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武甲之间”内燠热异常。
“葵”的老板娘知道村木利三讨厌冷气,所以在他抵达的三十分钟前就关掉房间的冷气,将窗户稍微开启,以便晚风能够吹入。
大概是所谓的热带之夜吧?即使是入夜后,白天的暑热仍残留,从窗外吹入的风也有着黏腻肌肤的热气。
村木利三染有渍痕的肌肤浮现汗珠,自置放一旁的公事包内取出褐色信封,很不高兴似的丢在桌子。尚未开始喝酒,他的颈项已经红了,很明显的极力抑制涌升上来的愤怒。
“又是那怨念的头颅之价格吗?”说着,田沼从信封内拿出纸片。
三颗怨念的头颅三亿圆。
卖头颅的商人
“提高为三亿圆了。”村木边拭着额头的汗水,边睁开松弛的眼睑,瞪睨田沼。
“这三亿圆是卖头颅商人的目的?”
“谁知道?如果再杀死一个人,也许就变成四亿圆了。”
“畜生!太混蛋了,居然如此嚣张!”脸上很少有表情的田沼也气得脸红了。
“田沼,你想想卖头颅商人到目前为止的做法吧!只要隔个几天,就会把送给我的同样东西邮寄给报社,这根本就是沉默的勒索,亦即暗示,如果我不依言而行,马上会曝光给媒体……
“如果想要钱,给了也无所谓,问题是,对方这样堂而皇之的行动,很可能会被警方逮捕,而,一旦被捕后说出我的事,那就成为致命伤了。”
“必须担心对方被警方逮捕吗?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想,对方的目的也在这里……但,又不能就这么等待下去,不尽快想办法不可。”
知道被害者是浅田清子和田边春菜后,警方当然派人前来查问,各传播媒体的记者们也蜂拥至三好百货公司,使三好百货公司成为全国注目的焦点。身为百货公司实际经营者之一,也有多家报社要求采访村木,村木当然拒绝了,但是,如果和被害者的关系曝光,情况可就不同了……
“想想看,如果记者发觉我和两人的关系,会是什么结果?那可不是只以和女人上床的丑闻就能了事的,报章杂志更会视同诱发事件的始作俑者而夸张地报导,我当然别指望能参选众议员,甚至在县议会都站不住脚。”
“董事长,我目前正彻底清查浅田清子和田边春菜的交友关系,另外,也调查骚扰三好百货公司的家伙……”
田沼的表情也很凝重,似仍无法掌握什么有利情报。
“骚扰百货公司的家伙不必再调查也无所谓,因为自从事件发生后,再也没有任何骚扰行为了,那些家伙也害怕和事件扯上关系……况且,顶多利用半夜丢掷石头打破玻璃窗的那种家伙,不可能实行如此大胆且有缜密计划的凶行,一定是另外的人物。”
“这么说,是和浅田或田边有关系之人了?”
“可确定和浅田清子及田边春菜有某种关联,因为是藉我和她们俩的关系来进行勒索。
而且,依报纸的报导,浅田为造是在你们接触过的第二天遇害,应该是遭灭口,但,你不觉得动作太快了些吗?”
村木伸筷子向桌上的料理。
“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最好认定凶手随时在监视着为造。”
村木把最爱吃的鲷鱼生鱼片放入嘴内,开始嚼咬。颈项的红晕消失了,似已恢复几分冷静。
“董事长……”田沼抬起脸。“我们在秩父神社和为造沟通时,有一位慢跑的年轻男人经过一旁,难道就是那家伙?”
“嗯,是有此可能。为造的身体被搬运至八人峠,行凶者绝对要有这样的体力。”
“怎么看都不到三十岁,董事长,你能想到会是谁吗?”
“不知道。但,何不认为浅田清子或田边春菜身边有男人?两人皆是相当不错的女孩,照理应会有一、两位男朋友的……若是这样的关系,除了清子的遗书之外,或许手上还握有什么足以当证据的东西。”
村木自行在杯内斟酒。
“不错,或许是这样……我会立刻设法查明。”
“田边,你要小心哩!警方是不必说,连记者们也都拼命在追查浅田和田边的交友关系,只要被跟上,一切就完了,所以,绝对不能让我的姓名曝光。”
“我知道。虽然我利用这一行的专家坪井做事,也没让他知道是出自董事长所委托,请你放心。”说着,田沼也端起酒杯。
“听好,务必比警方和记者更早掌握一切,只要针对浅田和田边的异性关系即可。”
“也就是和警方一决胜负了。”端着已喝光酒的杯子,田沼微笑。
“该花的钱我会供应,你全力进行吧!还有……在事件解决之前,暂时避免和你见面,有事时我会主动跟你联络。”村木说着,站起身。
“董事长,如果抓到勒索你的家伙,要杀了他吗?”
“这个嘛,杀掉是最好,不过,届时你和我联络,我会视状况给你指示。”村木转身。
虽然很肥胖,动作迟缓,但是脊梁挺直,甩肩步行,其背影能令人感受到仍保持面对困境的韧性。
02
县警局的若狭刑事和栗山刑事一身牛仔裤加T恤的轻装打扮,坐在“波纳尔”角落在厢座。两人面前摊开报纸,一副正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的模样,若无其事的窥看柜枱内老板的动作。
两人决定在店内的监视时间为一小时左右,亦即,在被引起怀疑之前由另外两位刑事代替。
约摸喝了半杯咖啡时,店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穿白色宽松衬衫、黑长裤,貌似黑道分子的男人。
若狭刑事稍微放低手上拿着的报纸,望向走过面前的男人——他的身材瘦削、嘴上叼着香烟。
——大概是伏见副探长所说的那位男人!
若狭刑事轻踩对面栗山刑事的鞋尖做暗号。栗山刑事轻轻颔首。
男人环视店内一圈后,坐在柜枱前,对老板低声说话。
两位刑事听不见声音。
老板点了两、三下头,拿起柜枱上的电话话筒,开始拨号。感觉上似是瘦削男人指示其与谁联络。
两人就这样未再交谈。男人低头阅读杂志,边啜着咖啡。老板则站在煮咖啡器前,茫然望向店门。
咖啡店内,忧郁的时间静静流逝。
忽然,店门开了。瞬间,四个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进来的男人脸上。
男人举起单手,向柜枱前的男人打过招呼后,望着店内。但是,两位刑事这时已经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看着报纸了。
瞥了一眼进来的男人侧脸,若狭刑事注意到对方下颚处有伤疤,脑海里立刻牢记住其瘦削身材、年约四十岁、下颚有伤疤的印象。
两位刑事虽然未抬头,却能感觉到那两位男人并肩坐在柜枱前窃声交谈。
约摸二十分钟后,若狭刑事忽然站起来,于是,栗山刑事也站起。他们是判断,与其一直留在店内,还不如到外面联络负责监视的同伴,以望远镜头拍摄两位男人,才能更快查明其身份。
“这家伙我认识。”见到递过来的两张照片之一,伏见说。“下颚有伤疤的是田沼,表面上经营田沼不动产公司,事实上却是仰赖金子组鼻息的炒地皮业者,据说建造三好百货公司时,他也在背后出过不少力。”
“炒地皮商人为何会和这次事件有关?”田仓一课长问。
“这……在目前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关系,不过,确实是和三好百货公司有关联……问题是,有谁知道另外这位叼着香烟的男人吗?”
伏见让会议室的刑事们看另一张照片。
“这男人……”秩父中央警局的木下刑事站起身来。“姓坪井,应该是在市内经营征信公司。”
“征信公司?”
“譬如,调查结婚对象的家世、调查婚外情之类。”
伏见起身,走近田仓一课长。“这位坪井曾向酒店老板娘探听浅田清子的事,所以,他或许是受田沼所托、正在调查事件。”
“正在调查事件?为什么?”抬头望着眼前如一座小山般的伏见,田仓一课长问。
“或许有谁想要比我们先找到凶手也未可知……”伏见眯着眼,沉吟不语。他的脸孔微红,仿佛路旁圆胖的地藏菩萨雕像。
他总觉得在这一连串离奇、残忍的事件背后,隐藏着尚无法掌握住轮廓的重大阴谋,尽管已瞥见似冰山般的一角,却未能窥见沉没在海底的巨大全貌。
“说不定打算卖给媒体。”鹿岛刑事发言。
“卖给媒体?”
“是的。这是一桩集全国注目焦点的事件,报章杂志若希望获得独家报导题材,一定不惜花钱,换句话说,坪井是本地的侦探,所以想独自调查后将消息卖出。”
鹿岛刑事讲的没错,对于传播媒体而言,是渴望取得足以凌驾同行的独家消息。
——但是……
伏见心想。如果只是坪井还有可能,但牵扯到像田沼这种与黑道有关系的炒地皮业者,应该不只是为了卖给媒体而亟于搜集不知能否有所获的情报。
“不管如何,今后连田沼和坪井也一并监视吧!因为先别说其目的为何,至少能确定是在追查事件。”田仓一课长也起身,朝全体刑事们说。
03
把车停放在秩父神社办公室前面的停车场后,伏见和鹿岛刑事穿越人行步道,掀开“葵”的暖帘。
时间是四时刚过,距宴会时间尚早,店内静悄悄的。
伏见向出来迎接、状似厨师模样的男人出示警察证件。
对方立刻说:“这种事请向老板娘询问。”之后,转身入内。隔一会儿,穿和服的老板娘走出,请两人在出纳处的椅子坐下。
“啊,我们不能泄漏有关客人的事哩!”
虽已是足以称为老妇人的年龄,但是老板娘凝视两位刑事的小眼眸里却闪动着强烈固执的神采。
“我们曾有刑事来询问这个男人的事。”伏见出示田沼的照片。
“这个嘛……”老板娘拿着照片,侧着头,多皱纹的脸上虽薄施淡妆,却显得很自然,也不会令人感到厌恶。
“姓田沼。”
“田沼……我不知道。”
“最近应该来过两次左右……有目击者见到他进入店内。”
这倒不是谎言!昨天,秩父中央警局的一位刑事在秩父神社附近的柏靑哥店内,向聚集的金子组手下的小混混之一问出来的,因此,两人才前来求证。
“我们每天招待的客人超过一百位,没办法一一记住姓名和脸孔。”老板娘脸上毫无动摇之色,甚至唇际还浮现一抹微笑。
“这家伙不是会参加正式宴会之类的人物,应该是和谁密谈。”
“我们这儿也被利用来谈生意或聚会,或许这位先生曾和谁在这儿碰面也未可知,但我记不得了。”说着,老板娘从格子窗看向店门入口。
玄关附近,刚刚那位身穿白衣的男人在洒水。
老板娘站起身来,似打算离开。
“不错,你们为了声誉,以信用为优先,绝对不泄漏客人的秘密。”
“不是我们坚持什么,只是,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老板娘,你应该知道吧!这是与卖头颅的尸体事件有关,和黑道火并或恐吓勒索之类的小案件不同,如今全国都在关注事件的发展,为了全日本警察的面子,我们也正拼命调查,如果你以为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淡忘,那可大错特错了。”
伏见的语气并不严厉,毋宁是自言自语般的平淡,却反而更具有说服力。
“但是……不知道的事……”
“如果只是你一个人,或许口风会很紧而不虞泄漏,可是,包括厨师、服务生、司机在内,要他们都能够保密,有可能吗?我们可以派二十人或三十人每天前来。”
“……”
“这桩事件的残酷程度已是人神共愤,想想看,一旦被人知道这家料理店庇护跟事件有关系的人,会是何种情形吧!不仅会受到媒体攻诘,也会成为世人厌恶的标的,信用将完全扫地。”
“……”老閲娘唇际的微笑消失了。
“田沼来过这儿吧?”老板娘无奈似的颔首。
“和谁碰面?”
“村木先生。”
“村木?是县议员村木利三?”老閲娘没有回答,俯首。
——的确有关联!
坪井、田沼、村木由一条线联繋着,而且,村木和三好百货公司店员浅田清子和田边春菜也有接点。
——深入调查村木利三,一定可查出什么内情。
伏见如此确信。
“听说打算参选下届众议员的村木利三曾和田沼碰面?”田仓一课长震惊似的瞠目。
“能认为田沼和村木是三好百货公司跨足秩父时就有联系,这次田沼和坪井应该也可视为是依村木的命令行动。”
“怎么可能!”
已是下午九时过后,专案小组总部设置的室内只剩下两、三位刑事,而他们也被田仓一课长的声音吸引,全部集中过来,视线则凝注在伏见脸上。
一旁的电风扇吹送着暖风。
伏见拭去额头的汗水,微睁大双眼,说:“而且,村木和浅田清子及田边春也有关联。”
“所谓的关联,应该只是经营者和店员的关系吧!若是这样,那么三好百货公司的相关人员皆与事件有关联了。”
“三好百货公司举办’国光盆栽展‘,浅田清子和田边春菜在搬运展出作品之一时掉落地上,致使最重要的树枝折断……之后,和持有人交涉,只赔偿些许金额的人是村木,当然,在那之前,村木应该见过两人,询及当时的情形。但事情发生后,两人立刻失去踪影,难道不能认为是和村木之间有过什么事吗?”
“若是那样,对浅田和田边来说,村木就是恩人了,是他代垫赔偿金额解决事情。”田仓一课长不满似的抓住衬衫胸口,拉高,目的在让风吹入。
“在事件发生后,村木利用田沼和坪井调查浅田和田边的交际关系,你觉得原因何在?”伏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额头的汗滴反射着光辉。
电风扇只是将暖风扩散,并未让空气变凉。
“这……”
“如果村木和两位女性之间存在着某种特别关系,这就是最佳丑闻了,所以……怨念的头颅要求的两亿圆价码,应该就是要村木支付。”
“什么!”田仓一课长情不自禁挺直腰杆。
其他刑事也凝视伏见因汗而发光的脸孔。
“没有确实证据。不过,凶手要求付款的对象若是村木,尸体会提着头颅,以邮寄类似犯罪声明给报社之举动就能够理解了,或许,凶手是希望全国的焦点皆集中于这桩事件上,愈是这样,威胁的效果就愈提高。”
“这话怎说?”汗滴沿着田仓一课长两颊流下。
“村木正积极进行各种准备,打算竞选下届众议员,据说埼玉三个区的地盘已巩固,应该能够当选,所以目前正值最紧要的时期……如果此时被发现与事件有某种不好的关联,就算和命案无直接关系,传播媒体也会竞相报导,视情况演变,或许可能断送其政治生涯,形同被推入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而且,村木有钱,若要以丑闻胁迫,绝对是最适合的对象。一旦凶手掌握和事件有关联的某种东西向其勒索,即使一、两亿圆都会愿意支付。”
“但是,既然这样,村木为何要利用田沼和坪井调查被害者的周边关系?”
“大槪是凶手尚未提出具体的付款方法吧!另外,为造的头颅和清子的身体仍未出现,凶手很可能打算提高金额……
“卖头颅的商人操纵媒体来紧逼村木,目的应该在此。另一方面,村木当然也企图凭自己的力量查出对方身份,以便采取对策。”
“嗯,的确是有道理,但……”田仓一课长似无法释然的交抱双臂,紧抿着嘴。“对凶手而言,这样岂非太危险了吗?再怎么为了吸引世人的注目,毕竟已经杀死三个人……这是比绑票勒赎还更危险的赌注。”
“不,也没有如此严重。绑票勒赎时,对凶手来说,拿赎款这一步最困难也最危险,可是,这桩事件里却完全没有危险。村木绝对不希望被警方察觉的付钱了事,因为他不希望凶手被逮捕!”
“是利用媒体勒索的新手法吗?即使这样,未免也闹得太惊天动地了吧?以全国人的焦点来遂行计划。”田仓一课长松开双臂,拿出手帕拭汗。
“村木被凶手掌握的勒索证物会是什么呢?”一旁的鹿岛刑事问。
“不知道,如果知道,对凶手就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了,但,应该和遇害的浅田及田边有关系才是。”
“这么说,如果查明村木和两位被害女性的关系,应能有所获了。”
“正是如此。”
目前,将村木和两位遇害女性仿佛在一起的只是盆栽的树枝折断之事,但这不可能用为威胁勒索,因此,应该存在着能让村木的政客生涯受损的某种丑闻才对。
“股长!”鹿岛刑事忽然提高声调。
“怎么了?”
“村木应该害怕凶手被逮捕,所以若比我们先查出凶手,或许会企图杀人灭口。”
“不错!为了不让事态演变成那样,我们也必须先查明凶手身份。”
“好!”田仓一课长猛然起立。“不只是田沼和坪井,连村木也一并监视。”
“课长,何不连村木的过去经历也调查呢?也许能查出些什么。”
伏见的心中还存在着一项疑问:若只是为了集中世人的焦点而向村木勒索,会如此连续遂行这样残酷的杀人行为吗?
荒凉的鬼岛家宅邸废墟,站在山毛榉树下的提着头颅的无头尸体,往四面八方扩展延伸、攀附大地的巨树树根。在黑夜里如伸展双翼的怪鸟般之树影……这些景象之中总存在着阴湿的暗郁和令人全身泛起鸡皮疙瘩的阴森!
那些尸体并非为了出售才提着头颅!
伏见总是有这种感觉。他的脑海中很自然的浮现“怨念的头颅”几个大字。
04
专案小组总部迅速开始调查村木利三的经历和身世。由于对方是要竞选下届众议员的民友党重要人物,必须极秘密进行以防范被媒体得知。
五年前的县议员选举时,村木的助选员曾有过贿选情事,也被怀疑和村木本身有直接关联,所以检方曾进行秘密侦查,却因未能掌握确证而无法起诉,但,此刻正好可以借阅当时的调查资料。
村木目前居住于秩父的公寓,不过本来的家在熊谷市石原,是距位于国道十七号公路和一四〇号公路交叉点熊谷警局不远的住宅区,纯日式的豪华宅邸。专案小组总部在熊谷警局的协助下,短时间内就查明了村木过去的经历。
两天后的上午,在调查会议席上,田仓一课长站起身来。“首先是村木的身份:年龄五十八岁,担任县议员已是第十一年,是民友党县际的核心人物,听说属于第三区选出的众议员高桥胜造年纪已老,所以下届不再参选,要将地盘让给他,因此村木目前正急于巩固其地盘势力。”
“和三好百货集团的关系呢?”伏见问。
“七年前,三好百货集团想将熊谷市郊外的大片田园地带开发为住宅区,由于从熊谷车站至都中心只有一小时车程左右,就算还得转搭巴士,对于都内的上班族来说,仍是颇理想的通勤范围,非常适合居住。
“以三好百货集团的立场,这也是跨足埼玉县内的第一步,所以用高于市价的行情开始购地,但,有几户农家却顽固的不答应售地……这时,住在当地的村木出面了,凭藉自己的人面和财力,很容易就解决。似乎是从当时起,村木就和三好百货集团搭上线。”
“课长,我知道村木和三好百货集团有关联,问题是,为何村木现在能插手三好百货公司秩父分公司的经营权呢?”
“村木本来就是秩父人氏,目前三好百货公司所在的土地似大半为其所有。村木是藉提供自己的土地要求以顾问名义共同经营,并握有三好百货公司集团在市郊开发的高尔夫球场、度假休闲中心等等的权益。以村木的立场,目的是攫取竞选众议员的经费,并企图更深入插手雄霸全日本的三好百货集团之经营吧!”
“三好百货公司所在的土地有大半是村木所持有?”伏见站起身,问。
“是的。”
——那应该是鬼岛八兵卫经营旅馆失败而不得不脱手的土地……伏见想起岩田喜作讲过的话。
“村木在秩父是从事何种行业?”
“已经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不太清楚。但,村木似是出生于秩父市郊的农家,以入赘形式进入现在的村木家,听说在秩父时曾经营旅馆一段时间,可见其原本就野心勃勃。”
“经营旅馆?入赘?这么说,课长,村木乃是他妻子的姓氏?”
“没错。”
“他的本姓呢?”
“堀场。”
“堀场?果然有关联!”伏见说完,双眼圆睁、脸孔涨红,简直就像红脸煞神一般。
包括田仓一课长在内,所有人的视线皆集中在伏见脸上。
伏见说明鬼岛八兵卫自杀的原因是被堀场所骗、经营旅馆失败,导致祖先留下来的土地被迫脱手。
“若合并提着头颅的无头尸体站在鬼岛家宅邸废墟的山毛榉树下之事,以及邮寄至报社的纸片上写的所谓怨念的头颅之事,可认为事件和鬼岛八兵卫割头自杀有关联,亦即,凶手一方面利用媒体力量想勒索巨款,另一方面更企图向堀场复讐。”
“但是,鬼岛八兵卫二十年前已死亡,其亲人也只有一位独生女,何况……女儿目前也行踪不明。”田仓一课长似仍无法相信。
“鬼岛家所拥有的土地却成为当时共同经营旅馆的堀场之物,难道不能认为其中有什么阴谋吗?八兵卫知道自己受骗而恨堀场,一定有原因。
“而且,当时联手逼八兵卫陷入窘境的是金子组,而金子组和村木也有关系,因此……村木害怕的或许是当时促使鬼岛八兵卫走向自杀之路的阴谋被拆穿吧!”
“如果凶手掌握了什么证据,应该不必冒着危险杀死三个人,只要直接找上村木就行了。”
“不,已过了二十年追诉时效,。就算目的是要藉威胁让村木丧失社会地位和声誉,像他目前这样有钱有势,也很容易能掩盖过的,所以,凶手才会想到利用媒体来装置巨量炸药。”
“装置炸药?”
“是的。媒体对事件异常的狂热对村木而言形同炸药,只要有火花飞溅其上,社会地位和声誉马上会在一瞬间炸成粉碎。所以,村木才会急于在火花溅到之前设法想要扑熄。”
“是藉媒体力量来威胁当权者,顺便利用来勒索金钱?”
“就为了这样而演出卖头颅的尸体这种极凄厉、怪奇的事件吗?”
“凶手是谁呢?”鹿岛刑事的声调提高了。
“不知道。虽自称是卖头颅商人,却完全躲在幕后……只是,凶手绝对知道鬼岛八兵卫二十年前自杀的原因,也知道村木就是堀场。”
伏见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凝视远方。
“首先,最有可能的是八兵卫的独生女。当时传闻她是三、四岁,被野狗咬死,而且二十年来没有消息,但如果活着,应该是二十三、四岁。”
“不过凭一介女子要将尸体吊上树枝,又搬运尸体至八人峠,不太可能吧!”田仓一课长望向面前的刑事们。
“被杀害的浅田和田边正好同样是二十三岁。”鹿岛刑事说。
“浅田是为造的前妻带过来的女儿,田边则是养女,境遇相似,而……田边就读T高校时代,听说是登山社社员。”伏见似正在思考,仍旧眯着眼。
田边和浅田的经历已经详细调查清楚。田边在当地T高校毕业后,进入都内的东明女子短期大学就读,毕业的同时进入三好百货公司任职。
T高校时代她曾参加登山社,依当时的其他社员所言,她几乎踏遍秩父近郊所有大小山头。
“田边当然也知道八人峠有’斩首岩‘。”
“的确,三、四岁时很可能被没有儿女的田边家收为养女,而且年龄上也符合。但,田边若是行踪不明的八兵卫的女儿,情形会如何呢?似可见到这几桩事件的一抹曙光……”
“伏见,不可能的,田边是第一个遇害。”前野局长很难得打岔。
“不,我并非说田边是凶手,不过她若是八兵卫的女儿,应该可能持有能够证明堀场恶行之物,譬如堀场写给八兵卫的信,或是八兵卫的遗书之类,而若因盆栽之意外而和村木接触,知道村木就是逼父亲自杀的堀场,那么……”
“不可能,田边是被害者。”前野局长额际冒起靑筋,很明显是不耐烦。
伏见却似循着脑海中的思维般缓缓继续说着:“知道村木的真正身份,田边会如何呢?会企图想要替父亲复讐吗?就算她想,应该也不可能付诸实行吧!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年岁月,对方又是非常有权势的人物。
“问题是,她有可能告诉什么人,说父亲是被那家伙所骗而自杀,证据就是父亲的遗书。而,这人或许就是她的恋人。”
“田边有男人吗?”田仓一课长问所有刑事。
在知道被害者疑似田边春菜时,她的交友关系就彻底的受到调查,却未获得田边身旁有特定男人的情报。
刑事们未回答田仓一课长的询问,只是凝视伏见。
——该人物有可能实行这一连串的事件!
伏见虽觉得这样即可对事件的来龙去脉有某种程度的解释,却不知为何仍无法释然。
凶手也许会藉此想出向村木勒索的计划,却很难认为会因此就凶恶的真正杀死三个人,并残酷的割下头颅让尸体拿着,所以,事件背后应该还燃烧着憎恨和怨念的火焰!
注视伏见的刑事们大概也有同样想法吧?每个人皆眉头紧蹙,在烦闷之中低头不语。
无人继续发言。
一时之间,会议室被凝重的气氛包围,沉淀的空气无处流泄。
05
伏见和鹿岛刑事前往田边春菜家。
她和行踪不明的八兵卫之女年龄相仿,再加上三、四岁时被收养,是八兵卫的女儿可能性极高。
“如果田边的养母仍活着就能很简单查明了。”
没有亲人知道她的事,唯一的方法只有向邻居或朋友查询。
秩父的雄伟高峰武甲山麓有一处被称为“羊山公园”的小山丘,是市民们游憩的场所,爬上该处可将盆地内的秩父市街以及对面锯齿状的奥秩父连峯一览无遗。
伏见自己也去过多次。而,田边春菜的家就在该处公园的登山口附近。
车子慢慢行驶在杂树林里曲折的上坡路,处处留有采伐过的痕迹,这儿是不闻人声的僻静场所。
“抱歉,打扰了。”
伏见和鹿岛刑事将车停在田边家门前时,对面住家的门开了。
身穿围裙的年老主妇走出,一见到两人,马上露出明显的困扰神情。“又是为了卖头颅的尸体吗?光是今天,都已经是第三次了,请别再找麻烦吧!”
调查田边春菜交际关系的刑事当然会四处查访,不过,今天应该没有刑事前来才对。伏见边出示警察证件,边问及这点。
“是报社和电视台的人,刚刚才走的呢!说真的,执拗得令人受不了,烦死人啦!想不到会因为这种事被人骚扰不已。”
主妇嘴里虽是这样说着,双眼却兴奋的圆睁。
仔细一看,她的头发梳理整齐,连身上的围裙都是新的,或许是因为考虑到要面对麦克风,也会出现在电视新闻报导萤幕上吧!伏见心想:火舌已经引燃到这地方了!
如果没发生事件,这位主妇绝对不可能面对电视摄影机,也不会想到自己所说的话会上报纸。
“我们想知道有关田边春菜的事。”鹿岛刑事很不好意思般的打开记事本。
“春菜是个好女孩,对已故的母亲非常尽心侍候,性情温柔,想不到竟会发生那样的事……”她以指尖抓住袖管,按着眼头,动作很自然。大概是讲过几次相同台词,又做着相同动作,已完全掌握演技了吧!
“田边小姐有男朋友吗?”
“这……我没听说过哩!可能没有吧!”
“男性朋友总会有吧?”
“那孩子个性内向,不太喜欢在外头玩,假日里好像都在家听听音乐、看看书……没听说过她有男朋友,也未见过男性来家里找过她。”
“是吗?”鹿岛刑事很遗憾似的压低声调。
之后,伏见又问及田边刚被收养时的各种情形,但并未得到任何新的证言,连田边来自何处皆不知。
“对不起,打扰你了。”伏见低头致谢后,打开玄关门。
“等、等一下,刑事先生。”
伏见回头一看,主妇好像想起什么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伏见伸手关上门。
“我记得曾见过春菜和男人讲话呢!只有那一次。”
“在哪里?”
“三好百货公司的停车场……好像是休息时间,两人在车后似避人耳目般交谈,虽不像约会,印象却非常深刻。”
“谈些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一方面我讨厌偷听别人谈话,另一方面我也有急事。”
“男人很年轻吗?”
“是的,约摸二十五、六岁模样,穿卡其色服吧?就是呈黄色的作业服。”
“卡其色作业服?”
“就是在工地里的监工常穿的那种。”
——最初的尸体发现者片桐和泽木就是穿卡其色作业服!
鹿岛刑事似也注意到这点,浮现惊异神情。
“你见到那男人的脸孔吗?”
伏见的声调突然提高,主妇吓一跳的掩嘴。
“见是见到了……”
也许是预期不到的反应令她震惊,主妇的声音转低了。
“看到照片能够指认得出吗?”伏见想起周刊杂志上曾刊登出两人相当大幅的照片。
“应该可以。”
“好,我们会马上拿过来,你能在家里等个三十分钟吗?”
如果两人匆匆赶回警局,准备妥照片后,再赶回来约需三十分钟。
“我今天不必出门,会一直待在家里。”
“谢谢。”
两位刑事慌忙低头致谢后,冲出玄关。
约摸三十分钟后,两人回来了,伏见出示照片。
“就是他!”说着,主妇指着泽木的脸。
06
伏见和鹿岛刑事从主妇口中得知田边春菜曾和泽木接触的同时,坪井也自另外的管道掌握到两人的关系。
坪井是认为,如果浅田或田边身旁有男人,应该会对三好百货公司里的店员同事提起,毕竟年轻女孩不可能不对人谈及自己男朋友的事,而且,就算不谈,只要有同事在旁也会敏感的察觉。
所以,坪并很执拗的针对企划课的女职员查问。
没有人怀疑坪井的行动。店员们曾被记者多次询问,一旦坪井拿出记事本发问,当然会误以为是记者前来采访。虽然这样使坪井容易行动,但他同时也焦急了。
田沼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坪井却知道有邻近地区的同行进入市内,正在调查两位女性的交际关系,另外,他也听说有几位金子组的干部也正在搜集情报。
秩父市内是坪井的地盘,事情成败和他的面子有关,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亲自找出关键人物。
何况,坪井也发现有人跟踪自己。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是为了避免被发觉,在途中由另外的人代替,是有组织的行动,极可能是警方的人。
问题是,尽是一些陌生脸孔,所以并非秩父中央警局的刑事,而是来自县警局吧!虽不知自己为何被跟踪,但是坪井并不害怕。
关于这件事,坪井丝毫没有触法,只要说打算掌握情报卖给媒体,绝对没有问题,毋宁说,能卷入重大事件里还更刺激他积极追根究柢的意志!
“对了,田边小姐没有喜欢的男人吗?”在三好百货公司附近的家庭式餐厅内,坪井遇到正在喝咖啡的企划课女职员,故意打开记事本,问。
“你是周刊杂志记者吧?”女职员望着并肩坐着的同事一眼,问。大概认为一开口就提到男人的事,应该是专门报导绯闻的周刊杂志吧!
“可以这么说,不过……已经遇害的女孩子,我们不会恶意批评,而且,咖啡的账由我付,算是你们接受采访的代价。”
“……”
两位女职员相视一眼,缩缩肩,吃吃笑了,似已同意接受采访。
“怎么样,她有男朋友吗?”坪井再问一次。
“这……好像没有。她很温柔,总是和浅田小姐在一起,平常也不太讲话……”
“感觉上有些黯郁呢!”
两人都是穿深蓝色洋装,胸前口袋露出白手绢,虽是三好百货公司充满清新朝气的制服,但是背靠椅背、跷起脚的姿势却予人不雅的印象。
“看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应该是颇漂亮的女孩,有男朋友也是理所当然。”坪井边意识着伸至自己眼前的脚,边问。
“没有呢!她好像对男孩子没什么兴趣。”
“可是,我曾见过一次哩!”右侧稍丰满的女孩得意洋洋地说。
“嘿!是什么时候?”另一位少女似第一次听说,抢先追问。
“已经有一个月多了吧!在第一停车场旁边有一间自动快速照相亭,对不?就是在那后面和男人交谈。不是公司里的人,而且两人神情严肃,可见一定有某种关系的呢!”
“嘿,有这样的事吗?想不到她会如此。或许事实上她暗地里很会搭男人也不一定。”
“是什么样的男人?”坪井问。
“姓泽木,琢磨建设公司的人。”
“你认识那男人?”坪井上身前挪。
“并不认识,只是在周刊杂志见到,就是在鬼岛家宅邸废墟最先目击尸体之人——两人中的一个。我见到时才想到,原来是在停车场和田边交谈的男人。”
坪井也看过那本周刊杂志,的确刊载了第一发现者泽木和片桐的谈话。
“没有错吗?”
“不会错。在停车场见到时也是穿作业服,胸前有琢磨建设公司的徽章。”
“……”
——会是泽木自己杀人,再假装是第一发现者吗?
“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还没有告诉过人哩!一方面我也只是瞥了一眼,另一方面也不知他们谈些什么,何况,我也觉得并非什么重要之事。”
女职员浮现困惑的神情,好似坪井强烈的反应令她产生不安。
“不必担心,你只是见到两人交谈而已,对吧?泽木或许只是前来购物,向偶然经过身旁的田边询问卖场位置也未可知。”
坪井心想,如果可能,最好不要让对方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是啊!而且若和事件有关,不可能会主动上周刊杂志吧?”女职员脸上困惑的表情立即消失了。
“……”
的确,若依一般人的心理状态,凶手绝不会主动讲出所目击的情形,但,如果对自己的凶行有绝对自信,则是另一回事。
纵火犯为了想看熊熊燃烧的火灾现场或狂奔逃窜的人群,也会假装若无其事的回现场。因此,凶手置身于骚乱状况里,会产生想讲出自己知道之事的心理,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这绝非偶然,泽木一定和事件有关联。
坪井如此确信。
“谢谢你们,我来付账。”坪井抓起账单,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