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兰德悠游于温纳斯壮的虚拟王国。她已经盯着电脑屏幕将近十一个小时。在沙港的最后一个星期,有个念头在她脑中某个未被发掘的角落成形,如今此念头已发展成疯狂的沉迷。四个星期以来,她将自己关在公寓里,无视阿曼斯基的联系,每天至少在电脑前待十二个小时,其余的清醒时刻则反复思考着相同的问题。过去这个月,她和布隆维斯特只是断断续续联络着。他也很忙,忙着《千禧年》的工作。他们每星期会通几次电话,她便将温纳斯壮来往信件与其他活动的最新消息告诉他。
其中每个细节她已重复看过不下百次。她并不是担心遗漏什么,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了解每个复杂的环节如何相扣。
媒体争相报道的这个王国仿佛是一个活生生、无固定形态、有脉搏跳动且不断变形的有机体。这里头有期权、债券、股票、合伙公司、借贷利息、收入利息、存款、银行账户、付款转账等等数千种构成元素。资产中有大得不可思议的比例被存放在关系错综复杂的邮政信箱公司内。
根据最夸张的财经分析评估,温纳斯壮集团价值超过九千亿克朗。不是唬人的,至少也是个夸大得离谱的数据。当然了,温纳斯壮本人绝对不穷。她算出他真正的资产价值介于九百至一千亿克朗,绝不容小觑。若要彻底稽查整个公司,恐怕需要数年的时间。大致上,莎兰德确认温纳斯壮在世界各地共有将近三千个账户和银行资产,他从事的欺诈行为范围实在太广,因而不再只是犯罪,也是生意。
温纳斯壮的有机体内也有某些实体。在这个集团内有三项资产不断出现:瑞典的固定资产是确定而真实的,有资产负债表与检核数据可供外界查看;美国的公司也确实存在;还有一家纽约的银行则是所有流通资金的据点。值得留意的是设立于直布罗陀、塞浦路斯与澳门等地的邮政信箱公司的业务。温纳斯壮就像一个非法武器交易所,还替哥伦比亚的可疑企业和俄罗斯一些绝非正统的行业进行洗钱活动。
开曼群岛有一个匿名账户十分特别,由温纳斯壮本人控管,却又与所有公司都毫无关联。温纳斯壮每笔交易都会有几个百分比经由邮政信箱公司转到开曼群岛。
莎兰德已经工作到恍惚忘我的地步。账户——嗒嗒——电子邮件——嗒嗒——资产负债表——嗒嗒。她记下最新的转账记录,追踪一笔小额交易,从日本追到新加坡,再经由卢森堡到开曼群岛。她知道这是怎么运作的,就好像她也跟着这个虚拟空间一起脉动。细微的变动。最新的电子邮件。一个似乎不甚重要的简讯于晚上十点送出。PGP加密系统(嘎,嘎)对于已经进入电脑、看得见完整信息的人根本就是个笑话。
爱莉卡已经不再为广告的事吵闹,是放弃了还是另有盘算?你安排在编辑部的消息来源言之凿凿地说他们已经濒临破产,但听说他们刚刚又请了新人。去查查怎么回事。过去几星期,布隆维斯特都在沙港工作,却无人知道他在写什么。前几天有人见到他出现在办公室。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下一期的预排稿?温
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去担心吧。你完蛋了,老头。
清晨五点半,她关上电脑,拿出新的一包烟。一晚上,她喝了四罐,不对,是五罐可乐,此时又拿着第六罐坐在沙发上。她只穿着内裤和一件褪色的迷彩T恤,上头印着《佣兵》杂志的宣传口号:全部歼灭,善恶之分交给上帝。她觉得有点冷,便拿毛毯裹住全身。
她感到兴奋,好像吃了什么不当且很可能是非法的东西。她凝望着窗外街灯,静静地坐着,大脑却飞快运转。妈妈——嗒嗒——妹妹——嗒嗒——咪咪——嗒嗒——潘格兰。邪恶手指。阿曼斯基。工作。海莉。嗒嗒。马丁。嗒嗒。高尔夫球杆。嗒嗒。毕尔曼律师。嗒嗒。每一个该死的细节,即使她想忘也忘不了。
她心想,不知毕尔曼今后还会不会在女人面前宽衣,如果会的话,他又将如何解释肚子上的刺青?将来去看医生,他又怎能不脱衣服呢?
还有布隆维斯特。嗒嗒。
她认为他是好人,有时候他的“勤劳猪”情结或许过于明显,而且对某些基本道德议题又天真得令人难以忍受。他的个性宽容慈悲,总会为他人的行为找理由与借口,并永远无法理解为何这世上的掠食猛禽只懂一种语言。每当一想到他,她总会有一种近乎尴尬的保护意识。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早上九点醒来时,因为头靠在沙发背后的墙上,脖子酸痛不已。之后,她踉踉跄跄走进卧室,再度入睡。
这无疑是他们这辈子最重大的报道。这一年半来,爱莉卡第一次这么开心,这种心情只有正在准备特大独家新闻的编辑才会有。她和布隆维斯特正在做最后一次润稿时,莎兰德打了他的手机。
“我忘了告诉你,温纳斯壮已经开始担心你最近在做什么,而且他想看下一期的预排稿。”
“你怎么知道……呢,我忘了。知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只有一个合理的猜测。”
布隆维斯特思索了几秒。“印刷厂!”他大叫。
爱莉卡诧异地扬起眉毛。
“如果你们编辑部密不透风,就没有太多其他的可能性,除非他手下的恶棍打算来一趟夜访。”
布隆维斯特转向爱莉卡。“这一期找新的印刷厂,马上找。顺便打电话给阿曼斯基——下星期这里要安装夜间安保设备。”接着又回到莎兰德。“谢了。”
“价值多少?”
“什么意思?”
“这个情报价值多少?”
“你想要什么?”
“我们边喝咖啡边谈吧,现在。”
他们约在霍恩斯路的“咖啡吧”碰面。莎兰德一脸严肃,布隆维斯特坐到她身旁时感到非常担忧。她一如往常开门见山地说:
“我需要借点钱。”
布隆维斯特咧嘴露出最愚蠢的笑容,然后拿出了皮夹子。
“好啊,要多少?”
“十二万克朗。”
“等等,等等。”他收起了皮夹子。
“我不是开玩笑。我需要借用十二万克朗……大约六星期吧。我刚好有个投资机会,又没有别人可找。你现在户头里大概有十四万克朗,我会还你的。”
莎兰德破解他银行密码的事也就不必多说了。
“你不必跟我借钱。”他回答道:“我们还没讨论你那一份,不过要应付你想借的金额绰绰有余。”
“我那一份?”
“莉丝,亨利会给我一笔疯狂的费用,今年年底就会完成交易。若没有你就不会有我,《千禧年》也会关门大吉,所以,我打算和你五五对分。”
莎兰德紧盯着他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布隆维斯特已经习惯她的沉默。最后她摇着头说:
“我不要你的钱。”
“可是……”
“我不要拿你一毛钱,除非你当成生日礼物送我。”
“说到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生日什么时候。”
“你是记者,去查一查吧。”
“我是认真的,莉丝,关于平分费用的事。”
“我也是认真的。我只想跟你借,而且明天就要。”
她甚至没问能分到多少。“我很乐意今天就和你到银行,将你需要的金额借给你。不过到了年底,我们再来谈谈你可以分到的钱。”他举手制止她打断。“还有,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沃尔帕吉斯夜①”她回答。“生得很是时候,对吧?那天我就骑着扫帚到处游荡。”
① 巫师与恶魔狂欢的节日,即每年的四月三十日。
她在晚上七点半降落于苏黎世,搭出租车来到马特霍恩饭店。她以伊琳•奈瑟的名义订了房间,并拿出挪威护照证明自己的身份。奈瑟一头及肩金发。莎兰德在斯德哥尔摩买了假发,并从她向布隆维斯特借贷的钱当中挪用一万克朗,透过“瘟疫”的国际网络人脉买了两本护照。
她进入饭店房间后,锁上门,脱掉衣服。她躺在床上,望着一晚住宿费一千六百克朗的房间天花板,内心感到空虚。借来的钱已用掉一半,尽管将自己储蓄的每分钱都投进去,预算还是吃紧。她决定不再多想之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她醒来时早晨五点刚过。冲澡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涂上厚厚一层肤色乳液,再上粉,以掩盖脖子上的刺青。清单上的第二件事,是和位于另一间更高级、昂贵得多的饭店大厅的美容沙龙预约当天上午六点半。她又买了一顶金色假发,这回选的是俏丽短发造型,然后修指甲,在自己咬得参差不齐的指甲上贴上粉红色指甲。另外还黏了假睫毛,扑上更多粉、腮红,最后上口红和其他化妆品。费用八千克朗,没得找。
她拿莫妮卡•萧尔斯的信用卡付款,并出示萧尔斯持有的英国护照。
下一站是同一条街上的卡蜜儿时装店。一小时后,她穿着黑色靴子,沙色裙子搭配同款衬衫、黑色紧身裤和及腰短外套,头戴贝雷帽走出店门。每一件都是昂贵的设计师商品,她让店员为她挑选搭配。此外,她还买了一个独家经销的手提皮箱和一个新秀丽牌的小行李箱。最后再戴上低调的耳环和一条样式简单的金项链,颇有画龙点睛之效。信用卡消费金额又增加四万四千克朗。
莎兰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令她屏息的胸部曲线——当她在全身镜中瞥见自己的身影时。那胸部就和萧尔斯的身份一样是造假的,乳胶材质,在哥本哈根变装者经常光顾的店里购得。
她已作好作战准备。
九点一过,她走到两条街外的豪华饭店齐莫塔,以萧尔斯的名义订房。她给了搬行李箱(里头装着她的旅行袋)的服务生一笔可观的小费。那是一间小套房,每晚两万两千克朗,她只住一晚。独自一人时,她到处看了看。房里可以看到令人目眩神迷的苏黎世湖,但她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她倒是花了将近五分钟照镜子。她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戴着金色短假发的波霸萧尔斯,脸上的妆恐怕比莎兰德一整个月用的还要多。看起来……很不一样。
九点半,她在饭店吧台吃早餐:两杯咖啡配一个果酱贝果,费用两百一十克朗。这些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呀?
快十点的时候,萧尔斯放下咖啡杯,打开手机,拨打号码连接夏威夷的调制解调器。响三声后,连接讯号开始响起,调制解调器连接成功。接着萧尔斯在手机上输入六位数的密码,并传出简讯指示启动莎兰德专为此目的所写的程序。
程序在檀香山某匿名网页上启动了,而该网页服务器地址表面上是在大学校园内。程序很简单,只有一个功能,就是送出指令启动另一个服务器上的另一个程序;这另一个服务器的地址是荷兰一个提供因特网服务的非常普通的商业公司,至于该程序的功能则是搜寻温纳斯壮的镜像硬盘驱动,进而操控那个能显示他在全球各地将近三千个银行账户内容的程序。
其中只有一个账户值得注意,莎兰德发现温纳斯壮每星期都会查看那个账户好几次。如果他打开电脑看那个档案,一切都不会有异样。该程序会根据过去六个月来账户的正常波动,显示出预期中的细微变动。假如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温纳斯壮进入账户进行付款或转账动作,程序也会尽责地报告动作已完成。事实上,这个改变只会发生在荷兰的镜像硬盘驱动中。
萧尔斯在听见四个短音,证实程序已启动后,关上了手机。
她离开齐莫塔饭店,走到对街的豪瑟万通银行,她已经和经理华格纳先生约好十点见面。她提早了三分钟到,便利用等候时间站在监视器前,让机器拍下她走进供私人秘密咨询的办公室区的画面。
“我想请你帮我转几笔钱。”她操牛津腔英语。打开手提箱时,不小心弄掉了齐莫塔饭店的笔,华格纳经理礼貌地为她捡起。她露出淘气的笑容,然后在桌上的便条本上写下一个账户号码。
华格纳经理将她归类为被宠坏的千金小姐,也可能是某大亨的情妇。
“在开曼群岛的克罗南菲尔德银行有几个户头,利用连续清算代号就能自动转账。”她说。
“萧尔斯小姐,所有必要的清算代号您想必都有吧?”经理问道。
“那是当然!”她回答时口音浓重,德语能力显然只有小学程度。
她开始念起几组十六位数的号码,完全没有参考任何文件。华格纳发觉这得花掉整个上午的时间,不过为了百分之四的交易手续费,他已准备牺牲午餐,并对萧尔斯小姐重新评价。
中午十二点刚过她才走出豪瑟万通银行,比预计的时间略晚一些,接着便走回齐莫塔饭店。她刻意到柜台露个脸之后才上楼进房,换下买来的衣服。她保留着乳胶乳房,但取下短假发换上奈瑟的及肩金发。她同时穿上较为熟悉的服装:细高跟靴、黑色长裤、简单的衬衫和在斯德哥尔摩的马朗斯伯登服饰店买的高级黑皮夹克。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丝毫不邋遢,但已不再是女富豪的模样。奈瑟离开房间前,整理了一些债券,放进一个薄薄的活页夹中。
一点五分,比预期略晚几分钟,她走进与豪瑟万通银行相距约七十英尺的朵夫曼银行。奈瑟已事先与哈索曼先生约好。她为自己的迟到道歉,说的是一口带有挪威腔的完美德语。
“请您不必介意。”哈索曼先生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呢?”
“我想开户。我有一些私人债券要转换。”
奈瑟说着将活页夹放到他面前。
哈索曼查看着内容,起先很快速,接着放慢速度。只见他扬起一边的眉毛,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她开了五个能透过网络操控的编号账户,所有人似乎是直布罗陀一家匿名的邮政信箱公司。那是她用借款当中的五万克朗,请当地一名中介替她开设的。她将五十张债券换成现金,存入这些户头。每张债券价值相当于一百万克朗。
她在朵夫曼银行的作业时间也比预期更长,因此现在落后行程更多了,不可能赶在银行关门前完成最后的交易。于是,奈瑟回到马特霍恩饭店,在里面晃了一小时以证明自己出现过。但她因为头痛,想早点上床,于是到服务台买了一些阿司匹林,并要求早上八点的电话闹铃,随后便回房了。
这时已接近下午五点,欧洲所有银行都关门了,但北美与南美的银行还在营业。她启动笔记本电脑,通过手机连上网络,花了一个小时将她稍早在朵夫曼银行开的编号账户全部清空。
她将钱分散,用来支付世界各地许许多多虚设公司的发票金额。奇怪的是,手续完成后,钱竟然又汇回开曼群岛的克罗南菲尔德银行,不过这次汇入的户头已经不是稍早汇出的户头。
奈瑟认为这第一阶段十分安全,几乎无法追踪。她从该户头付了一笔钱:将近一百万克朗的金额汇入了与她皮夹中某张信用卡相连的账户。账户所有人是登记在直布罗陀的“黄蜂”企业。
几分钟后,一名留着金色俏丽短发的女孩从马特霍恩饭店酒吧的侧门离开。萧尔斯走到齐莫塔饭店,礼貌地向柜台人员点头致意,随后搭电梯回房。
在房里,她慢条斯理换上萧尔斯的战斗装,补了补妆,并在刺青上再涂了一层肤色乳液,然后到楼下餐厅点了一道好吃得不得了的鱼料理。她另外又点了一瓶高级葡萄酒——虽然从未听说过,却要价一千两百克朗——喝了一杯后,毫不吝惜地留下剩余的酒转往饭店酒吧。她留下离谱的小费,肯定让员工注意到她了。
她任由一个喝醉酒的意大利年轻人勾搭她好一会儿,他好像有个贵族姓氏,只是她懒得记那么多。他们俩共喝了两瓶香槟,她却几乎只喝了一杯。
十一点左右,这个酒醉的追求者向她靠过来,还大胆捏她的胸部。她将他的手放到桌上,内心窃喜,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捏到的是乳胶。有时候他们过于喧哗,还引起其他客人不悦。就在午夜前,萧尔斯发现一名搬行李的服务生不断盯着他们看,她便扶着她的意大利男友回他的房间。
他进浴室时,她倒了最后一杯酒,接着打开一张纸,将里头压碎的安眠药倒入。和她干杯后不到一分钟,他便整个人缩成一团,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她替他解开领带,脱下鞋子,盖上被毯,然后将酒瓶擦干净,到浴室把酒杯也擦拭干净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萧尔斯六点时在自己房中用早餐,七点之前退房。在离开房间前,她花了五分钟擦掉门把、衣橱、厕所、电话与她所碰触过的其他物品上的指纹。
八点半左右,就在电话闹铃响过之后,奈瑟退了马特霍恩饭店的房间,搭上出租车,将行李寄放在火车站的储物柜中。接下来的几小时内,她去了九家民营银行,存放一部分开曼群岛的私人债券。到了下午三点,她已将百分之十左右的债券转换成现金,存入三十个编号账户。剩余的债券则包起来,放进银行保险箱里。
奈瑟还需要造访苏黎世几个地方,但不用急在一时。
当天下午四点半,奈瑟搭出租车到机场后,进入女子化妆间,将萧尔斯的护照剪成碎片,丢进马桶冲掉。信用卡也一样剪掉,分置于五个垃圾桶,剪刀也不例外。九一一事件发生之后,行李箱里最好不要有任何尖锐物品引起注意。
奈瑟搭乘德航GD八九○班机前往奥斯陆,再转搭机场巴士到奥斯陆火车站,然后进入女子化妆间整理衣物。她将属于萧尔斯这个角色的物品——短假发和设计师服饰——放入三个塑料袋,分别丢到车站内三个不同的垃圾桶里;空的新秀丽行李箱放到未上锁的储物柜里;金项链和耳环是可以追踪到的设计师饰品,因此,消失在车站外街边的排水沟里。
经过片刻焦虑而迟疑的挣扎后,奈瑟决定留下那对假的乳胶乳房。
这时,她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便到麦当劳吃了个汉堡暂时充饥,同时将豪华皮箱内的东西移到她的行李袋中,离开时空皮箱就留在桌下。她在路边摊买了一杯拿铁咖啡后,随即去赶搭前往斯德哥尔摩的夜车,刚好赶在车门关闭前上车。她订了一个私人卧铺。
当她锁上卧铺门时,可以感觉到这两天以来一直高涨的肾上腺素终于恢复正常。她打开窗户,不顾禁烟的规定。列车驶离奥斯陆之际,她就站在那儿吸饮着咖啡。
她将清单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过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摸索夹克口袋,取出齐莫塔饭店的赠笔,端详几分钟后扔出了窗外。
十五分钟过后,她爬上床很快入睡了。
尾声:最后审核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四至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
《千禧年》对于温纳斯壮的特别报道整整占了四十六页的篇幅,在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像定时炸弹似的爆炸了。主要内容由布隆维斯特与爱莉卡共同署名。最初几个小时,媒体根本不知如何处理这篇独家新闻。就在一年前,类似的报道让布隆维斯特吃上诽谤官司被判刑,似乎也导致他被《千禧年》解雇。因此,一般认为他的可信度很低。如今同一份杂志又刊出同一名记者的文章,而且比前一篇为他惹来莫大麻烦的文章提出更严重的指控,其中有些部分甚至荒谬到违反一般人的常识。瑞典媒体全都静观其变,充满不信任。
但当晚TV4的“SHE”节目率先针对布隆维斯特的指控重点,播出十一分钟的摘要报道。几天前,爱莉卡已经和主持人吃过饭,并预先提供了独家消息。
TV4的报道抢先了国营新闻频道一步,后者直到九点新闻才赶搭顺风车。这时候,TT通讯社也已发出第一篇新闻稿,标题起得十分谨慎:《遭判刑的记者指控资本家犯重罪》。报道内容改写自电视新闻,但由于TT提及此议题,使得保守的日报与十几家较大规模的地方报纸如火如荼展开行动,趁着报纸付印前重新编排头版。在此之前,各报社或多或少决定忽略《千禧年》的说法。
自由派的日报以社论形式评论《千禧年》的独家报道,那是在中午过后不久由总编辑亲自执笔写的。后来,总编辑去参加一个晚宴时,TV4开始播报新闻。秘书不断地打电话告诉他,布隆维斯特的说法“也许有些内幕”,他却置之不理,还用后来成为经典的名言反驳道:“胡说,要是真有什么,我们的财经记者老早就发现了。”于是,自由派总编辑的社论成了全国唯一猛烈抨击《千禧年》说法的媒体言论。社论中的用词包含了诸如:私人宿怨、以犯罪态度草率报道,并要求采取措施严惩那些无端指控良民的违法乱纪者。但这也是该总编辑在随之而来的辩论中唯一的贡献。
当天晚上,《千禧年》编辑部全员出动。根据原订计划,只有爱莉卡和新任执行编辑艾瑞森需要坐镇办公室接电话。但是到了晚上十点,所有员工都在办公室,另外还有四名昔日员工与六个固定的自由撰稿人在场。半夜十二点,克里斯特开了一瓶香槟,就在此时,一名旧识送来某晚报的一份预排稿,以十六页的篇幅探讨温纳斯壮事件,标题为:《金融界黑道》。第二天晚报出炉时,媒体立刻爆发一阵前所未见的狂热。
艾瑞森的结论是:她在《千禧年》将会工作得很愉快。
接下来一个星期,由于警方开始调查证券欺诈行为,检察官被召集到一块,瑞典股市出现了恐慌性卖压。出刊两天后,商业部长针对“温纳斯壮事件”发表声明。
然而,这波狂热并不意味着媒体对《千禧年》的报道照单全收,毫无批评——因为他们披露的事着实太严重了。但和前一次不同的是,这回《千禧年》能够提出令人信服的举证:温纳斯壮本人的电子邮件及其电脑内容的复印件,其中包括在开曼群岛与其他二十几国的银行秘密资产的资产负债表、秘密协定,还有其他一些比较谨慎的不当获利者绝不可能存留在硬盘中的大错误。不久态势便很明朗了,假如《千禧年》的主张到了上诉法院仍站得住脚——所有人也都认为此案迟早会进入上诉法院——这显然是自一九三二年克罗伊格垮台①后,在瑞典金融界破灭的最大泡沫。“温纳斯壮事件”使得哥达银行的混乱问题与“信托人”投资公司的欺诈案全都相形失色。他的欺诈行为规模实在太大,谁也不敢预测违反了多少条法规。
① 瑞典“火柴大王”克罗伊格(Kreuger)于一九三二年因破产而自杀之后,对世界各地投资人与公司造成重大冲击。
这是瑞典新闻界第一次在报道金融新闻时,使用“有组织的犯罪”、“黑道”与“盗匪王国”等字眼。温纳斯壮和他那些年轻的证券经纪人、合伙人与穿着阿玛尼西装的律师,全都成了一群不良分子。
媒体刚开始发烧的前几天,布隆维斯特躲得不见踪影。他不回电子邮件,打电话也不接。《千禧年》便由爱莉卡全权代表发言,当她接受瑞典全国性的媒体与重要的地方报纸,以及后来愈来愈多的海外媒体访问时,口气就像只满足得呼噜呼噜叫的猫。每当被问及《千禧年》如何获得那许多私人与内部文件时,她总是以不能泄漏消息来源作为答复。
当有人问到前一年揭发温纳斯壮的报道何以出那么大纰漏时,她回答得更加含糊。她绝不说谎,但或许并不完全实话实说。私底下,不面对麦克风时,她会说出一些令人猜不透的话语,几经拼凑便可能让人骤下结论,也因此生出一个谣言,而且很快染上传奇色彩:据说布隆维斯特在法庭上不作任何辩护,并甘愿入狱服刑,缴纳大笔罚金,是因为他若提出证据,必然会暴露消息来源的身份。有人拿他与那些宁可坐牢也不泄漏消息来源的美国媒体典范相提并论,甚至以荒唐无比的谄媚字眼将他形容为英雄,令他十分尴尬。但现在不是澄清误会的时候。
有一点倒是所有人都认同:提出证明文件的一定是温纳斯壮最信任的人之一。于是大家又开始讨论“深喉咙”的身份:感到不满的同事、律师,甚至温纳斯壮染上毒瘾的女儿,以及其他家人,都被列入可能人选。不过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对此均未发表意见。
爱莉卡愉快地微笑着,因为当媒体发烧的第三天,某晚报注销“《千禧年》的复仇”的标题时,她就知道他们赢了。这篇文章以逢迎的口吻描述该杂志社与其员工,还附上了一张爱莉卡特别好看的照片,并封她为“调查报道之后”。这种事特别容易博得娱乐新闻版面,还有人提到新闻大奖。
《千禧年》第一回合火力齐发后的第五天,布隆维斯特的新书《黑道银行家》便在书店上架了。书是在九月与十月间那段焦躁狂热的日子里在沙港撰写的,接着,又在十分仓促且极机密的情况下送交摩根戈瓦的霍尔维格斯瑞克拉姆印刷厂付梓。这是《千禧年》以自己的名称出版的第一本书,献词十分奇怪:给莎莉,谢谢她让我了解高尔夫球运动的好处。
很厚的一本书,平装本厚达六百零八页。第一次印刷的两千本几乎注定是要赔钱,却在几天内便销售一空,于是,爱莉卡又加印了一万本。
书评家们认为,布隆维斯特这回确实是铆足全劲,因为书中公布了大量的资料出处。就这方面而言,他们说得没错。书中有三分之二是附录,而且全是复制自温纳斯壮电脑中的档案数据。就在书出版的同一时间,《千禧年》也将温纳斯壮的电脑内容当成研究数据,以可下载的PDF档案形式放到杂志社网站上。
布隆维斯特不寻常的缺席,其实是他和爱莉卡商量出来的媒体策略之一。全国每家报纸都在找他,直到书上市后,他才接受TV4的“SHE”节目独家专访,后者又再次抢先国营电视台。不过,提出的问题却毫无阿谀奉承的味道。
布隆维斯特看自己上节目的录像时,特别喜欢其中一段对话。访问过程现场直播,当时,斯德哥尔摩股市正不断下杀,少数金融界的小毛头还威胁要跳窗自杀。因此,主持人问他面对瑞典经济即将崩盘的事实,《千禧年》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认为瑞典经济面临崩盘的想法其实很荒谬。”布隆维斯特回答。
TV4“SHE”节目的主持人似乎感到困惑。他给的并非她预期的答案模式,她只得临场发挥。接下来的问题正如布隆维斯特所预料的。“这是瑞典股市有史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你却认为那是荒谬的想法?”
“有两件事要区分清楚:瑞典经济和瑞典股市。瑞典经济指的是这个国家每天生产的物品与提供的服务的总和,其中包括爱立信的电话、沃尔沃的汽车、斯凯食品公司的鸡肉,以及从基律纳到舍夫德的运输。这些才是瑞典经济,而且它的盛衰与一星期前一模一样。”
他稍作停顿,喝了口水,让听者有时间沉淀。
“而股市则是迥然不同,既无经济也无产品与服务,有的只是一群人的幻想,每小时每小时地去决定某某公司大概价值几十亿之类的。这与现实或瑞典经济毫无关联。”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股市暴跌也无所谓?”
“对,完全无所谓。”布隆维斯特的声音疲惫而无奈,听起来有如某种神谕。接下来一年内,他这番话将会不断被引述。接着,他又继续说道:
“这只是代表一群大投机客将他们的持股从瑞典公司转移到德国公司,因此,有骨气的记者就应该抓出这些金融之狼,谴责他们的背叛,因为正是他们有系统地,甚至是刻意地破坏瑞典经济,以满足他们客户的利益考虑。”
紧接着,TV4的“SHE”节目又犯了错,提出的问题再度正中布隆维斯特下怀。
“那么你认为媒体没有任何责任吗?”
“当然有,媒体责任重大。至少这二十年来,有非常多财经记者不仅回避用放大镜检视温纳斯壮,甚至还发表愚蠢的、偶像崇拜的人物特写帮助他建立声誉。如果他们能做好分内的工作,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布隆维斯特的现身可说是个转折点。爱莉卡事后回想更加深信,尽管一星期以来《千禧年》已经上遍各大媒体头版,却是直到布隆维斯特上电视,冷静地为自己辩护之后,瑞典媒体才承认他的报道内容确实站得住脚。他的态度为这篇报道订定了方向。
专访过后,温纳斯壮事件不知不觉便从财经新闻部移到刑事记者的桌上。过去,一般刑事记者极少也或许从未写过财经犯罪的报道,除非事涉俄国黑社会或南斯拉夫香烟走私犯。刑事记者通常不会去调查复杂的股市交易。某家晚报甚至将布隆维斯特的话照单全收,以四大版面描述证券经纪商中几个最重要的玩家正在买进德国证券。报道下的标题是:《出卖国家》。所有的经纪商都受邀发表意见,却个个都婉拒了。不过当日的股票交易量大减,有些经纪人想展现激进的爱国人士模样,便开始逆向操作。布隆维斯特不禁放声大笑。
或许压力着实太大,以至于一些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人全都面露忧色,打破由瑞典财经界最核心人士所组成的小圈子里最重要的原则——针对某位同行发表意见。转眼间,退休的企业领袖与银行总裁全都上电视回答问题,试图设立停损点。每个人都发觉事态严重,此时必须尽快与温纳斯壮集团保持距离,并处理掉手中持有的所有股票。温纳斯壮(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其实并非真正的企业家,他们的“小圈子”从未真正接纳过他。有人指出他只不过是个来自诺兰地区的劳工阶级男孩,或许因为事业成功而昏了头。有人形容他的行为是“个人的悲剧”,还有人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怀疑温纳斯壮多年,因为他太爱夸耀又喜欢装模作样。
后续几个星期中,《千禧年》的证据资料经过仔细检验,抽丝剥茧又重新拼凑后,证实由可疑公司组成的温纳斯壮王国与国际黑道核心有所关联,从非法武器买卖,为南美毒枭洗钱,到纽约的卖淫都有他一份,甚至间接涉及墨西哥的儿童性交易。温纳斯壮旗下某家登记在塞浦路斯的公司,由于被揭发企图在乌克兰黑市购买浓缩铀而引起轩然大波。温纳斯壮那些数不尽的可疑邮政信箱公司似乎无所不在,每冒出一个总与可疑的业务脱不了干系。
爱莉卡认为此书是布隆维斯特最好的著作。虽然笔调不一致,有些地方遣词用字也颇为拙劣——实在没有时间润稿——但书中洋溢着一股读者绝不可能忽视的愤怒情绪。
偶然间,布隆维斯特在“磨坊”酒吧前面遇见昔日对手一一前财经记者博格,当时他和爱莉卡、克里斯特正要带着杂志社其他员工去庆祝圣露西亚节①,由公司出钱让大伙尽情喝个够。博格的女伴看起来和莎兰德年纪相仿,已经喝得烂醉。
① 每年的十二月十三日,是瑞典一年当中黑夜最长的一天,当天大家会一起狂欢,期盼黑夜过去,光明到来。
布隆维斯特明显表露出对博格的厌恶。爱莉卡连忙挽起布隆维斯特的手臂带他走进酒吧,阻止他展现男子气概的架式。
布隆维斯特暗下决心,一有机会就让莎兰德调查一下博格。纯粹做做样子。
在整个媒体风暴期间,主角温纳斯壮大多时候都避不见面。《千禧年》出刊当天,这个企业家在一个完全无关的记者会上被迫对该篇文章发表看法。他声称文中的指控毫无根据,引用的证据资料也是伪造的。他并提醒所有人,就在一年前,这位记者才被判诽谤罪。
在此之后,便全由温纳斯壮的律师来回答媒体的问题。布隆维斯特的书上市两天后,开始不断有人谣传温纳斯壮已经离开瑞典。晚报还用了“逃离”的字眼。第二个星期,调查证券欺诈的瞥方试图联系温纳斯壮,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十二月中,警方证实对温纳斯壮正式展开追捕,并且在新年前一天透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出全面通缉令。就在同一天,温纳斯壮的一名顾问在阿兰达机场登机前往伦敦时被捕。几星期后,有个瑞典游客自称看见温纳斯壮在巴巴多斯的首都布里奇顿坐上一辆出租车。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该游客还拿出一张远距离拍摄的照片,里头有个戴太阳眼镜、穿着敞开的白衬衫与淡色宽松长裤的白人。此人的身份无法确认,但晚报联系了特约记者,最终仍未能追踪到这个逃亡的亿万富翁。
六个月后,追捕行动终止。后来,温纳斯壮被人发现陈尸于西班牙马贝拉的公寓内,他一直以维克多•弗莱明的名字居住于当地。他的头部遭到近距离射击三枪。根据西班牙警方陈述,他们猜测他是因为撞见歹徒行窃而遭杀害。
莎兰德对于温纳斯壮的死并不讶异。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的死因可能与他无法领取开曼群岛某家银行的钱,而又需要这笔钱偿还哥伦比亚的部分债务有关。若有人请莎兰德协助追踪温纳斯壮,她几乎可以说出他每天的行踪。她通过网络跟随他飞越十几个国家,并从他的电子邮件中发觉他愈来愈绝望。就连布隆维斯特也想不到这个昔日的亿万富翁、今日的逃犯,竟愚蠢到随身携带那台已遭彻底入侵的电脑。
过了六个月,莎兰德已厌倦了追踪温纳斯壮,如今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本身应该涉入多深。温纳斯壮无疑是个超级大杂碎,但却不是她的敌人,她不想卷入其中与他作对。她可以向布隆维斯特提供情报,但他很可能只会刊登一篇报道。她可以向警方提供情报,但极有可能让温纳斯壮闻风再次逃逸,何况原则上,她不和警察打交道。
然而,还有其他的债要清。她想到的是曾怀过身孕,又被人将头强压入浴缸水中的女服务员。
温纳斯壮的尸体被发现前四天,她下定了决心。她打开手机,拨电话给迈阿密的一名律师,对方似乎是温纳斯壮极力想躲避的人之一。电话是秘书接的,她请她传达一个隐晦的讯息。姓氏温纳斯壮,和一个位于马贝拉的地址。如此而已。
电视上正在报道温纳斯壮惨死的消息,她看到一半便关上电视,然后去煮咖啡,给自己做了一个肝酱黄瓜三明治。
爱莉卡和克里斯特忙着准备一年一度的圣诞活动,而布隆维斯特则坐在爱莉卡的椅子上,边喝圣诞甜酒,边在一旁观看。所有的员工和许多固定的自由撰稿人都会收到圣诞礼物——今年的礼物是印有新的千禧年出版社标志的肩背包。包完礼物后,他们坐下来写了两百张左右的卡片并贴上邮票,准备寄给印刷公司、摄影师与媒体同行。
布隆维斯特抗拒了好长时间的诱惑,终于还是忍不住,拿起最后一张卡片,写道:圣诞快乐,新年快乐。谢谢你这一年来的杰出表现。
他签了名,收件人是简恩•达曼,由《财经杂志》编辑部转交。
当晚布隆维斯特回到家时,看见一张邮包通知单。他第二天早上去领取,到了办公室才打开。包裹里有一片防蚊药膏和一瓶赖默斯霍尔默白兰地,还有张卡片写道:“如果你没有其他计划,仲夏节前夕我会停泊在阿鲁尔马岛。”署名是罗伯•林柏。
依照惯例,《千禧年》办公室会从圣诞节前一个星期一直休息到新年假期,但今年的情况却不同。人数不多的员工承受着巨大压力,每天都还有记者从世界各地打电话进来。圣诞夜前一天,布隆维斯特几乎是无意间在《金融时报》上看到一篇文章,概述为了仔细审查温纳斯壮王国的瓦解而仓促组建的国际银行委员会的调查结果。文章指出,委员会推测温纳斯壮很可能在事情曝光的前一刻就获知消息。
他在开曼群岛克罗南菲尔德银行的账户里原本有两亿六千万美元(约合瑞典克朗二十五亿),却在《千禧年》刊登报道的前一天清空了。
这笔钱分散到许多账户,而且只有温纳斯壮本人可以提领,但他无须亲自到银行,只要出示一连串清算代号便可将钱转到全世界任何银行。钱已经转到瑞士,并由一名女性同伙转换成不记名私人债券。所有的清算代号都是连号。
欧洲刑警组织已经对该名女性展开追捕,她使用的是偷来的英国护照,持有人姓名为莫妮卡•萧尔斯,据说住的是苏黎世最豪华的饭店之一,出手十分阔绰。监视器拍下了一张十分清楚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身材矮小,留着金色俏丽短发,嘴唇宽厚,胸部丰满,穿戴着时髦的设计师服饰与黄金首饰。
布隆维斯特研究着相片,起先只是迅速一瞥,接着愈看愈感到可疑。几秒钟后,他从桌子抽屉摸出放大镜,试图从报上的图片分辨出脸部特征的细节。
最后,他放下报纸,呆坐了几分钟说不出话来,接着却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克里斯特还从门边探出头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圣诞前一天的早上,布隆维斯特到阿斯塔去看前妻莫妮卡和女儿佩妮拉,顺便交换礼物。佩妮拉得到她想要的电脑,是布隆维斯特和莫妮卡合买的。布隆维斯特的礼物有莫妮卡送的领带和女儿送的欧克•爱华生的推理小说。这次和去年不同,他们全都因为媒体对《千禧年》的高度关注而兴致高昂。他们一块吃午餐。布隆维斯特偷偷瞟了佩妮拉一眼,自从她到赫德史塔找他之后,他们便未再见面。他这才发觉自己没有找她母亲谈论关于她对谢莱夫特奥那个教派的狂热。他不能告诉她们,正因为女儿对《圣经》的深厚知识,才让他找到有关海莉失踪的正确线索。从那时起,他便未曾与女儿交谈过。
他不是个好父亲。
午餐过后,他与女儿亲吻道别,然后到斯鲁森见莎兰德。他们一块去了沙港。《千禧年》炸弹引爆后,他们便很少见面。他们直到夜深了才抵达,并在此度过了圣诞假期。
布隆维斯特一如往常是个令人愉快的伴侣,但莎兰德有种不安的感觉,因为当她拿出一张十二万克朗的支票还他钱时,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一块散步到特洛维尔再走回来(莎兰德认为是浪费时间),到一家旅馆吃圣诞晚餐,然后回小屋点起炉火,播放猫王的CD,随后便沉浸在平凡而熟练的性爱之中。偶尔仰头喘息时,莎兰德会试着分析自己的感觉。
将布隆维斯特当情夫,她没有问题。他们在肉体上显然是互相吸引,而且他从未试图指导她。
她的问题是无法解释自己对他的感觉。早在青春期之前,她就从未降低戒心让另一个人如此靠近她。老实说,他有一种可以穿透她的防护网、引诱她谈论私人事务与情感的能力,这点很令人气恼。尽管她能理性地忽视他大多数的问题,却也会谈论自己,若换成另一个人,她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做,即使以死胁迫也不可能。因此,她感到恐惧,仿佛全身赤裸,受他的意志左右。
与此同时,当她低头看着他睡着的模样,听着他的鼾声时,又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信任另一个人类。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布隆维斯特绝不会利用对她的了解来伤害她。这不是他的本性。
他们唯一没有讨论过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敢开口,布隆维斯特也从未提及。
第二天早上某一刻,她忽然有了可怕的领悟。她不知道事情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坠入情网。
他年龄大她将近两倍并不令她困扰。而此时他是瑞典最有新闻价值的人物,照片甚至上了《新闻周刊》封面,这也不令她困扰——反正只是一出肥皂剧。不过布隆维斯特并非她的色情幻想或白日梦,总得有个结果。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他怎么会需要她?或许他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一面等候某个人生不像该死的鼠窝的人。
她忽然体会到,当你的心膨胀欲裂时,那就是爱。
当天上午,布隆维斯特醒得很晚,她已煮好咖啡,并买回了早餐面包。他坐到餐桌旁加入她,却立刻发觉她的态度有些不同一一变得比较拘谨了。他问她是否出了什么事,她只是露出淡淡的、无法理解的神情。
圣诞节后的第一天,布隆维斯特搭火车上赫德史塔。弗洛德到车站接他时,他穿了最暖和的衣服和够保暖的冬鞋,前者以平淡的口气恭贺他在媒体上的风光。这是自八月以来,他第一次造访赫德史塔,而距离他的首次造访几乎已经整整一年了。他们礼貌寒暄,但也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令布隆维斯特觉得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