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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走路的尸体

作者:日-鸟羽亮 当前章节:12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01

接获年轻女性离奇命案的通报,县警局的田仓一课长也率领包括鉴定课员在内的多名干员加入调查阵容,彻夜进行现场附近的搜证及邻居们的查访,却未能获得似和凶行有关联的证言或遗留物。

基于现场附近毫无血迹,可推测第一现场在别处,被害者乃是被移尸至山毛榉树下,但,也未能发现脚印及疑似的轮胎痕迹。

由宅邸大门至山毛榉树下,昔日庭园的草坪和杂草茂密,不会留下脚印,而通往大门的马路虽窄,却也铺着柏油,不会留下轮胎痕。

另外,天亮的同时,所有人员又再度在鬼岛家周遭的住家查访,也拦下经过附近国道车辆盘查,却仍旧一无所获。

这天傍晚,秩父中央警局局长前野、县警局的田仓一课长等主要干部齐聚,在秩父中央警局的会议室召开第一次调查会议。

“太过分了,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残酷的杀人手法,为了让被害者瞑目,无论如何必须逮捕凶手。”前野局长说。

他的绰号是“蟋蟀”,果然人如其名,身材虽瘦,声音却神经质的尖锐,因激动而浮现的额际青筋也比平常粗大。

“局长说的没错,从这样残忍至极的行凶手法判断,应非窃盗或过路客临时起意杀人,最可能的是情杀或怀恨杀人……亦即,可以认为是对被害者有强烈怨恨之人所为,这么一来,首先就得查明被害者身份,一旦身份查出,即可找出具有动机者。”负责指挥专案小组总部的田仓一课长缓缓的说。

“我认为个性异常者行凶的可能性也存在。”鹿岛刑事发言。

“当然也有可能。但是,就算是个性异常者行凶,也能因查明被害者身份和其行动,顺利发现具有嫌疑之人物,所以目前应该以查明被害者身份为最优先。”

没有人反对田仓一课长的侦查方针。在没有任何遗留物、也无证言的现况之下,查明被害者身份当然最为重要了。

“至于查明身份的方法……”田仓一课长提示几项调查方针:“首先,彻底找出秩父市内及邻近村町离家出走和行踪不明人物,当然也要照会邻近的都、府和县请求协助。同时,一并试着查明精神异常及变态人物,因为诚如鹿岛所言,其可能性也存在。

“接下来则是浴衣。被害者身上的浴衣是崭新品,是凶手替尸体穿上,这么一来,很可能是凶手所购买,因此,需要有人负责至百货公司和服饰店查询。

“另外,现场四周的查访和搜证希望也继续进行。凶手用车子由第一现场移尸前来的可能性很大,务必仔细调查是否曾有车子停放现场附近。

“对了,像这种极端残忍凶狠的杀人事件,媒体记者一定会蜂拥而来,世人的焦点也会集中在我们的调查结果之上,为了秩父中央警局和县警局调查一课的面子,我希望能尽快侦破……全靠诸位帮忙了。”

面对这样的异常事件,被称为“调查一课之鬼”的田仓情绪好像也很激动,声音里透着亢奋。

等田仓一课长坐下,伏见站起身来。“我查出一件无法释然之事……”

“是什么?”

“第一发现者片桐和其同事泽木告诉我的,亦即,他们在现场见到被害者时,被害者是站在山毛榉树下,手里提着头颅。”

伏见体重将近九十公斤,身材也高,站立说话时可谓威风凛凛,不过或许对自己发言的内容并无自信,并未昂头挺胸。

“这我也听过,但是,尸体站立的证言……”田仓一课长唇际浮现苦笑,似意味着:不足以采信。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对方却说用手电筒灯光照射尸体领口时,可以清楚见到树干,还说风曾将尸体提着的头颅吹转方向,脸孔面对他们……似此,不能只是解释成他们的错觉。”

“但是,在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见到抓着头颅的尸体,发现者大惊失色之下,以为自己看见幽灵,也并非不可思议。”

“我也认为两位发现者当时一定又惊又慌,但,两人都说见到如能剧面具般眯眼的脸部表情……不能认为他们错将躺在树根上的尸体看成站立。”伏见毫不退让的说。

“可是,尸体不应该会站立。”

“的确,尸体本身应该是不会站立。”伏见觉得其中似有某种机关存在。

“假定如目击者所言,尸体确实曾经站立,那么能够考虑到什么样的可能性呢?是凶手为了示威而将尸体吊在枝桠上,抑或因现场是少有人接近的僻静场所,为了让尸体尽快被发现,而让尸体站立?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既然利用某种方法让尸体站立,那么让其保持原状就好,为何当我们接获‘玛利欧’的报案赶抵时,尸体却躺在山毛榉树根上?”

田仓一课长似认定是目击者的错觉。

“目前并不知道凶手有何种目的,如何让尸体站立,不过……”

伏见也没有根据坚持己见,他那本来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颓然坐下。

“对不起……”后方座位一位年轻刑事红着脸站起。是今年春天才调至调查课的敷石刑事,身材修伟。“听说那棵山毛榉被称为吊人树。”

“吊人树?”

“是的。已经有两个人在那棵树上吊死亡,所以,有人传说那棵树有死人的灵魂在呼唤。”

“怎么可能……”田仓一课长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在场的刑事们响起窃窃交谈声,会场的紧张感缓和,弥漫着亢奋的气息。

“且慢!”田仓一课长用力拍手。“什么幽灵或吊人树我并不知道,但是,我们身为警察,不管是何等残酷至极的尸体,如果看到就害怕、发抖,将无法进行调查。目前最重要的是查明被害者的身份。

“只要逮捕凶手,尸体是否曾经站立,或者是否有幽灵存在,马上可以弄清楚,尽量搜集与凶手有关联的线索,这才是我们的工作。”

望着快步走出会议室的刑事们的背影,伏见心中还是惦着两位目击者说尸体是站立的证言。或许那并非因恐惧而产生的错觉,事实上真如他们所目击:没有头颅的尸体曾经提着头颅站立。

——凶手使用了某种诡计,让尸体看起来像是站立着!

感觉上那并不是很困难的事。只要利用黑暗,穿上黑色服装,站在尸体背后扶住,就可让尸体看起来似站立,另外,也可利用枝桠,以绳索吊住尸体。等两人仓皇逃走后,凶手再让尸体躺在树根上,从容离去。

——但,凶手的目的何在?

应该不是像田仓一课长所说的为了让尸体提早被发现,或是为了吓目击者,而是另有某种特别的理由。

还有,选择被称为“吊人树”的那棵山毛榉,似乎也有某种意义。

从现场未留下疑似的痕迹,伏见认为并非精神异常之人,或有性虐待狂者为得到快感而做出的凶行。亦即,表面上虽是残酷至极的离奇杀人,背后其实却隐藏着凶手致密的盘算和心机。

这样想时,伏见全身微微颤抖了,那是面对重大事件时必定会出现的兴奋的颤抖,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此种经验了。

“股长,我们走吧!”鹿岛刑事在背后说。

伏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是很重大的事件!”

“嗯……”

伏见和鹿岛刑事互相对望。

自门外吹入的微风使香烟的烟雾袅袅飘散。

02

一定有某种让尸体看起来似站立的机关存在。伏见觉得,若不解开这个谜团,事件的调查没办法顺利进展。

翌晨,伏见和鹿岛刑事出门,打算再度详细调查鬼岛家宅邸庭院的山毛榉树。

尸体已经送往M大学进行司法解剖。树根附近留下无数办案人员的脚印,附近的杂草也被铲掉,由此即知曾展开非常仔细的搜查,但,却也意味着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将同时被抹拭掉。

“股长,没有用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手放在“禁止入内”的绳子上,鹿岛刑事说。“我们赶抵之前,目击者已来过两次,畑山和钣野也来确认过,想要找到脚印之类的痕迹根本不可能,而且,地面可说已经被找遍了。”

鹿岛刑事说的没错,在这附近已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地方了。

“还有一处,上面。”

“上面?”鹿岛刑事仰脸望向枝桠交错的树干上方。

“我认为尸体真的如两位目击者所言的曾经站立过,那么,不是从背后被扶住,就是吊在枝桠上,但,两人曾以手电筒照射,如果尸体背后有人,很可能会发现,所以……剩下的就只有吊在枝桠上了。”伏见抬头望着最下方的粗枝,说。

虽说是粗枝,却粗得足以承受一个人跨坐其上也不虞折断,距地面约摸四公尺高。

“我爬上去看看。”鹿岛刑事脱下鞋袜。

“不要紧吗?”

“我一向最会爬树了,而且……股长也不可能爬得上去吧?”

只要见到伏见魁梧的身材,即知道不适合爬树。

鹿岛刑事手扣住树干的凹凸处,灵巧的往上爬,先跨坐在往侧伸出的最下方树枝上,然后双臂向左右张开,一面保持平衡,一面移至伏见站立处的上方。

“是这边吗?”

“发现什么痕迹吗?”

鹿岛刑事屈身,仔细观察,说:“股长,有了。”

“是什么?”

“小小的擦掠痕迹,是被钢琴线、铁丝之类很细的线状物擦掠后造成树皮裂开。”

“一定就是这个了,是利用细的钢丝或铁线之类来吊起尸体。”

“这么说,凶手是等片桐和泽木慌乱逃走后,在畑山和钣野赶到之前,放下尸体,解开铁线了?”

“正是。”

鹿岛刑事往下爬至距地面约两公尺高处时,伸开双手跃下,然后像孩童般的边笑边擦拭额际的汗珠。

尸体被发现的三日间,专案小组总部全力调查被害者的身份,却未能找出疑似的人物。

如田仓一课长所预期,媒体记者蜂拥前来采访此一异常离奇的杀人事件,不论哪家大报皆以此为社会版的头条报导,煽起读者的好奇心。各电视台更以头条新闻报导,也制作不少特辑节目。当然,周刊杂志今后势必也会以相当篇幅报导此一事件。

媒体称之为“提着头颅的无头尸体事件”,自然而然的,也间接助长了幽灵热潮。

荒川由邻接东京的埼玉县西北流向南,秩父盆地即位于荒川上游的山间,四周皆为高山环绕。位于盆地中央平坦地带的秩父市,以日本三大曳山祭之一的秩父夜祭名闻全国。

但是,人口约有六万、兼具历史与传统的秩父市,现在却并非藉着祭典,而是因“提着头颅的无头尸体事件”成为全国关心的焦点。

03

凶手为佝故意以细钢丝之类的东西将尸体吊起,使之看起来像是站立呢?而且,在泽木和片桐目击后,又故意放下尸体,让尸体躺在地面树干上才离去。这绝对不是为了吓目击者,应该有某种特别的理由。

——提着头颅站立的尸体一定具有某种意义!

这次的事件,想要凭一般调查惯用手法查明被害者身份,并找出有关联之人及遗留物,伏见认为不可能会有结果,所以他希望试着先详细调查与“吊人树”有关的各种事态。

听说鬼岛家附近有一家自三代前就经营的酒馆,伏见和鹿岛刑事立即前往。

酒馆老板是位脸色红润的老人,伏见出示警察证件,说:“我们想请敎有关鬼岛家之事。”

“刑事先生,是提着头颅的尸体之事件吧?”

“是的……”

“尸体是提着头颅站立吧?那是诅咒,绝对是鬼岛八兵卫的诅咒。”老人红润的脸孔掠过一丝翳影,迅速说。

——事情麻烦了!才刚开始调查,各种情报谣传就满天飞,老百姓们都兴奋莫名。

伏见觉得必须先令对方冷静下来才行,掏出记事本,问:“老先生的姓名是?”

“菊山三郞,这家酒馆的经营者……”老人脸上浮现戒心,声调降低了,似认为非小心说话不可。

“听说你当年常在鬼岛家进出?”

“鬼岛家没落之前是我们店里最大的客人……人的命运实在难以理解哩!想不到如今只剩腐朽的大门和土墙,还有……吊人树。”

“鬼岛家是什么样的家世?”

“自以前就是鄕绅名士。在我小时候,一提到鬼岛家,心里旣害怕,却又很想靠近去看看……鬼岛家没落之前,拥有许多家织造秩父铭仙的工厂,在秩父市内也握有庞大的私有地,更持有广濶的山林地,这点,只要看目前残存的宅邸废墟应该也能想像得出,有好几千坪呢!”

菊山坐在收银机前的圆板凳上,仰脸望着两位刑事,滔滔不绝的说。

“既然这样盛极一时,为什么……”

“最初是战后的农地改革,紧接着则是铭仙的需求量减少,工厂陆续倒闭,负债如滚雪球般增加,可以说是很平凡的没落过程……”菊山点着香烟,好像认定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会聊很久。

他吐出的烟雾飘向伏见脸孔附近。

“即使这样,光是那座宅邸废墟就有几千坪吧?卖掉一半的话,也足够一辈子吃喝玩乐。”伏见被烟雾熏得蹙眉,说。

“据说在工厂的经营出问题时,鬼岛八兵卫听从人家的建议开始经营旅馆。在秩父车站附近建造了豪华旅馆,问题却在于吸引不来客人。

“像现在,连在山上经营休闲度假中心都会有观光客特别前来住宿,但是当时却不同,很少有游客会投宿旅馆……结果,旅馆及四周的土地被债权人拿走了。八兵卫非常生气,说自己受骗……”

“受骗?这又是怎么回事?”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劝他经营旅馆的人说是一定会赚钱之类的话吧!反正,外行人的悲哀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很难认为只因这样就上吊自杀……”

“后来八兵卫又盖度假中心,也经营酒馆,尝试各种不同行业,却全都失败,连宅邸的建地都抵押了,只留下一屁股债。”

“是因负债而痛苦自杀吗?”

“可能对未来感到悲观吧。因为妻子体弱多病,孩子又小。”

“他有子女?”

“是个年仅四、五岁的女儿。”

“那女孩现在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是已经死亡,但……”菊山将香烟在烟灰缸捺熄,站起身来,好像认为自己说的太多了些。

“听说后来有年轻敎师在同样地方上吊自杀?”伏见主动提出问题。

约摸是五年前吧!市内一所中学的音乐敎师追随车祸死亡的丈夫,在那棵山毛榉树上吊自杀。由于没有可疑外伤,又留有遗书,警方以自杀事件结案。

“和八兵卫死在同一地点,所以绝对是死者的亡灵在呼唤!”

“亡灵在呼唤?”

“这次的尸体也是站立在相同的地点,因此一定也是那两个人的亡灵呼唤。”菊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这次的尸体是抓住自己的头颅,并非自杀。”伏见挡在想转身入内的菊山面前,说。他还有一些事必须问清楚。

“刑事先生,你知道鬼岛八兵卫是怎么死的吗?”菊山仰脸望着挡在面前的伏见那魁梧的身体,说。

或许他的内脏器官有毛病吧?眼瞳红而混浊。

“是上吊自杀,不是吗?”

“不只是平常的上吊自杀呢!”

“这话怎说?”

“是以镰刀刀刃抵住喉咙、用绳子紧紧绑住,再连接粗绳,从高枝上跃下。这样,你认为会变成什么样子?”

“……”

“一瞬之间,镰刀切开肉、压碎骨头,八兵卫的头颅像被斩首般只剩一层皮黏住,吊在那棵山毛榉枝桠上,最后乌鸦群聚,啄食脖子的血肉……我未曾见过那样凄惨的尸体哩!”

菊山又打了个哆嗦,双肩激烈颤抖。

“为何采取那种死法呢?”

一定是不寻常的怨恨让他这样做吧!

“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只不过,这次的尸体或许是鬼岛八兵卫的怨灵所为……”

“怨灵?”

“是八兵卫的头颅在呼唤别的头颅……”

菊山似因自己的话逐渐亢奋,紧握的拳头不住发抖。

“怎么可能?”

——如果是怨灵或恶魔所为,就没有警方出面的余地了,但,这却是杀人事件!

伏见脸上浮现“别危言耸听”的神情。

“那么,没有头颅的尸体为何会提着头颅站立?”

“那是凶手……”

伏见本来想说“用绳索由技桠上吊住”,却硬生生呑咽下。他忽然想到,这也许正是凶手的目的,希望能如眼前老人所言,让人以为鬼岛八兵卫的怨灵在呼唤活人的头颅……

——看样子二十多年前的惨剧与这次事件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伏见心想。

04

“各位请坐。”前野局长和田仓一课长连袂进入会议室时,榎田调查课长示意刑事们坐下。

正自由自在的或抽烟、或相互交换情报的刑事们急忙回自己座位。

尸体被发现后第四天,在秩父中央警局举行第三次调查会议。

这天,听完刑事们各自的查访和搜证报告后,田仓一课长站起来,环顾所有人一圈,说:“M大学的解剖报告送达了,据此,知道一项惊人的事实。”

说到这儿,田仓一课长沉默不语。一向少有表情变化的他,此时脸色显得些微苍白。

“亦即,报告上指出,被杀害的乃是两个人!”

一瞬,刑事们的表情冻结了。

“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短暂的沉默过后,刑事们之中有人大声发问。

“亦即头颅和身体分属不同之人。”

“不同之人?”

“没错!两位被害者似皆为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但是头颅的血型为B、身体的血型是A,没有怀疑的余地,被害者有两个人。”

“两个人……”

“两个人,绝对不会错。”

“这么说,还有另一组头颅和身体存在了?”

“就是这么回事。”

“这果然是没有头颅的尸体提着别人的头颅站立了。”敷石刑事的声音颤抖。

“死人是不可能站立的,这点,伏见已从枝桠上找到的痕迹证实了。你要稍微冷静些!”田仓一课长脸上浮现强烈的困惑表情,声音显得粗大了。

“课长,这表示凶手杀害两位年轻女性,把头颅和身体分别组合后,送至被称为吊人树的陈尸现场了?这难道没有某种特别企图?”伏见起身,问。

“你所谓的企图是?”

“譬如,和头颅有关,难道不能认为这次事件的奇妙点是头颅?没有头颅的尸体在吊人树下提着头颅……最先死亡的鬼岛八兵卫是用镰刀刀刃抵住脖子,从树上跃下的方式切断自己的头颅。”

伏见扼要说明菊山所告诉的内容。

“听你这么说,的确是很奇妙……但是,让尸体提着头颅,到底具有何种意义呢?”

“依观点的不同,看起来可认为是将头颅送给鬼岛八兵卫……对凶手而言,虽不知其中隐藏着什么企图,但我总觉得与八兵卫之自杀有关联。”

不是因冲动所引起发作性凶行,也非精神异常者的残虐性杀人,而是背后隐藏着来自强烈怀恨而产生的极端残忍和缜密拟练的杀人计划。

“但是,在现阶段,将调查行动扩大至此一范围可能……伏见,你应该也尚未掌握确实证据吧?像这样的事件,很容易会令人只注意异常的状况,可是一旦如此,却又容易陷入有如想抓住膨胀的气泡般、却什么也抓不到的事态里,因此必须很冷静的一一累积事实地进行调查。”

以田仓一课长的立场,可能不希望逸脱出调查的常轨吧!不过,毕竟他是县警局调查一课的龙头,所说的话具有让会议室内的刑事们皆同意的说服力。

“无论如何,先决重点是查明被害者的身份——头颅和身体不同的两个人……”

“课长,还有一件事……”虽觉得自己有些固执,伏见仍问出无法释然之点。“关于头颅的切口,看起来不像是以刃物切割,解剖的结果呢?”

“这又是非常奇妙之点,,头颅的切口和身体的切口完全不同。”

“不同?怎么回事?”

“首先,头颅的切口方面,解剖报告是这样写的‘并非被刃物或锯子之类所切断,肉似遭尖牙所咬下,从脊椎和下颚骨上所留的咬痕判断,应该是被野兽(推测是野狗)所咬断。另外,伤口并无活体反应,可认为是死后被切断头颅。至于死因,只凭头颅部分无从判断’……”

“被野狗咬断吗?”伏见想起在现场见到尸体的切口时,曾经毛骨悚然。

“很可能是死后被弃置远离人烟的山间,而遭野狗咬断脖子吧!”

“那么,身体的切口呢?”

“似乎是被刃物切断。切口附近没有挫伤或皮下出血的痕迹,而且切口平滑,疑似以日本刀或切菜刀之类的锋利刃物砍断。”

“身体方面的死因呢?”

“好像是窒息致死,由于内臓的瘀血和溢血点等等有这种特征。”

“总不会是上吊之类吧?”

“不,也有此一可能性存在,却无法肯定。勒死、绞死、麻糬梗在喉咙无法呼吸……都算是窒息致死。”

“那,身体这边也是死后被切断头颅?”

“没错。”

“这么说,岂非能如此推测了——两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其中一位窒息致死,另一位行踪不明,但却皆是在被发现约摸两日前被某人杀害,而且,死后有一人被某种锋利刃物切断脖子,另一人则被野狗咬断脖子,最后,不同的身体和头颅被组合成提着头颅模样,放置在鬼岛家宅邸废墟?”

“目前现阶段,还无法肯定两人乃是死于他杀,也有可能在不同场所分别自杀,但……绝对有人做出切断脖子、将身体和头颅组合后置于那棵山毛榉树下的行为,否则,没有头颅的尸体不会提着别人的头颅自行移动。”

田仓一课长圆睁双眼盯视天花板。

在他身旁抽烟的前野局长吐出的烟雾飘向他那密生络腮胡须的下颚边。

会议室内寂静无声。

有几位刑事拿着铅笔在记事本上写着,但是,绝大多数刑事却是唇际浮现惊愕的表情聆听着伏见和田仓一课长的对话。

05

“伏见,你等一下。”搁回话筒的榎田课长叫住伏见,说。

伏见因接获自称疑似被害者的女性之朋友报案说该女性自一星期前行踪不明,而和鹿岛刑事一同前往调查后,才刚返回专案小组总部。

两人去见那位女性的母亲,却马上明白与事件无关。一方面是血型为O型,和被害者不同,另一方面年龄为十八岁,较被害者年轻。综合母亲之言,该少女是因父母反对婚事,而与所爱的男人私奔。

由于事件的异常吸引了世间的关心,来自全国各地的情报纷沓而至,只是几乎都毫无用处,甚至有些还是故意讽刺警方的假情报、陷害无关之人的恶作剧,以及自称行凶的声明等等。

办案人员为每一项情报奔波,试图从较可信的情报中找出和事件相关联的蛛丝马迹。

至于专案小组总部本身,自从事件发生以来,就全力投入追查被害者身份。

被害者是两位年轻女性,事件又是舆论注目的焦点,办案人员本来深信不久必能查明,却因太多情报而分神,反而一直没有结果。

伏见和鹿岛刑事负责的这项情报,由于失踪之日和被害者推定死亡日期一致,两人也抱持相当期待,结果仍徒劳而返。

“又有来自市民的情报?”伏见擦拭脸上的汗珠,问。

“‘皇后’的女侍应生真由美约摸十天前就没至店里上班了。”

“是在御花畑车站附近的‘皇后’酒吧吗?”

从熊谷方向前来,在秩父车站的前一站就是御花畑车站,在该车站附近有一家“皇后”酒吧,规模虽不大,却因女侍应生大多年轻可爱而出名。

“不错。是同一店里的女侍应生惠子打来报案的,说是打电话到公寓住处也无人接听。年纪是二十二岁,应该有试着查清楚的价值吧?”

“是的……公寓名称是?”

时间是下午三时刚过不久,酒吧尚未开始营业,所以,有必要先至失踪女性所住的公寓试试看。

“‘武甲华宅’,好像位于日野田町。”

“知道了。鹿岛,我们走。”

鹿岛刑事将按在脸上的手帕塞入口袋,跟在伏见身后走出总部。

“武甲华宅”听名称似很高级,其实却只是灰泥建筑的两层楼廉价公寓,不过因位居背对武甲山而能览尽市内的高台上,景观优美。

“真由美?啊,是住在二〇八号房的神崎小姐吧!”

看样子真由美是姓神崎。

伏见出示警察证件,说明原委后,管理员立刻携带钥匙出来。

“听说约摸十天前就行踪不明?”边抬头望向地砖斑驳的楼梯,伏见说。

“神崎小姐经常如此。”管理员毫不觉得讶异,只是缩缩脖子,手摸头顶。

“经常如此?”

“连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大概是独居生活,总是比较随性吧?以前就有两次忽然见不到人,房间空了将近一个月,原来她和男人住在另一栋公寓,却害我担心的到处寻找,简直就像白痴。”

管理员的语气似认为这次一定也是这样。

“她是否有男性朋友?”

“最近曾见到她和年轻男人外出两、三次,也难怪,从事那种行业,没男人才奇怪的。”管理员边说边开锁,拉开油漆已剥落的铁门把手。

玄关有女用凉鞋和黑色高跟鞋,鞋尖整齐对向大门,感觉上不像是很邋遢的女人。

室内是八榻榻米西式房间和小厨房。西式房间的窗帘为淡桃红色,床上有黑色玩具熊,除此之外,一切很简朴,很难想像是年轻女性的房间。而且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更别说是与杀人事件联想在一起的痕迹了。

伏见试着打开衣橱。里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华丽衣裳,微甜的香水味扑鼻——只有衣橱内能窥见风尘女郞的气息。

“感觉上也不似带着行李出门。”伏见回头对背后的鹿岛刑事说。

“股长,这里有这种东西……”鹿岛拿着装保险套的盒子,说。好像是放在床头柜抽屉内。

“似乎带男人回来呢!”

“神崎小姐有男朋友。”管理员慌忙打岔。可能是不希望被认为这儿是性交易场所吧!

“是因为你曾见到她和男人一起出门?”伏见问。

“是的,见过两、三次。”

“是什么样的男人?”

“由于不是只见到背影,就是在夜间见到,所以没有看过脸孔,不过,印象里是皮肤被晒成褐色,看起来颇健康的男人。”管理员抚着秃头顶,缩缩脖子。

“感觉上不像是上班族吧?”

“是的,仿佛练习某种运动项目的学生,要不然就是从事外勤工作……两人手挽着手,应该很亲昵的样子。”似是想像着猥亵的景象,管理员嘴角浮现微笑。

“她的家人呢?”

“听说她是九州人……”

除此而外,管理员好像就不清楚了。

在房间里未能发现任何能把失踪的女性和被害者仿佛在一起的痕迹。

等入夜后,两位刑事前往“皇后”。他们认为,为求慎重起见,有必要向女侍应生惠子问个究竟。

两人坐在“皇后”的柜台前,边喝着掺水威士忌,边听惠子说明。

惠子身穿只要稍弯腰就能见到整个臀部的迷你裙,搭配领口很低的桃红色圆领衬衫,感

觉上有些轻佻,不过脸蛋和身材皆很不错,只要是正常男人,一定都希望试吃这样的甜蜜果实吧!

“事情太突然了,谁都会担心呢!已经十天没来店里上班了,也未请假。”

外表看起来似是甜蜜果实,可是讲话仍与一般中学女生毫无两样。

“她不在之前是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伏见以前曾在暴力防范课待过,曾因辅导少年男女而涉足特种行业场所,也曾接触过同样感觉的少女,知道配合她们的话题让对方主动说出乃是问话的诀窍。

“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之事……就在她失踪前、店里打烊后,我们曾一块去吃拉面,当时她提过新男人的事哩!”

“新男人?”

“她好像很喜欢对方,说一个晚上和对方做爱两、三次,好累……之类的话。”

“男人的姓名呢?”

“我没问。”

“职业呢?”

“没有问呀!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突然不见了。”可能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惠子的声音像快哭出来。

“对了,你知道真由美的血型吗?”

“知道,是A型哩!她很喜欢血型和占卜之类的事,我听她讲过好几次自己是A型。”

“……”

若是A型,就和被发现的尸体的血型脗合了。当然,只是血型一致还不能确定什么,不过就有较强的可能性存在。

“除了你,还有别的同事和真由美较亲密吗?”伏见是想到,或许真由美会对别的女孩说些什么。

“我想没有。她不是那种会和任何人都亲近的女孩,不太和别人交谈,也可以说,她的好恶之念很强烈。”

惠子的声音稍大,所以似传至后头的厢座。

“关于真由美……”一位看起来比惠子年长多岁的女侍应生站起,走过来。

年龄约摸是三十岁吧?虽然五官轮廓匀称,不过很瘦,有点病态的感觉。

“我叫兰子,请多多指教。”她自我介绍。

“你知道什么有关真由美的事吗?”

“她没来店里上班的前一天,我偶然遇见她,在秩父车站附近的‘白马’咖啡店前。”

“独自一人吗?”

“和男人一起,很年轻。她提着一个大行李箱,两人手挽着手,感觉上像是要出门旅行……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过一个月,她又会回来了。”

“是皮肤褐色、看起来很健康的男人吗?”

“是的,很壮的身材。”

伏见心想,大概又是白跑一趟了。那是管理员所说的男人,此刻,两人可能正在男人的公寓住处里吧!像这种事很寻常,在这个世界上到处可见。

“是什么时刻?”为求慎重起见,鹿岛刑事问。

“上午十时左右哩!我每天早上都配合‘白马’开始营业的时间去喝咖啡,已经成为习惯。”

伏见站起身来。“如果还听说到什么,请再和我们联络。”

“我是很担心真由美才打电话的。”可能是因为让对方白跑觉得不好意思吧?惠子的语气里带着歉意。

伏见举起一只手挥了挥,似表示“没关系”,走出店外。

——即使这样,到底为什么呢?

两位年轻女性遇害,全国皆轰动了,可是已经过五天,却仍查不出身份!

“鹿岛,被害者的家人为何无动于衷呢?”伏见问紧握方向盘的鹿岛刑事。

“如果五天不知去向,应该会想到可能是自己女儿的。”

“而且是两个人呢!总该有一方的亲人会出面吧!”

伏见认为可能被害者家人方面有某种不希望被查明身份的理由,何况由尸体的异常状况来判断,也能猜出凶手和被害者双方之间隐藏着某种特别关系,亦即,浓厚的纱幕背后隐藏着即使切割尸体也不足以雪恨的憎恶和怨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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