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从脸颊和额头流下,被练习服包裹住的全身微微冒出白色热气。
见到伏见魁梧的身材,很多人会认为他是练习柔道,事实上,从孩提时代他就练习剑道至今,目前已拥有五段的身份,而且约摸三年前开始练居合(译注:坐着迅速技刀的技术),只要有空,他就到局内的道场练习拔真剑(练居合专用的模拟刀)。
事件发生以来,他连日穷于追踪调查,根本无法练习剑道和居合,不过为了集中意志力和转换心情,在每天调查行动结束后,他都会独自来道场,藉练习居合之形让自己流汗。
在无人的道场练习过居合之后,他会静坐,调匀呼吸、集中意志,每当于全身舒畅的疲劳中聆听自己鼻息,会觉得恍如置身某处遥远的异国之地,让自己完全脱离杀人事件之外。
不久,当他抓起置于左侧的刀站起时,背后传来打开木门的声音。
回头一看,门口站着满脸倦容的鹿岛刑事。
“你果然在这儿!”
“还没回家吗?”
已经十一时过后。伏见是约摸两小时前在秩父市中央警局玄关前和鹿岛刑事分手。
“其实明天再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找到这东西。”鹿岛刑事甩了甩手上的杂志。
“是什么?”
“‘星期六周刊’,上面刊载有关片桐和泽木的报导内容。”
“说了些什么与事件有关之事吗?”伏见提着刀,走到鹿岛刑事身旁。
“是的,两人说出和股长同样的话,所以我有点在意。”
“和我同样的话?”
“嗯,说是这次事件很可能与二十年前在山毛榉树上吊自杀的鬼岛八兵卫有关联。”
“嘿……”伏见接过“星期六周刊”,翻开,立刻见到很醒目的大标题——
会是鬼岛八兵卫的怨灵吗?第一发现者泽木启辅和片桐幸男的证言。
伏见慌忙阅读内容,但,标题虽是又大又醒目,报导内容却很少。首先是介绍二十年前鬼岛八兵卫自杀和五年前女敎师自杀之事,叙述皆在同一棵山毛榉树上吊,然后归纳这次的离奇事件与八兵卫的怨灵有关。
报导中引述两人的证言如下——
〈泽木启辅的证言〉
那的确是站立着。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无头的洋娃娃,或只是和服轻轻飘浮在空中……右手提着的头颅,大概被风吹动吧!慢慢转动面朝我们。是白晳、如同蜡像的脸孔,长发遮住半边脸庞,眯着眼盯视这边,简直像是活生生的……
警方似视同杀人事件正进行调查,但,我不觉得那是人类的凶行,会有人只为刻意吓唬发现者而做出那样残酷的事吗?不可能的……感觉上是某种超越人类的非现实力量——魔力或灵力——之作用。
〈片桐幸男的证言〉
听说二十年前一位名叫鬼岛八兵卫的人曾在那棵山毛榉树上吊自杀,五年前又有女敎师在同一根枝桠上吊,而这回则是提着头颅的尸体,全部都和头颅有关联,这实在无法认为纯属偶然。
或许,那棵山毛榉是被诅咒之树,想要获得人类的头颅吧?那儿……真是阴森恐怖的地方,接近的人皆会忍不住想上吊、杀人者会忍不住想砍剁尸体,也许,那是会引起人变得疯狂的树……一定有恶灵或怨灵附身其上吧!所以,只凭警方的力量很可能没办法解决。
“如何?这篇报导的内容。”
鹿岛刑事脱鞋,拿着靠在道场木板墙的木刀,摆出正眼架势。
鹿岛刑事也练习剑道,不过自从发生事件后就未曾握过木刀,现在,他一定是希望尽快将事件解决,再好好的让身体流汗吧!
“嗯,尽是写些魔力或恶灵之类会吸引读者关心的内容,不过,对于和山毛榉树有关联的事件,却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说女教师在同一枝桠上吊呢。!”
“别放在心上。”
“明明那样害怕,居然还说只凭警方的力量没办法解决!”
鹿岛刑事采上段架势用力挥下木刀。
“好,明天稍微问问他们。”
“顺便告知他们别只凭推测或想像就讲一大堆耸人听闻的话,就算他们不这样做,媒体记者都已经够烦了。”
鹿岛刑事又从上段架势呼气出声、朝假想敌砍下。
“鹿岛,怎么样,稍微陪我练一下吧!”
“不,不必了,在事件解决之前,我打算暂时中断练习。”
“中断练习?”
“是的。我希望能彻底解决这桩事件,在那之前,不打算练习。”说着,鹿岛刑事将木刀靠回木板墙。
“好,既然你有这种决心,我也要中断练习……等事件解决后,再练习至累得站不起来。”
伏见和鹿岛刑事对望一眼,笑了。
翌晨,伏见来到秩父中央警局时,委托“警察科学硏究所”鉴定毛发的结果已经出来。
血型是B。根据黑褐色泽及毛中含有的微量金属之分析,和在鬼岛家被发现的头颅所委托鉴定的毛发属于同一人所有的可能性极高。另外,毛根很粗,并附着毛囊组织,是属于拔去毛。
“什么是拔去毛?”鹿岛刑事问。
“亦即并非自然脱落之毛,而是被拔下的毛,可能是凶手自尸体头上拔下之物。”田仓一课长恨恨的说明。他的眼眶已出现黑晕。
事件发生迄今已经过十天,却仍查不出被害者的身份,再加上连日疲于奔命的应付媒体攻势、召开记者招待会,根本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既然邮寄来的毛发血型和被害者头颅上毛发的血型一致,在记者招待会上就必须明白说出了。”田仓一课长深锁额际苦涩的皱纹,说。
“可能没办法隐瞒吧!否则,东都新闻和中央日报那边又会追问不已。”伏见回答。
“但,这只是更提供他们渲染的题材而已。”
“不过,如此一来已约略可断定是凶手寄来之物了……这可视同凶手是向社会和警察当局挑战!报纸和电视台一定又会要求我们尽速破案了。”伏见低头,说。
“课长,凶手是打算把头颅卖谁一亿元呢?”鹿岛刑事问。
“这……如果知道,应该就可以掌握事件某种程度的来龙去脉了……”
“但是,只有一颗头颅并未结束的。”伏见站起身。
剩下的头颅和身体仍在某处,很可能再度以吓破发现者胆子的异常方式被发现……若考虑凶手截至目前为止的手法,应该会将剩下的头颅和身体予以最大限度的利用。
这桩离奇恐怖的杀人事件才刚揭幕而已!
伏见内心涌升些许恐惧。
“为何另一组头颅和身体并未出现?都已经过了十天,应该早就开始腐坏了。”田仓一课长似也有同样想法,恨恨的说道。
“玛利欧”附近单身公寓的建筑现场有琢磨建设公司的工地事务所。虽说是事务所,也只是预铸式的简单隔间,里面杂然放置着不锈钢制图桌和几个衣物柜、电视机、传真机,以及测量器材等物。
片桐幸男正在事务所里绘图。没见到泽木。
“片桐先生,有些事想请敎,可以吗?”伏见说。
片桐边擦拭额头的汗水,边走出事务所。
入口的玻璃门和窗户都敞开,但是在天花板低矮的预铸式建筑物内还是很燠热。
“啊,刑事先生,有事情请在外面问吧!里边太热了……”片桐在堆积于事务所前的角材上坐下。
事件之后,在鬼岛家宅邸废墟询问时,片桐脸色惨白,但是此刻却红光满面,感觉上很健康。虽是设计师,可能也需要用到体力吧?裸露的手臂肌肉结实。
“我所知道的事当时已全都说出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一点小事。”
两位刑事并未坐下,站立着。
“我们读过‘星期六周刊’的报导,你知道得很详尽嘛!”伏见说。
“不,那都只是大家知道的事。报章杂志都那样报导了,不知道才奇怪。”片桐掏出香烟,点着。
“可是,里面写着鬼岛八兵卫和女敎师是在同一枝桠上吊……这点,连我们都不知道呢!”伏见虽然眯着眼,不过眼神锋利。
“什么,真的吗?讨厌,我居然讲过这样的话吗?我只是推测应该是那样……因为那棵山毛榉树只有一根枝桠最适合上吊,所以我才这样认为。”片桐稍微脸红了,回答。
“关于女敎师的事呢?”
“是‘玛利欧’的妈妈桑告诉我的。”
“是吗?对了,你是和泽木一同见到的吧?”
“是的……”
“当时是否有风?”
“几乎没有感觉。”
“你说头颅转动,对不?不能认为那是因为有人让尸体转动吗?”
凶手当时很可能躲在树枝上!
“当时没有见到人影,我又和泽木在一起,用手电筒照向尸体,所以……”
伏见虽认为手电筒的光只照向尸体,又未照向上面的树枝,很难肯定树上无人,但,想了想,却换了个问题。
“你们由‘玛利欧’前往鬼岛家之间,没有见到什么人吗?不,就算不是人也无所谓,譬如,停住不动的车子或……”
“不,什么也没有见到,只记得当时是月圆,以及令人觉得很吵的虫鸣声。”片桐将已变短的烟蒂丢在地上,以鞋尖踩熄。
“回来的时刻呢?”
“并未特别注意……当时非常害怕,什么都记不得了。”
“是吗?当时在附近应该有人的。”
两人逃离后,应该有人将吊起的尸体放下来,消除所有形迹后再逃走。
“好像什么人也没有……”
“那是因为周遭很暗的缘故。对了,泽木先生在什么地方?”
“泽木在另一处工地现场,三好百货公司后面,正在盖员工宿舍……因为,在事件解决之前,鬼岛家宅邸废墟没办法动工。”
“请再等待一段时间吧!没办法,那儿是提着头颅站立的尸体之陈尸现场。”说完,伏见接着道:“片桐先生,如果你想到什么,请马上和我们联络……啊,还有,最好不要只凭推测就胡乱说话,毕竟真的是有两位年轻女性悲惨的死亡。希望你也告诉泽木先生一声。”
伏见和鹿岛刑事转身,准备回到车旁。
“刑事先生。”片桐叫着。“被害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不,尚未。”
“嫌犯呢?”
“也还无眉目,但,可确定的是绝非恶魔或恶灵所为。”
“……”
“山毛榉树枝上有疑似吊过尸体所留下的痕迹,可能只是凶手不知为何希望让你们见到尸体提着头颅站立。”
“……”
片桐惊异似的目送两位刑事离去。
曝晒在大太阳下,车内如蒸气浴室般闷热难当。
“还有另一颗头颅和身体存在,而,这么热的天气,腐坏速度一定很快吧!”鹿岛刑事的声音自敞开的车窗飘散在暖和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