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么,我们三个人一同干杯。”
顺子愉快的笑着,端起葡萄酒杯。
伏见端起啤酒杯,久美子则用小手端起果汁杯。
——干杯!
伏见觉得很久未曾喝到如此美味的啤酒了。
餐桌上有火腿、香肠、生菜沙拉、烤鱼、锅贴,以及久美子最爱吃的荷包蛋和布丁。平日很注重营养均衡的顺子,很难得把冰箱里面的东西全部都煮上桌。
“爸爸,为什么这样早回家?”
久美子似乎对爸爸早回家感到很不可思议,对餐桌上摆满好吃的食物也不可思议,更不懂妈妈如此高兴的理由。
“是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
“那么,明天也会很早回家吗?”
“是的,不仅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一直都会很早回家的。”
“不可能一直都这样……”
伏见打算接下来几天都能很早回家,但,如果今夜又发生重大事件,也有可能再被叫出门……
顺子喜欢喝酒,但是酒量不好,葡萄酒每次只倒了约摸半杯,而且喝完三杯后,马上满脸酡红。
她没有问事件之事,却不停讲着久美子的事和邻居街坊的杂事。可能因为太久没有和伏见讲话吧?连久美子被邻居饲养的狗追哭了,以及邻家女高校生带男朋友回家之事,她都兴奋的说着。
伏见只是偶尔搭腔几句,此外就默默听着。
对顺子而言,谈话内容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丈夫听自己说话就好。
“坐在爸爸身上比较好呢!”久美子似已厌腻自己坐椅子,跳下后,爬至伏见膝上。
她时而伸手挟桌上的食物,时而和伏见讲话,没多久,脸颊就贴在伏见腹部睡着了。
好可爱的睡姿!鼻子和嘴唇像洋娃娃一样小而可爱。
“这孩子长大一定很漂亮哩!”
“当然,是我女儿啊!”顺子醉眼朦胧的望向伏见。
“一半是我的。”伏见用左手抱住久美子,轻抚她的头发。
头发也很柔软,感觉有如绢丝。
“不行!像你这么粗的手,会弄掉她的头发呢!”
“弄掉头发……”
——在这次的事件中,头发扮演重要的角色!
这时,伏见的脑海里似有什么突然崩落,仿佛一切豁然贯通了。
——没错,是田边的头发。
伏见抱住久美子,猛然站起。
“怎么回事?”
“头发呀!”
伏见的神情有如猛鬼,瞪视天花板。
“不要紧的,久美子的头发没有掉。”
“不是的,不是久美子,是另外的头发。”
“另外的头发?什么意思?”顺子手上挟着香肠的筷子停顿在半空中。
“工作啊!”
“工作?不会现在又……”
“不,我不出门,只是要好好分析一下。”
“分析?今夜我们……”
香肠并未放入嘴里。
“对不起,今夜让我独自静一静。”
“所以嘛……”
手上筷子挟着的香肠掉在盘子上。
顺子大概想说“所以嘛,当刑事的老婆实在讨厌”,却一时说不出口。
翌晨,伏见未前往秩父中央警局,而是自己开车至“皇后”女侍应生真由美的公寓住处。
上次曾告诉过管理员,若要将她的房间租给他人时,希望能和警方联络,而,迄今尚未接到联络,应该可以认为仍保存她失踪时的原样吧!真由美的房间是二〇八号房,位于二楼西侧角落。
房门锁上,门把手上和信箱内积了薄薄一层灰尘,似是伏见他们来过后,别说有新住户迁入,连房门都未曾开关过。
伏见回到一楼的管理员室。
“刑事先生,那个房间仍保存原貌。”管理员似刚起床,边揉着惺忪睡眼,边跟在伏见身后。
“不好意思,一大早吵醒你。我希望调查一些事情。”
“神崎小姐仍未寻获吗?”管理员边上楼,边说出真由美的姓氏,问。
“她没和你联络?”
“没有。别说没打电话,也无人来找过她。”
“亦即,凭空消失了?”
“房租付到这个月为止。有人等着租住呢!”
站在房东立场,当然不可能让房间空着了。
“对不起,请再等个四、五天吧!而且,我希望暂时别碰她的东西。”
视状况而定,或许有再次搜查房间的必要也未可知,至少,伏见一直觉得真由美与这次事件有重大关联。
“如果只是四、五天还好,超过的话……”管理员自言自语般说着,开锁。
可能因为窗帘拉上的缘故吧?房内一片昏暗。
伏见开亮灯。
“约摸三十分钟就可结束了。”
这句话暗示管理员可以回管理员室休息。
“那么,刑事先生,我下楼啦!等你忙完再告诉我一声。”管理员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走下楼梯。
这里虽称之为公寓,却只有一个八榻榻米的西式房间,以及浴室、厕所,和只能容纳一张餐桌的狭窄厨房。
伏见首先调查西式房间床上的枕畔。经过很耐心的找寻,才在床单褶缝间找到两根短发。他用手帕仔细的包住后,打开衣橱。
可能和从事特种行业有关系吧?里面挂满红色和粉红色系的华丽衣裳。上次打开这座衣橱时,香水味扑鼻,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好像半个月的时光也祛走了衣橱内的香味。
伏见仔细搜寻衣橱底部,却未发现能够采集到指纹之物。
接下来他拉开衣橱的梳妆枱抽屉。里面有化妆水瓶和手镜。这两样东西应该留有真由美的指纹。
伏见走出房间,下楼朝管理员室招呼一声后,离开公寓,前往三好百货公司的企划课。
找到以前询问过的冈崎女店员,伏见问:“田边小姐的衣物柜还在吗?”
“是的,仍保存着。”冈崎露出讶异的表情。
一大早,各电视台就抢着播出“卖头颅的尸体”事件已宣告解决的新闻,报纸也以大篇幅报导事件宣告侦破的消息。
冈崎似在疑惑:为何还在调查已解决的事件?
“不,只是为求确认事实。”
田边春菜的衣物柜门把手蒙上一层淡淡灰尘,大概自从伏见开过找寻指纹以来,都没有人碰触过。和当时一样,衣物柜内只挂着一套三好百货公司的制服。
伏见弯腰望向柜底。底部还掉落着三根左右的毛发,但,他用指尖将它们拨至一旁。
——那时候就应该注意到的!好几根同样长短的毛发掉落在一起,未免太不自然……
伏见用车钥匙尖插入不锈钢的接缝间,开始挖出棉絮,再仔细拨开絮,找寻混杂其中的毛发。这是需要耐心的作业,不过他总算找到三根短而鬈缩的毛发。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能让这座衣物柜继续保持原状吗?”伏见问在背后看着的冈崎。
“事件已经解决了,对不?报纸上说凶手是泽木哩!”
“纯粹是为了确认而已,目的在确定泽木是否真的是凶手。”
泽木和事件有关联乃是事实,不过事件并未因此就完全落幕,毋宁是,事件的最高潮或许才刚要开始!
伏见向陪同来看衣物柜的冈崎道谢后,离开百货公司。
这天入夜后,伏见前往“皇后”。他打算再仔细询问曾目击真由美的兰子。
“你见到和真由美在一起的男人吗?”在柜枱前,伏见边喝着掺水威士忌,边问。
“这……我只见到背面,但可确定是年轻男人。”
“是皮肤被晒成黑褐色、肌肉结实的男人吧?”
“是的,感觉上不像一般上班族。”兰子边吐出香烟烟雾,边忧郁的说。
可能是内臓有病吧?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颧骨也高突。
“听说你几乎每天上午十时都会去‘白马,,这件事你告诉过谁吗?”
“是的,常常会告诉别人。有些家伙一喝醉酒就会纠缠不休,在那种时候,我就会告诉对方’明天上午十时我在白马,如果天亮后你还有那种心情,我可以陪你睡觉‘,只是……从未有人去过。”
“原来如此,有人知道你每天上午十时会去白马……对了,球磨建设公司的片桐和泽木曾来过这儿吗?”
“我没有坐过他们的枱子,但,应该有吧!因为琢磨建设的人常来。”
“谢谢。”伏见站起身来。
“啊,要走了吗?才只喝一杯而已呀!”
“等事件告一段落,我会再来。”说着,伏见把手轻轻放在兰子瘦削的肩上,立刻又移开,走出店门。
这天晚上,伏见回秩父中央警局,马上请复田课长至侦讯室。
田仓一课长已返回县警局。而,如果告诉前野局长,他不是会嗤之以鼻的毫不理睬,就是会慌张失措,将事情搞成一团糟。
对伏见而言,唯有彼此知心的榎田最适合商量这种没有确证、却可能颠覆整个事件结局的重大问题。
“怎么回事?”
伏见的神情非常严肃,说:“这两条手帕里各有疑似毛发之物,一是在田边春菜的衣物柜内寻获,另一则是行踪不明的’皇后‘的女侍应生真由美之物,我希望能把此两种毛发与被认为是田边春菜头颅的毛发比较鉴定……还有,这些化妆品上面的指纹,请帮忙送去和在鬼岛家宅邸废墟发现的身体上的指纹比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凶手割断头颅,以不同的头颅和身体组合成异常的尸体,令人惊愕、煽动媒体……其中一定存在着特别的目的。”
“那是企图藉媒体的力量来逼村木吧!”
“当然这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凶手事实上另有别的真正目的。”
“别的目的?”
“没错,就像用浓妆遮蔽本来脸孔一样,利用随着华丽眩惑的演出骚动的媒体,让本来或许能看清的凶手真面目巧妙的被掩盖,这才是凶手设下的圈套。”
“你的意思是,除了泽木以外还有凶手?”榎田丰润的脸孔泛起了酡红。
“很有可能……”
“谁?凶手是谁?”榎田瞠目。
“还未能确定,不过,凭这些毛发和指纹的鉴定比对结果,应该能够查明凶手了,所以务必尽快进行。”
“嗯……但是,这可麻烦了。”榎田酡红的脸孔转为红黑色。
伏见充分了解榎田的困惑。昨天,田仓一课长刚在记者招待会中针对这桩轰动全国重大事件宣布“虽然是凶手自杀而令人遗憾的结果,但,事件也因此全盘解决。”,而解散专案小组总部,事到如今,实在很难再开口宣称真凶另有别人。
“课长,何不另外找专家鉴定比对?”
“但是,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很难指出凶手另有他人的。”
“这样最好……如果现在声张出去,凶手会察觉危险而躲藏不出,倒不如暗中进行,等凶手安心了,开始采取行动时再予以逮捕。”
就算能够确定真凶身份,仍有几项疑问存在,因此伏见也希望能有解明这些疑点的余裕时间。
“会顺利成功吗?”
“没问题!凶手在两、三天内一定会采取行动。”
“有可能逃亡吗?”
“不会,凶手正打算要取得卖头颅的钱。”
“卖头颅的钱?”不知何时,榎田脸上的红晕消退了。
“凶手绝对会联络村木付款的方法。”
“怎么可能!”
“凶手是为了钱而杀死多人的。”
“……”
“我和鹿岛监视村木。”
02
村木利三先生
鬼岛八兵卫的头颅
田边春菜的头颅
浅田清子的头颅
浅田为造的头颅
山路启子的头颅
以上五颗怨念的头颅合计五亿圆,希望你能购买。
另外,如果你无法付款,我将公开鬼岛八兵术和浅田清子的遗书,并详细说明五人死亡的原委。现附寄上两人的遗书之一部分影印内容,请确认。
关于付款方法,以后会再联络。
卖头颅的商人
“这是在哪里拿到的?”田沼看完纸片内容后,抬起脸望着村木,问。
两人坐在“波纳尔”的柜枱前。
时刻是上午,没有客人。老板也在端上咖啡后,依田沼的指示进入后面。
“和以前相同,放在信箱……”村木的侧脸沁出疲倦之色,眼睛下方出现黑晕,浅黑色的皮肤失去光泽,可见一向冷静的村木也受到相当打击了。
“遗书的影印部分呢?”
“在这里。”村木只是从西装内口袋取出纸片让田沼看一眼,又放回口袋内。“鬼岛八兵卫和浅田清子的遗书各一张,似只是影印多张之一,大概是为了让我确认是否真是两人的遗书吧!”
“如果公开遗书会如何?”
“你应该很清楚吧!”村木瞪睨田沼,似颇生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媒体又会开始沸腾骚动,首先是确认笔迹,然后证实内容……当然,就算被确认属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罪,问题是舆论和世人的眼光……可能不会集中于割断三个人头颅的凶手身上,而是充满憎恶和谴责的凝聚在我身上……一旦变成那样,可不只是丑闻之类而已,我甚至连出门都不敢了。”
“但是,五亿圆——”
“的确,五亿圆并不是小数目,问题是,只要这个所谓卖头颅的商人活着一天,随时都可以向我敲诈,亦即,我身边随时有一颗炸弹存在。”
“要找金子组帮忙吗?”
“结果应该会那样吧!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查明卖头颅的商人是谁、遗书藏放在何处?”
“我想一定是泽木。”
“我也这样认为,但……这可能是凶手刻意安排的计谋,塑造泽木成为凶手,自己再逃往安全场所,又可以拿到钱……绝对是很精明的家伙。”
“这家伙究竟是谁?”
“不知道,也猜不透,所以才更感到心里发毛。但,以凶手持有两人的遗书来判断,应该是和八兵卫或清子很亲近的人物……”
村木的视线凝视虚空不动,大概是在思索符合此项条件的人物吧?
田沼也低头盯视咖啡杯,沉吟不语。
“董事长,付款的时间和地点是?”田沼抬起脸,问。
“后天晚上十时,秩父神社境内。”
“秩父神社境内?是付现钞?”
“五亿圆现钞,装在几个硬纸箱内,开车载过去……好像想连车子都开走。”村木苦闷的扭曲脸孔。
他心中充满憎恨和屈辱。不知被什么人操纵,必须依言行动,是村木这个自负心强烈的男人所无法忍受之事。
“董事长,付款时对方一定会出现,届时就抓住他。只要利用金子组的力量,守住停车场出入口,绝对不会被溜掉。”田沼似乎也激动起来,语调粗暴,脸孔涨红。
“届时就能决定胜负了……幸好警方以为事件已解决,松弛警戒,只要不太引人注目,多少动些粗应该也没什么关系才对……虽然找金子组动手,也不可能用一些小混混,必须是手脚干净俐落之人才行。”
“我明白。到目前为止都被对方耍着玩,这次可要好好报复一番了。”田沼抓住咖啡杯,啜了一口已凉了的咖啡,挑战似的盯视前方。
“这次我也要在现场。”
“董事长……”田沼惊异似的回头望向村木。
“对方的条件是要我独自前往,因为对方当然也知道会有危险……不过,只要拿到钱,对方表示会把两人的遗书直接交给我。”
“我会派人守在四周,不被察觉。”
“全靠你啦!”村木以双手轻拍浅黑松弛的脸颊,紧抿双唇,站起身。瞥了田沼一眼时,眼眸深处凝宿着下定某种决心的强烈光芒。“田沼,一旦我曝光,你同样也会有问题,我们可是唇亡齿寒哩!”
说完话,村木转身走出店门。
03
“股长,在那辆白色可乐娜上装载东西的男人就是村木的秘书饭岛。”
“是厚纸箱……”伏见从驾驶座旁的座位探身向前,隔着前车窗凝视前方。
另一位男人同样抱着很沉重般的硬纸箱,自公寓的太平梯走下来。
“那家伙是野崎。箱内是什么东西呢?”
“也许是钱吧!”
仔细一看,两位秘书把纸箱放入车后行李厢里,又再度爬上楼梯。
约摸两个小时前,伏见和鹿岛刑事将车停在村木居住的公寓之停车场,开始监视。
村木自晚间七时左右从三好百货公司返回公寓后,就未再外出,到现在已经是九时过后,本来以为今夜不会有所行动了,没料到却见到饭岛。
“股长,或许村木要开始行动吧!”
“但是,那并非村木的车,他的车是那辆超大型的进口车。”
“是凯迪拉克,暴发户的最爱。”
白色可乐娜再过去一辆之前方,停着村木的银灰色凯迪拉克,如果村木要外出,应该会使用自己的车……
“来啦!两个人都搬着硬纸箱……股长,村木在后面。”鹿岛刑事说。
的确,矮胖的村木双肩一晃一晃的跟在两名秘书身后。而,两位秘书把硬纸箱放入行李厢后,其中一人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村木态度傲慢的坐进车内。
“喂,村木打算开可乐娜出门,准备跟踪。”
“是的……”
等村木的车驶过,鹿岛刑事开车跟上。
“打算去哪里呢?”
村木的车缓缓驶在住宅区内。这条路很窄,前面不远就衔接上国道一四〇号公路了,如果右转,是往秩父、影森,左转就是往长瀞、寄居。
伏见打算等确定对方前进方向后再和秩父中央警局联络。
村木的车右转,朝秩父方向而行。
“榎田课长,我是伏见。”
“情形如何?有什么问题吗?”
“村木开始行动了,载着四个硬纸箱,里面很可能是现钞,应该是打算和凶手接触。”
“车子呢?”
“白色可乐娜,车牌号码是大宫さ——一一〇,沿着国道一四〇号公路朝秩父方向前行。”“好,我马上派人支援。”
“课长,等一下,现在若刺激凶手,凶手很可能会避免和村木接触,以后也许不会再露面。另外,村木若发觉被警方跟踪,也很可能中止行动。所以,最好是调集人手在局里等待,以便随时可进行支援,这边则仍暂时由我和鹿岛两人监视。”
“我明白,但,伏见,你们务必小心。”
“会的。”
晚间九时过后,国道上的车流减少许多。可能是空中雨云密布吧?周遭一片漆黑,含有湿气的暖和空气笼罩整个盆地,不过,街上的灯光也因而如同刺眼般明亮。
边眺望着右手边的街道灯光,车子边疾驰前进。
“鹿岛,后面的两辆车一直跟着,从住宅区就保持相同间隔。”
“他们会发现我们在跟踪村木吗?”
“不,这倒不必担心,我们是随着车流很自然前行,应该不会被怀疑是在跟踪。”
“那么,会是村木的手下吗?”
“可能是田沼和坪井,也可能是金子组的人。”
“股长,村木的车转弯了。”
右转的方向灯一闪一灭,车速也突然减慢。
“打算去哪里?”
“国道二九九号公路。右转经过秩父神社前,可通达市内的闹区。”
“鹿岛,秩父神社前有一处大型停车场吧?”
“是的。虽然面向国道,却很少有车辆停放,因为四周有很多茂密的大树环绕。”
“一定是那儿……付款地点一定是该处停车场。”
“怎么办?”
“就这样驶过停车场前再停下,否则被后方的车察觉可麻烦。”
果然不出伏见所料,村木的车在停车场前减速,右转,消失于其中。
伏见他们的车则在约摸一百公尺前方停住。
“你看,后方的两辆车也驶进停车场了。现在你慢慢倒车,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入口前方。”
将车子停在目的位置后,伏见和鹿岛刑事静静下车。
停车场内比想像中还明亮。
右边有通往神社大殿的阶梯,在高大的银杏树后,有漆成红、蓝双色的山门。山门内深处的大殿屋顶在朦胧的灯火中浮现。
村木的白色可乐娜停在洗手亭旁,人好像仍在车上,可见到人影。后来的两辆车停在稍远处,车上各有两个男人。
另外,入口左边的神乐殿前也停着两辆车,山门前的石阶旁停着一辆车,虽然在昏暗中无法确定人数,不过都能见到人影晃动。
“鹿岛,你看,车子停在四周呈包围状,应该都是村木手下没错,只要发出暗号,车里的人就会马上冲出。”
“股长,只有我们两人……”鹿岛的声调低沉,消失了。
如果冲进这样密布包围的人群内,未免太有勇无谋了,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但是,视状况,有时候还是必须往前冲。
伏见看看手表。“现在是九时五十二分,看对方尚未出现,可以推测约定的时刻是十时,还来得及采取行动,我和局里联络。鹿岛,你听着,不管怎样,我未回来之前都留在这儿别动。”
伏见说完,转身走向车子。
04
“我是伏见。”
“伏见吗?怎么样了?”
“课长,请马上紧急行动支援。村木在秩父神社前的停车场打算和凶手金钱交易,除了他自己,还有多名手下。立刻派人包围四周……还有,我和鹿岛在停车场入口。”
“知道啦!凶手出现了吗?”
“还没,可能是约好十时整吧!还有五分钟。”
“支援马上会赶到…………伏见,小心慎重。”
榎田平日不带着感情的声音里此刻透着关心,充分表达对伏见的安全之顾虑。
伏见轻轻关上车门,避免发出丝毫声响,站在夜暗中,一瞬,他脑海里掠过女儿久美子和妻子顺子的脸庞,顺子噘嘴,似在说:所以当刑事的老婆实在讨厌……
伏见隔着西装摸摸身上的配枪。
——顺子,你其实是想说“所以我喜欢你”吧!
但,只是那么一瞬的迷惘,伏见立刻回过神来,跑向鹿岛躲藏处。
“那些家伙的动向如何?”
“还是一样。局里那边呢?”
“早已调集支援人员了,马上就会赶到。”
“如果来得及就好……”
鹿岛刑事的语尾在黑暗中消失了。调查课的刑事们赶抵之前,如果村木和凶手接触,还是不得不冲进这场漩涡里,对此,鹿岛刑事可是心知肚明。
十时到了……
首先,村木下车,空着手缓步走向停车场中央。
没有人接近他。
四周暗处停着多辆车子,车内的男人也未动。
“支援还没来吗……”鹿岛刑事喃喃说着。
村木站立停车场中央,环顾四周——从他肩头微微的颤动,即可知道其动作。
就在伏见察觉背后有很多人接近的同时,突然响起一个奇妙的声音。
是铃声!
当所有在场之人皆全神凝视暗处时,不知自何处传来如清爽凉风般的铃声。
铃声使紧张的男人们感到奇妙,仿佛神经受到挑拨、逗弄一般,铃、铃、铃……
村木怔立当场,过了好几秒,才发觉那是铃声。声音是从洗手亭对面的马厩方向传来。
马厩背后高耸的樫树和山毛桦树枝叶遮蔽夜空,让马厩四周一片漆黑,声音就在漆黑中传出。
村木凝视黑暗深处。
铃、铃、铃……
声音忽然转大了,有某种白色物体浮现,是全身洁白的人影。
——幽灵!
村木全身僵硬,怔立在当场。
传来踩着沙土的声音,白色人影随着声音接近。
——是女人……
身穿白衣的女人随着铃声接近,戴白手套、繋绑腿,双肩披着紫色环袈裟,右手持金刚杖——是上寺院进香朝拜的装束。
肩上背着的头陀袋上繋着银铃,每走一步,就响起清脆悦耳的铃声。
女人自黑暗中出现,当其脸孔在朦胧街灯中浮现的瞬间,村木的脸孔紧绷,同时尖叫出声。
——是田边春菜。
一瞬,村木这样想。他全身毛骨悚然——春菜应该已经死亡。
但是,仔细一看就知是错了。虽然身材和五官轮廓神似,可是表情和散发出来的神韵完全不同。
春菜是漂亮的樱桃小嘴和丹凤眼,而且长发披肩、半遮脸颊,总是低声说话。可是站在面前的女人却戴着眼镜,下颚微突,面无表情的望着村木,头发也剪得像男人一样短,非常傲慢的样子。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两、三下。
“卖头颅的商人吗?”
女人用手指放在紧抿的嘴唇上,用力摇头,似表示自己不能讲话。
“不会讲话吗?钱已经准备好了,两人的遗书给我。”村木的声调提高了,好像已稍恢复平静。
女人默默打开头陀袋,拿出折叠好的纸片,递至村木面前。
村木一把抢过,摊开。
此人是哑巴,什么也没办法回答,是我在寺院进香途中认识,请她帮忙。
请将装钱的车钥匙和两人的遗书交换,交给她。
我知道你一定会安排手下,打算攻击此人抢夺遗书,但,若是这么做,在今晚之间,你做过的恶事将会全部被举发,全国的人将会透过媒体,知道“卖头颅的尸体”事件的憎恨和怨念之源在你身上。
此刻我就在附近大楼看着她的行动,也因此才会要她穿全白的装束,以便能在黑暗中看得清楚。
只要你付出怨念的五颗头颅之五亿圆代价,事件和我自然就消失。
卖头颅的商人
村木抬起脸,望着女人。
女人镜片后面的眼眸盯视村木,恰似紧盯住猎物的蛇眼。
女人伸出右手,张开,似要村木把车钥匙给她。
“必须和遗书交换。”
或许是从村木嘴唇的动作知道讲些什么吧!女人从头陀袋拿出两个信封。
双方互相慢慢递出信封和车钥匙,交换。
拿着信封,村木一瞬间犹豫了,不知是否该举起右手。只要手一举高,在四周车上等待的手下们就会一齐跑过来,要捉住女人、夺回钥匙非常容易。
但是,纸片上写说对方在附近大楼监视之言应该不会是假,至少女人身穿白衣服,以及那冷静自若的态度,就让村木踌躇不决。
——如果能用钱解决……
村木打算今夜就这样离开。
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无数踩踏沙土的脚步声。
女人的脸孔因惊愕而绷紧。
村木以为手下们误看暗号,并未回头,叫着:“别过来,让这女人……”
叫声中断了。
男人们从黑暗中跑过来,超过二十人,呈包围形态的一拥而上。
——是刑事!
村木目瞪口呆,怔立当场。
05
以伏见和鹿岛刑事为中心,秩父中央警局的十几位刑事围住村木和女人。另外,每两人一组的刑事们也跑向躲在四周车内的村木的手下们。
“村木先生,没有必要把钱交给对方了。”伏见说。
“钱?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村木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好不容易说出话来。
“你知道这女人是谁吗?”
“……”村木回头,望向背后的女人。
鹿岛刑事和另外一位刑事站立女人两侧。
女人避开伏见和村木的视线般,低头望着自己胸口。
“这女人是田边春菜。”
女人肩头颤动,手上抱着的金刚杖也颤动不已。
“这女人是春菜?”村木一脸不信的表情。
“你一定想说根本不像,对吧?是施行整形手术。我想起邻居主妇证言她脸上贴着纱布,就至附近的医院调查,结果在大宫的美容整形专科医院查出她曾在八月十七日接受简单的手术……
“亦即,将眼睛稍微整形上斜,把鼻梁稍微垫高,只要这样一来,予人的感觉就完全改变了。
“当然,光是这样,还是瞒不过认识之人,所以,她剪掉长发、戴上眼镜,改变一向喜欢低头的姿态,刻意仰脸让下颚突出。”
“但,这女人不会讲话。”村木脸颊泛红,还是一脸无法置信的神情。
“就算她想讲话也不能讲,因为脸型能改变,声音却无法改变,一旦讲话,马上就会被人知道她是春菜,对不?田边春菜小姐。”
“……”女人低垂着头,全身僵硬不动,但是每一呼吸,肩膀就大幅晃动。
鹿岛刑事抓住女人手臂。感觉上似并非防备其逃走,而是扶住她,避免她当场倒下。
“但是,田边春菜应该已经死亡……死去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警方不是已根据头发和指纹,确定其身份了吗?”
村木黯然凝视伏见。
“不错,问题是头发和指纹,如果利用警方的科学分析能力,可以从毛发判断血型,也能某种程度的辨识不同人物,何况又加上指纹……
“但,她实在太聪明了,居然会想到要反过来利用这点。’皇后‘的女侍应生真由美是和她相同的A型血型,而且年龄相同,身材也相似,就予以利用来将其塑造成自己……
首先,她顺利诱出独住公寓的真由美,为了不被怀疑其失踪,利用兰子每天上午十时都会前往’白马‘,让其目击真由美和疑似其男友的男人在一起后,再遂行杀害,剪下头发,在寄给报社的同时,也放进自己的衣物柜,以便能够轻易被发现。
“问题是,只凭毛发不能确定,身体上还可检测出指纹,因此,在自己的化妆包内放入真由美的化妆品,置于衣物柜内。
“化妆包内有容易采集指纹的化妆水瓶和手镜之类,警方当然会由其上采集到真由美的指纹,比对结果和在鬼岛家宅邸废墟被发现的身体之指纹一致……
“我也完全被她的计谋所骗了。
“无头身体上的指纹一致,被野狗咬毁五官的头颅之头发也一致,条件如此齐备的话,断定头颅和身体为田边春菜,没有谁会产生怀疑……这么一来,田边春菜完全由真由美取代,成为被割断头颅的被害者,永远自这个世间消失。”
“若是这样,你为何会认为春菜仍活着呢?”村木问。
“也是因为头发和指纹。首先,我注意到,断定五官轮廓模糊的头颅是田边春菜的证据只有头发……而,身体则只凭化妆包内之物留下的指纹断定。我觉得化妆品上的指纹很容易动手脚,只要将真由美用过的化妆品放进田边春菜的化妆包内,置于衣物柜里即可。
“再说,我也知道’皇后‘的真由美失踪后一直行踪不明。
“所以我觉得必须更慎重一些,毕竟由别处也能采集到春菜的指纹……于是我在真由美的房间找到真由美的头发和指纹,结果不出所料,和尸体完全一致。
“为求慎重起见,我又由春菜的衣物柜缝隙间找到毛发,予以比对鉴定后,发现血型虽是同为A型,却很明显并非同——人物之物,由此,当然可判断田边春菜仍活着。”
“是用别的女人代替自己而加以杀害?”
“让自己成为被害者,从这个世间消失,只拿走勒索的巨款……这个点子实在太完美了。”
“难道……泽木也只是被塑造成凶手,其实却是被杀害?”村木震惊似的提高声调。
“不错,是伪装自杀的被杀害……被诱至第十四座进香寺院的’今宫坊‘,喝下内掺氰酸钾的可乐。之所以选择’今宫坊‘,主要因该处有据称树龄五百年的大山毛榉树,可以使人联想到鬼岛家宅邸废墟的山毛榉树。”
“可是,遗书又是怎么回事?有泽木留下的遗书。”
报纸也刊登承认凶行的简单内容遗书,村木大槪也见到了吧!
“遗书是利用琢磨建设的工地现场事务所里的打字机打的,只要持有事务所的钥匙,即使不是泽木也能够做到。”
“你是说这女人不只割下死人的头颅,还连自己恋人也杀害吗?好恐怖的女人!”
“不,她没有杀自己的恋人。”伏见的视线从村木脸上移至春菜。
“你刚才不是说她塑造泽木为凶手再予以杀害吗?”村木厉声问。
“春菜不仅让自己消失,也让身为共犯的恋人一同消失。”
“什么意思?”村木再度瞠目。
“她真正的恋人并非泽木,而是片桐幸男,又名’卖头颅的商人‘……诱出真由美,让兰子目击真由美和男人在一起的是片桐,用事务所的打字机打出遗书的人也是片桐。凶手是知道泽木的姊姊在鬼岛家宅邸废墟的山毛榉树上吊自杀,才塑造其为凶手的杀害……
“很可能拿到这笔钱后,春菜就打算和片桐相偕出国远走高飞,对吧?”
春菜首度抬起脸。虽然脸色苍白,却仍瞪睨着伏见。也许因动过整形手术吧?毫无表情的脸色有如能剧面具般阴森恐怖。
“春菜故意在三好百货公司停车场这种容易引人注目的场所和泽木见面。如果泽木真的是共犯,应该不会选择那种地方,因此,我才考虑到,这是凶手为了让第三者目击,误以为泽木是共犯……
“问题是,这一连串凶行,绝非一介女子所能够完成,一定另有男性共犯存在,因此我再次清查春菜的周边关系,结果查出春菜和片桐乃是T高校登山社的学长与学妹,就找到当时的登山社社员询问,终于知道两人从高校时代就开始交往……
“搬运尸体至”八人峠’的人是片桐。若是本地高校登山社社员,都知道那里有‘斩首岩’。运尸时可使用登山背包或睡袋,就不虞被察觉。“
“对了,进香的老夫妇曾说过在途中遇见背着背包的男人。”一旁默默听着的鹿岛刑事打岔了。
“没错,真由美居住的公寓管理员也目击皮肤被阳光晒成褐黑的肌肉结实男人,我们应该更早就注意到这点才对。”
“杀害浅田为造的人也是他们?”村木问。
“可能是片桐吧!为造应该和片桐多次接触,所以片桐害怕对方说出自己存在之事。”
“杀人居然如同捏死虫一般,你这女人太可怕了,简直就是披人皮的恶魔。”村木厉斥春菜。
春菜眼尾上吊的蛇眼瞪视村木,开口:“谁是恶魔?”
大概听出是田边春菜的声音吧?一瞬,村木凝视她的脸孔,然后释然般的用力颔首。
“家父鬼岛八兵卫因为对你怀恨而死!你觊觎鬼岛家庞大的地产,以甜言蜜语诱家父经营根本毫无希望成功的旅馆……等经营失败后,怂恿家父向仰赖金子组鼻息的高利贷公司借钱,又劝他从事新行业以求赚钱还债,却暗中找金子组组员破坏……
“等家父觉醒时,已背负抛弃全部财产尚无法还清的债务,这时,家父才明白你真正的目的是利用金子组来霸占鬼岛家财产,从小优生惯养的他完全被你的甜言蜜语所骗,最后割断自己的头颅,遗言要‘将这颗怨念的头颅送给堀场’……
不仅这样,浅田清子的清白也被你所夺,当她知道连我都逃不过你的魔掌后,愤而自杀。另外,她父亲浅田为造也是怀恨着你而死。还有泽木的姊姊……
“他们都是你为了遂逞私欲而死的,你才是真正的恶魔哩!看吧,家父和清子所留下的满腔怨恨的遗书就在这里,这就是证据。”
春菜从肩膀上拿下头陀袋,递向伏见。
“胡说!我根本不明白你在瞎说什么。”村木的脸孔因狼狈而扭曲,似乎终于想起置身的立场。
他退后一步,转头望向背后,似打算溜走。
刑事们马上移动了,围住他。
“村木先生,浅田父女、泽木姊弟、鬼岛八兵卫、真由美,这六个人都是与这次事件有关联而死亡,不能因为害怕丑闻被公开,就掩盖事件真相。”伏见抱住头陀袋,狠狠盯视村木。
“我之所以决意行凶,也是为了替因你而死的五个人雪恨,利用媒体公开你的恶行……至少,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春菜双肩无力的下垂,低头,似乎是紧张感消失,全身虚脱乏力。
“可恶!”突然,村木冲向伏见,抓住伏见手上的头陀袋,企图抢夺。
在他背后的几位刑事抓住村木双臂,想将他拖开。
村木以超乎年近六十岁之人的可怕力气,抓住头陀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