“等等啊,橘。”喜多驱使混乱的脑袋试图制止橘,但橘反倒举起手制止他。
“你看到尸体,逃出校长室。那时候,你看见躲在英文准备室的家伙。你为了帮他,临时用了暗号——对吧?”
龙见将头埋在风衣衣领中,轻轻点头。
“乔治!你!”喜多大喊,“是真的吗?那家伙到底是谁啊?”
“相马啊。”橘说,“知道那个暗号的人,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就是他啰。”
喜多睁大眼睛看着龙见。
“不知道是不是相马啊……”龙见哀怨地说,“真的啦。我真的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相马。只是有个人影掠过门前而已啊。”
“这是真的吗?”橘问。
“我不会说谎呀。”
“那为什么要用暗号?”
喜多也转向逼问那一方。
“因为我突然想到,除了我们之外,会想潜入学校的人就只有相马。所以才会不小心说出暗号嘛。”
喜多脸色大变,抓起龙见的胸前。
“乔治!你这家伙,竟敢把亚森·罗苹计划告诉相马!”
“我、我没说啊!真的!这是真的啦!相信我!”
龙见一再重复说“相信我”,对橘投以求饶的眼神。
“别闹了,喜多郎。”橘说。
“可是他竟然瞒着我们耶!而且,搞不好是逃走的那家伙杀了丰满啊!”
“看吧——看吧、看吧,你们果然会下这个结论。”龙见发出诡异的声音,“你们一定会这么想,所以我才不敢说。一旦说出口,你们一定会怀疑是相马杀了丰满。”
“搞不好是真的啊。”
“话是没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不是相马啊。”
“他听到暗号才逃走的,一定是相马啊。”
“不——”橘说,“我一直以为乔治目击了相马……不过,如果不是的话,确实无法确定是不是相马。”
“怎么会?”喜多说,“还有谁知道那个暗号啊?”
“不知道暗号也会逃吧。对方听到乔治大喊,察觉不妙就逃走了——对吧?”
喜多心想的确如此。
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潜入学校,但那是深夜的老师办公室,对方肯定不希望让人发现。先不论暗号与否,对方也可能听到三人的声音,吓得逃走了。
“好了吧,够了吧。反正不知道那是谁啊。”
龙见试图挣脱窘境。
“不——”橘在胸前点起烟说,“总之我们有必要问问相马。”
“是啊,”喜多点头,“就这样作罢,会不舒服呢。”
龙见猛力摇头。
“我才不要哩!”
“都怪你说什么烂暗号,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啊。”喜多瞪他。
“饶了我吧。要问,你们两个去就好了。我一直都是他的搭档,舍不得欺负他呀。”
“谁在欺负他啊?”
“反正我不去,就这样了,我不去!”
“死家伙——”
喜多就快扑向龙见,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问道:“乔治,相马在哪打牌?”
“听说是在大塚车站正对面的麻将馆。喂,你们真的要去啊?”
两人拖着不甘愿的龙见前往车站,但龙见直说要去打工贩卖百科全书,终于发挥他的蛮力抛开两人。
“乔治!走着瞧!”
喜多不顾四周大声怒吼,但龙见频频做出求饶的姿势跑向月台,跳上正好进站的反向电车。
03
喜多和橘出了大塚车站后,立刻走进车站前的麻将馆“碰胡”。两人向五十多岁、态度不友善的老板探听消息,得知这里确实是相马时常流连的地方,但不巧相马不在店内。
“你知道他家在哪吗?”喜多问。
“大概知道。就在这后面的公寓。”
橘转头指了方向,立刻起步向前。
居酒屋街的灯火渐渐亮起,两人穿过居酒屋街走进弯弯曲曲的小巷子,两人在一间木造两层楼公寓前停下脚步。公寓十分破旧,仿佛即将倾倒。它的后方一带耸立着高围墙的高级住宅,其中的居住品质有着天壤之别。和喜多吵架分手的太田惠就住在这个高级住宅区内,让喜多惊讶的是,就在相马家后方看见熟悉的三层楼住宅屋顶。喜多担心小惠就出现在阳台上,令他有些战战兢兢。
天色已暗,没有街灯的公寓周围更是一片漆黑。一个中年妇女就在昏暗中,使用旧式洗衣机洗衣服。她瞄了两人一眼,但又立刻撇头,将刚从小孩身上脱下的脏衣服丢进漩涡里。
“不好意思,请问相马家是几号?”
喜多装出客套的口吻,妇女并没有答话,只以下巴指了最里面的门。喜多作势踹她臃肿的背,但橘一声“喂!”把喜多拉了回来。
橘站在门前,眼神中透露出不寻常。喜多也哑口无言。
——太惨了。
一扇三合板贴合而门。没有门铃、没有信箱,似乎连门牌都拿掉了,墙上只留下长方形的白色痕的东西没有,换来的是满满的涂鸦和张贴纸覆盖了整扇门。“大骗子”、“还”偿命来“——
“原来这就是地下法啊……”喜多满心厌恶地说道/
“好像是。”橘淡,转了门把。
“上锁了。”
“没人在呢。”
“不过——”橘看窗户。雾玻璃窗上浮现朦胧微光。
喜多点头后开始敲……
无人应答。
他越敲越用力,最到门都快坏了,但还是无人应答。
“好像真的没人在。
“白跑啰。”喜多开门边,但这时,屋内传来了声音。
两人互看对方。
喜多再次敲门。
“有没有人在家?”
没有回应。
“确实听到声音啊。”喜多说。
橘点头说:“那就进去看看吧。”
“进去?怎么进去?”
“很简单啊,看我的。”
橘拿起脚边、装满空瓶的纸箱。等洗衣妇女进房后,立刻机敏地撕下纸箱的一角,将纸片硬是塞进门缝,确认上锁部位后单手转动门把,用力向下压纸片,以锯木的原理拉扯。
喀!
橘说得没错,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喜多惊讶,橘露出白牙说:
“我以前朋友家就是这种门,所以习惯了。”
“太厉害了。那老师办公室的门也用同样的方法不就行了?”
“那不行,几乎没有门缝啊。需要像这种破旧的门才行……算了,先进去吧。”
“好。”
一打开门,一阵恶臭扑鼻,仿佛是厨余发臭的味道。
“喂,这里真的有住人吗?”
喜多无法正眼看屋内。橘也捂住了鼻子,探头观察里头的状况。
进门就是窄小的厨房,里头有一个房间。屋子就这么大。厨房与房间中间的纸门处处破洞,灯光就从洞缝露出。
“不好意思。”
“有人在家吗?”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呼喊,但还是没有回应。橘突然脱起鞋子。
“喂、喂……别啦,橘。”
“里头应该有人。”
橘喃喃自语,不顾喜多的制止进入厨房,蹑手蹑脚谨慎向前,但散落在地上的啤酒瓶绊倒了他。
哐啷哐啷。两人缩起脖子,就在这个时候……
“我爸爸不在家。”
里头出现微弱的声音。
喜多吓坏了,但这股惊讶立刻转变成另一种惊讶,直冲上脑门。
——是她。
喜多急忙脱鞋进屋内,推开橘打开纸门。
果然是她。是那天的女孩,在麻将馆巧遇的相马妹妹。她整个人躲在暖炉桌被里,从榻榻米的缝隙中探出一张脸。
“我爸爸不在家……”
女孩又说了,脸上毫无表情,但隐约透露出一丝畏惧。
“我妈妈也不在家……我们家没有钱……”
好比录音带录下的声音。她一再重复播放,身体渐渐潜入充满垃圾的暖炉桌下。
喜多趴下身体,配合女孩的视线,声音不禁颤抖。
“不是的,我们不要钱。”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有钱。对不起。”
“不是的,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不会骗你。”
“家里没有大人,对不起。”
女孩快哭出来了。
喜多拼命压制住不停涌上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楚说出口。
“不是的。我是相马的……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
女孩整个人躲到暖炉桌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紧盯着喜多。
“记得吧?上次我们在打麻将的地方见过面啊。”
“嗯。”
“太好了——那就出来吧。”
“……不要……钱吗?”
“不要啊。”喜多猛力挥举双手,忽然想到一个好方法。
“饭呢?吃饭了没?”
“……”
“吃了吗?”
“……还没。”
女孩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那跟哥哥们一起去吃饭吧。想吃什么?咖哩饭?还是汉堡肉?”
喜多的热心过了头。他热心的程度甚至让橘的关心从女孩转移到喜多身上。
“我不可以出门……”女孩说。
“是谁说的?”
“哥哥。”
“哥哥去哪呢?”
“不知道。不过他说在他回来之前,我都不可以出门……”
说完,少女的肚子响了。
“那就这样吧!”喜多兴奋地说,“我们叫外卖,就在这里吃饭吧。好不好?这样应该可以吧?”
“嗯。”
“想吃什么?”
“……拉面。”
女孩羞怯地说,微笑在小小的脸上扩散开来。
“好!就叫拉面啰!”
喜多振奋,东张西望环顾房内,但没找到电话。
“喂,橘——”
“嗯,转角有家店,我去一趟叫面过来。”
“拜托了。”
喜多表示愧疚,却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橘发挥爱心,送来的不是拉面,而是叉烧面。
“我们来吃吧。”
“嗯。”
女孩不顾旁人,狼吞虎咽。她也不管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就吞下一人份。可能是太饥饿了,她用小手捧起碗公,大口大口喝下咸汤,最后碗公甚至盖住了整张脸,汤从嘴边溢出来了。喜多急忙接下她的碗公,女孩慌慌张张地拿起腿上的故事书,用暖炉桌被擦拭它。
“沾到书了吗?”
“还好,没关系。”
女孩慎重地将故事书摆回大腿上。书上封面有三只母子熊坐在草原上吃着三明治……
啊啊,喜多想起来了。
——记得她在麻将馆也抱着这本书。
“你喜欢这本故事书吗?”
喜多露出笑容,女孩也开心地呵呵笑。
“妈妈买给我的。”
喜多欣然地听她说,这时橘悄悄对喜多咬了耳朵。
“我在拉面店听说……她爸妈早在半年前就失踪了。应该就是为了地下钱庄。”
喜多傻住了。
——这孩子还不知道啊……
这对双亲留下相马和妹妹消失了。被遗弃的女孩却把母亲买给她的故事书当作宝贝,紧紧抱着书说:“我们家没有钱。”
——太过分了!
喜多在心中怒吼。这对父母自私地遗弃小孩。然而,他们在这个女孩心中仍旧是好爸妈,这让喜多无法忍受。
喜多又让橘跑去买零食。喜多把零食附赠的贴纸贴在女孩脸上逗她开心,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等待相马回来。其实,这只是喜多希望留在女孩身边的藉口罢了,如今他已经忘了逼问相马的任务。
没多久,女孩安详入睡了。
“喜多郎,我们是救不了她的。”
橘看着女孩说道。
“嗯,我知道。”
喜多说着,替女孩盖好棉被,下定决心起身说:
“我想杀了这对父母。”
“是啊。”橘点头,轻轻拍了喜多的背。
两人将屋内的所有垃圾装进垃圾袋,双手提着它蹑手蹑脚离开房间。这回又是由橘来上锁。
风已停,分外闪亮的月光投射出两人的细长影子。
“今天的事……万一让相马知道,他又会打我们喔。”
橘淡淡地说。
“没事,就随他打吧。”
“也是。”
“是啊。”
两人在大塚车站分手。
喜多想一个人静一静。他搭上山手线拉着吊环,在乘客稀少的地铁中也不肯坐下,归心似箭。
昏暗的客厅里,父亲呆滞的侧脸照映着电视苍白的光芒。
他没叫父亲直接就上了二楼,立刻倒在床上。舞子的遗书、龙见的暗号,还有相马的妹妹……
一闭上眼,瞬间进入梦境。
他睡出了一身汗。
梦见妹妹初子哭着逃回家。
04
隔天——
出乎预料的事态等待着他们三人。
喜多担心舞子命案,难得一早就出现在教室里。这天是期末考成绩公布日,第一堂课公布了现代国文的成绩。
导师的藤冈依照点名簿,将学生一一叫到黑板前,亲自归还考卷。
“尾岛——这次很用功喔。片冈——嗯,还不错……”
“片冈”的下一个就是喜多。他正准备站起来。
“熊野——”
导师跳过喜多。
熊野狐疑地瞄着喜多,匆匆走向黑板前。
“老师——”喜多发出低沉浑厚的嗓音。“我的考卷呢?”
藤冈假装没听到,轻轻捶了熊野的头叮咛他:“再不加油,联考会很危险喔。”
“喂,搞什么鬼啊?”
喜多感到有些不安,刻意拉高嗓门,让全班听见他的声音。老师不理他是稀松平常的事,但不还考卷倒是头一遭。
——该不会乔治和橘也是……
喜多的不祥预感总是百发百中。
钟声响起走到走廊,龙见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喜多郎,老师有没有还你考卷?”
“果然……”
橘也立刻出现。一如往常神态自若,但表情却有些僵硬。他也没拿到考卷。
“被发现了吗?”
“不可能被发现啊。”
“那为什么只有我们……”
三人的对话走进死胡同。事到如今,只能等待校方的如何出招。亚森·罗苹计划是那么完美,不可能轻易被人识破。不管校方如何处置,打死都不要认罪——三人订下约定,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
第二堂、第三堂课都没拿到考卷。班上同学也窃窃私语偷看喜多。喜多仰靠在椅子上,做出不耐烦的表情装作平静,但内心却七上八下。
——不可能被发现。
喜多犹如念经般喃喃自语,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声音。
“喜多——下课后到办公室。”
藤冈说着,但他的脸却看着莫名其妙的方向。他相信不理会麻烦学生就是顺利上课的不二法门,所以从没正眼瞧过喜多。打从开学就保持这个态度,久而久之,班上同学也对喜多的言行装作漠不关心。即使是没才华且怕麻烦的老师,似乎也能够传授某种教诲。
所以当喜多顶嘴说:“我干嘛去办公室?”不用说藤冈,就连其他同学也都对他视而不见,专心聊天。
不,只有一个人,只有太田惠不同。她坐在前面数来第二个座位,整个身体转向后方,带有美人痣的忧愁脸孔直直凝视着喜多。她这回的考试成绩似乎不尽理想,每每收到考卷就皱起眉头,但现在她更是担心喜多的处境。
一下课,小惠小跑步跑到喜多身旁。
“喜多郎,你闯了什么祸?”
“我不是说过别随便叫我。”
“对不起……可是我好担心……”
“不用你多管闲事。”
“讨厌,人家是担心你呢。”
“你去担心你的吉他男就够了。”
“我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叫你别再黏我了!干你什么事啊!”
喜多甩开小惠直冲老师办公室,但他的步伐却越显沉重。虽说自己是办公室的“常客”,然而这种事终究教人不舒服。周遭的同学正兴高采烈讨论着考试的话题,他们在喜多眼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然而就从数量上而言,属于另一种的人显然是喜多这一方。
午间的办公室里,阳光格外刺眼。
龙见和橘果然也被叫到办公室,两人已经乖乖坐在副校长桌子旁的沙发上。喜多坐下前先便了眼色说:不可能被发现。教务主任新里武吉随后出现,威严地坐在三人对面,手上还拿着几张考卷。
“你们几个,有作弊吧?”
新里开门见山就采取高压式的态度。然而他平时就像个校长小跟班,因此三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新里也明知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但他顾及校长和副校长在一旁观察,因此只好虚张声势。而他们三人之所以表现出认真听话的态度,全都是因为发现坂东出现在视线的角落。如果胡乱顶嘴,让坂东在办公室正中央赏巴掌,那就太难堪了。事实上,坂东已经面目狰狞,就快扑向他们了。
“为什么不回答?你们做了对不对?怎么样?说话啊!”
新里眼见自已占优势,大声咆哮。
“您指的是哪件事呢?”橘冷冷地回话,“别那么火大呀,好好说明给我们听吧。”
这种应对交给橘准没错。这也是他们在休息时间拟好的策略。
新里啧的一声,眼神飘移,可能是偷瞄了校长的表情。
“我们已经知道你们作弊了,早点承认比较有利喔!”
“有利?对谁有利?是比较有利保住老师的立场吗?”
“你说什么。”新里露出满是金牙和银牙的牙齿。“你们想装蒜啊?到时候会后悔喔!”
“我们不作弊也不后悔。”
橘立刻回击,让新里无言以对,然而他那张马脸却露出出乎意料的微笑。
喜多直觉到:他另有筹码。
“好,我懂了。”新里气定神闲地说:“那么,看看这几张吧。”将考卷摊在桌上。
那是三张现代国文的答案卷。
“你们看这里。”
新里的手指指着“第七题”。
那是所谓的阅读测验,学生必须解答的文意、摘要以及汉字。而第七题则是问这篇文章的作者。
喜多不禁小声喊出“啊!”的一声。
三张答案栏统统写上同一个答案“谷崎润一”[注],和龙见的“让二”一样,少了“郎”字。现代国文的考试住期末考第一天,前晚喜多和橘都睡死了,是龙见一人翻阅课本填上答案。是太困了,还是以自己名字的习惯少写了“郎”字,或者可能是龙见本来就深信作者名就叫“谷崎润一”。总之,三人一致写上“润一”,怪不得被人怀疑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