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是在科祖梅尔旅行时遇上马西阿斯(Mathias)的。那天,他们雇了一名向导去寻访当地一艘沉船,不料标记沉船方位的浮标已被一场风暴冲毁,对此向导也束手无策。无奈,他们只好漫无目的地游游泳。马西阿斯就是在这时像人鱼一样从水底窜到他们面前的,背上还有一个潜水呼吸器。得知他们的窘境后,他莞尔一笑,随即便把他们带到了沉船所在的水域。这个晒得黝黑的德国人个子很高,金发蓝眼,留着小平头,右前臂上文着一只红翅黑鹰。他让大家挨个儿借用自己的呼吸器,以便潜到三十英尺的水底下凑近沉船看个仔细。他默默地表达着友善,英语说得不错,只带点轻微的口音。当他们把自己拽进向导的船打算返航时,他也爬了上来。
遇上希腊人则是在回到坎村(Cancún)后的第三个晚上,在酒店附近的沙滩上。斯泰茜(Stacy)喝多了,和其中一个希腊人暧昧不清,此外倒没发生什么。但自打那以后,无论他们去哪儿,希腊人总会像跟屁虫一样紧追不舍。他们谁都不会希腊语,那些希腊人也不会英语,所以两拨人之间的交流不外乎点头和微笑,偶尔也分享一下饮料和食物。这三个希腊人都二十出头,和马西阿斯他们年纪相仿。一直让人尾随着多少有些不爽,幸亏那三人还挺友好的。
希腊人不懂英语,也不会西班牙语。不过他们倒是取了西班牙语的名字,而且还自得其乐——边怪声怪调地自称为帕伯罗(Pablo)、唐璜(Juan)和堂·吉诃德(Don Quixote)①,边在胸口比比划划。堂·吉诃德就是和斯泰茜调情的那个主儿。三个家伙长像酷似——宽宽的肩膀微微耸起,深色的长发向后扎成一个马尾,一开始连斯泰茜都分辨不出他们谁是谁。而且他们很可能经常调换名字,以此取乐——有个家伙星期二明明叫帕伯罗,到星期三却笑着非说自己是唐璜不可。
他们打算在墨西哥待上三个礼拜。八月份到峪喀坦(Yucatán)旅游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天气湿热难耐,几乎每天下午都下暴雨,倾盆大雨瞬时就会把大街淹没。天一黑,又有蚊子们倾巢出动,嗡嗡嗡地像云团一样密集。刚开始,艾米(Amy)对此多有抱怨,后悔他们没像自己提议的那样去旧金山。后来杰夫(Jeff)火了,指责她这是在扫其他人的兴,她这才缄口不提加州明媚清新的天气、情调十足的有轨电车和在暮色中逐渐厚重的雾气……不管怎样,这趟旅行也不能说一无是处,至少又便宜又不人满为患,所以她打算尽可能玩个尽兴。
他们此行共四人:艾米、斯泰茜、杰夫和埃里克(Eric)。艾米和斯泰茜是死党,为了这次旅行,她们特意把头发打理成男孩气十足的短发,戴上相称的巴拿马式帽子,手挽手在镜头前摆造型。她们看起来像姐妹俩——艾米白一点儿,斯泰茜黑一点儿。两人都很小巧,身高勉强够五英尺,瘦得像小鸟。她们处得也像姐妹,整天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亲密无间到无话不说的程度,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心领神会。
杰夫是艾米的男友,埃里克则是斯泰茜的男友。他俩和平相处,但还算不上朋友。来墨西哥旅行是杰夫的主意,九月份他和艾米就要进医学院继续深造,这次旅行被视作在此之前的最后狂欢。这个便宜得不容错过的旅行方案是他从网上搜罗出来的,他们将在海滩上懒懒地晒上三星期太阳,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他说服艾米与自己同行,然后艾米说服了斯泰茜,斯泰茜又说服了埃里克。
马西阿斯说他是和弟弟亨利奇(Henrich)一起来的,但现在亨利奇失踪了。他们谁都没完全听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一问起马西阿斯这件事,他就显得迷茫不安,而且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德语,胡乱地挥着手,眼中乌云密布,泪水一触即发。这么几次以后,他们再也不问了,因为再三追问显得很不礼貌。埃里克坚持说这事和毒品有关——马西阿斯的弟弟为逃避政府追捕而负罪潜逃,至于到底是美国政府,还是德国或墨西哥的,他就不清楚了。至少有一点他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马西阿斯曾和弟弟发生了冲突。他们争吵过,马西阿斯甚至对弟弟拳脚相加,之后亨利奇就消失了。当然,马西阿斯很是担忧,他在等弟弟回来,好一起飞回德国。有时,他似乎坚信亨利奇最后会毫发无伤地回来,有时却又信心全无。马西阿斯生性沉默,是一个倾听者而不是倾诉者,常常会好好的就突然忧郁起来。他们四人费尽心思想让他振作起来:埃里克讲各种趣事儿,斯泰茜拿出滑稽表演的看家本领,杰夫不时指点些有意思的景色,艾米则拍了数不清的照片,命令大家对着镜头笑。
白天,他们在沙滩上晒太阳,挨个儿躺在大花毛巾上出汗。他们又是游泳又是潜水,晒伤了的皮肤开始褪皮,有时也去骑骑马、划划独木舟,或者打打微型高尔夫。一天下午,埃里克说服大家去租了一艘帆船,但事实证明他的航海技术远不如他吹嘘的那么厉害。最后大家不得不把帆船拖回码头,实在是狼狈不堪、代价不菲。晚上,他们大吃海鲜,大喝啤酒。
埃里克对斯泰茜与希腊人之间的发生的事并不知情。那天他吃过晚饭就回去睡了,剩下另外三个和马西阿斯在沙滩上溜达。边上另一家酒店的后面燃起了篝火,一支乐队在观景亭上表演。他们就是在那儿遇上希腊人的。当时,希腊人正喝着特奎拉酒②,跟着音乐节奏击掌。他们邀请杰夫他们一块儿喝几口,斯泰茜坐在了堂·吉诃德旁边。他们操着各自的语言大侃特侃,笑翻了天,酒瓶子递过来又递过去,强烈的酒劲呛得大家直打激灵。就在这时,艾米扭头发现斯泰茜在挑逗希腊人。时间不长,接吻持续了五分钟,之后堂·吉诃德羞答答地碰了一下斯泰茜的左乳。这时,乐队当晚的演出收场了,堂·吉诃德想让斯泰茜跟他回房,斯泰茜笑着摇了摇头,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希腊人把毛巾铺在了马西阿斯和他们四人的旁边,下午,他们一起去玩水上摩托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想像不出“亲吻事件”,希腊人显得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埃里克也挺喜欢他们,想跟他们学希腊语中的粗口。但是他又有点泄气,不知道他们教的是不是就是他想学的东西。
2
后来才知道,亨利奇临走前曾留下一张纸条。在他们度假的第二周,某天清早,马西阿斯让艾米和杰夫看了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德文,底下歪歪扭扭地画了张路线图。他们当然看不懂纸条上写了什么,得让马西阿斯翻译出来。事情与毒品和警察毫不沾边——埃里克就是埃里克,思维活跃,能一下跳到结局,情节越戏剧化越好。亨利奇在沙滩上碰到一个女孩,那天早上她刚飞到这儿,正要赶往内陆,她受雇于一支在那儿考察的考古挖掘队。那是一个旧矿营,可能是银矿,也可能是翡翠矿——马西阿斯不是很清楚。亨利奇和女孩共度了一天,一起吃午饭,一起游泳,然后就把她带回房间冲澡上床。之后,她就乘车走了。在饭馆吃完午饭后,她在纸巾上给亨利奇画了幅地图,告诉他那个挖掘点的位置。她说他也可以去,要是有他帮忙他们会很高兴的。她一走,亨利奇就开始不停地念叨她,寝食不安。半夜,他从床上坐起来,宣布他要去加入考古队。
马西阿斯说他是个傻瓜。他跟那女孩才认识多久啊?他们正在度假的半当中,况且他对考古一无所知。亨利奇强调这不关马西阿斯的事,他不是在请求批准,而是在宣告决定。他从床上爬出来,开始整理行李。他们互相指名道姓,亨利奇还把一个电动剃须刀扔向马西阿斯,砸到了他的肩膀。马西阿斯冲过去把他打倒在地,他们在房间的地板上滚作一团,骂骂咧咧地扭打着,直到马西阿斯的头不小心撞在了亨利奇的嘴上,伤了他的嘴唇。亨利奇迅速反应过来,马上冲进卫生间把血吐在洗脸盆里。马西阿斯胡乱扯过件衣服就往外跑,想给他找点冰块,但是到了楼下,却在游泳池旁那整夜营业的酒吧旁停了下来。那时是凌晨三点,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便喝了两瓶啤酒,第一瓶一饮而尽,第二瓶则喝了半天。当他回到房间时,纸条已经放在枕头上,亨利奇走了。
字的内容占据了整张纸的四分之三,但马西阿斯用英语读出来时似乎没那么长。艾米想到也许马西阿斯跳过了其中几段,不想说出来,不过没关系——她和杰夫已经知道主要内容了。亨利奇说作为兄长的马西阿斯常常越俎代庖,把自己错当成家长,对此他能原谅,但无法接受。马西阿斯可以叫他傻瓜,但是他相信那天早晨他遇到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一生的爱人,如果让这个机会溜走,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和马西阿斯。他会尽量在离境日之前赶回来,希望马西阿斯一个人也能玩得开心。如果马西阿斯觉得寂寞了,也完全可以去加入他们的队伍,开车往西走,半天就到了。纸条底部的地图告诉了他该怎么走——这是亨利奇根据女孩在餐巾上留的那幅画临摹的。
艾米听着马西阿斯讲述着他的遭遇、费劲地把弟弟的留言翻译出来,渐渐意识到马西阿斯这是在请他们出主意。他们坐在酒店的游廊上,这儿每天早上都提供自助早餐:鸡蛋、煎饼、法式吐司,果汁、咖啡、茶,还有一大堆新鲜水果。一小段旋梯通往海滩,海鸥在头上盘旋索食,也在桌子的遮阳伞上拉屎。艾米能听到海面平稳的起伏声,能看到偶尔有慢跑者缓缓而过,一对老年夫妇在找贝壳,三名酒店雇员在耙沙子。那时还很早,七点刚过,马西阿斯在楼下用内线电话叫醒了他们。斯泰茜和埃里克还在睡觉。
杰夫探出身去研究地图。尽管什么都没明说,但艾米明白,马西阿斯要的是杰夫的建议。艾米并没有因此而不快,对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杰夫的能干和自信使他有一种让人信任的特质。艾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他用手掌抚平地图上的褶皱。杰夫有一头深色卷发,瞳仁会随光线的变化而变换颜色,有时黄褐色,有时绿色,有时又是那种最浅的棕色。他不像马西阿斯那么高,肩膀也没那么宽,尽管如此,他还是占据了强势——他的冷静让马西阿斯折服。如果一切都能像预期的那样发展,艾米相信总有一天这种素质可以把他造就成一名好医生,或者,至少让人们以为他是个好医生。
马西阿斯快速抖着腿,膝盖因此而上下弹跳。这时已经是星期三早上了,按原定计划,他和弟弟将在星期五下午回国。“我去,”他说,“找到他,把他带回家,怎么样?”
埋头看地图的杰夫抬起头问:“你打算今晚就回来?”
马西阿斯耸耸肩,对着纸条摆摆手,不置可否——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弟弟写的东西。
艾米认出了图中的几个地名——提兹明(Tizimín)、瓦拉多里达(Valladolid)、考巴③(Cobá)——她在导游手册上见过。她并没有真正看那本书,只是翻了翻其中的图片。她记得介绍提兹明的那页上有一个废弃的大农场;瓦拉多里达那页上,沿着粉刷成白色的房屋有一条街道;考巴那页上,藤条掩盖着一张巨型的石雕脸。地图上约在考巴以西的某处有个“X”的标记,那就是挖掘点。先乘车从坎村到考巴,然后搭出租车往西行驶十一英里,再沿着一条从大路叉开去的小道步行两英里,如果到了玛雅人的村落,就说明走过头了。
看到杰夫看地图的样子,她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这与马西阿斯或他的弟弟无关,他想的是那片丛林、丛林中的遗址,以及去那儿探险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他们刚到这里时就隐隐地说起过去丛林探险的事儿,诸如怎么租车、怎么雇一名当地的向导,饱览那儿的一切风景。但天实在太热了,以至于他们讨论得越多,那些场景——在丛林中跋涉,拍摄巨型花卉、蜥蜴和岌岌可危的石墙——就越没有吸引力。于是他们干脆待在海滩上。但是现在呢?凉爽的清晨(尽管这只是一个假象),有徐徐微风从水面拂来。她明白,即便这一天最后会变得要多黏糊有多黏糊,此刻让杰夫记起这一切还是很难的。是,她早就摸透了他的心思,他肯定会想:谁说一定不好玩呢?现在的他们与太阳、食物和饮料一样昏昏沉沉,说不定这样一次小小的冒险能让人精神起来呢。
杰夫从桌上把地图滑还给马西阿斯,说:“我们和你一起去。”
艾米一言不发。她坐在那儿,斜靠在椅子上。内心里,她想的是:不,我不想去。但这话没法说出口,她已经抱怨得够多了,他们都这么说。她是个忧郁的人,缺乏快乐因子,一路走来,没有人记得给她点快乐细胞,现在其他人也都因为她的这种欠缺而受着罪。丛林里肯定又热又脏,树底下蚊虫成群,但她尽量不去想这些,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受到影响。马西阿斯是他们的朋友,不是吗?他借给他们潜水呼吸器,带他们到潜水的地方。现在他需要帮助了。艾米想让这些想法在头脑中形成气候,让它们源源不断地迅速涌进来,然后“砰”地一声把大脑之门关上,以免受到其他杂念的干扰。当马西阿斯因为杰夫的话而高兴地咧开嘴微笑,并转向她等着她的反应时,她就言不由衷了——她也对他笑笑,点了点头。
“当然。”她说。
3
埃里克梦见自己失眠了,这是他经常做的一个梦,一个令人筋疲力尽的梦。在梦中,他试着沉思、试着数羊、试着想些让人冷静下来的东西。嘴里还有呕吐物残留的味道,他想起来刷牙,也需要彻底释放一下膀胱。但又担心一旦移动一下,哪怕是稍微一动,他能入睡的丁点希望也就一去不返了。所以他定定地躺着,盼着睡意来临,但还是无济于事。呕吐物的异味和膀胱的肿胀感并不经常在这种梦里出现,现在它们出现了,因为是真的。头天晚上他喝多了,天亮前已经去厕所吐了好几回,现在,他需要去小便一下。他的潜意识似乎在警告他:当心被又一波呕吐感呛住,当心尿床——梦本身就说明这两种感觉是多么强烈。
是希腊人害他想吐的。他们教他玩一种喝酒游戏,玩的时候要在一只杯子里摇骰子。他们用希腊语解释了一通规则,这无疑使游戏显得更加复杂。埃里克无知者无畏,又是摇骰子,又是递杯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时会赢,有时却输了。一开始,似乎点数越高越好,但后来似乎又不遵循这个规则,点数少的反而赢了。他摇着骰子,有几次希腊人示意他喝酒,有时又没让喝他。后来,这些规则什么的就无所谓了。他们教了他几个新单词,笑话他遗忘的神速。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后来埃里克竟也踉踉跄跄地摸回房间睡觉了。
一入秋,其他几人就要去读研了,埃里克却准备工作。他已被波士顿市外的一所预备学校聘为英语老师了。他将和男生们一起住在公寓里,帮着修改论文,秋天教他们踢足球,春天教他们打棒球。他相信自己肯定能干好的。他随和、自信,与人相处很有一套,而且很风趣,能逗孩子,让他们喜欢上他。他长得高高瘦瘦,深色的头发和眼睛,自认为还是比较帅的。而且他挺聪明,是个能成功的人。斯泰茜会去波士顿学习社工课程。他们每周见一次,一两年后,他就会向她求婚。他们会住在新英格兰的某地,她从事某项帮助别人的工作,而他可能会继续教书,也可能会换工作——这都无所谓。他很快乐,以后也会继续快乐,他们会快快乐乐地待在一起。
埃里克是个乐天派,天大的打击都能让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的心灵决不容许他受一场活生生的噩梦的侵扰,现在就给他打造了一张安全网。他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回旋:别怕,你是在做梦呢。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敲门,而后斯泰茜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起来。埃里克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窗帘拉开着,他和斯泰茜的衣服散落一地。她赤身裹着床单,站在门口和人说话。埃里克渐渐听出来那人是杰夫。他想去撒尿、刷牙,然后弄清楚状况,但他没法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又昏昏睡去,直到发现斯泰茜俯身站在他前面,穿着T恤和卡其布裤装,一面擦着头发,一面催他起来。
“赶时间?”他问。
她瞥了一眼挂钟说:“还有四十分钟。”
“什么?”
“汽车。”
“什么汽车?”
“去考巴的车。”
“考巴……”他挣扎着坐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要吐了。床罩丢在门边的地上,他得想想它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杰夫想干嘛?”
“让我们准备好。”
“你干嘛穿长裤?”
“他说我们得穿长裤,因为有虫子。”
“虫子?” 埃里克问,他还是摸不着头脑,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什么虫子?”
“我们要去考巴,”她说,“去一个旧矿,看遗址。”她走回卫生间。他能听到她放水的声音,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膀胱。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慢地穿过房间来到敞开的门口。她把洗脸盆上的灯打开了,光线刺了他的眼。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对她眨眨眼。她使劲拉了下喷头,把他推了过去,赤条条的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跨进浴缸。然后他开始打肥皂,动作灵活,尿液汩汩地往双脚间的空地儿流着,他还是没有完全醒过来。斯泰茜一路催着他,在她的帮助下,他终于洗了澡、刷了牙、梳了头、扒上了条牛仔裤、套了件T恤,但是直到他们在楼下匆匆吃早饭时他才弄明白要去哪儿。
4
他们在大堂集合,等着那辆把他们载到巴士站的小卡车。马西阿斯把亨利奇的纸条传给大家看,每人都对着有很多大写字母的德文④和底下歪歪扭扭的地图琢磨上一会儿。斯泰茜和埃里克空着手就出来了,杰夫让他们回去准备个背包,带上水、喷虫剂、防晒霜和食物。有时他觉得自己是这四个人中唯一能在世上生存的一个。看得出埃里克还在半醉状态中;斯泰茜在大学时的绰号是“斯贝茜”⑤,真是名副其实。她喜欢做白日梦,喜欢自言自语,或是干坐着盯着空气发呆;然后是艾米,她不乐意时就会撅起嘴。杰夫知道她并不想去找马西阿斯的弟弟,因此做什么都故意磨磨蹭蹭。吃过早饭她就钻进卫生间了,任由杰夫一人在那儿准备行李。后来她出来换长裤,结果却穿着内裤趴在床上,直到杰夫催她才最后穿好。她不跟他说话,对他的问题只用耸耸肩或吭一声来回答。他说她并不是非去不可,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一个人在沙滩上打发一天,但她只是直愣愣地瞪着他。其实两人都明白她的脾气,她宁可跟着大家做不喜欢的事,也不愿意一个人做喜欢的事。
当他们等着回去打包的埃里克和斯泰茜时,希腊人中的一个跑进了大堂,是最近自称为帕伯罗的那人。他跟大家一一拥抱。希腊人都喜欢拥抱,一有机会就抱。抱完一圈后,他和杰夫用各自的语言聊了一通,他们都需要用手势来填补对话中空白的信息。
“唐璜呢?”杰夫问,“堂·吉诃德呢?”他扬扬手,挑了挑眉。
帕伯罗用希腊语说了点什么,然后用手臂做了个抛掷的动作,又假装钓到了一条大鱼,鱼的重量把线都绷紧了。他指指手表,先指了六点,然后指向十二点。
杰夫点点头笑了,表明他听懂了:另外两人去钓鱼了,他们早上六点出发,中午回来。他拿过亨利奇的纸条给希腊人看,指了指艾米和马西阿斯,又指了指楼上表示斯泰茜和埃里克,然后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坎村。他慢慢地把手指移向考巴,然后是代表着挖掘地的“X”。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行的目的,不知道怎样表示“弟弟”或“失踪”,所以只好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着线路。
帕伯罗显得非常兴奋。他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和地图,一直用希腊语快速地讲着什么。这说明他想跟他们一块儿去。杰夫点点头,其他人也点点头。希腊人住在旁边的另一家酒店,杰夫指指它,又指指帕伯罗光着的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牛仔裤。帕伯罗愣愣地看看他。杰夫又指指其他人的长裤,希腊人这才明白过来。他刚想走,马上又折回来要了亨利奇的纸条。他拿着纸条走到工作人员那儿,借了纸笔,弯下腰开始写,花了很长时间。中间埃里克和斯泰茜带着背包下来了,帕伯罗放下笔跑过去拥抱他们。他和埃里克做着摇晃的动作,做出投骰子的样子。他们又做出喝酒的样子,然后大笑着摇头,后来帕伯罗用希腊语讲了一个很长的谁都听不懂的故事。那故事好像跟飞机或鸟儿有关,总之是个有翅膀的东西,这一讲花了他好几分钟。显然故事很好笑,至少他觉得是,因为他总是讲着讲着就停下来大笑。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其他人也笑了起来,尽管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最后,他回去继续照亨利奇的地图捣鼓。
当他回来时,他们看到他也照着亨利奇的地图画了一幅,上面写了一段希腊文,杰夫明白这是留给唐璜和堂·吉诃德的,让他们也去找挖掘点。他想告诉帕伯罗他们只会在那儿待一天,晚上就回来,但是没法说清楚。他仍指着手表,帕伯罗也是,他以为杰夫问的是他的同伴什么时候钓鱼回来,他俩都指着十二点,但杰夫说的是午夜,而帕伯罗却是指中午。最后杰夫放弃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铁定要错过车了。杰夫指指帕伯罗住的酒店,又指指他的光腿。帕伯罗会意地笑了笑,又与他们拥抱了一圈,这才跑出大堂,手里攥着照亨利奇的纸条描画的地图。
杰夫在门口等车,马西阿斯在他身后踱来踱去,把亨利奇的纸条展开又折上,塞进兜里又掏出来。斯泰茜、埃里克和艾米一起坐在酒店中央的长沙发上,杰夫望了他们一眼,突然犹豫起来,他意识到他们此行是多么不合适,这个想法简直糟透了。埃里克还耷拉着脑袋,他又醉又累,很难清醒。艾米撅着嘴,手臂抱在胸前,盯着面前的地板。斯泰茜光脚穿着凉鞋,几小时后她的腿上就会布满蚊子包。杰夫难以想像怎样和这样的三个人一起在峪卡坦的暑气中步行上两英里。他知道应该跟马西阿斯解释这一切,向他道歉,请他原谅。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解释的方法让马西阿斯听懂,然后他们就可以在海滩上再无所事事地打发上一天。这应该不难,找几个合适的词就行。杰夫正在考虑措辞的时候,帕伯罗回来了,穿着牛仔装,背了个包。他又跟大家拥抱了一圈,随即大伙儿就聊开了。然后卡车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挤上去,杰夫突然意识到跟马西阿斯解释已为时过晚,要想不去也来不及了。他们被拽入车流中,渐渐远离酒店、沙滩和两周以来已十分熟悉的一切。是的,他们上路了,他们要走了。
5
斯泰茜跟在大家后面紧赶慢赶地去车站,突然有个男孩抓了一下她的胸部。他的手从后面绕过来,狠狠地捏了她一下。斯泰茜晕了,立马把他的手从身上打掉。就是这一晕、一打、一分心的瞬间,给了第二个男孩以机会,抢走了她头上的帽子和太阳眼镜。然后他们两人从人行道上飞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这是两个深发男孩,十二岁左右,她估计。
没有了眼镜,天一下子变得明晃晃地扎人眼。斯泰茜站着眨了眨眼,感觉男孩的手还放在胸口上。其他人已赶着进站了。她尖叫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尖叫了——但显然没人听到。她得跑过去追上他们,于是很自然地伸手去摁帽子,但帽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它已到了广场外,随着时间一秒秒流逝它将奔向新主人的手中。毫无疑问,她与新主人素不相识,在这一刻,在跑向坎村车站的瞬间,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汹涌出来。
里面不像车站,更像机场,干净明亮、冷气充足。杰夫已经找到了售票处,他正用吐字清晰的西班牙语向工作人员询问着什么。其他人则围在他身后,掏出钱包取着买票的钱。斯泰茜赶上他们时说:“有个小鬼偷了我的帽子。”
只有帕伯罗转过头来,其他人都挤向杰夫,想听清工作人员的回答。帕伯罗跟她笑笑。他围在一群人外面做着手势,看起来像是在阳台上为大家指点某一宜人的风景。
斯泰茜开始冷静下来,刚才她的心砰砰直跳、肾上腺激素分泌激增、浑身颤抖,这会儿才放松下来。她感觉比碰上任何事都尴尬,仿佛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总碰到这种倒霉事,要么在船上落下相机,要么在飞机上丢下钱包。其他人从来都不会丢三落四、弄坏东西或遇到窃贼,为什么总让她碰上?她应该注意一点的,应该看见那两个男孩过来的。她平静多了,但还是想哭。
“还有太阳镜。”她说。
帕伯罗点点头,笑得更意味深长了。能待在这里似乎让他很开心。看到他对自己的不幸遭遇无动于衷,反而一副满足的表情,斯泰茜很伤心。有那么一会儿,斯泰茜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于是便把视线转向了其他人。
“埃里克!”她喊了一声。
埃里克看也不看地跟她挥挥手,“知道了。”他说。他正在递车票钱给杰夫。
马西阿斯是唯一一个转过身来的。他盯了她一会儿,察看了一下她的神色,然后向她走来。他那么高,而她又那么小,最后他只好把她当成一个小孩一样蹲下来,看着她问:“怎么了?”
斯泰茜吻希腊人的那个篝火夜,不仅艾米盯过她,马西阿斯也是。艾米很惊讶,马西阿斯却面无表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发现他一直这么看她:不作批判,却有一种隐藏的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估量的感觉。斯泰茜心里发虚——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常常逃避困难和争斗——尽量避着马西阿斯。她不仅躲着他这个人,也躲着他那监视般的眼神。现在他就在这儿,蹲在她面前,充满同情地望着她。而其他人都不知情,都各顾各地忙着买票。这太让人困惑了,她说不出话来。
马西阿斯从人群中走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后就搁在那儿,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怎么了?”他问。
“有个小子偷了我的帽子。” 斯泰茜总算说了出来,她指指自己的头和眼睛,“还有太阳眼镜。”
“就刚才?”
斯泰茜点点头,指指门口:“外面。”
马西阿斯站起来,手指尖离开她的手臂。他像是要追出去揪住那小子,斯泰茜伸手拦住了他。
“他们走了,早跑了。”
“谁跑了?”艾米也突然站在了马西阿斯旁。
“偷我帽子的小鬼。”
现在埃里克也过来了,递给斯泰茜一张纸。斯泰茜拿在手上,不管它是什么,也不想想埃里克为什么要给她。“看看,看看你的名字!” 埃里克说。
斯泰茜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张车票,上头印着她的名字:斯贝茜·亨琴斯。
埃里克笑嘻嘻的,很为自己的把戏而得意。“他们要印上我们的名字。”
“她的帽子被偷了。” 马西阿斯说。
斯泰茜点点头,再次感到狼狈不堪。大家都望着她。“还有我的太阳眼镜。”
杰夫也过来了,他径直往前走,一边催促说:“赶紧,我们要错过车子了。”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其他人——帕伯罗、马西阿斯、艾米也都跟上他,列成了一队。埃里克站在斯泰茜旁边。
“怎么搞的?”他问。
“不是我的错。”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
“他们抢了去,抢到手就跑了。”她仍能感觉到男孩抓她胸前的那一下。还有马西阿斯的指尖轻触她手臂时那种凉飕飕的奇怪的感觉。如果埃里克继续追问,她会受不了的,会放声哭起来的。
埃里克看了同伴们一眼,他们几乎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了。“我们赶紧走吧。”直到她点头,他才拉过她的手,穿过人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