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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章 消失的嫌犯

作者:日-鸟羽亮 当前章节:14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01

这天夜里,伏见回到家已是深夜。

久美子已经睡了,妻子顺子身穿睡衣,在餐桌上双手托腮等待着。

这些日子来,伏见都是晚归,因此顺子的心情显得特别不佳。

伏见洗过澡后,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拔开瓶盖。

“怎么样,要陪我喝一杯吗?”他也在顺子面前放着杯子。

“好呀!”顺子等得不耐烦的赌气表情仍未消失。

“那么,我们先干一杯吧!”

“为什么而干杯?”

“这个嘛……为等得不耐烦的妻子干杯吧!”

虽然伏见自己都觉得讲这种话很肉麻,不过顺子似乎颇为中听,说:“嗯?”

两人碰杯前,顺子站起,关掉天花板的灯,改为地板灯。室内只剩朦胧能看清彼此脸孔的微弱灯光。

在昏暗中,顺子的眼眸里绽着光辉,心情似乎已经恢复愉快。

“为等得不耐烦的妻子干杯!”

“我为敢若无其事让我等待的丈夫干杯!”

一声脆响,两人的酒杯轻碰。

伏见一口气喝光。

顺子替伏见的杯子斟酒时,电话铃声响了。

“股长,对不起,这么晚还吵你。”

是鹿岛刑事,好像很慌张的样子。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吗?”

“查明泽木和村木的接点了。”

“泽木和村木?”

“是的。泽木是五年前在鬼岛家宅邸废墟的山毛榉树上吊自杀死亡的音乐敎师山路启子的弟弟。”

“山路启子的弟弟?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婚后冠夫姓,本来是泽木启子。而且,她自杀的原因和村木利三有关。”

“真的吗?”

“是的。详细情形等见面再谈。”

“你目前人在哪里?”

“局里。”

“好,我立刻赶过去。你先联络局长和课长,最好是尽快采取行动,否则若被知悉我们的动作,很可能他会逃亡。”

伏见挂断电话后,开灯。

在眩眼的灯光中,顺子恨恨的望着他。

“又要让我等了?”

“站起来……”伏见拉起顺子,紧拥住她,亲吻。

“顺子,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逮捕这次事件的凶手。”

“把年轻女孩的头颅当成玩具般利用……绝对不可原谅。”伏见松开双手,神情严肃的说。他的脸孔红得有如地藏菩萨雕像。

在顺子的感觉里,此时的伏见恰似正热衷于自己喜欢的游戏之孩子,她回答说:“我懂!”

“那,我走了。”伏见脱掉才刚换上的睡衣。

“等一下!你肚子一定饿了吧?这个带在车上吃。”原来是面包和牛奶。她把东西塞入伏见的长裤口袋。

“小心些!真是的,连一杯啤酒都不能好好喝完,所以,当刑事的老婆实在讨厌!”

这是伏见每次出门时,顺子一定会讲的口头禅——当刑事的老婆实在讨厌。

可是,脸上却完全没有讨厌的神情!

伏见觉得,顺子很可能省略掉接下来的一句话吧?

——可是,我爱你。

秩父中央警局的会议室内,包括前野局长、田仓一课长、榎田调查课长在内,集合了十位左右的刑事,以鹿岛刑事为中心,坐成圈状。

伏见一走近,圈子让开一处缺口,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照理应该大都是自床上被叫起来的刑事,但,每个人眼眸里皆燃烧着熊熊火焰,亦即,事件即将解决的感受让每个人都显得兴奋异常。

“鹿岛,泽木是山路启子的弟弟?”坐在站立着的鹿岛刑事面前后,伏见立刻问。

“是的。今晚也不知为什么,家母还未就寝在等我,因此我边喝啤酒边提及鬼岛家的山毛榉之事,想不到家母忽然说’几年前,泽木启子在那棵山毛榉上吊自杀,对不?当时她刚结婚不久‘。”

说到这儿,鹿岛刑事停顿声音,像在确定所有人的反应般环顾众人一圈。

“泽木?不对,应该是姓山路。”田仓一课长说。

“是婚后才改姓的。”

“……”

专案小组总部也多次讨论五年前的上吊自杀事件,却因判断与这次事件无直接关联,没有人想过山路启子婚前的姓氏。

“令堂为何知道山路启子婚前的姓氏?”伏见问。

“家母一向喜欢上寺院进香,当时加入了’进香俳句之会‘。”

“进香俳句之会?”

“就是五、七、五形式字韵的俳句。亦即藉健行登山之便前往寺院进香,一旦诗兴来了,就写下一句俳句的聚会。婚前的泽木启子曾和当时仍是男友的山路参加此聚会两、三次,所以家母才记得她的本姓。”

“原来如此。那么,所谓泽木启子的自杀和村木利三有关联是?”

“听说山路启子本姓是泽木后,我心想其中必有内情,马上回警局调查当时的记录,记录上是因丈夫出车祸死亡感到悲观而自杀。结婚才刚过半年,丈夫骤死,会悲观厌世也是难免,但……

“如果是泽木启辅的姊姊,便有必要稍作深入调查,于是我立刻打电话给在调查报告上签名的田崎刑事。”

和鹿岛刑事视线交会后,田崎刑事起立。他是刚调至调查课第三年的年轻刑事。

“那是我仍隶属交通课时发生的事件……由于留有遗书,又有人证言她因丈夫死亡而悲观、绝望,因此我以自杀结案。

“关于她的丈夫出车祸死亡之事件,是在国道一四〇号公路的影森地区人迹罕至的山上和村木运输公司的卡车迎面对撞,几乎是当场死亡。”

“村木运输公司是当时村木利三经营的公司,总公司位于熊谷,目前已改名’黑豹快捷运输‘,由村木的亲戚之一经营。

“我觉得不能释然的是车祸的原因,所以打电话问当时交通课派去会同现场搜证的村上,他表示,出事原因是山路开车超速,以及在车上打盹。”

“哦,这样说来,岂非错在山路?”

“若是事实,当然是这样了,但……现场是在山间,是连车道都看不太清楚的道路,而且是在道路约摸正中央对撞,没有踩煞车痕迹,车祸原因亦不明。

但是,有目击者出现,证明山路驾驶的轿车车速相当快,而且对撞前忽然偏向道路中央,一定是开车打瞌睡……证言的人是谁你们知道吗?是当时正好路过的’金子营造‘的司机。”

“金子营造?”

“就是金子组。谣传村木当时已和金子组相勾结……所以,内幕如何大致能够推测出来了。

“时值深夜,而且现场是附近没多少车辆会经过的山中道路,另外,’金子营造,采砂石的工地也在不远,听说当时三好百货集团为了开发熊谷的住宅区,通宵进行填土工程。”

“你的意思是,村木找来金子组在采砂石工地的砂石车司机当目击者?”榎田课长怒声的说。

“是有充分的可能。以村木的立场,一定希望形成对赔偿问题有利的局面吧!但,山路启子却因而上吊自杀,因此,她的弟弟泽木当然会憎恨村木了……

“还有,虽然关系尚不确定,不过泽木若自田边春菜那儿问出可威胁村木的证物仍保留……”

“亦即是,泽木有动机,又握有能勒索村木的证物?”

——这样一来,事件的始末就能够合理解释了。

伏见虽是这样想,却仍有某种不能释然之感。

“伏见,泽木有杀害田边春菜和浅田父女三个人的理由吗?”田仓一课长问。

“很可能田边春菜和浅田清子与村木有暧昧关系。或许是村木藉口替她们赔偿盆栽损失而强行夺得她们的肉体吧!而,泽木不希望姊姊山路启子的事被警方深入调查,想使盆栽事件不再扩大,所以……才会故意寄送头发。”伏见放开交抱的双臂,说。

“头发?”田仓一课长问。

“凶手邮寄奇妙内容的纸条和浅田清子、田边春菜的头发,当然,大家会将注目焦点集中于那是谁的毛发,而那也会成为判断被害者身份的关键证物……一旦浅田和田边成为媒体注目的焦点之同时,我们也会全力搜索对两位被害者有杀害动机的人物。”

“原来如此,我们当然会认为凶手想藉村木和两位女性的丑闻向其勒索,但……杀害浅田为造是?”田仓一课长又问。

“他可能由女儿清子口中得知村木和泽木之事,所以泽木害怕被发觉……”

“才杀害浅田为造?”

“是的。”伏见轻轻坐下。

相反的,田仓一课长站起。“这么一来,事件轮廓大致已经浮现了……”

他那充血的双眼瞪视天花板,可能因疲劳和兴奋吧?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接获联络的刑事们陆续赶抵会议室,在后方的椅子坐下,凝神静听伏见和田仓一课长的对话,视线皆集中在起立的田仓一课长痩削的身上。

“但是,只有状况证据,毫无显示泽木凶行的物证,所以各位请再度彻底搜查事件现场附近,找出泽木留下的形迹……还有一点,亦即不在现场证明的问题,推定田边和浅田遇害的日期是八月十九日,浅田为造遇害日期则为九月一日,请务必查明泽木在这两天的行动,若他有牢固的不在现场证明,将无法遂行逮捕。”

田仓一课长眯眼望向东侧的窗户,脸上浮现些许安心之色。

可能因为震撼全国的离奇连续杀人事件已约略能窥见全貌吧?这位号称调查一课之鬼的课长也首次露出初老男人和善的神情。

——明天开始又得忙了。

伏见凝视窗外。

明天已经届临了,窗外天空染上鱼肚色,天花板上的灯光也失去威力。

02

琢磨建设公司在“玛利欧”附近建造的单身公寓已接近完工阶段,外观装潢已结束,环绕外墙的鹰架也拆掉,只剩内部的细部装潢。

片桐幸男已转往别的工地现场,不过泽木启辅仍留在事务所。

还有公寓四周的外篱、侧沟,以及住户停车场的整修等琐碎工作未完成,泽木必须留下来指挥作业。

两天前开始,坪井就在调查泽木的交际关系,目的是要掌握泽木和事件有关的证据,以及找出共犯。只要达到这样的成果,他的工作就告结束,剩下的部分就交给田沼和背后的黑手了。

——我只负责提供情报,可不管事件会以何种结果告终,只是查明必要的家伙,再出售情报……

这样想的话当然是轻松得很,问题是,这回的事件对于在地方城市经营只有一位员工和一位老板的征信公司之男人来说,实在过于重大,何况还有必须比警方先掌握情报的限制,更牵扯到不能让外人在自己地盘上耀武扬威的面子问题。

所以,坪井几乎是拼命的。他冒充记者和现场的作业员接触,又向泽木住处附近的邻居询问其家人和交游对象关系。

——警方也正在监视泽木!

坪井在工地现场附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商店内,正想向前来购买清凉饮料的年轻作业员问话时,正站着阅读周刊杂志的中年男人忽然走近年轻作业员。

坪井立刻直觉这男人正在监视泽木,便停止脚步。在那瞬间,他考虑到对方或许是在找自己,但,看情形又不像,于是假装阅读一旁速食碗面上的说明般听两人的对话。片段入耳的声音里多次夹杂着泽木的名字。

中年男人一直将话题集中于八月十九日之上,似在调查泽木当天的不在现场证明。

——八月十八日是浅田和田边的推定遇害日期。

坪井慌忙走出店外,和田沼取得联络,因为,警方会调查推定行凶日期的不在现场证明,表示已将泽木视为涉嫌者!

——警方已经追上我们了。

坪井认为,如此一来,再调查泽木的交际关系已经毫无意义。

“田沼,警方已查出泽木涉嫌了。”

“什么!警方为何会找上泽木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而且,不只这样,警方还调查泽木在两位少女遇害当天的不在现场证明,这代表泽木已被视为有重大嫌疑……怎么办?还要继续盯泽木吗?”

“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缩手了。再说,专案小组总部未动手抓人,表示尚未握有确实证据,我们仍有机会的,你尽量去做吧!”

“我倒是无所谓,问题是,这是整个埼玉县警察皆全力投入查缉的事件,一旦被对方盯上泽木,想再插手就会有所困难了,毕竟我也有前科。”

不仅是埼玉县警局,更是全日本警察当局亟欲解决的呢!这样重大的事件,正面冲突根本就是白痴,因此,坪井觉得最好是趁这时退出。

“要如何处置泽木,由委托人去伤脑筋吧!反正,你现在的工作就是避免和警方发生冲突而设法找出是否另有共犯。”

“但是,如果继续深入,或许会碰上麻烦。”

“别担心,我们只是和记者同样的在调查事件而已……再说,如果就这么缩手,这条赚钱的路线会断掉哩!”

“好吧!我尽力而为。”

委托人应该是相当有权势的大人物,总觉得若断了这条财路未免太可惜了些。坪井下定决心:如果只是调查,应该不会有麻烦吧?反正只要尽量不去刺激警方就行了。

坪井放弃向关系人询问的做法,打算暂时跟踪泽木。因为,如果有共犯,彼此应该会有所接触,同时又没必要整天忙得团团转,只要等对方下班走出事务所之后再跟踪即可,这样的话,应该也不会被警方发觉才是。

专案小组总部也获得坪井似乎正在调查泽木的情报。一方面是跟踪的刑事们有所察觉,另一方面则是坪井询问过的作业员也提及。

对警方而言,坪井为何会盯上泽木仍旧是谜!

“如果可能影响及我们的行动,立刻逮捕,不管以涉嫌何种罪名都无所谓,反正只要深入调查,绝对能找到适用的罪证。”田仓一课长指示刑事们。

但,就在此时,坪井却突然停止行动了,不是一整天泡在“波纳尔”里,就是待在事务所内,几乎不想外出。虽然到了傍晚时分他会外出,感觉上似跟踪泽木,却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

另一方面,田沼和村木也未有明显的动作。

田沼几乎都待在家中,村木虽巡视包括三好百货公司在内的旗下企业和各营业处,并召集各大桩脚开会讨论参选之事,却并无和事件相关联的行动。

“稍微再让他自由行动吧!如果现在遂行逮捕,旣会惊动媒体,也可能令泽木产生戒心。”田仓一课长说。

于是,调查重心完全集中在泽木身上。

但,开始针对泽木的周遭关系进行调查的三天后,事件出现意料之外的进展。

听到这项报告时,刑事们的脸色都遽变,田仓一课长内心也后悔放松对坪井他们的监视了。

03

“泽木不在,消失了。”是负责监视泽木家的敷石刑事紧张的声音。

“怎么回事?先冷静些。发生了什么事吗?”接听电话的榎田课长也不自觉的提高声音了。

一旁的刑事们全都转脸望向他。

“泽木不在,从家中消失了。”

“敷石,别急,慢慢说明。”

“是的。今天早上,上班时间已过,泽木仍未出现,我有点担心,就假冒是他的朋友按门铃。但,他母亲却说他昨天深夜表示与朋友约好见面,出门后就没回来了。”

“昨夜就开始监视泽木家了吧?”

“是的,我和田村监视正面玄关,宇野和木下监视后门,但,没人见到泽木外出。”

“被甩脱了吗?”

“车子留在家里,大概是从后门溜进黑暗里吧……泽木家是旧式农家,四周皆是茂密的大樫树环绕,再加上昨夜又无月光……”

“被逃脱了吗?不管如何,既然是徒步出门,应该走不了多远吧!你们在附近搜寻。还有,向他母亲问出其朋友的姓名,一一查询。我这边也会马上派人支援。”

榎田课长搁回话筒后,望向田仓一课长。

田仓一课长脸色苍白,可谓已丧失冷静。

其他刑事们从复田课长讲电话的内容也已猜出事态,同样神情僵凝。

“是察觉我们的行动而逃亡吗?”鹿岛刑事说。

“若是那样还好……”伏见双眉紧蹙。“村木害怕什么呢?是事件真相被知道,以及丑闻曝光,对吧?对村木而言,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永远封住泽木的嘴巴。”

“我们也有人监视着坪井和田沼他们。”

“有消息吗?”

“没有。”

默默听着的田仓一课长站起身来。“村木为收拾掉泽木而采取行动的可能性极高,不尽快查出泽木的藏身处很危险……无论如何,务必确保泽木的安全。首先,如果没有开车,只有利用铁路了,所以先从车站追查。另外,也务必监视坪井和田沼的动向,他们绝对也会有所行动。”

刑事们一齐站起。

“且慢!”伏见大叫。

一瞬,刑事们停止动作。

“村木如果打算除掉泽木,应该不会利用坪井或田沼吧!他们只是搜集情报的家伙,不可能杀人……所以,应该会找金子组。”

“金子组?”

“不错。村木和金子组暗地里相互勾结,所以利用组织里的人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好,也针对金子组深入监视……没时间了,只好找暴力防范课和交通课支援。”

田仓一课长坐下的同时,刑事们纷纷离席。

这天,专案小组总部和秩父中央警局全力追查泽木的行踪,但,别说找不到他的人,连目击到他的人都找不到。

对金子组是秘密进行侦查,不过,金子组也没有动静。金子组表面是挂“金子营造”的招牌,却是从以前就在秩父地方扩张势力范围的赌徒,干部们很多在市内定居,警方对组员和其人际交往关系也有某种程度的了解。若是询问负责与暴力组织有关事件的秩父中央警局的刑事,要掌握他们的动向也不是很困难。

那些刑事们表示,金子组并未有所行动。

——泽木消失了!

专案小组的刑事们这样感觉。

事件发生以来,据守在秩父中央警局的各传播媒体记者也从刑事们的增加和慌张的动静,察觉到发生了什么问题。当然,他们并未被告知正在深入调查泽木,并视其为嫌犯之事,以及泽木突然消失之事,不过从局里紧张的气氛,也明白事件正进展到另一种新局面。

“伏见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这天结束调查行动,伏见正要踏进警局玄关时,曙新报的宫城走近。

宫城本来就是皮肤浅黑、身材痩削之人,此刻显得更瘦了,颧骨高突。

记者们也在拼命。尤其像宫城这种驻当地的记者,一定很希望能抓到什么特别题材!

“什么也没有,只是在清查被害者生前的行踪,丝毫进展皆无。”

“警方不是连金子组也深入追查吗?不会是那些家伙……”宫城瘦小的身体挡在伏见身前。

伏见停住脚。“那是和暴力防范有关的问题……让开!”

伏见从宫城身旁穿过。

“我们相处很久了呀!稍微透露一点也……”宫城在背后唠叨念着。

——能够认为嫌犯消失吗?

伏见也很想发牢骚。和鹿岛刑事一同在泽木家附近徒步查访一整天,收获却是零。

向田仓一课长报告后,负责监视坪井的秩父中央警局刑事宇野回来了,在田仓一课长和伏见面前不解的说:“坪井的行动很奇妙……”

“怎么说?”

“坪井不断的找琢磨建设公司的员工和工地现场的作业员,到处查问。”

“查问什么?”

“似乎也在搜寻泽木的行踪。”

“什么?泽木的行踪?”

“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仓一课长望向伏见。

“这意味着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正在追查泽木的行踪……如果真是如此,泽木的消失并非由于村木……”

“那岂非不需要担心泽木被村木派人杀害了?”

“泽木是察觉我们的行动,自己躲藏起来吧!”

“一定是如此……”

“这样岂非就能正式查缉泽木了?那家伙是因怕被逮捕而逃亡,这已足以证明是凶手。”宇野刑事说。

“话是这样没错……”

田仓一课长神情阴霾,低头,眉间深深的皱纹显露着他内心的苦涩。好不容易浮现泽木这位嫌犯,却在发现的同时被溜掉,连行踪皆无从掌握,也难怪他沮丧,但,问题似不仅这样。

“如果是自行逃亡,未免太顺利了,对不?”田仓一课长抬起脸,望向伏见。

伏见马上明白田仓一课长心中在恐惧什么。泽木未使用自己的车。而,市内有轿车租赁公司,他也未利用。想从四周被高山环绕的秩父盆地逃走,除了利用车子,就只有搭乘电车了,但是,能够搭乘电车的车站有限,只有秩父铁道的秩父车站和御花畑车站,以及西武线的西武秩父车站。

这几个车站都有刑事们兼程赶往,却未能掌握有人目击泽木的证言。而,这儿的车站和都会区的车站不同,上下车乘客稀少,彼此大多相互认识,泽木如果利用电车,想要完全不留下形迹非常困难。

“课长是认为泽木已在什么地方毙命……”

“是有此可能。”两天后的清晨,田仓一课长担心的事化为现实了。

04

秩父第十四座进香寺院今宫坊。

在二十四座进香寺院里,这是位于市中心、成为市民休憩场所的寺院。

通常称之为“坊”,似意味着住有僧侣。本来,这座寺的原名为长岳山正觉院金刚寺,是属于修验道宗的寺院,不过因和今宫神社位于相同地点,久而久之就被人们以负责管理今宫神社的今宫坊称呼了,事实上并未住有僧侣。

目前的神社已迁移他处,遗址成为儿童游乐场,不过却仍保存着被称为“家康公羁马的山毛榉”的古树,树龄已超过五百年。

树干圆周超过七公尺,在离地面约三公尺高处伸出五根树枝,茂密的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

这天早上,天空已开始泛现乳白色,但,四周环山的盆地底部的市街仍在昏暗中沉睡,必须等西侧山峦被旭日染红时,市街才会开始明亮。

村井敬一经过昏暗的游乐场内。这里是他参加高校田径队之后,每天清晨持续慢跑的路线!

他边望着无人的秋千和溜滑梯,边跑近大山毛榉树旁。昏暗中,向四周伸展的树根宛如交缠爬行的大蛇,而,盘根上有人,穿白色衬衫、深蓝色有细褶的裙子。

——是女人!

可以见到浮现靑黑斑点的脚踝。四周有小苍蝇盘旋飞舞。

女人坐着,低头,似被数条蛇缠绕住双脚般动也不动。

村井心想,在这种时候会在这儿做什么呢?忍不住绕至对方身前。

——没有头颅……

一瞬,村井停住脚。异样的景象令他双眼圆睁,双臂无意识的以慢跑的韵律继续摆动。

头颅吊在微开的双膝之间。可能刚好有风吹来,忽然一股强烈尸臭味扑鼻。

——是真的……

他的双臂停止动作,僵立当场,紧接的瞬间,在发出尖叫的同时猛然转身,拔腿就跑,冲进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接获村井的报案,专案小组总部立即开始行动。虽是一大清早,几乎所有人都在家,不过三十分钟后,包括田仓一课长在内,主要的干部们皆已齐集。

伏见也是在顺子“就是这样,当刑事的老婆实在讨厌”的声音送行下匆匆赶往现场。但,等他赶到时,大山毛榉树四周已围满刑事了。

“死者是?”

“同样是提着头颅的无头尸体。”鹿岛刑事走近伏见身旁。

“是谁?”

“女性身体和男人头颅。”

“女方是浅田清子,男方是浅田为造?”

“很可能……”

“也就是未发现的头颅和身体?”

“还另外加上一人。”鹿岛刑事指着尸骶所在的树干背后。

虽然看不见,但,大树另一边也围着多位刑事。

伏见绕过去一看,是年轻男人坐在树干的盘根上,身体靠着树干,已经死亡。

——是泽木!

这具尸体的头颅完好。身上穿白衬衫、灰长裤,只是唇际微微扭曲,看样子死得并不太痛苦,而且全身上下并无外伤。

“死因是?”伏见问正蹲着观察尸体脖子四周的鉴定课员。

“可能是氰酸性毒药中毒致死。你看那边,有可乐空罐,对不?罐内有些许巴旦杏的味道,而且尸体又有氰酸中毒特有的鲜红色尸斑,应该是错不了。”

“是将氰酸钾掺入可乐中饮用?”

“或许吧!但,不知道是自行饮用,抑或被强迫灌服。”

尸体右侧的粗树干凹处放着可乐罐,看起来似是自己放置该处,不过,也可能是凶手将他毒害后,故意放置该处,伪装成自杀。

“死后经过的时间是?”

“由尸体僵硬的状况判断,应该是七、八小时吧!”

伏见看看表,是六时五十七分。亦即,泽木是昨夜十一时至十二时之间死亡。

跟踪监视的刑事是两天前约摸同一时刻失去泽木踪影,那么,应该是在那之后的二十四小时,泽木就变成了尸体。

“是自杀吗?”鹿岛刑事问。

“可能性很强!早知如此,应该及早遂行逮捕的。”背后的田仓一课长遗憾似的说。

“泽木发现我们在跟踪,打算逃亡,却因为我们已严密封锁道路和车站,才断了逃亡念头而自杀吧!”伏见接着。

的确,专案小组总部推断泽木行凶的可能性极高,虽未遂行逮捕,却已尽快收网,就在此时泽木逃亡,而且被发现疑似自杀死亡,因此,如田仓一课长所言,视之为自杀应该不会错。

“股长,你看,这边有纸张。”鹿岛刑事蹲下,指着尸体的长裤口袋。一看,裤袋内隐约可见折叠好的纸张。

“拿出来看看。”伏见说。

鹿岛刑事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慢慢将纸张拉出。

〈田边春莱的怨念〉

春菜是遭村木利三欺骗、自己割断头颅的鬼岛八兵卫之独生女,母亲死后,被当时在鬼岛家帮佣的田边收养,她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一直怀恨村木。

之后,又被村木以弄断盆栽树枝为藉口而夺走贞操,当然对村木更是恨上加忿,在家中横梁上吊自杀了。

春菜是我的恋人。她留书给我,希望我帮她复讐。

所以,父亲和鬼岛家房地产被夺、自己又失去贞操的春菜之怨念头颅,一颗一亿圆。

〈浅田清子的怨念〉

对清子而言,春菜是她唯一的朋友,而,盆栽之所以摔落地上,也是因为她一时手滑。

清子主动献身给村木。为了保护好友的清白,她坚持春菜不需要负丝毫责任。但是,村上却反而藉此威胁春菜,表示好友都以肉体来赔偿,她当然也必须同样负责。

结果,春菜因为失去贞操所苦,终于选择自杀。于是,清子也对村木的行为痛恨不已,追随着春菜,以剃刀割腕自杀。

所以,失去好友,又失去贞操的清子之怨念头颅,一颗一亿圆。

〈浅田为造的怨念〉

为造是我杀害的,但是原因仍在于村木利三的贪得无厌。

村木为了自己的利益,以少许补偿金额为饵,不顾当地商店的反对,将三好百货公司引进秩父,而为造的店就在百货公司附近,蒙受的损失也首当其冲。

我想警方应该也得到情报才是,亦即,三好百货公司开始营业后,由于生意一落千丈,部分商店老板持续对百货公司进行骚扰,当然,为造也被劝说加入骚扰行列,但他却拒绝了,理由无他,因为女儿在三好百货公司上班。

然而,想不到女儿却遭村木强暴,最后自杀了。

我向为造提出向村木利三勒索,藉此替女儿复讐的计划。并非我需要为造协助,只是想要清子的尸体。而,为造在我以一亿圆为饵的诱惑下,成为我的共犯,毕竟他已没办法再继续做生意,又对村木怀恨,当然马上答应。

只不过,我对为造并不太认识,又觉得他不是足以信任之人,所以隐瞒姓名、又蒙面跟他接触。

我要求为造,当我和片桐逃离鬼岛家宅邸废墟后,把尸体从山毛榉树枝上放下来,拿走细钢丝,拭掉一切痕迹。

让片桐目击提着头颅的无头尸体站立在山毛榉树下,目的在于散播幽灵传说。当然,警方不可能会相信什么幽灵的存在,马上就识破是将尸体吊在树枝上。

但,警方察觉尸体是从树枝上放下来时,我自己的不在现场证明也告确立,因为,一直和片桐在一起的我,不可能有机会放下尸体。

我害怕为造被警方视为涉嫌人,这是因为一旦在警方深入追问下,他很可能马上说出内幕。所以为了不让他受到怀疑,其他工作完全未找他帮忙,也未告诉他详细的计划内容。

但,不知何故,村木对为造产生怀疑,派手下从他口中问出真相。

我考虑到再让为造活下去有危险,就藉口要给他钱,诱他出来后以刀刺杀。

确实,是我利用为造,又将他杀害,为造的怨念头颅也许该送给我自己吧,不过,原因在于村木。

为造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对我说,这颗头颅也送去给村木。

所以,女儿被夺又失去事业的为造之怨念头颅,一颗一亿圆。

接下来我想说明自己为何计划如此残忍至极的事件,并且付诸实行的动机和目的。

我想警方应该已经知道,我是五年前在鬼岛家宅邸废墟山毛榉树上吊自杀的山路启子的弟弟。我姊姊也是怨恨村木而死。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偶然,我居然和鬼岛八兵卫的女儿田边春菜交往,也从她口中得知,八兵卫曾留下要将自己的怨念头颅送给村木之遗言,以及自己割断头颅之事。当时我虽想过,如果真的把头颅送给村木也是很有趣,却未真正打算付诸实行。

直到见了春菜在家中悬梁自杀的尸体,我才下定决心这样做,亦即,我觉得村木不可原谅,决定进行复讐。

我打算首先让村木购买留下怨念而死亡的头颅,再让其充分体会只要他还活着,就必须永远继续听着那种怨念之声的恐怖。

但,若只送头颅,以他那样粗鄙的人物,一定不会受到太大打击,而且搞不好还会派手下采取行动,也许我会因此被杀害。于是,我决定利用幽灵的传说,吸引全国的传播媒体注目这桩事件。

打算竞选下届众议员的村木,受到媒体注目,应该会极度害怕自己的姓名曝光,因为如果被知道这次事件的原因是在自己身上,别说没办法竞选,甚至连目前的地位都将不保。

因此,为了让事件平息,应该会拿出两、三亿圆吧!

除了杀害为造,一切皆照计划顺利进行。

我打算在让第三颗头颅曝光的同时,逼村木付出三亿圆,再邮寄“宣布事件结束”的宣言至报社。我握有足以令村木陷入恐惧深渊的证据,并不打算只以这次事件就了事,而是企图等风声过后,才再次利用媒体向村木勒索。

但,不知何故,警方开始调查我的周遭关系了。等警方查明我和姊姊的关联时,我发现自己已被视为涉嫌者。另外,村木的手下好像也注意到我的存在,不时在查问我的一切。

村木远比警方来得危险。我判断自己有可能马上会被杀人灭口,就决定离开秩父。但,已经太迟了,车站和道路皆已被警方封锁。

不得已,我回到市内,在朋友家借住一夜。但,警方和村木的手下似乎拼命在搜寻我的行踪,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能见到他们。

这样一来,我知道自己想躲藏在狭窄的市内已不可能,就向朋友借了车,载着剩下的头顾和身体前来这儿。

我本来就已觉悟死亡了。在割下春菜和清子的头颅时,就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

我是利用浅田家里保存鱼类用的大型冷冻库保存三人的尸体,以毛巾裹住放进其中。

当然,我也顾虑到警方对未腐坏的尸体感到怀疑,可能调查浅田家,所以将冷冻库运至楼梯下的仓库,四周堆放装鱼的空箱子掩盖。

最后是村木的事,我希望无论如何要公开他过去的恶行,那么尽管让他购买怨念头颅的计划失败,也可以达成复讐目的。

但愿警方能公开一切真相。

卖头颅的商人泽木启辅

05

这天上午,警方已确认关于泽木遗书的几项重点。

文字是用打字机打的,不过球磨建设的工地现场事务所内有相同的机种,推测是利用其来打字。泽木持有事务所钥匙,当然能够自由出入。

遗书中所说的冷冻库也在浅田家里找到,并且根据冷冻库内的碎屑,在壁橱内找到包裹尸体用的毛巾。

另外,被认为是泽木服毒的氰酸钾也证实可能是从在工地现场出入的业者的工厂偷偷拿出。

这天下午,在秩父中央警局的会议室召开调查会议后,宣布事件以告解决,于是轰动一时的热门事件,就这样突兀地落幕了。

“凶手是泽木,事件也因其自杀而全面解决……辛苦各位了。”很难得,田仓一课长向所有刑事们致谢。

他的脸上虽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却并无解决棘手事件后的满足感。凶手并非被逮捕,事件的多项谜团也是靠泽木的遗书才被揭明。何况,还存在着一项令田仓一课长不能释怀的难题!

泽木的遗书到底要怎么处理?

如果公开,很可能惹起新的事端,同时无可置疑的,村木利三的政治生涯将告结束。

田仓一课长抬起脸,神情严肃的环顾众人。“在现阶段,不能公开泽木的遗书,因为,这将变成警方帮助泽木复讐,而且,站在警方的立场,就算一切是事实,也不能证明村木的丑行……

“大家想想,鬼岛八兵卫是二十年前自杀,不管其中存在何种事实,毕竟时效已过。而造成泽木的姊姊自杀原因之车祸事件,如今也无法重新调查……

“至于浅田清子和田边春菜的自杀,情况也是相同。在两人已死亡的现在,就算查明她们和村木的关系,又能如何?即使证明村木和年轻女人上饭店开房间,他只要坚持是彼此心甘情愿,根本毫无用处。

“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公开遗书,结果只是形同我们警方非法帮助凶手复讐。”

刑事们对田仓一课长所说之言也能够理解。

泽木的遗书虽具有马上让村木的政治生涯结束之效力,却也因此不敢将毫无证据、几乎只凭传闻而写成的遗书公开,更何况,这样一来等于让凶手达成目的,亦即警方依凶手指示行动。

“那么,村木就……”鹿岛刑事似有所不满。

“只有如此了……在个人心情上,我也很不甘心,只是,我们必须依法判断、为揭明事实真相而遂行调查,无法掺入私人感情……再说,站在人性立场,不管是何等凶恶之徒,也不应该藉着向媒体公布而逼对方陷入窘境……”

“……”鹿岛刑事的身体如气球漏气般颓然坐下。

“那么,一切算是结束了。”前野局长大声说。

几位年轻刑事脸上浮现苦笑,站起身来。

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茶杯,一·八公升的清酒瓶在众人面前传送。

撕开花生和烟熏墨鱼的袋口后,刑事们之间开始出现窃声交谈。

“想不到出乎意外的宣告结案……”庆功宴结束后,伏见走出会议室时,对鹿岛刑事说:“简直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

的确,以实行震撼全国媒体的重大事件之男人而言,这样便结束生命未免太过于令人愕然。鹿岛刑事之所以愁眉不展,或许也是有同样想法吧!

“但是,泽木为何不逃亡呢?”

他既然开着朋友的车趁深夜前来今宫坊,就算警方已封锁国道进行临检,至少也应该尝试逃亡才是。

对于如此简单的结束,伏见一直难以释然。

“不错,就算被临检落网,感觉上也会舒服些,不过……凶手是泽木应该不会错。”

“是的。”

如鹿岛刑事所言,专案小组总部所下的结论是不可能推翻。

“这样就可以解禁了。”

“解禁?”

“解除暂停剑道练习的禁令呀!怎么样?现在就去道场流流汗吧!”鹿岛刑事笑了。

“不,不行,今天不行。”伏见突然脸红了。

“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也没什么,只是……”

“啊……”鹿岛刑事会心一笑。

伏见的圆脸更红了。

事件解决后,他打算和妻子一同举杯庆祝,然后尽一下长久未尽的夜间义务,这也是算解禁。但,似乎已被鹿岛刑事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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