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泽木启辅一口气喝干冰啤酒。沁喉般的清凉感使火烫的身体舒爽多了。
“实在受不了……”泽木想在空杯内倒啤酒。
“我帮你倒。”妈妈桑拿起酒瓶。
“玛利欧”酒馆才刚开门营业,客人只有泽木一人,也未见到平日都在柜枱内的酒保。
“今天也很热呢!”
妈妈桑看起来像刚睡醒般无精打采,透过淡紫色衬衫,可见到一身松垮垮的肥肉。尽管靠着浓妆艳抹打扮成年轻模样,但是毫无弹性的肌肤已透露出实际年龄。
“偶尔也该下一场雨的。”
“是啊……对了,泽木先生,你今天一个人来?”
“片桐待会儿也会过来。
泽木任职于秩父市内的”琢磨建设“,职称是设计师,不过因为是小公司,工作范围包括现场监工和建材调度搬运,所以和相关业者及工人们经常在工地现场附近的酒馆喝酒。
从今年春天开始,他负责”玛利欧“附近一栋小型单身公寓的建造工程,就常和同事片桐幸男到这儿喝酒。今天,片桐是先去勘查下一处工地预定现场——同样位于市内的鬼岛家宅邸废墟之后,才来”玛利欧“的。
看看时间,差五分钟七时,脸孔被阳光晒黑的片桐应该马上就会身穿汗湿的卡其色作业服冲进来了。喝完一瓶啤酒时,酒保三津木抱着大纸袋进入。
“欢迎光临。只有你一个人?”三津木眯着眼,轮流望着妈妈桑和泽木,问。
“嗯……”泽木不带劲的回答。对于脸孔像狐狸、讲话娘娘腔的酒保,他并不太喜欢。
“泽木先生,又出现了呢!要看吗?”三津木从纸袋里取出周刊杂志,置于泽木面前的柜台上。
“什么出现了?”
“幽灵啊!这次是在川崎哩,还有照片呢。”
“怎么可能……”
约摸两个星期前,“星期六周刊”刊载幽灵特辑报导之后,造成短暂的狂热,不少周刊杂志或体育新闻的影剧版都竞相刊登类似的照片或经验谈。
或许由于今年夏天异于往年的持续酷暑难耐,人们为了想忘掉燠热而追求清凉刺激的心情,助长了风潮吧!即使在“玛利欧”,幽灵也经常成为主要话题。
翻开杂志,的确,是有那样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树,在茂密苍郁的林中,矗立一棵巨大杉树,杉树旁有白色的模糊影像。照片整体光线太暗,无法辨别是什么东西,但也不能说看起来不像人的形状。
“这就是幽灵……不会是光影所形成的吗?”望着泽木手上的杂志照片,妈妈桑有所不满的说。白晳的乳沟间散发出甜腻的香水味。
“如果刻意要拍这种照片,为何不干脆打扮成幽灵,站在柳树下?”说着,泽木合上杂志。
这时,背后响起关门的声音。
回头一看,片桐身穿卡其色作业服站立门前。他双眼圆睁,双手伸向无人的桌前,似游泳般走近,样子非常奇怪,脸孔苍白紧绷。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啦?”
“出、出现了,真的!”
“出现什么?”
“幽灵,女性幽灵。”
一瞬,所有人互相对望。
“怎么可能!”
似失笑般,妈妈桑和三津木异口同声说。
“我没说谎,是亲眼见到的。”
“片桐先生,没必要帮我圆谎的……喝什么好呢?啤酒?”三津木背对片桐,拿下橱架上的酒杯。
“在高大的山毛榉树下站着……穿和服的女人。”
“那是你的这个吧?”三津木闭起单眼,翘着小指,边替片桐面前的酒杯倒啤酒,边浮现猥亵的笑容。
“白色和服在暮色里往上飘浮……”
“嘿!”
“那女人没有头!”
“怎么可能……”
“和服底下,两条白晳的腿摇晃。”
片桐抓住酒杯的手不住发抖,啤酒溅在柜枱上,端至嘴边的玻璃杯缘碰到牙齿发出清脆声音,仔细一看,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惨白,毫无血色。
“……?”三津木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冻凝了。
“在哪里?在哪里见到的?”
泽木神情严肃的问。
“进入鬼岛家废墟大门后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对不?就是在那棵树下。”
“不会是眼睛的错觉?”
“不,我确实见到了。”
“没有头颅,你如何知道是女人?”
自柜枱伸直脖子向前、两眼瞪得如鸽蛋般圆的妈妈桑和酒保似有同感的不住用力点头。
“穿白色和服……我想应该是浴衣……从身材曲线,很自然的认为是女人。”
“你没有接近的仔细看清吗?”
“由于进大门后就突然见到,所以我……”片桐的声音愈说愈小,终于没把话讲完,低头。
大槪是在暮色昏暗中忽然见到,吓得落荒而逃吧!
“可是……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吗?”酒保缩回伸直的脖子,说。
他翻开“星期六周刊”,望着其上放大的铅字“拍摄到的川崎的幽灵”。
“我知道那棵山毛榉树哩!自很久以前,它就被称为吊人树呢!”妈妈桑说。由于化着浓妆,无法判断脸色,但,眼眸因恐惧而圆睁,似是认为在这种时候,脸上尽量表露出恐惧表情乃是女人的特权。
“我也曾听过这样的传说。”泽木说。
鬼岛家战前在秩父是屈指可数的大地主,也经营织造本地特产“铭仙”的工厂,甚至握有暗中掌控市政的实权,但是战后由于农地改革,再加上尼龙制品普及、绢织品需求锐减,逐渐走下坡,终至没落。
约摸二十年前,由于没有园艺匠修剪,庭院的山毛榉树愈长愈高大,当代家主鬼岛八兵卫在树上自缢了,据说是为庞大负债所逼而自杀。
“不只是八兵卫呢!约摸五年前吧?一位中学女敎师追随因车祸去世的丈夫,在那棵树上吊哩!”
“……”
那棵山毛榉的树龄应该超过五百年了吧?枝叶茂密,覆盖住荒芜的庭院,高挺苍郁,十足令人联想到“吊人树”。
泽木也曾夜晚独自伫立在那棵树前,因阴森恐怖而瑟缩。
在漆黑暗夜见到树形时,他很清楚记得仿佛见到怪鸟振翅要冲天飞起的瞬间。
“那一定是有谁想吓你而恶作剧,片桐先生。来,喝酒吧!”酒保在只喝一口的片桐的杯内又注入啤酒。
“或许吧!毕竟幽灵不可能真的存在……”片桐端起酒杯。大概已恢复几分冷静,手已不再发抖。
“但是,应该没有人知道今天片桐会在这个时间至鬼岛家宅邸勘查的啊!”泽木说。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泽木,很难认为是有谁故意想吓片桐,因此,泽木觉得这似乎并非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难道是片桐的错觉?
或许是那样吧,但,不管如何,山毛榉树下绝对有着什么!
“对了,会不会是有人自杀呢?”妈妈桑双手按住脸颊,又做出害怕、畏怯的动作。
“自杀?是上吊——”
“没错!听说那棵山毛榉有死去的灵魂在呼唤哩!因为已经有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吊。”
“怎么可能!不会有这样的事吧?”
虽不知是否有死者灵魂在呼唤,但,把上吊自杀的尸体误以为是幽灵的可能性倒是存在着。
“可是,片桐先生,你刚刚不是说见到没有头颅的幽灵吗?若是没有头的女人,又如何能够上吊?”酒保声音沙哑的说,他抓住啤酒瓶的手臂微微颤抖。虽然从方才以来他一直假装冷静,其实内心却很恐惧。
“真的没有头吗?”泽木问。
“没有……很可能没有。”片桐好像没有自信能够确定。
“好,我们这就去看看。”泽木站起身来。
“去?去哪里?”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看吊人树。”
“我们两个人吗?”一瞬,片桐惊骇似的后退。
泽木回头望向酒保。酒保脸色铁靑,双手不停在胸前摇着,似在说他不可能会去。
而,泽木也缺乏单独前往的勇气。
“头部一定是被枝叶遮挡住,因为是上吊呀!片桐先生,不会有问题的,何况我这儿也有手电筒。”妈妈桑尽管脸色苍白,但是刚刚的惺忪睡眼消失了,双眸闪动光芒。
被女人用那样的眼眸凝视,又提到手电筒也要借用,片桐当然没脸再硬坐着不起来了。
“也许活生生的女人更可怕……”片桐恨恨的瞪视妈妈桑和酒保一眼,站起身来。
02
街上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
秩父市是在盆地中辟建出的城市,四周耸峙着如屛风般的秩父连山。此刻,由于盆地底层的黑暗又深又浓,感觉上头顶天空的星辉特别明亮。
从“玛利欧”至鬼岛家废墟徒步十五分钟可到,是距市区稍远的静谧住宅区,隐约可听见远处国道一四〇号公路上往来飞驰的车辆排气声,不过附近非常安静。
走了一段时间,住家渐少,种植蔬菜和桑树的田地增多,虫声环绕着两人。
“很亮嘛!根本不需要手电筒。”进入住宅区,泽木熄掉照在脚边的手电筒灯光。
已快月圆的银币般月亮,在路面上映照出两人短缩的身影。
“泽木,若真的是上吊自杀,怎么办?”片桐走在泽木身后半步,边踩着地面上的身影边问。
“自杀的话,就不能置之不理了,只好报警,请警方处理。我们公司要在宅邸废墟建公寓住宅,非处理妥当不可。”
“那棵‘吊人树’也要砍掉了?”
“当然!对了,难道你相信妈妈桑所说的祟弄之事?”
“我认为那只是谣传,但……”片桐的声音渐消失。
两人沉默不语时,虫声和踩在人行道上的跫音忽然变得很响亮。
逐渐离开市区后,道路两侧的桑田愈来愈多了。也许附近住着养蚕的农家吧!也或许是昔日的桑田迄今而未改种别的作物。
桑树从人身高度的桠干处如五指全张的手掌般伸展出细枝。大概有微风吹拂,树叶发出沙沙声。
“看到了,就是那里。”背后的片桐忽然大声说。
一看,桑田前方是茂密如森林的鬼岛家废墟。已开始腐朽的主屋建筑物在数年前崩坏,只剩下四周的土墙和大门,但,包括问题的山毛榉在内,松树、槙树等庭树仍任其往上伸展,在昏暗中,树影看起来就像不名其状的怪物。
虫声似涌自杂草覆盖的黑暗中。
门扉没有了,不过黑色冠木门门柱和横梁仍残存。
片桐在门前停住了脚。
“喂,最好还是找警察来。”
“都已经来到这儿了,还是先确定一下再说。”
泽木缓步往前走,片桐似躲在他背后般跟着。
前方矗立着枝叶扶疏高大的山毛榉。好像起风了,树梢似细浪般摇曳,虫声似被吞噬般消失了,连方才响彻脑际的跫音也变小了。
咔喳一声,泽木开亮手电筒,霎时,脚边出现晕开的光圈。
进入门柱内,月光被茂密的枝叶遮蔽,眼前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泽木,就是那、那个……”片桐发出快哭出来的声音,抓住泽木的作业服衣摆。
这次,他不只停住脚步,全身都不由自主的发抖。
泽木凝视前方暗处,朦胧可见山毛榉树干一带有白色物体,于是用手电筒灯光照射,但,光线照不到!
很不可思议的,泽木并不觉得太害怕。在浓浓的黑暗里,白色物体看起来只像是布条或纸片。他脑海中掠过在“玛利欧”见到的川崎的幽灵照片,心想:真像呢!
“可以了吧?我们走。”片桐拉扯手上抓住的泽木的作业服袖管,摆出不要再往前走的姿态。
“也许只是纸片或布条缠在树枝上而已,看起来根本不像幽灵。”
“那是女人的和服哩……”
“无论如何,走到灯光能照射到之处瞧瞧。”
“……”
泽木慢慢开始走。片桐仍抓着泽木的作业服衣摆,躲在背后般的跟着。
来到茂密的枝叶下,周遭立即陷入似被吞噬般的黑暗,让树枝摇曳、发出沙沙的风声充耳,似故意煽动心跳的加剧。
靠近至约摸二十公尺的距离,泽木将灯光照射向白色物体。当白色和服在漆黑处明显浮现于圆形光圈中的瞬间,泽木心头一颤,停住了脚步。
他见到从和服下摆延伸出的白色物体。
——是脚!
一瞬,他心想,果然有人上吊,但,另一个瞬间,他全身冻凝了。
——没有头……
领口上方什么东西也没有,灯光将背后的山毛榉枝叶清楚照出。
——这具尸体是怎么吊在树枝上呢?
正当泽木在寻思尸体的头颅会在何处时,只觉得全身无来由的发抖,牙齿不住打颤发出碰击声。
“……”
灯光左右摇晃照向尸体。
“……”
有头颅!穿和服的尸体右手抓住一撮头发——提着女人的头颅。
可能是风吹动吧!背对这边的头颅轻轻转向,脸孔在光圈中浮现,眯眼望向这边。
“哇!”片桐惨叫的同时,转身开始跑。
泽木也拼命追在他身后。
手电筒团团转的灯光划破黑暗,掠过杂草,照向草丛。
“呱!”
夜鸟在山毛榉树梢鸣叫一声,划破凄冷的夜幕。
03
接获“玛利欧”的报案,秩父中央警局却无法把握状况,因为,对方只反复说一些“幽灵”或“提着头颅”之类悖离现实的话,根本不得要领。
但,接听电话的值班员警也自对方激动的语气里察觉一定发生某种异常事件,所以尽管不明白事态,仍呼叫在附近巡逻的警车前往“玛利欧”。
警车上的畑山、饭野两位巡佐抱着可能只是醉客闹事的念头,推开“玛利欧”大门。
首先,他们从似蹲坐在柜枱角落的泽木和片桐得知详细情形。但,他们都认为不可能。也难怪,要令正常人相信无头幽灵提着头颅吊在山毛榉树枝上的天方夜谭般说词,未免过于奢求。
“能带我们前往吗?”
即使这样,年纪较长的畑山巡佐从两位年轻人怯惧的模样,也明白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态。
“不、不行!”
“我们必须确定究竟发生什么事才行。”
“别开玩笑!我已经受够了。”片桐双手抱头,大声回答。
“是鬼岛家宅邸废墟的山毛榉树,你们只要去到那边就知道了……”泽木也是脸色惨白,比片桐还更难看。
“警察先生,你们知道那棵树一向被称为‘吊人树’吗?”妈妈桑在柜枱内开口。她可能认为这样的事态是自己所造成,神情非常严肃。
“如果你们害怕,可以留在巡逻警车内。”畑山巡佐温柔的说。
他是顾虑到若属他杀尸体,则两人就是第一发现者,应该有很多问题要向他们询问,所以还是得请两人同行。
“不行,我已经不想去了。”片桐转脸望向别处。
也难怪,对片桐来说,如果再去一趟,那就是第三次了。
“没办法……我去好了。”泽木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惨白,不过两眼炯炯发光。
“你们可以一同留在车上。”畑山不安似的瞥了站起身的泽木一眼,说。
“可恶!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不得已,片桐也站起身来。
四人离开“玛利欧”约摸十分钟后,秩父中央警局的伏见一八股长接获紧急通报。
去年岁暮才至秩父拓展市场的“三好百货公司”的洗手间发生小火警,疑似有人纵火,他前往现场搜证,并向店员们侦讯之后,刚回到警局坐下,才喘了一口气,却马上接获紧急通报。
虽说是小火警,也只是将卫生纸拆散,以打火机之类的点燃而已,在顾客通知洗手间冒烟后,店员立刻赶来扑灭,因此蒙受的损失只是一扇洗手间门部分被烧焦。
“三好百货公司”属于都市型大规模公司,不顾当地部分商店老板反对,毅然在约摸市中心地带开始营业,因而频频遭到玻璃被丢掷石块、深夜店门口被泼撒秽物之类的骚扰,警方明知是反对“三好百货公司”的一些商店老板所为,却未能掌握到确证。
本来,“三好百货公司”是由当地选出的县议员村木利三以“繁荣秩父”的名义强迫引进,才导致激烈反感,问题是,有实力正面反对的只是占极少数人,而且也只能利用夜间骚扰。
究其原因,主要是秩父地方乃是四周皆山的盆地,由于少与外界接触,居民很重视邻里感情,讨厌惹生事端,再加上商店老板大多为高龄人士,导致内心的反感顶多也只是藉骚扰来发泄。
这次的小火警也被判断是一连串骚扰事件之一,因为从现场状况分析,很明显其目的并非要引发火灾。除了卫生纸烧毁,旁边并无别的易燃物,就算店员没有慌忙赶来扑灭,只要卫生纸燃完,火也会自然熄灭。
火警发生在快打烊之前、顾客较少的时间带,没办法找到发现可疑人物的目击者,当然也未遗留任何物品。虽试着采集指纹,不过要从一整天内利用洗手间的不特定多数顾客之中辨别出歹徒指纹,可谓比登天还难。
伏见把疲惫的身体埋坐在椅上时,调查课长桌上的电话响起铃声。
榎田敏男调查课长不在座位上,伏见只好拿起话筒,立刻,耳中传来在秩父郊区的鬼岛家宅邸废墟发现年轻女性疑似他杀的离奇尸体之通报。
“喂,鹿岛,好像有命案发生呢!”
在旁边桌上双手托腮、正凝视自己呼出之香烟烟雾的鹿岛刑事马上挺直背脊。
一瞬,办公室里几位刑事的脸上也掠过紧张之色。
“川俣,你留下来和课长联络,其他人立即赶赴现场,是鬼岛家宅邸废墟。以前不是有位学校敎师上吊自杀吗?就是那里。”
伏见因为圆脸、眯眯眼,感觉上有如路旁的地藏王菩萨一般,被取绰号为“一八菩萨”,此刻,他的脸孔也涨红了,站起身,准备跟在离席的刑事们身后。
“是杀人事件的通报吗?”鹿岛刑事紧跟着伏见,问道。
“不错。通报既然说是命案,应该是有显着的他杀特征吧!”伏见边小跑步穿过走廊,边回答。
包括巡逻警车在内,八辆相关车子飞驰于夜暗静寂的秩父街上。到了鬼岛家腐朽的门前马路旁,车辆依抵达顺序停妥后,刑事们冲出车外。
伏见抵达现场时,许多便衣刑事和制服警察已先到了,以山毛榉树干附近为中心,远远绕圈。黑暗中,无数手电筒灯光交相游移,也能听到低声交谈。
一方面小心的不踩到现场的痕迹,刑事们大多一方面在距尸体远处搜证。
伏见和鹿岛刑事进入圈子中心。
山毛榉的树干直径应该超过两公尺吧!如怪鸟展翅般矗立黑暗里,由紧抓住大地的盘根处似大章鱼般向四面八方伸展树根,一部分树根裸露地面。而,穿白色和服(是浴衣,胸口和衣领一带有蓝色图案)的尸体已被解下,平躺于树根旁。
尸体没有头。仔细一看,头颅静静掉在身体右侧。低垂的右手手指复杂的缠住长发,也可以说是用右手提着头颅。
伏见让手电筒灯光照向头颅的脸孔。女人脸孔呈奇妙苍白、浮肿,似能剧面具般的丹凤眼回瞪伏见。
似乎被并不锐利的刃物所割断,脖子的断处切口挂着碎肉,下颚骨有部分露出,四周粘附黑色血块。
“太可怕了!是谁做出这样残忍的事呢?”伏见的脸孔扭曲。
“这的确是杀人事件不会错。”鹿岛刑事慎重其事地说。
“是离奇杀人事件,你立刻和县警局联络。”
局长和调查课长应该也会赶来,但如果是杀人事件,县警局也会派人来会同侦查。
“股长,地面没有血迹呢!”鹿岛刑事用手电筒照着尸体周围,说。
“嗯,若是割下头颅,应该会流出相当多量的血。而且,不仅地面没有血迹,连浴衣衣领也只沾到少许血污……真是恐怖的尸体……”
“是否能认为第一现场在他处?”
“很可能是这样吧!鹿岛,你认为浴衣会不会是切断头颅之后才穿上的呢?凶手究竟是想干什么……让被害者右手缠捉住割下的头颅之头发,形同自己提着头颅……”
“会是什么诅咒行为吗?”
“这就难讲了。而且,脖子的切口……”伏见边说,边以手电筒照向尸体颈项,蹲下。
“不像是刃物造成的伤痕。”
“嗯……不但有碎肉,连下颚的肉都削掉,好像是硬生生锯下来一般。”
“人类会这么做吗?”
“难道是……”伏见脊椎掠过一阵战栗。
这情景也可以认为是恐怖的恶魔硬将脖子咬断。
此时,在后方的刑事们的黑影左右分开,几条人影从中跑过来。踩踏地面的鞋音和交错飞舞的手电筒灯光划破四周的静寂和黑暗。
似乎是前野局长带领秩父警局的主要干部们赶到了。
突然,头顶上方的山毛榉树梢枝叶晃摇,响起尖锐的呱、呱叫声,同时紧跟着啪啪的展翅声,几只黑色乌鸦冲飞向夜空。
“是乌鸦!”
“是乌鸦的窝巢……”
大概是刺眼的灯光和脚步声惊醒树上的乌鸦群吧!
一瞬,乌鸦们在星空里盘旋飞舞,但很快又消失在树梢的枝叶丛内。
刑事们皆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伏见,是杀人事件?”颧骨高突的前野局长瞥了树梢一眼,深深吁出一口气,问。
“是的。”
“被害者是?”
“还一无所知,只知道是年轻女性。”
“喂,这具尸体的手提着头颅呢!”前野局长惊愕的打了个哆嗦。
“看起来是如此。”
“太过分啦!砍下头让尸体提着……或许凶手是精神异常者也未可知。”
和局长一同前来的榎田调查课长也弯着肥胖的身体,凝视尸体。
穿白衣的鉴定课员同样屈身仔细观察。
“死亡经过时间呢?”榎田课长问。
“这得依尸体所在位置而定,但,应该已有两、三天吧?死后的僵硬已开始松弛,皮肤浮现绿色,是已开始腐烂的征兆。”
可能是因为异样的尸体吸引全部注意力而未发现,但,此刻在夜晚的凉风中,的确飘散着轻微的腐烂气息。
伏见退出尸体前。
在干部们勘察过现场后,榎田课长应该会开始指示进行正式的初步调查,刑事们必须在现场附近搜证,或至附近住家查访,伏见自己也会和搭档鹿岛刑事共同采取行动。
因此,伏见希望趁那之前先询问两位第一发现者。在他抵达现场时,畑山巡佐马上低声告诉过他,那两人在巡逻警车上。
“鹿岛,我们去问问两位发现者当时的情形吧!”
“好的。”
两人离开围绕尸体的圈子。
04
站在腐朽的门前一看,鬼岛家宅邸的整片建地位于高台上,可以眺望秩父市内相当广阔的地域。开车前来时未发觉通往大门的马路是颇长的缓坡。
站在门前能尽览秩父车站及周围的商店街,以及秩父神社的森林,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去年落成的九层楼建筑物“三好百货公司”。市中心的大楼顶多只有五、六层,也因此“三好百货公司”可谓睥睨全市。
伏见边望着以沉入黑暗中的奥秩父连峰为背景、灯火辉煌的大楼群,边走下坡道。
停在路旁的十几辆巡逻警车中,第一发现者的片桐和泽木在约摸正中央的车上等着。
“辛苦啦!”畑山巡佐在车门旁敬礼迎接。
“我们想问两人发现尸体当时的情形。”
“两个人都在车上,不过却非常害怕。当然啦,连着两次见到那样的尸体,也难怪……”畑山边打开车门,边说。
鹿岛刑事朝着身穿作业服、从车内出来的两人轻轻颔首,说:“很抱歉,最先发现的人是?”
“我……”
“能说明当时的情形吗?”
“刑事先生,你饶了我吧!我已经是第三次来这儿,也对警方说明过两次了,请你让我回去吧!”
对方脸色非常苍白,全身发抖、脸孔扭曲,以畏怯的视线望着伏见和鹿岛刑事。虽说目击那样凄惨的尸体,却总觉得怯惧的样子有点异常。
“你是片桐先生?”
“是的,我是片桐。虽是第一发现者,但……也只是远远看着,之后就和这位泽木一直在一起……”说着,片桐转脸望着身旁的男人。
“那棵树受到诅咒……”
此人神情更是异常,脸孔僵凝,眼睛僵直。
“那的确是阴森森的树……你也见到尸体吧?”伏见以平静的语气,问。
“我们见到幽灵……”
“幽灵?”
“在受诅咒的树下,手提着头颅站立。”
“确实是抓住头发、提着自己的头颅,因此骤然见到的确可能会以为是幽灵,不过,那是女人遇害的尸体,只是……不知是谁故意将其扮成那种模样后置于该处。”一旁的鹿岛刑事打岔。
“可是,我们见到了提着自己头颅的幽灵。”
一旁的片桐也强调似的猛点头。
“也许看起来是像幽灵,但,事实上却是头颅被切断的女性遭人杀害的尸体。我们希望能追查出凶手,因此,一定得知道当时的情形。”伏见股长抑制激动的情绪,静静的说。
“可是,刑事先生,尸体不应该会提着自己的头颅站立吧?”片桐眼眸炽烈的诉说。
“站立?那只是看起来像站立吧?其实是抓住头发躺在山毛榉树干根部。”
可能因为在漆黑中见到浮现手电筒光圈内的白色浴衣,才会错觉以为是站立的吧!
“不,刑事先生,那绝对是站立着……最初,我并没有那么害怕,接近时也只以为是有人上吊自杀,因为远远看来像是吊在树枝上的尸体……可是,用手电筒照射时,我大吃一惊,没有头颅……一想到无头的尸体如何能吊在树上,才突然开始感到恐怖……”
泽木双臂环抱住自己身体,似想制止发抖。
“你们是把手电筒的灯光照在躺于树根处的尸体上吧!”
“不,刑事先生,我清楚记得灯光照射尸体领口时,照出了背后的山毛榉树干,那的确是提着头颅站立。”
——怎么可能?不应该有这样的事!
“片桐先生,你说见过尸体两次,两次都是同样的情形吗?”
“是的,两次看起来都像吊在枝桠上。”
“……”
伏见和鹿岛刑事对望一眼。“真的!证据是风曾把被抓着的头颅吹转方向、脸孔瞪着我们。”
“头颅转向?”
“是的,用能剧面具般的眯眼瞪着我们。”片桐的脸恐惧的扭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伏见感到一阵晕眩,忽然间背脊发寒了。
——不应该为了吓发现者而故意使尸体站立……
身为刑事的直觉让伏见明白这绝非只是寻常的杀人事件!
这时,可以见到刑事们从鬼岛家宅邸废墟大门方向跑下坡道而来,在黑暗中,白衬衫似在飘动。
一定是榎田课长下令刑事们前往附近住家查访。亦即,从此刻开始,查访、附近搜证、在通往现场的道路设检查哨等等,已展开初步的正式调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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