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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一颗怨念的头颅

作者:日-鸟羽亮 当前章节:14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01

约摸位于秩父市中心地带、距秩父车站步行约三分钟处有一间秩父神社。

苍郁的巨杉环绕虽已稍褪色、却仍极尽色彩能事的皇宫造型大殿,在静谧之中也洋溢着华丽气氛。

秩父神社是秩父地方的总山头,前来朝拜的人当然很多,另外由于位在市中心的优异地理条件,逃避喧闹前来散步的人也不少。

隔着狭窄的人行步道,秩父神社对面有一家高级料理店“葵”。正门外有两株矮松,树形优雅,四周则环绕低矮竹篱,走过垫脚石,拉开拉门,里面则是与高级料理店名实相符的幽静和豪华。

村木利三告诉至玄关迎接的老板娘田沼武雄的姓名。

“刚刚就已经到了呢!在‘武甲之间’等着。”

指定“武甲之间”的是村木。这是“葵”里面位于最尽头处的厢座,不需要担心被醉客乱闯,或讲话被外人听见,是供秘密聚会或与女性幽会时利用。

“今天这儿有些什么样的客人?”村木边放松领带,边问老板娘。如果可能,他不希望碰上熟人。

老板娘似也明白村木的心意,回答:“今天有市议员和医师们的聚会,不过是在二楼宴会厅。”

往二楼的楼梯在玄关入口处,只要不在该处碰上,即不必担心会照面。

拉开“武甲之间”的纸门,里面有男人正坐榻榻米上等着。

“抱歉,田沼,让你久等啦!”

被称做田沼的男人双手扶在榻榻米上,默默低头致意。脸上由左边脸颊至下颚有刀疤,身材瘦削,魅眼,脸部毫无表情,一望即知是黑道人物。

村木背对壁龛而坐,指示田沼移至桌旁。

“老板娘,可以备酒了。”

“是的。”

等老板娘离去后,村木掏出香于,叼了一枝。

田沼递上打火机。

村木点着香烟,深吸一口,朝天花板吐出烟雾,问:“逮到骚扰公司的那些人的狐狸尾巴了吗?”

村木因为将“三好百货公司”引进秩父,而以顾问名义参加经营行列。

“约摸已可确定的有三人,只要稍加施压……”

“果然是当地商店老板?”

“是的,是鱼贩、服饰店,以及糕饼店。”

“真是些蠢家伙!事到如今才搞那种骗小孩玩意的骚扰手段有什么用?根本就是斗败之犬。”

“董事长,要怎么办呢?是否要稍微敎训一下?”

田沼向来称村木董事长,而未称他“先生”。因为第一次认识时,村木就提醒过称呼“先生”很容易被知道自己是政治人物,所以要求称呼“董事长”,而田沼也依言而做。

以村木的立场,和田沼的交往乃是基于非法利益,可能的话也希望不被知道。

田沼本来是独来独往的炒地皮商人,约摸三年前在以秩父地方为地盘的金子组组长穿针引线之下和村木认识,负责“三好百货公司”引进秩父时必须采取的胁迫、炒地皮、情报搜集等工作。

“算了,别理他们,如果他们再继续捣蛋,只要向警方告密,没必要弄脏你的手……重要的是,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村木勾勾指尖,要对方更靠近些。

田沼移动膝盖时,纸门开了。

“对不起……”女服务生送酒菜进入。

在女服务生将料理摆好后离去之前,两人沉默无语。

村木方脸疏眉、小眼睛,无表情的神情非常冷漠,令人看了会心寒。

“是这东西……”

女服务生拉上纸门离去后,村木抬起脸,从内口袋取出纸片,在田沼面前摊开。

可能是为了掩饰笔迹吧?纸片上是自报纸或杂志上剪下的铅字所贴成的内容——

一颗怨念的头颅一亿圆

卖头颅商人

“这是什么?”田沼惊讶似的望着村木。

“我也不明白,大概是威胁信函的一种吧!”

“在哪里拿到的?”田沼边拿起桌上的纸片,边问。

“今天早上放在我家的信箱内,和这个信封一起。”村木又自口袋内取出对折的褐色信封。

是很平常的公事用信封,正面同样是铅字贴成的“村木利三先生”几个字,没有地址,也未写寄件人姓名。

“好像是自己投入的?”

“应该是。”

“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吗?或者,和对百货公司的骚扰相同?”田沼一面将纸片还给村木,一面说。

“不,我觉得和之前的骚扰手法不同……从内容,可知道意指一颗头颅卖一亿圆,此外就……”

“所谓卖头颅的商人是?”

“我完全不明白。”

村木双肘拄在桌上,拿起酒壶。

田沼拿起酒杯接受对方斟酒,问:“上面写着怨念的头颅,你想像得出是指什么吗?”

“我是秩父的贫农子弟,没钱也无学历,能够成为县议员,也插手全国最大的‘三好百货公司’的经营,这中间做过不少险事,也招致很多人怀恨,甚至还有四、五个人有杀我的念头,对此我非常清楚,却没有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对我威胁……毕竟,只是这么一张纸片,谁能知道究竟是想要我做什么,对吧?”

村木用力将酒壶置于桌上。他讲这番话时表情冷酷,两眼闪动着肉食兽般的残忍光芒。

田沼似避开对方视线般将杯内的酒一口喝光。

“那么,董事长要我怎么做?”

“查明是谁寄来这张纸片,以及何谓怨念的头颅,另外,目前有发生一桩震惊社会的事件,对不?”

“是提着头颅的无头尸体吗?”田沼讶异的伸手抚摸下颚的刀疤。

“没错,就是那个。”

“那和董事长有什么关联吗?”

“依报纸上的报导,头颅和身体分属不同人物,当然,所谓的幽灵不可能存在,但,有两位年轻女性被杀害应该是不会错。”

“应该是这样。”

“约摸一星期,亦即尸体被发现的三天前,企划部门的两位年轻女孩就开始旷职,向其家人查询,说是两人皆已向公司请假外出旅行,但是她们事实上并未向公司请假,而且……”村木停顿一下,以舌尖舐了舐下唇。白涩的嘴唇湿濡,转为红黑色泽。“她们最近刚成为我的女人。”

“嘿,两个都……”一瞬,田沼唇际浮现卑猥的笑意,但马上举杯至嘴边掩饰其表情。

村木虽已年过五十,却喜纵欲,尤其喜欢年轻女孩,感觉上最近甚至是饥不择食,若发生以金钱没办法解决的麻烦,经常要田沼帮忙收拾善后。

“不,完全是偶然,而且,和两人都只睡过一次,还并非白玩……”

村木端起刚刚倒的酒至嘴边。可能已经凉了吧?啜饮一口后,蹙眉。

“董事长是担心这次事件的头颅和身体也许是她们两人的?”

“不错。失踪的日期符合,警方公布的被害者的推定年龄也符合,另外,血型……根据报纸上所报导,头颅是B型,身体是A型,也完全符合……你看这个。”

村木从置于一旁的公事包内取出一个笔记本大小的褐色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福利股拿到的,是今年春天实施的公司内部员工健康检查的结果,那两位女孩的……浅田清子,二十三岁,血型B,另一位田边春菜也是二十三岁,血型A……似此,不可能置之不顾吧?”

“是的……”田沼从信封内取出两人的健康检查记录,仔细看着,忽然,他抬起脸,问村木:“董事长,刚才的纸片上是写着一颗头颅一亿圆吧?”

“嗯……”

“我看过周刊杂志的报导,写说没有头颅的尸体提着头颅走到鬼岛家宅邸废墟的山毛榉树下,意即尸体是为了把头颅送至鬼岛家……这当然是记者瞎扯之语,但,如果这所谓的怨念的头颅是鬼岛家发生的事件之头颅,难道不能认为对方是打算把头颅卖给你,一颗一亿圆?”

“……”村木端至嘴边的酒杯掉落,脸上浮现惊骇的表情。

“这绝对不只是寻常的恶作剧,一定怀有某种企图……董事长,如果行踪不明的两位女孩是这次被发现的尸体之主人,事态就很严重了,真有意思。”田沼眼眸里闪动光芒——是有如猛兽面对大型猎物时的眼眸。

“嗯……但,夺走两条人命、把社会弄得人心惶惶,只要求一亿圆未免太少了些,因为对方绝对也是在玩命!”

“或许这只是先打个招呼也未可知。”

“田沼,你首先搜寻号称外出旅行的两位女孩的行踪,并且调查是否与尸体是相同人物。你应该了解,绝对不可泄漏出我的姓名。”

“这点请放心,只不过,这回可能得稍微花一点钱了。”

“我知道,只要是有需要,你尽量去花……这些先给你应急。”村木从公事包内拿取一只厚厚的褐色信封,置于田沼面前。

02

田沼左手拿起信封,轻轻甩了甩,似确认其重量。

“里面有两百万圆,先应急用的……如果掌握到什么线索,立刻通知我一声。警方很可能尽全力在调查事件,该怎么做由我来下判断,千万不可擅自出手导致成为世人注目的焦点。”

“董事长,关于两位女孩的事,还有其他资料吗?”把装钱的信封放入公事包内之后,田沼问。

“那个信封内有两人的履历表影印,目前,能知道的只有这样。”

“只要知道住址和简历,应该不会花太久时间吧……对了,董事长,刚才你说是偶然的机会搭上那两位女孩,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详细情形?”

“其实也没必要瞒着你。我们公司的展览厅正在举办‘国光盆栽展’,对不?那是企划课负责推动的展览,而两人就是企划课职员。她们因一时疏忽,在搬运途中让一盆五叶松的盆栽掉落地上,有一根树枝折断了……

“盆栽的持有人是市内宝愿寺住持松田,他表示‘这是树龄三百年的名树,最重要的突枝被折断,已失去盆景的价值’,而要求赔偿两千万圆。那家伙虽是和尚,却贪婪无比,太差劲了。

“也许是因对象为‘三好百货公司’才狮子大开口吧?但是两千万实在太贵了,尤其才开始做事两年的那两个女孩根本付不起……所以,由我出面帮忙解决。”

“原来如此,她们是用肉体支付那两千万圆?”

“应该可以这样说吧!当然,我实际付出的只是送点小礼物。”村木又用舌尖舐了舐干燥的嘴唇。

或许是想起体验两位年轻女孩肉体当时的情节吧?唇际浮现猥亵的笑意。

“那么,我先告辞。”田沼持着公事包,站起身来。他非常了解,眼前这种情况再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更何况,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也尽量愈短愈好。

走出“葵”,田沼找来在市内经营征信社的坪井三郞至“田沼不动产”的事务所。

虽说是事务所,却没有雇用任何一名员工,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两张沙发,玻璃窗上贴着四、五张土地权状,还有几张公寓房间出租的纸条,勉强能知道是“不动产”生意。

田沼把两位女孩的履历表影印递给对方,委托查明其行踪。

坪井等于是田沼的拜把弟弟,并不怕他会泄漏出去,但是为求慎重起见,田沼仍未说出村木之名。

“只是,依状况,或许会与相当棘手的事件有关联也不一定,所以,你最好尽量秘密行事,放心,不会把你扯进去的。”

“会和警方有关联吗?”坪井叼着烟,问。

“不,目前还不需要担这种心,但是,不久也许会有关联……还有一点。”

“什么事?”坪井捺熄烟蒂,问。

“浅田清子家在市内经营鱼贩,而且是在番场町,和‘三好百货公司’在同一町内,应该会受到影响才对。”

“在从事骚扰的那些人之中,并无姓浅田人士。”

为了找出持续骚扰“三好百货公司”的人,田沼曾经找坪井采取行动,不,甚至可说,坪井负责动员征信社所有职员完成了调查。

“正因为未列名其中我才更觉得有问题。而且,年轻女孩旷职外出旅行一星期也很可疑,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存在,你将它找出来。”

“我明白了。对了,另一位的田边春菜呢?”坪井掏出香烟,点燃。

刚才应该已捺熄的香烟在两人之间冒起丝般的细烟。烟瘾很重的坪井若不叼着香烟,总觉得坐立不安。

“这女孩和母亲住在一起,其他就不知道了。由你调查清楚,调查费用绝对没问题。”

“嘿、嘿、嘿……”坪井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了笑。

关于田沼背后的人物,坪井绝口不提。当然,吃这行饭,他应该也明白那是何等人物,不过他知道只要一提及,自己这条赚钱的门路马上会断掉。

“小心,千万别和警方发生冲突。”田沼又提醒站起身来的坪井。

“我懂!我只调查受托之事,其他一无所知。”坪井点点头后,双手扳开有些歪斜难开的玻璃门,离去了。

03

八月二十七日,尸体被发现的第八天清晨。

伏见家的电话铃声剧响,划破静寂。

“完全没顾虑到别人的家庭生活,这么大清早就打电话,当刑事的老婆真没意思。”

睡眼惺忪拿起话筒的伏见顺子知道是秩父中央警局打来的紧急电话后,立刻一把掀开丈夫的棉被。

只穿一条内裤的伏见,接过话筒贴住耳朵,榎田调查课长的低沉声音马上传入耳中。“伏见,抱歉,一大早就吵你,请立刻来局里。”

“课长,发生什么事吗?”

“昨夜,几家报社接到疑似被害者的毛发和奇妙的字条。”

“奇妙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怨念的头颅一颗一亿圆,卖头颅的商人’。”

“意思是说一颗头颅要卖一亿圆?”

“那就不知道了。”

“所谓的卖头颅的商人呢?”

“不知道。”

“是凶手送去的?”

“虽然不能肯定,却有此种可能性存在。反正,你赶快来局里。”

榎田课长挂断电话。

伏见急忙起身洗脸,穿上衬衫。

厨房飘来烤面包的香味。顺子虽然发牢骚说天刚亮就被吵醒,但还是帮丈夫准备简单的早餐。

“你把早餐吃了吧!”

餐桌上有面包、牛奶、生菜,以及还冒着热气的荷包蛋。

“你的身材高大,运动量也多,不摄取足够的营养可不行。”

顺子是市内中学的敎师,虽然专长是理科,不过有时候也会兼敎家事课,所以对于家人的饮食方面特别唠叨,更认定早餐是一整天精力的来源,绝对要吃,如果伏见不吃就想出门,她就算陪着一起跑也一定要亲眼见到他把早餐吃完。

伏见打好领带,边穿袜子边吃面包,佐着牛奶。

“对了,你总是穿内裤睡觉,对不对?知道久美子昨夜怎么说的吗?”

久美子是婚后第五年才好不容易孕育的独生女儿,刚满四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也是夫妻俩的掌上明珠。

“不,昨夜我晚归,回来时她已睡着了。”

“她说‘我也要跟爸爸一样穿内裤睡觉’,就不穿衣服的睡着了。”

“哈、哈、哈……那好呀!真希望和她一块睡觉。”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哩!如果是男孩子还无所谓,可是女孩子若养成像你一样非赤身露体睡不着觉的奇怪习惯,长大以后怎么办?”

“等她懂得害羞后,自然会穿上衣服。”

“还有,露着肚子,感冒着凉了又怎么办?”

昨夜因为太晚回家,未和顺子交谈就钻进被窝,因此顺子似有不少话想和自己说,问题是,不能再继续陪她浪费时间了。

“今夜再继续谈。”伏见轻轻伸出食指碰着妻子睡衣内隐约可见的乳头,说着,将最后一片面包塞入嘴里,冲出玄关。

在秩父中央警局的会议室里,包括前野局长、田仓一课长在内,干部们和接获紧急联络赶到的刑事们全部聚集了。

可能和伏见同样从熟睡中被叫醒吧?有的眨着惺忪睡眼,有的则一迳猛抽烟。

“股长,好像有人送女人的毛发至报社?”鹿岛刑事边揉着眼皮,边来到伏见身旁问。

“好像是吧!课长可能马上要详细说明了。”伏见说着,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同一时间,田仓一课长站起身来。

刑事们的窃声交谈停止,视线集中在田仓一课长脸上。

“昨天下午,有人送邮件至东都新闻和中央日报的埼玉分社,信封内是疑似女性的头发和一张纸片。昨天深夜,报社和我们联络,怀疑和这次的事件有关联,所以今天一大早才集合各位……头发已送往‘警察科学研究所’鉴定,只要报告出来,或许能确定和被害者的关联……另外,这张纸片……”

田仓一课长面向黑板,用粉笔写下几个大字——

一颗怨念的头颅一亿圆

卖头颅的商人

“只有这几个字。可能为了掩饰笔迹,是从报章杂志剪下铅字贴成。”

田仓一课长摊开手上的纸片让大家看。

纸上有很细的直线,似是极平凡的信笺,中央纵贴着一行小铅字。

天色完全亮了,照入窗内的旭日使白纸染成淡黄色。

“课长,只有这些是不能认为和事件有关联的。”鹿岛刑事说。

“的确是没办法肯定,但,所谓的‘怨念的头颅’难道不能认为是指尸体提着的头颅?或许愈简单的文字,愈可能和事件有关联……”

田仓一课长把纸片折叠好。刚刚染黄纸片的阳光已移至他的脖子一带,在白衬衫衣领反射光辉,但是,他的脸孔由于疲劳和苦涩,形成强烈对比的黑暗。

“课长,鬼岛家的无头尸体似乎刻意提着怨念的头颅,在呼唤着‘把头颅买去吧’,这和怨念的头颅一颗一亿圆正好符合。”伏见说。

“或许也能够这样解释吧,不过这么一来也证实了一件事,亦即,若是怪物或幽灵,不可能会要求一亿圆。”

“……”

伏见不能释然的却是纸片上故意写明“一颗”。

——或许怨念的头颅并非只有一颗……

尚未被发现的头颅和身体仍在凶手手边,很可能不知何时又会再出现第二颗。

自从判定在鬼岛家宅邸废墟被发现的头颅和身体分属不同人物以来,专案小组总部为了搜寻剩下的头颅和身体,投入无数人力在现场附近搜索,并查访周遭的住家,但,别说没有发现,连一位被害者的身份都查不出。

“上面写着卖头颅的商人,会是什么样人物呢?”

“不知道。如果知道,也能明白谁是凶手了。”

“还有,为何故意投至报社呢?”

“对凶手和当事人来说,或许这样就已足够沟通了,也或许目的只是在向我们挑衅而已……是有这样的凶手存在。”

“因为引起社会骚动而沾沾自喜?”

“若真的想拿到一亿圆,应该不会送至报社吧!”

“说的也是——”

伏见沉默的坐下后,会议室里忽然一片静寂。

房间东侧约摸有一半射入朝阳。在阳光照射到的部分可见到香烟烟雾飘动,令人联想到苍茫天空中的丛云。看样子,今天又会很燠热了。

“课长,能确定的只有这样吧?”伏见打破沉默再度站立。阳光正好照在他胸口以下。“那具提着头颅的奇妙尸体近乎异常的在煽动媒体,然后,又用这含有深意的字条和头发来火上加油……媒体当然会一窝蜂的开始报导,于是,将全日本的注目焦点全集中在秩父。”

——即使这样,原因何在呢?简直像目的是要引起媒体的大幅报导。

伏见觉得凶手在这中间似隐藏着某种处心积虑的计谋!

04

东都新闻和中央日报在这天的早报均以头版头条刊载接获邮寄的毛发和纸条之事,以及纸条上的内容“一颗怨念的头颅一亿圆”。

由于纸条上未具体写出凶手方面的行凶动机和一亿圆的交换头颅方法,因此报导内容绝大部分是靠幻想和臆测所写成。虽是偏离现实、带有猎奇色彩的内容,再加上“卖头颅的商人”这种字眼,已足够激起民众的好奇心。

不必说,两家报社的这项独家报导更招徕了其他报社或电视台等传播媒体竞相采访的结果。

这天早上,在秩父中央警局玄关附近,以电视台为主体的媒体记者们三五成群进行现场实况转播,手拿麦克风正在说明的女主播、随之亦步亦趋的摄影机……还有在玄关附近整理领带的某电视台超级主播,拍摄秩父中央警局招牌的男摄影师……

在挤成一团的媒体记者头顶上方,远处,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音划破冷冽的空气逐渐接近,立刻,声音在秩父连峰的山峦间形成回音,转变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型直升机才一出现,只见紧挨着秩父中央警局建筑物边缘,在朝阳里反射着灿烂亮光的机身开始盘旋。

这是来自空中的采访报导!

各电视台并非只局限于新闻报导,似乎也正筹划特辑节目,从现场将生动影像传入全日本每个家庭的客厅,让收视者在了解事件最新发展的同时,皆暂时停止吃早餐的手,陶醉于临场感和紧张感之中。

到了这种地步,事件已非局限于当事人,任何人皆已成为侦探、犯罪心理学家了。

“伏见先生,这果然是凶手寄来的吧?”

和鹿岛刑事一同走出秩父中央警局时,伏见马上被人这么问。是经常前来警局、曙新报秩父分社的宫城记者。

“这很难讲。”伏见加快步伐。他不打算回答,就算心里想说,也没有任何新的事实可讲。

“所谓的一亿圆,是勒索吗?”

“不知道。”

距离停车场约摸二十公尺。两人更加快脚步。

“被害者的身份如何?”从背后跑过来的另一位记者问。

“……”

“所谓的卖头颅的商人是?”

“我们也很想知道哩!”伏见用力挥挥手,表示继续问也没用后,关上车门。

“股长,像这般受骚扰很难行动的。”望向仍拿着打开的记事本站立的几位记者,鹿岛刑事说。“不仅会对侦查造成影响,而且除非事件顺利解决,只要中间出现某种失误,遭到指责的一定只有我们。”

“凶手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呢?”

“可以确定并非变态狂,或许是以杀人取乐者。”

感觉上,凶手似是刻意的在操控媒体。

“你还是认为这次事件与鬼岛八兵卫的上吊自杀有关联?”

伏见不知已对鹿岛刑事讲过多少类似的话。

“因为菊山讲过,八兵卫是以镰刀刀刃抵住自己脖子,从树上跃下,割断自己的头颅,这样的怨念非比寻常。”

伏见认为强烈的怨念存在于这次事件背后,与吊人树交缠的怨念乃是这次异常凄厉事件的动机。

“但是,鬼岛八兵卫自杀是二十年前的事吧?”

“嗯……”

的确,鬼岛八兵卫的自杀事件和这次事件有直接关联的证据毫不存在,而且迄今已过了将近二十年,照理,不管何等强烈的怨念也会随着岁月风化,同时,和八兵卫同一世代的当事者应该都已是老人,很难认为事到如今才实行如此如此残酷的杀人行为。

“确实,将之认为和二十年前的自杀事件有关系或许有些勉强,不过……这次的事件一切都很异常,我觉得靠着常识性的调查没办法解决,只要有不能释然之处,都应该试着深入追查。”

伏见接获新情报,说在秩父市属于中央警局邻町的横濑町住着一位鬼岛八兵卫的远亲。

从秩父中央警局至横濑町的中心区,开车十五分钟可到。离开警局前,伏见曾告诉鹿岛刑事,表示想从那男人口中问出一点眉目。

“那是因为股长秉持着对无法释怀的事必定彻底查明的信念。”

两人是约摸从五年前开始搭档。鹿岛刑事了解伏见的个性,也知道对方在多年调查活动里培养出的直觉,曾经有效解决过几桩棘手事件。

“无论如何,我总觉得那棵吊人树似乎隐藏着什么问题……”伏见自言自语的说着,沉默了。

沿国道二九九号公路往正丸峠方向前行,过了横濑町办公处,右弯进入旁边的小路,往前走不远,有一座秩父札所八番西善寺。

这座僻静的寺院位于武甲山麓,寺境内有一棵号称树龄五百年、枝叶茂密成荫的小峰枫树。

通往西善寺山门的坡路途中有一户瓦檐的农家,就是鬼岛家远亲岩田喜作的家。

遮雨窗关闭,四周静寂无声,感觉不到人的动静。

“抱歉,打扰了。”鹿岛刑事拉开玻璃门,朝向昏暗的屋内叫着。

昏暗的泥土地面放着两辆自行车,上面布满灰尘。小木椅上有竹篮,里面放着茄子和黄瓜,是刚采下的新鲜东西,据此,似可确定里面有人居住。

“不在家吗?”说着,鹿岛刑事转头望向伏见。

“不,应该在家,大概没听见吧!我再叫叫看。”说完,伏见大声叫着:“对不起,打扰了!”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房间才传来拉开纸门的声音,一位稍驼背的老人神情讶异的走出。

“哪位?”

“我是秩父中央警局的伏见,这位是鹿岛。”

一旁的鹿岛刑事低头致意。

“原来是警察先生。”如猿猴般的老人脸上的皱纹似稍微拉平了,那是惊讶、恐惧以及好奇心混合成的表情。

“不,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向你请敎一些事情……”

“哦……但是,很不巧,今天老太婆出门……”老人转身向后,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老人好像独自在家,而且对于不知该如何应对感到困扰。

“坡路顶上有一座西善寺吧?听说寺境内的枫树树龄已超过五百年,是真的吗?”伏见问。他是希望能够在树荫下向老人问话,这样至少会比在屋内轻松多了。

“那棵树真漂亮呢!你们还未见过吗?”说着,老人马上走出屋外,挺直腰杆。

穿过朴素的山门,右手边就是枝叶几乎覆盖整个庭院的巨大深绿枫树。

走下庭石间的小径,见到在枫树四周的竹篱内有多尊颚下繋着围兜的地藏菩萨像,正眯眼凝视走过面前的三人。其神情各异,却同样圆脸、眯眼。

“秋天枫红时期一定很漂亮吧!”伏见仰头望着枫叶,说。

可能有微风吹拂,白衬衫的肩头有绿色光影流动。

“到了秋天,你们可以来看看,红得令人眩眼呢!”老人频频用脖子上的毛巾拭汗。

“风很凉,很舒服……”

伏见也用手帕按住额头。尽管慢步走着,上到坡顶仍旧全身是汗。

“对了,喜作先生,听说你和鬼岛八兵卫是亲戚?”

“虽是亲戚,却已经三十多年不相往来了。”

“什么样的亲戚呢?”

“表兄弟。家母是从鬼岛家嫁至岩田家。”

“你对八兵卫的事很了解吗?”

“不,不太清楚,不过,也知道他上吊自杀。你们不会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吧?都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满脸皱纹中,老人小小的眼眸里闪动猜疑的光芒。

“和那件事没有直接关联,但是,我想你应该也已知道,在鬼岛家宅邸废墟发现尸体之事吧?”

“啊,是电视新闻报导正大幅报导的一颗头颅一亿圆的那件事吗?”

不知何故,老人露出黄色大门牙,笑了。或许,他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此刻置身全国性的大事件漩涡中,情绪很亢奋吧!

“八兵卫为何自杀呢?”

“经营旅馆夫败,所以土地被债主拿走了……车站前不是有一家‘三好百货公司’吗?以前那里全是鬼岛家的土地。”

“听说是被人所骗?”伏见说出从菊山那儿听说之事。

“嗯,八兵卫喜欢溪钓,他的钓鱼伙伴中有一位姓堀场之人,他听信对方之言开始经营自己完全不懂的旅馆业,结果因为无法招徕住宿的房客而倒闭……听说是由于借高利贷,利息如滚雪球般增加,最后不得不以土地偿债……黑道分子整天前来讨债,他不这样也没办法吧?”

“黑道分子?”

“后来我才听说的,对方好像是背后有金子组撑腰的高利贷公司。”

“金子组……”

金子组是由秩父市内扩展势力范围到邻近各町市的暴力组织,如果和金子组扯上关联,不论何等昂贵的土地也只好放手了。

“你提到的堀场是?”

也许,堀场自始就和金子组串通好的可能性很高。

“堀场表示自愿帮忙偿还部分债务,但是却拿到了一半的土地,但,这只是传闻,不知道真假……目前,如果拥有那一带的部分土地,价值就不得了了。”老人露出嫉恨的神情。

“堀场现在仍在秩父吗?”

“听说八兵卫死后,他就离开秩父,后来的事就完全不知道了。”老人瞥了一眼刚才走进来的山门方向,似意味着他想回家。

伏见和鹿岛刑事缓步走在老人两旁。出了树荫下,夏日强烈的阳光映满白衬衫上。

“听说八兵卫有妻子和一个三、四岁的女儿,她们如今住在哪里?”鹿岛刑事首度开口。他似是希望确定菊山所说的事。

“八兵卫的妻子名叫辰子,本来就罹患肺结核,所以在八兵卫死后约摸过了三个多月就病殁了。”

“女孩呢?”伏见问。

“很不可思议的,女孩行踪不明。妻子的尸体是死亡十天后,被来访的收费员发现,可是却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小女孩。”

“很难认为三、四岁的小女孩会自己跑去什么地方,会不会是八兵卫或其妻已觉悟自己将死,而拜托住在别的地方的亲戚照顾?”

“不,鬼岛家代代人口都不多,八兵卫是独子,没有兄弟姊妹,若说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就是家母了……坦白说,当时鬼岛家附近还留下相当多森林和杂树林,野狗很多,因此有谣传说不定被野狗咬死。”

“野狗?怎么可能!”

就算二十年前,如果有野狗咬死小孩的事件,也绝对是轰动一时的新闻,更会造成社会问题。

“事实如何并不知道,但,应该在家里的小女孩突然消失,饲养在庭院角落的鷄被野狗吃掉,山毛榉树四周散满羽毛和血迹,所以围观的人们才会认为也许连小女孩也被咬死。”

“只要想像小女孩被野狗咬死、吃掉,就感到毛骨悚然了。”鹿岛刑事恨恨的说。

伏见也想起尸体提着的头颅乃是被野狗咬断的模样,忍不住背脊发寒。

“那我先告辞了……”老人在通往农家的小路前停住,说完后,转身。

“喜作先生,还有一件事。”听到伏见的声音,老人回头。

“事业失败、土地被金子组夺走,但,即使这样,鬼岛家有那么庞大的财产,难道在八兵卫死亡后完全没有留下一些?”

“没有。我本来以为至少宅邸四周的田地会留下,但,在八兵卫的妻子死前却全部都处理掉了……只留下一张写着‘请变卖旧家具和枕边的钱帮我埋葬’的纸条和一点现金,真是……”

忽然,老人脸上浮现愤怒的感情。当时,和鬼岛家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岩田家很可能对于继承遗产抱着相当大的期待,可是却连一丝都拿不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老人才会感到愤怒吧!

“鹿岛,假定老人所说的皆是事实,那么小女孩和八兵卫之妻在死前处理掉财产所换得的金钱会到哪里去了呢?”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伏见问。

“关于那个小女孩……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是二十三、四岁了。”

“是能够实行复讐行动的年龄了……”仰望着矗立夏日天边的武甲山,伏见喃喃说着。

05

坪井三郞打算先从浅田清子的行踪开始找起。在他判断,浅田家若是鱼贩,附近的家庭主妇们之间很可能会谈及有关她的话题。

买了一包“LARK”香烟后,坪井问附近酒店里卖香烟的中年女人:“请问路口的鱼贩是姓浅田吗?”

一望即知是老板娘。可能因为无聊吧?一脸惺忪欲困神情。

“是姓浅田,但——”女人抬起脸望着坪井,似在问:你是谁?

“女儿的名字叫清子吧?”

“……”瞬间,女人脸上浮现戒色。

“不,只是有人委托我调查浅田小姐的性情。”

只要让对方认为是为了婚事在调查家世即行,如此一来,对方顾忌到日后仍是邻居必须经常碰面,并不会恶意批评,不过也会尽邻居义务的讲出大致情形——这是坪井在征信社负责调查行动的多年心得。

“年龄二十三岁,很好的女孩。”女人脸上绽出笑容,从警戒转为好奇。

对于这种事,每个人都会希望知道委托调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因此,很多女人会连没有询问之事皆主动说出。

“是任职三好百货公司吗?”

“是的,从那家百货公司开始营业时就进去当职员了。”

“最近两、三天在百货公司里没有见到她,是生病或为了什么事请假吗?”

“是的,好像是出门旅行。我也是因为几天没见到她,所以才问她父亲,她父亲回答说是请假,到国外旅行,好像是前往美西。年轻人真好,都已经快结婚了,还悠闲的到国外去。”

“独自去美国?”坪井故意夸张地表示惊讶。

“不,听说和朋友一起,两个人。”

“看样子是很活跃的女孩哩!以前就经常到各地旅行吗?”

“不……从小,她就是不太爱出门的乖女孩,我想应该没有自己外出旅行过……可是,对于现今的年轻女孩而言,出国就好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去附近温泉旅游一样。”

坪井直觉浅田清子并非出国旅行。清子似是个性内向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很难想像会为了玩,而不惜旷职的到国外旅游。

“对了,生意如何?”

“你是问我?”

“不,是鱼贩。”

“哦,原来如此,对啊!我真蠢,没必要问我的生意嘛,又没什么关联……这个嘛,浅田老板最近似乎没有到河岸去吧?没卖什么新鲜鱼货,只卖罐头和干货类,也许想趁女儿结婚的机会把店面收起来吧!三好百货公司来了以后,我们这种小店很难生存的。”

“生意一定受到很大影响吧!”坪井等夹在指间的香烟烧短后,拆开“LARK”抽出一支,点着。他判断再问这女人也问不出什么名堂,轻轻点头后,转身。

“等一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女人紧抿着厚唇,似在说她既然讲了这么多话,应该有问清楚的权利。

“金田金雄,金子组的人。”

“是流氓?”女人目瞪口呆。

“不,不是挂上组名就代表黑道流氓,金子组可是堂堂的建设公司,金雄先生是建筑工程师。”

坪井考虑到以后也许还会再来找对方打听消息,所以刻意说明。

三好百货公司里有一家“关东旅行社”。坪井心想如果浅田清子和田边春菜真的前往美西旅游,应该会利用这家旅行社,为求慎重起见,他向旅行社查询。

“约摸八天前,一位浅田小姐至美西旅游,有办法联络到她吗?”坪井站在一位正闲着的年轻女职员面前,问。

深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名牌“清川”。

“是的,不过,这种事……”女职员困惑似的回头。可能是很困惑,希望由坐在里面、经理模样的男人指示。

“敝姓浅田,是清子的伯父。她父亲罹患急病,如果可能,我希望能联络上她……只要告知她投宿的饭店名称即可,其他由我自己联系。”

“可是,最近我们并没有前往美西的客人,也许是你弄错了吧!”

“什么?真的吗?我听她说是‘关东旅行社’的,难道听错了?真不好意思。”坪井故意夸张的说完,致歉后,快步走出门外。

接下来,他又用同样方法向秩父市内几家旅行社查询,却完全查不出浅田和田边前往美西旅游的形迹。

坪井下判断:这两位年轻女性并不是出国旅游!

既然没有出国的话,两位年轻女性却忽然失踪,而且已经超过一星期以上。

坪井考虑到在鬼岛家宅邸废墟被发现的尸体是浅田和田边的可能性很高,但,即使这样,清子的父亲浅田为造在明知自己女儿很有可能遇害,为何还読称她出国旅游呢?

——这其中必有隐情!

坪井把叼着的香烟丢进排水沟。一想到在全国瞩目的大事件中,自己比警方的调查进展快了一步,他就亢奋不已。

06

秩父中央警局内有一栋木造平房建筑的柔道和剑道场,是颇老旧的建筑物,玻璃窗有多处破碎,翘起的夹板内出现缝隙,凉爽的夜风从缝隙间吹入。

周遭一片静谧,几乎连吹拂肌肤的微风声皆能听见。

伏见端坐在道场中央泛黑横梁悬挂着的灯泡下,默默沉思。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自方才就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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