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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作者:美-司各特·史密斯 当前章节:12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5:15

6

巴士完全不像艾米想的那样。她以为是又脏又破、窗子格格作响、厕所臭气四溢的那种。但车子很棒,有空调,还有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小电视机。票上印着她的座位号,她将和斯泰茜并排坐在汽车靠中部的位子上,前排是帕伯罗和埃里克,杰夫和马西阿斯则在过道的另一侧。

巴士一出站,电视就开始播放一出墨西哥肥皂剧。艾米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但她还是看着,根据演员一惊一乍的表情和令人作呕的动作想像着剧情。这不难——所有的肥皂剧都大同小异——这让她感觉好多了,甚至还微微陶醉在自己编的台词中。她马上就看出来那个律师模样的深发男子正伙同一个金发白肤的女人联手欺骗他的妻子,但他没注意到她在录他们的对话。有个年长些的珠光宝气的妇人显然在利用自己的财富操控其他人。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得到了老妇人的信任,但她却似乎在密谋与其作对。她的同谋,也就是老妇人的私人医生似乎又是金发女子的丈夫。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了城,沿海岸线往南行驶。艾米已经很自在了,她拉过斯泰茜的手说:“没事儿的,你要乐意就戴我的帽子好了。”

斯泰茜听后立马笑了——那么明朗、那么迅速、那么可爱——一下子使这一天变得可以接受,甚至令人兴奋了。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正前去探险,要穿过丛林寻访遗迹。她们手握手看着肥皂剧。斯泰茜也不懂西班牙语,所以她们争论着情节,都试图设计出一个最古怪离奇的剧情。斯泰茜模仿着老妇人的表情,活像一个无声电影里的女演员,热烈而夸张,贪婪和害人之心毕现无疑。她们蜷缩在座椅上咯咯地笑着,汽车在急速上升的暑气中沿海岸线继续前行,她们都让对方感到更加舒心——更有安全感,更开心。

帕伯罗的包里装着瓶特奎拉,不,起码两瓶,因为埃里克听到了叮叮咚咚的碰撞声,尽管他只看到一瓶。帕伯罗拿出酒,笑眯眯地挑挑眉。显然,他想在去考巴的路上与埃里克共享美酒。还有一个硬币模样的东西——好像是个希腊硬币,帕伯罗拿出来,做出抛的动作,又做出喝酒的动作。埃里克明白了,又是一个游戏,而且不难,因为他能看懂。他们轮流抛硬币,如果正面朝上,那么埃里克喝,如果反面,那就由希腊人自己包了。埃里克表现出少有的明智,摆摆手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放倒椅子,闭上眼睛,以上了麻药的速度进入梦乡。“100、99、98、97……”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睡眼惺忪地发现他们的车停在一长溜兜售纪念品的小摊前。那不是他们要下的站,但是已经有几个乘客在收拾东西下车了,车门外还有排队等候上车的人。旁边的帕伯罗也睡了,张着嘴,轻轻地打着鼾。艾米和斯泰茜在椅子上缩作一团,说着悄悄话。杰夫正仔细地读他们的导游手册,弯着腰很投入地钻研着,像是要把上面的内容记在脑子里。马西阿斯闭着眼,但肯定没睡着——埃里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这个判断,但他就是这么觉得,他盯着马西阿斯,琢磨着其中的原因。马西阿斯向他转过头来,睁开眼。那是一个微妙的瞬间:他们坐在那儿互相凝视着对方,中间只隔一条过道。直到一个新上车的乘客要走到车厢后部去,这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当她走过后,马西阿斯已经扭过头朝向了正前方,又闭上眼睛了。

车窗外,刚下车的乘客正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似乎对自己选择这一目的地的正确性有所怀疑。小摊贩们招呼着他们,旅客们笑着点点头、招招手,或者装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兀自站着。小摊上有卖饮料食品的,也有卖草帽、手饰、玛雅雕像、皮带和拖鞋的,多数摊点上的招牌都同时写着西班牙语和英语。有一个摊位的柱子上拴着头山羊,几条狗在四处闲逛,警惕地打量着巴士和刚下车的乘客。摊点边上便是小城镇了。埃里克能瞧见教堂的灰色石塔和粉刷过的白墙。他想像着院子里的喷泉、轻轻摆动的吊床和笼子里的鸟,有那么一秒钟,他真想立刻起身,叫上同伴,领着他们去参观这个小镇,相比之下那个叫坎村的地方可虚无缥缈多了。他们可以像旅行家一样去探索和发现,而不是像观光客那样走马观花……但是宿醉后的头晕呕吐感让他筋疲力尽,而且外面肯定是暑气逼人,因为他感觉窗玻璃热气腾腾,看到狗低着头吐着舌头。然后想到了马西阿斯的弟弟——他们此行的目的。埃里克侧过头,半是希望能再遇到那个德国人凝视的眼神,但是马西阿斯依然闭着眼。

埃里克也如法炮制:他把头转过来朝向正前方,闭上了眼。但车子发动时还是感觉到了,他们颠簸着绕了个圈驶上了路。帕伯罗在睡梦中转了个身,朝他倒下来,埃里克不得不把他推开。这个希腊人用母语嘀咕着什么,并没有醒来。但是他念叨的词语听起来像是一种针对他们的毫不留情的指控或咒语,埃里克想起希腊人之间时而显露的会心一笑,这说明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是谁?” 埃里克思忖着。他已处在半梦状态中,各种想法自由涌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的是谁。也许是墨西哥人,那些叫卖的玛雅人;又或许是帕伯罗和他希腊同伴喋喋不休的闲聊,他们的点头、拥抱和眨眼;还或许是马西阿斯和他神秘失踪的弟弟,那不祥的文身、空洞的眼神。或者——就是,为什么不呢?——杰夫和艾米和斯泰茜,他们是谁?

他睡着了,一觉无梦。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进入考巴。大家都站起来活动筋骨。刚才在他脑子里的那个问题此刻已了无痕迹。快到中午了,埃里克清醒起来,越清醒感觉越好。他又渴又饿,而且急需方便一下,但是他脑子更清醒了,身体更壮实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一天即将到来的一切了。

7

杰夫找了辆明黄色的轻型小卡车。他把地图递给司机,司机矮矮壮壮,戴着厚厚的眼镜,非常仔细地研究着地图。司机说话混杂着西班牙语和英语,身上的T恤紧贴着微微隆起的身架,手臂下有大块汗渍,脸上泛着亮晶晶的汗水。看地图时他不停地用大手帕抹着汗,似乎对看到的内容颇为不满。他皱着眉头一一打量着他们六个人,看看车,又看看空中高悬的太阳。

“二十。”他说。

杰夫摇摇头摆摆手。其实对于合理的价位他心中也没底,只是觉得有还价的必要。“六块。”他随便挑了个数。

司机吃惊地看着他,这样子就像杰夫刚刚朝他穿拖鞋的脚上啐了一口似的。他把地图还给杰夫,起身走了。

“八块!”杰夫在后面叫他。

司机转过头但并不往回走:“十五。”

“十二。”

“十五。”司机寸步不让。

这时他们原先搭乘的那辆巴士启程了,其他旅客纷纷汇入小镇的人流中。这辆黄色小卡车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辆能容纳下他们全部六个人的车子。

“那就十五吧。”杰夫妥协了。他觉得自己被宰了,有点懊恼。他看到司机正掩饰不住地得意,但其他人都没在意,他们已经向卡车走去了。没什么大不了,这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马西阿斯突然出现在他旁边,掏出钱包付了车费。杰夫没有阻拦,也没提出分摊,毕竟他们是为了马西阿斯才到这里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现在正在沙滩上打盹呢。

卡车的车斗上有条小狗,拴在一个混凝土煤渣做的小柱子上。他们靠近卡车时,狗开始挣着锁链又吼又叫起来,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像一串珠链子。它的身量像只大猫——白色蹄子,光亮的黑毛乱蓬蓬的;声音却像发自一条比它大的狗,至于那怒气和攻击性简直就像个人了。他们停下脚步,瞪着它。

司机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去。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他打开卡车的尾门,指指那狗,让他们看清楚拴狗的链子撑死也就车身的一半儿长。他们中的两个可以坐在前面,其他人就在后面将就一下,只要不冒犯那条凶猛的小狗就行。这些交流大多依靠手势,偶尔会插入一句不断重复的话:“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斯泰茜和艾米没等其他人提出异议,就“自告奋勇”急急地跑到了前面,用力打开乘客一侧的车门爬了上去。其他人只好小心翼翼地爬上后面的车斗。小狗吼叫的嗓门更大了,它狠狠地挣着链条,那狠劲像是要把脖子扭断才肯罢休。司机试图使狗平静下来,用玛雅语安抚着它,但收效不大。最后,司机只好笑着对他们耸耸肩,关上了尾门。

卡车连试四次才发动起来,他们终于上了路,车子离开小镇驶上了一条石子路。大约开了一公里后,又往左拐上了一条碎石路。路旁有些农田——杰夫说不出种的是什么,一块田上有辆废弃的拖拉机,另一块上有一对套马。这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丛林中,茂密的湿漉漉的叶子正对着路生长。正午的烈日使得他们很难分辨前去的方向,但他感觉应该是往西。地图在司机手上,这会儿也只能信任他了。

四人背靠尾门盘腿而坐,望着那条一直试图扑向他们、吠叫不止口水涟涟的狗。天很热,有股浓重的温室中才有的湿热感,还伴随着轻微的异味。

卡车行驶带起一缕微风,但这远无济于事,不久汗水就湿透了他们的汗衫。帕伯罗不时用希腊语对着狗吼上几句,大家虽有点紧张,但还是被他逗乐了,尽管对他喊叫的内容一无所知。即便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马西阿斯此时也跟着笑了。

过了一会儿,碎石路变得泥泞起来,坑坑洼洼。卡车慢吞吞地从一个个水坑上颠簸而过,把他们挤作一团。巨大的震动把混凝土煤渣柱颠到空中,狗趁着柱子没有复原的当口向他们靠近一两英尺。看起来他们已经走了不止十一英里了,路况越来越差,车速也越来越慢。树的枝蔓垂下来碰着他们,刮擦着卡车边。虫子像云团一样聚在头上,跟着他们缓缓而行,叮咬着胳膊和脖子,逼得他们在自己身上拍打起来。埃里克从背包中扒拉出一瓶喷虫剂,一失手瓶子就落到了车斗上,向那条小狗滚去,哐当一声撞在了柱子上。狗嗅了嗅,立刻又叫起来。帕伯罗不吼了,他们也不笑了。时间比他们预期的要长——他们走过头了——杰夫开始怀疑他们犯了一个重大错误:那个司机会把他们带到丛林中,先抢后杀。他会强奸两个女孩子;开枪打死他们或用刀捅死他们,然后用铲子敲碎他们的头颅骨,喂给那条小狗吃。最后再把他们的尸骨埋在湿湿的土里,以后谁也见不到他们了。

这时卡车靠在路的右边暂停下来,发动机低速空转着。一条小径通向树林,目的地到了。他们四个迅速越过尾门跳下来,哈哈大笑,也不管丢在车上的喷虫剂了。狗还在挣着链子,以狂叫作别离。

斯泰茜挨着车窗而坐,关得严严实实的窗门把暑气挡在了外面。车内空调开得很大,半路上她就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次难熬的长途旅行,因为她心不在焉。她正在别处神游,那是十五年前、两千英里以外的地方。是卡车的颜色——一种法律卷宗式的黄色触动了她的思绪。她的罗杰伯伯就死在一辆这种颜色的车上。那年春天,罗杰伯伯在马萨诸塞州被一场暴雨困住,他想从被水淹了的路上开过去。但是一条泛滥的小河把汽车卷了进去,冲到下游,掀翻了它,最后把它丢在了一个苹果园边上。他们就是在那儿找到罗杰伯伯的,车内的他还系着安全带,像个蝙蝠一样吊着,已经淹死了。

斯泰茜一家接到噩耗时正在佛罗里达度春假。爸爸带着他们飞到了迪斯尼乐园,一家五口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爸爸妈妈一张床,哥哥和弟弟睡另一张床,她就睡在两张床中间临时搭起来的儿童床上。那时她七岁,弟弟四岁,哥哥九岁。她还记得爸爸接到电话时的情景,他一手拿电话,一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因为线路不好,他必须喊,用疑问的语气把听到的内容重复一遍:“什么……什么……什么?罗杰……暴风雨……淹死了?”他失声痛苦起来,弯着腰,双眼紧闭,胡乱地找着挂听筒的钩子,对着床头柜试了又试,怎么也挂不上,最后还是妈妈帮他挂上了。斯泰茜他们三个孩子坐在另一张床上,吃惊地望着这一切。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爸爸哭泣的样子。妈妈招呼他们起来,把他们领到酒店的餐厅吃冰淇淋,等他们回到房间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爸爸恢复了常态,正忙着收拾行李,他已经订好了当晚回家的机票。

罗杰伯伯有点发福,头发早早便灰白了。弟弟的孩子们似乎总让他头疼,只好硬着头皮靠做做动物手影、开开玩笑来应付他们。去世前他还过来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客房在斯泰茜卧室的对面,一天晚上她被很响的碰撞声惊醒了。她又好奇又害怕,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偷偷往外看。罗杰伯伯躺在那里,酩酊大醉,好几次都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他只好放弃,在地上滚着呻吟着,最后换了一个坐的姿势,背靠在客房的门上。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斯泰茜,笑眯眯地对她眨眨眼。她把门开得稍微大一点,然后就蹲在那里,望着他。他之后说的东西至今还历历在耳,对于她这个当时只有七岁心智的小姑娘来说,印象清晰得以至于她觉得那事根本没有真正发生过。它更像一个梦而不是一段记忆。“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他说,“你在听吗?”看到斯泰茜点点头,他摆摆手指作警告状:“如果你不够小心,就会做出不经过大脑的选择。没有计划,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生。也许也能过得不错,但终究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又摆摆手指头说:“一定要想清楚了,好好计划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这不像是在对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话,看来他自己醒悟得太晚了。他对她笑笑,借着从楼梯上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用手做了几个动物的影子:兔子、吠叫的狗和飞翔的鹰。手影做得很棒,他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马上就睡着了。斯泰茜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

她从没有跟父母提起过这件事,但整个儿童时代总会不时想起它。现在长大了,依然会想起,也许以后也一直会。它一直萦绕于心头,因为斯泰茜从他的话,或者说她梦到的他的话中,发现了真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思考、善打算的人,以后也不会。她似乎很容易设想出自己因为疏忽大意或者懒惰倦怠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身陷困境的窘态。年岁增长,却仍孤身一人,穿一件污迹斑斑的浴袍看午夜电视,音量调得很底,身边有六七只打瞌睡的猫。也有可能住在市郊一座有许多房间的大房子里,房里有回声,乳头肿痛,楼上有个嗷嗷待哺的小毛头。后一个场景是刚刚坐在一路颠簸的黄色小卡车上时才出现在脑子里的,这让她觉得空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气球一样很可能爆炸。她想把这个想法赶走。这不是她的生活,至少现在还不是。几星期后她就要去读研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会跟新的人打交道,也许会交上一生的朋友。她花了一会会儿时间勾勒起自己不久之后在波士顿的生活——午夜,静悄悄的咖啡馆,她坐在堆满书的桌子前,这时,与她同班的一个男生走进来,羞涩地问是否可以坐在她旁边——突然,莫名其妙地,她发现自己又想起了罗杰伯伯。他一个人在被洪水冲毁的路上,湍急的水流吞噬了他的汽车,在车子被举起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失重。并没有痛苦,只有惊愕,甚至有一种眩晕的快感,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历险的开始,回去还能当笑话说给邻居听。

“千万不要试图横越激流。”需要牢记的金科玉律实在太多,所以你根本无法预知会以何种方式了结此生。

正想着这些——事后看来,这完全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她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发现他们到了。

8

卡车停下来,司机拿着地图朝向艾米,她伸手去拿,司机却不让。她拉,他不放,像一场拔河比赛。斯泰茜正在拉车门上的把手,没有注意正在发生的事。杰夫他们跳到地上去时卡车微微震动了一下。车窗关着,空调呼呼作响,但艾米还是听到了他们的笑声。狗仍在叫唤。斯泰茜终于打开车门跳了出去,置身于一团暑气中。她没有把车门全关上,好让艾米下来。但是司机仍不松手。

“这个地方,”他冲小路努努嘴说,“为什么你们去?”

艾米听出来他的英语程度很有限,便想用最简单的词来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她向前探探身,看到其他人正聚在卡车边上,边递行李边等她。她指指马西阿斯说:“我们要去找他的弟弟。”

司机转过头,盯了马西阿斯一会儿,然后又转向她,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他们两个都还抓着地图不放。

“兄弟?”艾米试着说。她不知道这个西班牙语单词是怎么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她的西班牙语仅限于电影片名和饭馆名字。“失踪?”她说,又指了指马西阿斯,“兄弟失踪。”她不确定自己说对了没,狗叫声搅得她头痛,没法好好想。她想下车,但拉地图的时候司机还是不让。

他摇摇头说:“这个地方,不好。”

“不好?”她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点点头:“去这个地方不好,你们。”

外面的其他人转过头来看车子,他们在等她。他们身旁就是小道的入口,树枝盖在上面,形成一条背阴的通道,里面几乎一片漆黑。顺着甬道,她只能看到一小段。“我不明白。”艾米说。

“十五块钱,我带你们回去。”

“我们在找他弟弟。”

司机使劲地摇摇头。“我带你们去其他地方。十五块。大家都高兴。”他笑着表达着他的意思,露出一排又大又厚实的牙齿,牙床黑乎乎的。

“就是这儿,”艾米说,“地图上写着,不是吗?”她扯过地图,他放手了。她指指X处,又指指小路:“不是这儿吗?”

司机脸上笑意全无,他厌恶地摇摇头,赶她下车:“那就去吧。跟你说不要去,偏不听。”

艾米摊开地图,又指指X处说:“我们在找……”

“去,”司机猛然打断她,提高了嗓门,似乎一下没了耐心,简直要生气了,他继续指着车门,脸撇过来,既不看她也不看地图:“去去去!”

她照做了——爬下车,关上门,看到卡车慢慢退回路上。

热浪像只手一样将她包裹起来。车里的空调让她直打哆嗦,所以刚下车时感觉很好,但不一会儿,“手”就开始挤捏她了。她冒着汗,嗡嗡叫的蚊子盘旋着咬她。杰夫从包里掏出一瓶杀虫喷雾剂往大家身上喷。卡车开动了,在泥泞的路上颠簸摇摆,狗还在叫着,直到卡车从他们视线内消失,还能听到它的叫声。

“他想干嘛?” 斯泰茜问。她已经喷好了雾剂,皮肤亮闪闪的,闻起来像空气清新剂。但蚊子还在咬她,她只好不断拍打着手臂。

“他说我们不能去。”

“哪儿?”

艾米指指小路。

“为什么?” 斯泰茜问。

“他说它不好。”

“什么不好?”

“我们要去的地方。”

“遗址不好吗?”

艾米耸耸肩,不置可否。“他说我们再花十五块钱就把我们带到别的地方去。”

杰夫拿着喷雾剂走过来,他拿过地图开始为艾米喷药水。艾米抬起胳膊举过头顶,好让他喷到身上。她慢慢地转了整整一圈,直到再次和杰夫面对面。杰夫收起瓶子放进包里。他们都站着看他。

艾米突然有了一种不安的想法,她问:“我们怎么回去?”

杰夫眯着眼问她:“回去?”

她指了指卡车扬长而去后的路:“回考巴。”

他回头看路,开始想这个问题。“手册上说我们可以拦过路的巴士。”他耸耸肩,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蠢,“所以我想……”

“这路上根本不会有巴士。”艾米说。

杰夫点点头,事实显然如此。

“这种路根本开不了巴士。”

“书上说也可以搭便车……”

“你看到过路车了吗,杰夫?”

杰夫叹了口气,轻而易举地拉上包。他站起来,把包背在肩上。“艾米——”他开口道。

“我们一路过来,你看到……”

“他们肯定有补给的方法。”

“谁?”

“考古队。他们应该有辆卡车,或者能用一辆卡车。我们找到马西阿斯的弟弟后,就能让他们送我们到考巴了。”

“拜托,杰夫!我们在这儿孤立无援了,不是吗?还要走二十英里的路,穿过该死的丛林。”

“十一。”

“什么?”

“只有十一英里。”

“别天真了,肯定不止十一英里。”她转向他人求援,只有帕伯罗迎上了她的目光。他笑嘻嘻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马西阿斯在包里翻什么东西。斯泰茜和埃里克瞅着地面。她知道他们肯定以为她又在怨天尤人了,这种想法激怒了她:“你们一点都不担心吗?”

“为什么又要怪我?”杰夫说,“为什么每次都指望我来想办法?”

艾米挥着手,似乎事情是明摆着的。“因为……”她说,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是杰夫的责任?当然是他的责任,但是她说不出为什么。

杰夫转向其他人,指指小路问:“准备好了吗?”除了艾米大家都点了点头。他向前出发了,后面跟着马西阿斯,然后是帕伯罗,再接着是埃里克。

斯泰茜同情地看看艾米:“走吧,甜心!别担心,问题总会解决的。”

她拉过艾米的手往前走。艾米没有拒绝。她们还是手挽手向前走。杰夫和马西阿斯已经走进前面的树荫不见了踪影。鸟儿在头上叽叽喳喳,他们即将深入丛林腹地。

9

地图上说他们要沿着这条小路走两英里,然后会在路的左边看到另外一条岔路。顺着那条路上山,他们就能在山顶看到遗址了。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帕伯罗停下来撒尿,埃里克也停了下来。他把包放在路上,坐在包上休息。虽然路边的树挡住了太阳,但毕竟走了这么久,还是酷热难当。他的汗衫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汗水引来蚊子和另外一些不知名的小飞虫,但并不叮咬他,只是围着他打转,嗡嗡嗡直叫,不知是杀虫雾剂都随着汗水蒸发了还是它们根本就没什么效果。

帕伯罗小便时,斯泰茜和艾米追上了他们。埃里克听到她们一路聊着走过来,但到他身边时又不做声了。她们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稍微离他远一点时,又开始嘀嘀咕咕起来。埃里克有点不快,她们可能在议论他,当然也可能在说杰夫。她们窃窃私语分享着秘密,直到现在埃里克都没有习惯她俩间的这种亲密劲。有时他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对着艾米皱眉头,他不喜欢她,嫉妒她。他希望自己是和斯泰茜一起嘀咕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嘀咕着。

希腊人有个巨大的膀胱,他还在尿,脚边冲出了一个水洼。黑色的小虫对尿液趋之若骛,围着水坑直打转,不时蜻蜓点水似地俯冲下去,在液体表面制造出一个个漩涡,显然尿比汗更有吸引力。希腊人还在没完没了地尿着……

终于完事了,他拿出一瓶特奎拉,打开瓶塞,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递给了埃里克。埃里克站起身喝酒,一下呛出了眼泪。他咳嗽起来,把瓶子还给希腊人。帕伯罗又喝了一口,这才把瓶子放回包里。他用希腊语嘀咕了什么,摇了摇头,用汗衫擦了擦脸。埃里克猜他这是在议论天气,这个时候抱怨天气完全符合逻辑。

他点点头说:“热得像地狱!你们也有这种话吧?应该大家都有,不是吗?”

希腊人只是对他笑笑。

埃里克背上包,他们重新上路了。地图上画的这条路是笔直的,实际上却曲曲折折。斯泰茜和艾米已经领先他们一百英尺了,在埃里克面前时隐时现。杰夫和马西阿斯像两个开路的童子军一样一本正经。埃里克看不见他们了,就算马不停蹄地赶也不行了。这条脏兮兮的小路大约有四英尺宽,两边都长着茂盛的热带植物:有大叶子的、葡萄藤的和攀缘植物,树简直就像是直接从《人猿泰山》上搬下来的。树下黑黢黢的,远处的树丛很难看清楚,但埃里克不时听到叶子中间有什么动静,也许是他们的到来让鸟儿受了惊吓吧。还有像乌鸦一样哇哇叫的声音、蝗虫拱地的声音,这些都会突然毫无缘由地停止,陷入死寂,使他倒吸一口冷气。

显然在他们走这条路之前已经有开路先锋了。他们看到一个空的啤酒瓶,一盒踩扁的香烟,还有一种比马小的有蹄动物的行迹,也许是驴,也可能是头山羊——埃里克摸不准。杰夫可能知道,他对这种事总是很在行——辨认星座啦,说出花名啦。他看了不少书,知道很多东西,有时候像在故意显摆——侍者明明听得懂英语,他偏要用西班牙语点菜,还老纠正别人的发音。埃里克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或者,更关键的是——杰夫又喜欢他多少。

他们绕一条弧线转了一圈,然后沿着路边的小溪走下一段长长的斜坡,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缕阳光,在黑暗中走了那么久眼睛都不适应了。丛林因为人工开荒而被拦腰截断。路两旁都是农田,约有一百码长,一大片翻耕过的土地暴晒在太阳底下。已经是刀耕火种循环的最后一个步骤了,砍伐、焚烧、播种、收割都已完成,现在出现的荒地又要还原成丛林了。农田边缘的大叶子已开始探头探脑,藤条和一两棵齐腰高的灌木丛正对着翻过的土地虎视眈眈,像是要争夺生存空间。

帕伯罗和埃里克费劲地摘下太阳眼镜。远处又是丛林,像一堵墙横挡在小路上。杰夫和马西阿斯已消失在树荫下,但斯泰茜和艾米还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艾米戴上了帽子,斯泰茜则在头上裹了块大头巾。埃里克叫她们,喊她们的名字,还挥了挥手,但她们没有听见,或是装作没听见。黑色小飞虫继续留在树下,蚊子却紧跟着他们,一点都没有减少。

走在空地中间时,有条小蛇从他们跟前游过。只是一条小蛇——黑色的,带着棕褐色的斑点,顶多两英尺长——但帕伯罗还是吓得惊叫起来。他跳着连连往后退,一把撞倒了埃里克,自己也脚下不稳摔在他身上。但他马上爬了起来,指着蛇消失的地方,快速地说着希腊语,又蹦又跳的,脸上一副受惊吓的神色,显然他很怕蛇。埃里克慢慢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他摔倒时擦伤了胳膊肘,伤口上沾了泥土,他想把它弄干净。帕伯罗还在放连珠炮似地说着希腊语,惊呼着做着手势。三个希腊人都这样,有时他们想用手势或图画把意思表达出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空发议论,并不试图让人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似乎说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有没有听懂都无所谓。

埃里克等着帕伯罗停下来。到最后他似乎在为自己撞倒了埃里克而道歉,埃里克笑着点点头表示没关系。然后他们继续赶路,这次帕伯罗走得慢多了,一直紧张兮兮地瞅着路两旁。埃里克则想像起他们到达遗址后的情景:考古专家们拿着仔细描画的坐标方格图、小铲子、挖掘杆、装满工具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矿工们喝水用的锡杯子、造小木屋时用过的铁钉子。马西阿斯找到了他弟弟,两人用德语争吵起来,嗓门越来越大,直至下了最后通牒。埃里克盼着这些,他喜欢看到戏剧冲突、别人着急和冲动的样子,但是事情不会都像想的那样。在酷暑中艰苦跋涉了这么久,他肘上的伤口一阵阵钻心地疼。只要一找到遗址,他们的苦日子就可以熬出头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空地边上,空地的尽头又是丛林开始的地方。黑色的小飞虫在树荫里恭候他们光临,围着他们直打转,似乎很高兴能再次聚首。没有小溪了,小路向右向左各弯了一次后就笔直往前了,前面是一段长长的树荫,树荫的尽头又是一块空地。一圈阳光正等待着他们,那么灿烂,以至于埃里克觉得都能听到它了,像一只正在吹奏的喇叭。一抬头太阳就照得他睁不开眼,头皮也感觉很烫,他重又戴上了太阳眼镜。这时埃里克才发现其他人已经聚在那儿了——杰夫、马西阿斯、斯泰茜和艾米——因为空地面积有限,他们松散地蹲成了一圈,手里传着一个水壶,现在正看着他和帕伯罗走来。

10

地图上说,如果到了玛雅人的村庄,就说明他们走过头了,现在村庄就在他们蹲的斜坡下面。一路上杰夫和马西阿斯一直在找岔路,但看来他们还是遗漏掉了。他们必须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得更慢一点,找得更仔细一点。他们争论的焦点是现在是否应该先到玛雅人的村子里打听一下,也许能找到一个愿意带他们去遗址的人。但是村子的情况并不让人乐观,大约有三十间不太结实的房子,大小和式样都差不多——一房或两房的木屋,大多是茅草屋顶,只有几间盖着锡顶。

地面一定很脏,杰夫想。头上看不到电线,据此可以推测村里没有通电;村子中间有一口井,旁边的绳索上挂着个水桶,可见村里也没有自来水。他们蹲在那儿等埃里克和帕伯罗时,有个老妇人来井边汲水,她用滑轮把绳子放到井下去,这么远都能听到绳子吱吱嘎嘎的声音,显然滑轮需要上油了。水桶下去、停住、灌满水,然后又吱吱嘎嘎地上来。杰夫看到老妇人把水罐扛到肩上,沿着脏兮兮的路慢慢走回木屋。

玛雅人在村子周围砍伐了一片丛林,开辟出一大块圆形的空地,他们在上面种了玉米和大豆之类的作物。男男女女甚至连小孩都散落在田间,弯着腰拔草。那儿有山羊,畜栏内关着几只鸡、几头驴和三匹马,但是没发现任何机械设备:没有拖拉机和犁地机,也没有卡车。杰夫和马西阿斯刚到岔路口时,有一条高高瘦瘦的杂毛狗向他们小跑过来,气势汹汹地竖着尾巴。它在石头能打中的地方停了下来,前前后后跑了几分钟,一边不停地吼叫着。但在大太阳底下这么做实在太热了,所以最后它默不吱声了,最后没了兴趣扬长而去,消失在村里某间房子的阴影旁。

杰夫原以为这条狗肯定会引起村里人对他们的注意,但没有明显的动静。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也没有人提醒邻居或对他们指指戳戳。人们仍然弯着腰埋头拔草,沿着一排排农作物慢慢向前移动着。大多数男人穿白色衣服,头戴草帽;女人们穿深色衣服,头上裹着大头巾;孩子们光着脚,一副野孩子的模样。大多数男孩都赤裸着上身,晒得很黑,弯下腰去时几乎与土地浑然一体,抬起身来才重新出现。

斯泰茜想到村子里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也许还能买点冰镇苏打水之类的,但杰夫犹豫不决。他们没有听到任何招呼声,看来村民们并不欢迎他们,这让他有点警觉。头上没有电线,就说明不会有冰箱和空调,更说不上冰镇苏打水和可供休息的凉快地方了。

“但是我们至少可以找一个向导。”艾米说。她从他包里掏出相机开始拍照,先是几张他们蹲着的样子,然后是帕伯罗和埃里克向他们走来时的样子,还拍了一张玛雅人在地里劳作的情景。杰夫知道她的兴致高昂起来了,是斯泰茜把她从低落的情绪中拉出来的。她忽喜忽忧,杰夫觉得里面应该有什么逻辑,但他早已放弃寻找了。他把她称作自己的“水母”,在水中浮上来又沉下去。有时候这一点使她显得怪可爱的,有时候却一点也不。她给他照了张相,对着镜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快门,弄得他很不自在。“我们会在这儿来来回回耗上一天,然后怎么办?在这儿露营?”

“也许他们可以带我们回考巴。” 斯泰茜说。

“你看到汽车了吗?”杰夫问。

他们都往村子里张望了一会儿,还没等谁开口,帕伯罗和埃里克向他们走过来了。帕伯罗又抱了大家一圈,然后立即非常兴奋地用希腊语说起来,还张开手臂,就像捉到一条大鱼一样。他上跳下跃,装出撞倒埃里克的样子,然后又伸长了手臂。

“我们看到一条蛇,” 埃里克解释说,“不过不大,也许只有这么一半长。”

大家哄笑起来,帕伯罗备受鼓舞,又手舞足蹈起来,聊着、跳着、撞着埃里克。

“他怕蛇。” 埃里克说。

他们递着水壶,等着帕伯罗结束表演。埃里克长长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往肘部的伤口上浇了一点。大家都围过来检查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口子不深,大概有三英寸长,呈镰刀状,跟他肘部的褶皱一致。艾米给它拍了张照片。

“我们要去村里找个向导。”她说。

“还有一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 斯泰茜接道,“还有冰镇苏打水。”

“说不定他们有熟石灰,在你伤口上涂一点可以杀死细菌。”艾米说。

她和斯泰茜都从埃里克转向杰夫,狡黠朝他笑笑——还问他干什么?她们已经决定了,这就要去村子里。帕伯罗终于说完了,马西阿斯拧上水壶的盖子,杰夫背上包,说:“走吧?”

然后他们开始顺着小路向村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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