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解释,霍根柱知道他叔叔恨他,肯定不会在遗嘱里给他什么好处,他想
找到遗嘱毁掉,这样他便是惟一的合法继承人了。”周萍这番话得到葛仁的首肯。
“从这个信息里可以得知,和他竞争霍老先生遗产的还大有人在。这就说到下
一问题,死在霍家的这个人也应当是为了遗嘱而去。他深夜登门肯定也有霍家房门
的钥匙,刚才你们说的霍老头的‘小蜜’,胡什么丽,能够得到房间钥匙的应当还
有她……”
“死的那男的跟她有关系。”王伟一下反应过来。
“这便是我们下一步应该调查的。一是这个姓胡的女人,再有霍根柱不是杀害
老人的凶手,但不能排除他是潜入霍家行凶之人。”葛仁还要往下说,话头被王伟
打断。
“葛队儿,你打住,瞅你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你还是把我弄糊涂了。有一个最
关键的问题你没提起,既然你断定霍老头不是被他侄子所害,那谁是杀害他的凶手
呢?”
“这……你们当我是神仙,我现在也糊涂着呢,这棋往下走着再说吧,我不信
破不了这个案子。散会,下午按分工,各干各的活。”
十
霍根柱在城里属于那种没有正当职业的,认识几个狐朋狗友,浪浪荡荡胡混日
子的人,他为人既阴险狡诈又贪婪无信。葛仁在伊甸园娱乐中心见他的第一印象是,
他绝对属于那类胆大妄为、不择手段之辈。
当时,葛仁和王伟走进卡拉0K厅,就见一帮子男男女女喝着洋酒,起哄架秧子
乱吼乱唱,旁若无人。台上一个袒胸露腹的浪荡女人嗲声嗲气地边扭边唱:“路边
的野花你不要采……”台下这帮立马接上跟着起哄地狂喊:“不采白不采呀,采了
也白采呀……”喝彩、哄笑、吹口哨,乱成一锅粥。
主持小姐似乎有些厌恶这些低层次的痞子,可是又不敢得罪他们,还得面带笑
容地奉迎:“下面由7 号台霍先生给大家演唱《一无所有》。”
霍根柱起身上台,往那儿一站,倒真叫葛仁有些失望。他长得膀大腰圆,足一
米八的个头,特别是那双大脚,看上去44码都不止。在霍家提取的鞋印是42码。是
呀,难道那晚上去的人不是他?
霍根柱手持话筒狂吼一番,赢得同伴一阵叫好。他放下话筒往座位上走,葛仁
起身把他拦住了:“你是叫霍根柱吗?”
“是我,有什么事?”霍根柱上下打量了一下葛仁,带着挑衅的口气说。
“我是警察,想跟你聊聊。”
“噢,有证件吗?我看看。”
葛仁掏出工作证,递给他。
“噢,不错,是刑警,那好,聊聊吧。”霍根柱把工作证还给葛仁。
这时,坐在一边的那些人围过来:“怎么霍哥,他找碴儿?”
“去唱你们的歌,这儿没事。”霍根柱叫他们走开,点了支烟,边抽边问,
“说吧,什么事?”
“例行公事,问一下关于你叔叔的事。”葛仁也掏出烟一支。
“怎么,怀疑是我杀了他?”霍根柱不大客气地说。
“你倒挺敏感,我说这话了吗?”
“那找我干吗?”
葛仁没言语,用手拧开一瓶服务小姐刚送上的矿泉水,喝了两口才说:“你叔
叔要是死了,你会发一笔财是吗?”
“我们霍家就我一根独苗,他的钱当然归我。”
“于是你就在他喝的矿泉水里下毒是吗?”
“这话是从哪儿说起呢?你有证据吗?我叔叔可是活得好好的,他是刚被人打
死的。”
“想抵赖?好,这事先放放。你叔叔被害那天有四个人可以给你证明是吗?”
“没错。那晚我手壮,赢了2000元。”
“那前天晚上你在哪儿呢?”
“你问这呀,我就在这儿听歌,到后半夜3 点多散场,然后洗桑拿、按摩。我
离开这时,天刚好亮,不信你们可以问这儿的经理和服务小姐。”
“得,不用问,这我也信,刚才不是说了随便聊聊,你也甭紧张。”
“我紧张什么呀,我叔被人害了我还想查到凶手给他报仇呢!”
“这就好,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的表是新换的吧?”葛仁装作没事看着
他的手腕问。
“对了,你是警察,这事得跟你说说,来,续根烟。”这会儿气氛缓和多了,
霍根柱掏出打火机给葛仁点着烟。
“那是我叔死前的一个多月吧,哪天记不清了。要说呢我是干了些对不起我叔
的事,他也挺恨我的,说不认我这个侄子,所以有好长时间我们没来往了。那天他
打电话给我,说是他不久想出趟远门,想最后再跟我见一面谈谈,他约我去一家宾
馆吃的饭,跟我聊了会儿,无非是劝我走正道,好好做人。完了他又让我陪他洗桑
拿,等我们做完按摩回来换衣服时,发现我们的存衣柜被撬,叔叔的钱包和我的手
表还有值点钱的东西都不见了。饭店保安部来人查看,怀疑是内部职工作案。叔叔
说算了,也没让他们包赔损失,回来后给我些钱让我再换块表,这帮丫挺的多孙子,
你们得帮着查查。”
“行,这事一定查,你放心。”
“那就谢喽,对了,哥儿们,看你挺够意思的,我也跟你透点心里话,我总怀
疑我叔是被那娘们找人害的。”
“哪个娘儿们?”
“胡艾丽。”
“你认识她?”
“她傍着我叔有一年多了,她想嫁给我叔,可我叔死活不同意,说年龄相差太
大。”
“你叔也够花的。”
“你说呢,外国人不都这样,瞅谁顺眼跟谁睡,完了拉倒。”
“这不明摆着,她想嫁给我叔,就是贪图我叔的财产。你让她在B 市找个穷老
头她肯?我叔不同意结婚,她必然怀恨在心,叫人杀死我叔。”
“杀了人她有什么好处呢?”
“你真逗,这戏还看不出来,阔佬跟小蜜关系不错的哪能不给她钱呢?八成这
娘儿们逼他写了遗嘱,死后财产留给她。”
“有证据吗?”
“这得你们去找呀,反正你们不信我信,不是有部外国电影叫《女人比男人更
狠毒》吗?为了钱。她会冒这个险的。”
“推论和假设有时也能成立。行,多谢你提供的情况。我还有事,到时再找你
吧,告辞了。”葛仁起身朝坐在一边的大刚招招手,出了歌厅。
十一
霍根柱说的都是实话,葛仁在访问了娱乐中心经理后,证实了他在霍明达家里
出事的那天夜里跟一个女人整宿都在这儿。而打电话到那家饭店保卫部也证实霍根
柱讲的失窃之事属实,说他们现在正在调查。
离开娱乐中心刚启动警车,葛仁腰里的BP机突然响起来。
他按下键一看,是王伟呼的,上面显示:“中年男子身份已查到,有惊人喜讯,
速回队里。”葛仁打开警灯,一踩油门,警车呼啸着上了公路。
一进刑警队院门,王伟和周萍便迎了上来。
‘快说,有什么情况?“葛仁急着问道。
“葛队儿,你猜怎么着,今天下午我和周萍跑了好多地方,查那死去的中年男
子,直跑得……”
“你卖什么关子啊,别哕哕嗦嗦的。”葛仁进屋里,咕嘟咕嘟灌了一缸子凉开
水。
“最后我俩在三里屯小区查到他的家,霍明达小蜜胡艾丽的前夫,叫刘忠。”
“离婚了?”
“挺巧,也就是在胡艾丽开始勾引霍老头那会儿。”
“是这样?”
“我们去了刘忠的家,我怀疑这里有猫腻。”
“怎么着你说。”葛仁递给王伟一根烟。
“刘忠家有父母在,听他们介绍说,刘忠胡艾丽平时关系也不错,没听见他俩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离婚,可两人说离还真离了。另外,胡艾丽平时挺疼爱他们
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可是离婚时,却一反常态说不要儿子。离了后,她又时常来
看儿子,给他买这买那。
“挺有意思。”葛仁点点头说。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离婚后,胡艾丽在单位旅游局机关要了一个单居自己住,
后来跟霍明达勾上了。霍老头常到她那去。
她要嫁给一个外国阔佬的消息很快传开了,连刘忠的父母都知道了,大骂胡艾
丽是骚种、贱货,可刘忠跟没事似的,也没再找别的女人。听他父母说,有不少人
帮忙张罗给他介绍,可都让刘忠回绝了。“
“你先等等。”葛仁打断王伟的话,闭目静思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去刘忠家
时对他们说起刘忠被害的事没有?”
“没有,我们只说是派出所的,核对一下户口,随便跟他们聊聊天。”
“刘忠是前天夜里被害的,那么胡艾丽昨天和今天都应该去刘忠家看孩子。”
“没错,平时是隔三岔五回来看,可这两天都去了。还问刘忠去哪了,家里人
告诉她这两天没回来,可能是单位有事,临时让他出差去了。刘忠是一家贸易公司
的业务员,常往外跑。”
“这事倒真有意思,两个跟胡艾丽有密切关系的人都死了。
王伟,周萍,我问你们,要是咱们现在去找胡艾丽应当是她最悲痛的时候,当
她得知刘忠也被害了,她要哭,你们说她哭谁呢?“
“当然是刘忠了。”几个搭档不约而同回答。
“行,这步棋算你们看出门道来了,走,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胡艾丽。”
十二
胡艾丽住在青石桥附近的一幢宿舍楼里。葛仁一行来到她家她已经睡下了。当
她听说是公安局的为了命案找她了解情况时,没敢耽搁,赶紧起床,把门打开。
30多岁的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她长得还算端庄秀美,颇有女人的魅
力。 . “对不起,这么晚了来,打搅你休息了,不过确实有非常要紧的事需要
你帮助。”葛仁客客气气地说。
“有什么事?刚才你说发生人命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丽把客人让进屋
里沙发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问。
“霍明达老先生你认识吗?”葛仁开门见山地问。
“怎么,他出事了?”胡艾丽显得很吃惊。
“是的,霍老先生几天前死在一座小桥上。”葛仁注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
“他是怎么死的?快告诉我!”胡艾丽的情绪十分激动。
“噢,这个案子我们还在调查之中,具体细节现在还不能说,你能给我们提供
一些线索吗?”
“呜……”胡艾丽掩面哭了起来,她掏出手帕,一面擦泪,一边唏嘘地说,
“他为什么会死,他为什么会死……”
“这也是我们要问的问题,你和霍老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胡艾丽低头抽泣了一会,抬起头说:“我和霍明达先生在两年前就认识了。那
年他随一个美国旅游团来B 市,我当时在旅游公司当导游,陪他玩了几天,霍先生
说他也是B 市人,现在在美国开一个私人侦探所,我们在一起谈得很投机。他说他
非常喜欢B 市,他以后要回来定居。我觉得他为人善良正直,慷慨大方,我挺喜欢
他的,我们互相留了地址。他回美国后,不时给我写信,去年他来信说他要回来了,
我猜不透,他在美国有几百万美元的家产。为什么还要回来定居呢?可他没过多久
还真回来了。”
“那么,你们很快便在一起同居了?”葛仁问道。
“那是在我离婚后。”
“你是爱这个比你大30岁的老头,还是别有所图呢?”葛仁有意提了个敏感问
题看看她的反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爱他能跟他同居吗?他是有钱,可爱情是不能建立
在金钱基础上的。”胡艾丽有些激动。
“她倒给我上起道德课来了。”葛仁心中暗自好笑,“那么你跟你丈夫是没有
爱情基础的结合喽?他挺痛快地同意离婚,还主动提出孩子归他,让你无牵无挂地
跟那老爷子过爱情生活,他倒是真够义气。”
“这是我跟他的事,好像跟你们警察没有什么关系吧?”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在意,那么霍老先生没说要跟你结婚吗?”
“那是早晚的事,可现在谁想到他会出事呢。”胡艾丽有些悲凄地说。
“我还有个问题,你现在跟你的前夫还有联系吗?”
“没联系了,我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他了。”
“好吧,现在让我告诉你第二个不幸的消息,他也死了。”
葛仁刚说完这话,只见胡艾丽“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瞪大眼睛问:
“这是真的?不。不可能!”
“请你别激动,这是真的,他是被人杀死的。”
胡艾丽木然地坐下,头一歪,昏倒在沙发上。
葛仁连忙招呼周萍和王伟上前把她平放在长沙发上,葛仁掐了几下她的人中,
胡艾丽慢慢苏醒过来。
“你们快去抓霍根柱,是他杀死的刘忠!”胡艾丽紧紧抓住葛仁的手,一字一
句地说。
“你喝口水,别着急,慢慢说。”
胡艾丽喝了几口周萍端上来的水,靠在沙发上,精神好了一些。“霍根柱顶不
是东西,他一直对我耿耿于怀。自从我跟霍明达认识以后,霍根柱就常来威胁我。
有一次他跟另外一个人来这儿,正好碰上刘忠来告诉我孩子生病的消息,他当着刘
忠的面调戏我,刘忠跟他们打起来。他说,哪天非宰了我们不可。”
“他为什么要杀死你们呢?”
“他怕霍明达的财产到时都归我呗。”
“那么你和刘忠搞假离婚,就是为了霍老头的这笔钱喽?”
胡艾丽低头不语,片刻,她突然激动起来:“你说,谁不想发财?我在机关挣
钱少,老公又没本事,我有什么办法?商量好了假装离婚跟老头过两年再离婚,我
就可以合法地弄笔钱。可谁想到刘忠……”说到这儿,胡艾丽又伤心地抽泣起来,
看得出她这回确是发自内心的悲痛,葛仁多少有点同情她了。
“你其实已经知道霍明达死了,是吗?”
“这也是那天霍根柱来电话说的,他说霍明达死了,我甭想拿到一分钱,还威
胁我,让我把霍明达的遗嘱交出来。”
“这么说,前天晚上你和刘忠商量好了,去霍家找出遗嘱。
那么他生前跟你说过关于遗嘱的事吗?“葛仁问。
“说过。他说他不会活很长时间,他会留一份遗嘱,给我们留一笔财产。”
“你们?还有谁?”
“邹华医生。”
“是B 市医院的,霍明达老同事的儿子,常给他看病?”
“是他。明达那会儿跟我说起过,邹医生一直研究癌症。想自费出国留学,可
是缺少经济担保。霍明达答应死后也会给他留一笔钱的。”
“喔,是这样。”葛仁低头沉思片刻又转了一个话题,“你说那天和霍根柱一
块到这来跟你丈夫打起来的那个人,他长得什么样?”
“他样子挺凶,有一米七五左右,对了,他右眼角有颗黑痣。”
“好,多谢你提供的情况,我们该走了。”
“那我的事怎么办?”
“噢,那是法院的事,你去找他们把事情说清楚。会宽大的。”
“那我可以去看看刘忠吗?”
“好,明天我帮你安排一下。”
“赔了丈夫又折兵,鸡飞蛋打一场空。”在返回刑警队的路上,王伟感慨地说。
“贪财的悲剧。”周萍补了一句。
“不过,这么一来,线又断了,本来我还琢磨着会不会是胡艾丽和刘忠谋杀了
霍老头,现在看来,他俩只是演了一出亏本的闹剧。”王伟说完瞅瞅紧握方向盘的
葛仁,“嘿,葛队儿,你说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不是还没将死吗?去访访邹华,我估计没大戏,但有点小名堂。对了周萍,
明天你跟大刚去查查霍根柱那帮人中有没有一个右眼角长黑痣的。”
十三
在B 市医院办公室,邹华被保卫科告之有公安局刑警队两个刑警要跟他谈谈。
葛仁和王伟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等待他的到来。当他们见到这位颇有才华30多
岁的年轻医生时,万万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叫他俩大吃一惊。
“你们肯定是为霍明达的事来找我,我恨他,想为亲人报仇,可没想到他却被
人杀了。” . “请你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葛仁让他坐下。
“是他害死了我爷爷,我……”
“你爷爷是谁,这话从哪说起呢?”
“我听父亲说过,爷爷解放前在北平警察局刑缉处当探长,霍明达也在刑缉处
当警探。后来他们在一起侦破一个特大盗窃案,最后案子是破了,去抓案犯时,我
爷爷被打死在现场,而他却带着赃物失踪了。一年前,我父亲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
的信,是霍明达通过B 市公安局户籍处查到我家地址的。信中说,他准备来B 市,
向我父亲忏悔。另外给我们一笔钱,表示他的愧疚之意。这笔钱是多少,怎么个给
法他没写。可后来他来B 市前,我父亲却患急性脑血栓离世了。我想这多少也跟他
的来信激起我父亲痛苦的回忆有关,便更恨他了。可我却需要一笔钱,我搞的研究
课题是《癌症中的遗传基因》。我知道要达到我的科研目的,必须出国深造。可是
我们医院公派出国很不容易,我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自费留学。我缺一笔钱,正好他
来了。他从美国回来,找过我几次,他告诉我是他杀死我爷爷,卷着赃物逃到国外,
可言谈中竟没有表示歉意。”
“那么那笔钱他给你了吗?”葛仁问。
“他嘴上说答应给我一笔钱,可后来变卦说等他死了以后,他会在他的遗嘱里
留一笔供我出国留学的钱,”
“这么说,他回国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是他杀死了你爷爷,另外就是给你一个
他死后的诺言?”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是我没办法,我想出国留学,想得到那笔钱,我
只有盼他快死。”
“他以后常找你吗?”
“是的,他把我当成他的私人医生,看病检查身体都让我给他掏钱。他每次来
都说这些钱他死后会还给我的。”
“那么他的身体状况如何呢?”
“他没啥大病,就是性情怪僻,有些抑郁。”
“对了,你刚才说,你想报仇,指的是什么?”
“这……”邹华欲言又止。
“都讲出来吧,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葛仁努力说服他。
“好吧,我想让他自杀。”
“自杀?他怎么会呢?”
“我盼他早死,又不想动手杀人。有一天,我在报纸上读了一条消息,说是某
医院将癌症诊断书的姓名填错了,结果导致一个仅患胃病的人精神压力过重,服毒
自杀了。我受到启发,心想如果我制造一个他患癌症的病历,他一定会相信的。一
个孤独、饱尝生活悲苦的老人肯定受不住这意外的打击,他会因精神崩溃而自杀的。
就在两个月前,他因患咳嗽来做肺部检查,我在给他照了片子后,把一个肺癌患者
的片子跟他调换,我告诉他患了晚期肺癌,还把片子上癌肿阴影部分指给他看。我
知道这招儿很恶。可有他不义在先,就怪不得我了。他当时情绪似乎很低落,说谢
谢我如实地告诉了他的病情。”
“从那时起你便盼着他自杀?”
“是的,可是那天我给他家里打电话,亚兰却告我说他被人害了。这叫我很意
外,可我心理也平衡了。他毕竟不是因我而死的。”
“那么你对霍老先生被害有什么看法呢?”葛仁对邹华的回答点了点头接着问。
“霍明达挺有钱的,我想他的死肯定是因图财害命。现在有些人挺黑的,为了
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那么你呢?”
“我也是这样,不过他确实不是我杀死的。”邹华直率地回答。
十四
周萍和王伟调查的结果比较令人满意,霍根柱同伙中,果真有个眼角长黑痣的,
特征跟胡艾丽说的完全一致。他叫徐强,是从大号里出来的,罪名是故意伤害。他
出狱后和霍根柱混在一起,这小子鬼点子多,手也挺黑的,可是他在这两天突然去
向不明。
“杀人畏罪潜逃。”葛仁忿忿地说。
“看来霍根柱也够鬼的,肯定是他让徐强去的霍家,让他找遗嘱。”王伟分析
说。
“那霍老头是不是也是让徐强害的呢?”大刚也提出一个问题。
“抓住霍根柱,朝他要徐强。”周萍也插了一句。
在葛仁屋里,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碰这几天的情况。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王伟抄起话筒:“刑警队,你要哪?对,我是王伟,
噢,老李,什么?霍明达存款情况,你说吧,嗯……嗯……什么?!全部支取光了?
好,谢谢你,再见。”
挂上电话,王伟告诉葛仁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霍明达总共在银行存款九千多
美元。陆陆续续都取光了。
“这么说,他并没有什么遗产!”葛仁抽着烟,自言自语地说。
“这老头玩得挺潇洒。豪华公寓住着,名牌手表戴着,高档衣服穿着,别人的
老婆睡着,原来是个骗子。”大刚不屑地说道。
“问题没那么简单,他也没靠骗人获什么利。这里有名堂,现在关键是那份遗
嘱。”
“我想根本不会有什么遗嘱。”王伟持否定态度。
“不,我有一种预感,霍老先生肯定会有遗嘱,你想霍根柱、胡艾丽和邹华都
提到过遗嘱,我想,这是份非常重要的遗嘱。”
葛仁肯定地答道。
“可是葛队儿,案子都到这份了,究竟是谁害了霍老头,现在我还整个一糊涂。
不是霍根柱,不是胡艾丽,又不是邹华,是谁呢?”大刚直言问道。
葛仁没言语,独自在屋里踱了几圈,瞅瞅三个搭档说:“我有个想法,还没太
成熟。这样吧,下一步周萍跟着我,王伟和大刚你俩接茬找徐强的线索,杀刘忠的
活应当是他干的。找到他也就知道霍根柱陷得有多深。”
十五
葛仁和周萍敲了敲霍家的门,里面亚兰隔着防盗门看清是葛仁,才把门打开,
让两人进来。
葛仁今天只想在老人公寓里好好找找遗嘱。亚兰挺热情,帮着把霍老头所有的
东西都翻遍了,每一个抽屉、笔记本、他写过的纸片都看了,没有发现跟遗嘱有关
的文字。
葛仁信手翻着写字台上的台历,一页页往前翻,就在霍老头出事的那天的页码
背后,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命运——要死老婆”,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一页是他夫
人的祭日?他一时捉摸不透,又随便往前翻,无非是记的一些琐事。
霍明达难道真的没留什么遗嘱吗?葛仁带着失望和周萍离开了霍家。
这天下午,他带胡艾丽去停尸房。看了刘忠的尸体,胡艾丽趴在他身上失声痛
哭起来,葛仁把她劝开,告诉看尸体的把尸体送回冰柜。
从停尸房出来,葛仁开车送她回去。
葛仁既鄙视她又有些同情她,设下圈套想坑别人,没想到自己反而陷进痛苦之
中。离胡艾丽家不远时,葛仁想起个问题问道:“你觉得霍老先生这个人为人怎么
样?”
胡艾丽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正义感强,遇事好打抱不平。去年冬天。我
跟他去五台山拜佛。坐长途汽车在半途上来几个拿刀的歹徒,他们让全车人把钱统
统交出来,不然就要杀人。前边的几个人已经哆哆嗦嗦地开始掏钱了,这时霍明达
突然大吼一声:”慢着,谁也别给钱!‘几个拿刀的歹徒吓了一跳,定神一看是个
老头子,便围了上来,几把尖刀对着他。当时气氛紧张极了。所有的乘客都往后溜,
可霍老先生居然不怵,站起来说:“这年头咱老百姓挣俩钱不易,凭他妈什么无缘
无故给你们。不给你们就想杀个人对吗?好呀,刀子朝这捅……’他拍拍心窝,‘
眨一眼都不算好汉,来呀。’说完他毫不畏惧地迎着刀尖,步步紧逼那几个歹徒。
起先几个拿刀的还硬挺着,直到霍老先生的胸膛快要顶到刀尖上,其中像是他们头
头的一个家伙喊了声:”娘的,碰上不要命的了,快撤!‘满车人都得救了,大伙
千恩万谢,可我见霍老先生只是叹口气,默不作声地走了回来,像做了件平常事,
一路上满车人赞不绝口地议论他,可霍老先生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没想到霍老先生这般豪爽义气J ”葛仁点点头又问胡艾丽,“我想问你个问
题,希望你能如实地告诉我。”
胡艾丽点了点头。
“霍明达爱你吗?”
胡艾丽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他不爱我。”
“我想应当是这样,你说了实话,非常感谢你。那么他为什么要和你同居,只
是想占有你吗?”
胡艾丽悲戚地摇摇头:“他已经丧失性功能了,在美国时,他得过一场大病。”
“噢,是这样。那么他只是象征性地跟你同居,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不知道,实际上他在我这儿只是自己独睡在折叠床上。”
“那么你和刘忠一直相信他很有钱,非得把这出谁都心照不宣的戏演到底吗?” ,
“霍老先生是这么许诺的,他每次来都跟我说他非常有钱,说将来他的钱就是我的。”
“可是他没有要娶你呀。”
“我问过律师,他是美国z 州人,按照他们的法律两人同居一年以上可视为夫
妻关系,可以享受双方共同财产。”
“他说过要给你多少钱吗?”
“没有。”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霍老先生并没有任何遗产。”
“这是真的吗?”胡艾丽又一次陷入迷惑之中。
葛仁认真地点点头:“他只用有限的钱,充当了一个阔佬的角色,蒙蔽了一些
人,包括你在内。”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胡艾丽彻底绝望了。
听了胡艾丽发自内心的话语,葛仁突然受到了某种启示,他这样做同他的死应
当有某种必然的联系。
十六
葛仁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这起案子,得出的结论是:霍明达不是他杀
而是自杀!他为自己终于解开这团乱麻,找到通往最后破案的钥匙而兴奋不已。
在一家饭馆,葛仁说他买单,让跑了几天的几个搭档好好撮一顿。几杯啤酒下
肚,葛仁把自己的结论一说,直弄得几个人目瞪口呆。
“我说葛队儿,你这不是才喝了两杯,在说胡话吧,霍老头是自杀?可他是被
枪打死的,在现场并没有发现有手枪呀。再说,他脖子上那掐痕,总不会是自己掐
死自己吧?”王伟首先不服气地说。
“还有他手上没查出火药微粒。”大刚也补充了一句。
“要做到这两点容易,其实你们想想,他死的地方为什么要选择在小桥边上,
就应当能悟出点道道来了。这样吧,按我的思路跟你们打个赌,明天一早你们哥儿
俩去小桥走一趟,在霍明达尸体躺着位置的桥栏杆上找,应当有一处明显的硬物磕
碰痕迹。如果找到了这个痕迹,就有劳你二位下河去摸一下,那河不算深,你们要
是捞不上来那把五连发枪和一个塑料口袋,下次还是我请客,由你们点地方。”
“把酒端起来,这个赌跟你打定了,明天我跟大刚去,你们可都是见证人呀。”
王伟把酒杯端起,几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葛队,我还有个问题,用咱们的术语叫自杀动机,老头活得好好的,虽然说
在美国叫人给骗了一下,可也不至于万里迢迢跑咱B 市来自杀呀?还牵涉到那么多
人,他累不累呀。”这问题一下倒把葛仁问住了。
“如果他真是自杀的话,应当好解释,邹华不是骗他说他得了癌症吗?他想免
遭一番痛苦,便寻死了呗。”王伟说道。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这样一来邹华是他致死的直接原因。
可他为什么还要制造成他杀的现场呢?“大刚也提出一个问题。
“依我看,这更好解释,他恨霍根柱,霍根柱也曾经想杀死他,lf也把霍根柱
的表偷来,而后拽断表链,扔在现场,嫁祸他侄子。这样自个儿了却了自个儿,再
让咱们把霍根柱逮住,送进监狱,真是一举两得。”王伟的话说得似乎挺在理。
“临死还拉个垫背的。”大刚附和说。
葛仁听了搭档们的话,没吭声。照这么说来,明天打捞上手枪,这个案子也就
结了。没有凶手,只有另一起案中案凶手在逃,下一步去抓徐强就大功告成了。
可葛仁有一种预感,这个霍老头并非是个平庸之辈,他是警探出身,又当私人
侦探那么多年,能让邹华假造的病例骗了吗?他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可他自杀
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呢?一去几十年突然回国就是为了一死。如果说真觉得老了,
想落叶归根,那回来自己颐养天年不挺好,闹了那么多故事,最后玩个花活,是想
拿我们这些穷警察开涮呀,可他不也是老警探吗?想到这,葛仁突然又来了灵感,
他想起邹华说到解放前他办的那桩案子,邹华的爷爷死于非命,他携赃物外逃。这
里应当有一段故事。 、“好吧。明天你们都去小桥下捞枪,如果捞上来呼我一
下。”
“葛队,那你单溜啦?”大刚问。
“我去图书馆休闲一下。”葛仁笑笑说。
十七
葛仁一整天埋在图书馆报刊资料室里,从一大堆发黄了的解放前国民党的几家
报纸里,翻找他要知道的那个案子。当他翻到1948年9 月12日《B 市晚报》时,在
一版要闻栏里看到那醒目的黑繁体字标题:“皇室族亲要案告破,窃贼拒捕被击毙”,
副标题是“警局邹探长殉职、国宝乾隆金扇下落不明”。
葛仁仔细读了这篇报道。案情大致是这样的:1948年8 月间,在B 市居住的末
代皇帝的堂弟家被盗贼光顾,丢失大量金银首饰,其中最值钱的是当年乾隆皇帝下
江南手里常携带的一把金扇,那是用纯金箔精心制成,白金扇柄上还镌刻有乾隆爷
亲笔手书“清风爽世”的真迹。这件皇室珍宝当年是由慈禧太后亲赏老王爷,他死
后留传给后人,却在这次被盗。负责侦破此案的B 市警察局刑缉处邹涛探长和手下
探员霍明达负责探查,终于从一个旧古玩店发现有一件被变卖的赃物,顺藤摸瓜,
查出作此案的乃两个惯盗。报道中还说邹探长和霍探员深夜跟踪探查宝物下落到贼
窝,不料被窃贼发现,邹探长被歹徒开枪击中,当场殉职,另一名歹徒和霍明达去
向不明,赃物除金扇外全部起获。
这真是一个谜。既然发现了贼踪,为何邹探长只带霍明达一人去探道?邹探长
究竟是如何被打死的,而霍明达为何要出逃呢?是贪图金扇独吞为己有,还是别有
他因呢?
当天,葛仁又去了一趟市局档案处,查阅了国民党警局移交的旧刑侦档案。在
“民国三十七年九。一二皇室珍宝窃案”的卷宗里,葛仁意外地找到当时的法医鉴
定:邹探长身上的弹孔是警用枪支所留,而且是从背后射入的。看来真是霍明达杀
死了邹探长,携金扇外逃。当时警局为了自己的形象并没有公开事实的真相。
那么这桩历史旧案,跟霍明达回B 市自杀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葛仁取出笔
记本,又琢磨起他在台历上写的那几个字“命运——要死老婆”。亚兰说这几个字
是他那天听交响乐之前,临出门时写下的。他为什么在死之前匆匆忙忙写这几个字
呢?他一定是向我们透露什么信息。那么这是什么信息呢?单从字面上理解像是哀
叹他的妻子,又像是一种宿命的无奈宣泄。可这并不构成什么特殊的信息呀。
葛仁正在档案室琢磨着,他腰间的BP机响起来。是王伟他们呼的,上面的显示
是:“枪捞到,有事回呼我要发。”葛仁一看乐了,事情果然没出他所料。 “我
要发”是王伟的警号“518 ”的谐音。看到这,不知触到他的哪根神经。“要死老
婆”
不是可以理解成“要死妻”——“147 ”吗?而“命运”肯定是指交响乐了。
他记得在霍明达家的客厅柜子里,他曾看到过一盘贝多芬《命运》录音带。葛仁差
点蹦起来,赶紧拨了电话,给王伟他们呼机打上“速去霍明达公寓”。自己开着车
直奔霍家而去。
十八
葛仁的车刚停下,王伟大刚他们开着“跨子”也赶到了。
“葛队儿,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霍根柱刚才去刑警队自首了,说把钥匙给徐
强,让他夜里去找遗嘱是他指使干的,他还说给霍明达下毒害死他叔然后诬陷亚兰
图财害命也是徐强的主意。这次杀死刘忠他说事前真不知道。”王伟汇报说。
“倒是推了个干净,从明天起咱们全力以赴追缉徐强。”葛仁钻出车门说。
“那霍老头的案子呢?”
“今天就可以结了。上楼!”葛仁招呼大家进了楼门。
在客厅矮柜里,葛仁找到了那盘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磁带。他把磁带插进
录音机里,停了片刻,从扬声器里传出雄浑、激昂的交响旋律。
“葛队,你这演的是哪出呢?急急火火地呼我们来,请我们听音乐来了?”王
伟喝了口亚兰递上来的茶水说道。
“请你听音乐?你哪多出这些雅细胞,哼哼流行歌曲你还凑合。你们耐心等会
儿,让你们听听霍明达的声音。”
葛仁说完,俯身注视着录音机计数器上显示120 ……
121 ……145 ……146 ,当计数器上显示“147 ”的读数时,音乐声突然中断,
几个人紧张好奇地竖起耳朵听着。片刻的寂静,录音机真的传出霍明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