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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作者:美-司各特·史密斯 当前章节:13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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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从树林里走出的那一刻,整个村子猛然怔了一下。一毫秒的间隙过后,田里的男女老少不再关心从小道上走下来的这六个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干活——尽管斯泰茜确信那瞬间的停顿是真实的。但是越往村里走,她就越不自信,也许刚才真是一种错觉。因为田里的劳作并没中断,弯腰的继续弯腰,拔草的继续拔草,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花闲心思去关注他们前进的脚步,连小孩子都丝毫没有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也许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吧!斯泰茜知道自己善于做白日梦,是个善于搭建海市蜃楼的高手。这里不会有什么凉快的屋子和冰凉的苏打水,同样,刚才也很可能根本没有人瞅过他们一眼、暗暗地对他们品头论足。

先前对着他们叫的那条狗从村里走出来,一改刚才的凶神恶煞,竟然友好地摇尾乞怜起来。斯泰茜向来爱狗,她蹲下身去抚摸它,让它舔自己的脸。狗使劲摇着尾巴,晃着身子。其他人没有停下来,他们继续沿着小道往下走。斯泰茜发现狗的身上布满圆滚滚的虱子,这让它的肚子看起来像挂了很多葡萄干,有些还在它的皮毛上爬动,她赶紧站起来想把狗推开。但是没有用,她刚才流露的喜爱之情已经征服了狗,它跟定她了。狗粘着斯泰茜往前走,在她的两只脚中间穿来穿去,一边还摇着尾巴呜呜地叫,差点没把她绊倒。斯泰茜急着要赶上同伴,顾不上踢开它,或者打一下它的鼻子把它赶走。她感觉那些虱子现在都爬到自己身上来了,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这不是真的。她突然希望已经回到坎村、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要去冲澡了。暖暖的水流、香香的洗发水、包装纸里小小的肥皂和挂在架子上干净的毛巾……

进入村子后,羊肠小道变宽,勉强能称得上是条路了。路两边各有一排小木屋,其中几间屋子的门上挂着鲜艳的门帘,其他门虽然洞开着,但同样见不到屋里的摆设,里面黑乎乎的。蹦蹦跳跳的小鸡“咯咯咯”地叫唤着。这时又跑出来一条灰狗,和第一条一样迷恋斯泰茜,它们厮咬着对方,在斯泰茜跟前争风吃醋。灰狗长得像狼,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棕,这使它的目光有一种让人压抑的不祥感。斯泰茜已经给它们取了名字:“小邋遢”和“吓人鬼”。

一开始,村里似乎空无一人,大家都去地里干活了。他们的脚步在土路上动静很大。大家一言不发,连不说话就难受的帕伯罗也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坐在门口,神情枯槁,长长的黑发已有些灰白。他们沿着土路中间往下走,离她也就十来英尺,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好!”杰夫用西班牙语说。

没有反应。沉默,眼神回避。

婴儿没有头发,只有一张长满皮疹的不堪入目的头皮。谁都忍不住会去看一眼那疙疙瘩瘩的头皮,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他头颅骨上抹了一层果酱。斯泰茜想不通婴儿怎么会不哭,这让她莫名其妙地感觉不安。“像个玩偶。”她想——不哭也不动,不会死了吧?她这才意识到婴儿的一动不动为什么让她如此不安了。于是赶紧别过头,再次宽慰自己:这不是真的。他们就这样从妇女前面走过,斯泰茜再没有回头。

他们在村子中间的井边停了下来,四处张望,盼着有人过来,不知道如果没人过来下一步该怎么办。井很深,斯泰茜探下身去张望,但望不到井底。她很想往里面吐下口水、扔颗石子儿,听听石头掉下去后的“扑通”声,最后还是忍住了。纤细的盘绳上拴着个水桶,斯泰茜没打算去碰它。成群的蚊子聚集在他们周围,似乎也在饶有兴趣地等待事态的发展。

艾米拍了几张照片,有四周的木屋、这口水井,还有那两条狗。她让埃里克拍一张她和斯泰茜手挽手站着的照片——回家以后她们就会有这样的一个系列啦,两人手握手、冲着镜头乐呵,皮肤从白到黑,再到褪皮。这是她们第一次没能戴上相称的帽子,一想起这个斯泰茜就有点伤心,又想起了在广场飞奔的两个男孩和胸部被小手抓住时的震惊。

有着棕色和蓝色眼睛的“吓人鬼”蹲在井边拉屎,一长串粪便掉在地上蠕动——蠕虫比粪便本身还多,“小邋遢”饶有兴趣地跑过去嗅嗅。这情景终于让帕伯罗受不了了,他用希腊语惊呼起来,手势夸张。他走向前去看了一眼蠕动的粪便,厌恶地撇撇嘴,而后又仰天长呼,像是在对神说话,说的时候还不停地指指狗。

“也许我们来这儿是个错误。”埃里克说。

杰夫点点头:“我们还是走吧!只要……”

这时马西阿斯说:“有人来了。”

一个男人正从土路上走下来,像是刚从田里回来。他在裤子上抹着手,白布上留下两道土黄色的污迹。这个矮个子肩膀很宽,当他摘下草帽擦额头上的汗时,斯泰茜发现他几乎秃顶了。他在二十英尺开外站住,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们,然后重新戴上帽子、把手帕塞回兜里。

“你好!”杰夫又用西班牙语打了声招呼。

那男人用玛雅语回答了些什么,挑了挑眉毛,像是个问句。

他们推测他是在问他们想干什么,杰夫费尽心思去回答,先用西班牙语,然后用英语,最后只好做起了手势。男人似乎一点都没听懂。斯泰茜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想听懂,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儿。他听着杰夫的话,看他试着打手势时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是他的举止中还是流露出某种不欢迎的姿态,彬彬有礼但不甚友好。她看得出他在等他们离开,要是他们没来这里就更好。

最后杰夫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身对他们耸耸肩说:“没有用。”

没人表示异议。他们背上包,开始向着丛林往回走。那个玛雅人站在井边目送着他们。

那个刚才不搭理他们的女人仍然没有看他们一眼。头上涂了“带果粒的红色果酱”的婴儿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死了。” 斯泰茜脑中一蹦出这个念头,就赶紧强迫自己扭过头去,心里默念着:这不是真的。

两条狗跟在他们后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后面还跟上了两个小孩。斯泰茜听到“吱嘎吱嘎”的声音就回过头去,看到两个小男孩骑着辆车也上了小道。大一点的那个踩着踏板,小一点的就坐在把手上——说“大”、“小”只是相对而言,其实两个都不大。他们胸脯凹陷、肩膀瘦削、膝盖和胳膊肘像圆球一样突出。那辆车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看起来很沉,轮胎气鼓鼓的。因为没有车座,后面那个男孩只能站在踏板上,这使他气喘吁吁浑身冒汗。车子的链条需要上油了,“吱嘎吱嘎”的声音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

他们六人停下来,回过头去,想问问男孩遗址在哪儿,但他们也停了下来,站在离他们四十英尺远的地方,皮包骨头的样子,眼圈黑黑的,像两只猫头鹰一样盯着他们。杰夫喊了一下,还掏出一张钞票招呼他们过来,但他们无动于衷,仍然待在那儿瞪着他们,小一点的那个还坐在车把上。最后,他们只好放弃,重新上路。过了一会儿,“吱嘎吱嘎”的声音又响起来,他们也不管了。田里的人们还在继续拔草,只有井边的男人和两个小鬼头看着他们回去。他们一进丛林,“吓人鬼”就没有再跟上来,只有“小邋遢”还死心塌地地跟着。它继续缠着斯泰茜,斯泰茜却一心想把它甩开。它似乎把这个错当成一个游戏了,还玩得越来越起劲。

斯泰茜没了耐心,忍不住扇了狗鼻子一巴掌。狗一惊,尖叫着往回跑去。它站在土路中间,用一种人才会有的悲伤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在哀怨地说“好心没好报”。“噢,宝贝!” 斯泰茜走过去伸出手,但为时已晚,生了戒心的狗连连往后退,尾巴在两条腿间摇摆着。在树荫下赶路的其他人已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第一个拐角处,一眨眼就不见了。斯泰茜突然有了一种小孩子被一个人丢在森林里的恐慌,赶紧转过身,小跑着去追赶他们。当她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那条狗还在原地看着她。男孩子骑着吱嘎作响的自行车从它旁边驶过,几乎撞到了它,但它还是一动不动。当她在拐角处消失的时候,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粘在背后的哀怨的眼神。

12

往回走的时候,艾米开始为他们的这一天设计快乐结局,但是想得很辛苦。他们还没找到,可能以后也不会找到遗址。如果找不到,就得回到土路上,走上十一英里或更远的路回到考巴,而天很快就会暗下来。也许他们对那条路的印象是错误的,车子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少。她想,要是能搭一辆车回考巴就不错了。他们可以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那儿,找个地方过夜,或者搭末班车回坎村。但是艾米想像不出更多跟这个结局有关的细节了。她又开始设想他们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在野外露营,既没有帐篷和睡袋,也没有蚊帐——如果最后能找到遗址,受这点罪倒也值得。

亨利奇和他新交上的女朋友,还有考古队员都在遗址那儿。他们可能会说英语,会欢迎他们,帮助他们想出一个回考巴的法子。如果天太晚了,就会让他们留下来一起睡帐篷。对,就是这样,考古队员会给他们做吃的,然后点起一堆篝火,欢笑畅饮,她就可以拍很多照片带回去,让朋友们羡慕死。那么此行就会是一次刺激的探险,会成为本次旅行最大的亮点——这就是艾米走在小路上时想出来的快乐结局。前面就是空地,他们很快就要重新在烈日下赶路了。

他们在空地前的最后一个树荫下停下来,马西阿斯掏出水壶,让大家喝了一圈。他们都在冒汗,帕伯罗身上已经臭兮兮了。自行车的吱嘎声在他们后面停下来。艾米回头看见两个男孩正在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望着他们。那条对斯泰茜异常亲昵的人一样的狗也在,它离得更远,几乎藏在阴影中看不见了。它也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地望着他们。

艾米注意的是那片田野,一想到这个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得意起来,就像小时候趴在她那张小小的课桌上,举着手等老师喊她回答问题时一样。“也许那条通道就在田边上。”她指着阳光下的田野说。

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那块空地,琢磨这个问题。“有可能!”杰夫笑着点点头,他的肯定让艾米更加得意。

她从脖子上解下相机,背对着太阳调整镜头,“命令”松松散散站着的大伙儿咧开嘴笑,就连皱着眉头的马西阿斯也不放过。就在艾米按下快门前的一霎那,斯泰茜突然扭过头去,看土路上的男孩、小狗和寂静的村庄。不过这不要紧,照片还是很棒——艾米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事情的解决办法了,就要实现她预想的快乐结局喽!不管怎样,他们就要找到遗址了。

走下已经被踩实的土路,等着他们的是举步维艰的烂泥地。这地似乎刚犁过不久,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踩在烂泥上。粘在鞋子上的烂泥越来越多,不得不隔三叉五地停下来清理。埃里克实在不该来冒这个险,他昏昏欲睡,累得快趴下了,炎热的天气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不想再往前走了,正思忖着该怎么说出口时,帕伯罗突然帮了他。他猛然停了下来,因为右脚的鞋子陷进了烂泥里。他像吊车一样单脚站着,开始咒骂起来。埃里克能听懂个大概,因为希腊人已经教过他不少粗口了。

杰夫、马西阿斯和艾米走在前头,他们很费劲地在丛林的边缘上走着,斯泰茜跟着帕伯罗和埃里克停下来。她和埃里克一起帮着希腊人,她扶住帕伯罗的胳膊肘帮他保持平衡,埃里克则蹲下去帮他拔鞋子,几次三番以后终于拔了出来,鞋子发出吸管子时一样的“扑扑”声,惹得大家都笑起来。帕伯罗穿上鞋子,不由分说就掉头往回走。斯泰茜和埃里克眼看着前面的人已经沿着树林走了差不多五十英里了,默默挣扎了一番,埃里克伸出手,斯泰茜和他会心一笑,两人便手牵手沿着帕伯罗的脚印往回走了。

杰夫冲他们喊了什么,但斯泰茜和埃里克只是挥挥手,并不回头。帕伯罗在土路上等他们,已经打开包拿出了特奎拉酒。他打开盖子递给埃里克,埃里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猛喝了一口,喝完又递给斯泰茜。斯泰茜对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仰起头就开始吹瓶子,咕噜咕噜把酒灌了下去。她咳嗽了一下,紧接着大笑起来,一脸兴奋。帕伯罗拍手叫好,拍拍她的背,收起了酒瓶子。

两个男孩仍跟着他们,离得近一些了,但还在树荫中。他们已经从车上下来,并肩走着,大一点的把着龙头。帕伯罗举起酒瓶冲他们减了几句希腊话,但他们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狗就在他们旁边,一样观望着。杰夫他们已经到了丛林的另一头,开始顺着和土路平行的路寻找神秘通道了。帕伯罗把瓶子放进包里,三个人站着看对面的人沿着泥地而走。埃里克才不相信他们会找到什么通道呢,他不相信,事实上他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遗址。肯定是有人在骗他们、戏弄他们,但到底是马西阿斯、马西阿斯的弟弟、还是马西阿斯弟弟臆想的那个女朋友,他就搞不懂了。这无所谓。他已经找了一会儿乐子了,现在不想玩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坐上一辆回坎村的空调大巴睡觉。他不知道怎样做到这些,只知道第一件事就是走回路上去,反正不用走过泥地去。

埃里克顾不上那边的同伴就出发了,也许他还能打会儿瞌睡。他和斯泰茜手拉手走着。

“所以……” 斯泰茜说,“有个女孩想买架钢琴。”

“但是她不会弹。” 埃里克接上说。

“所以她报名去上课。”

“但是她交不起学费。”

“所以去工厂做工。”

“但是因为迟到被开除了。”

“所以去当妓女。”

“但是她爱上了第一个嫖客。”

这是他们经常玩的“所以—但是”游戏,都是些废话,纯粹是最无聊的时候拿来解闷的,就这样翻来覆去有一次竟然还玩了四个小时。这是他们自己发明的,外人不懂,就连艾米都嫌烦。但这傻乎乎的游戏却是埃里克和斯泰茜最拿手的。在心底里,埃里克觉得自己和斯泰茜就像两个在一起玩的小孩,但总有一天,斯泰茜会长大,事实上现在就已经开始变化了。但他觉得自己不会长大,弄不明白人们是怎么完成这个转变的。他就要去教小孩子了,会和他们一样保持童心,而斯泰茜总是要长大的,会把他丢在后面。他能梦想出某天他们结婚的样子,但这只是他自己编织的一个故事,到头来不过是不成熟的又一证明。将来他们会分道扬镳,留下一张离别的纸条和一段痛苦的日子。这是他尽量不去想的事情,他知道这事儿就摆在前面,都已经预见到了,但在真正发生之前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闭上眼睛。

“所以她让他娶她。”

“但是他有老婆。”

“所以他求他离婚。”

“但是他还爱着妻子。”

“所以她想把她杀了。”

狗的叫声让埃里克吃了一惊,他转过头去,顺着土路往下看。两个男孩和那条狗已经走出丛林站在太阳底下了。但他们没有看埃里克,而是望着空地对面的杰夫他们。马西阿斯正在拔树边的大棕榈叶,然后把它扔到了田里。当他弯下腰去拔另一株时,杰夫转过身来冲埃里克他们喊了什么,招手让他们过去。

埃里克他们没有动,他们谁都不想再在泥地里走一遭了。马西阿斯仍在拔棕榈叶,把它扔到田里去。一排树中间渐渐显露出一个口子,那就是通道!

埃里克看明白这些之前,先被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过去。他看到大一点的男孩飞快地骑上车走了,转眼消失在丛林中。剩下那个小不点紧张兮兮地望着杰夫他们,在土路两边跺来跺去,放在下巴下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这些埃里克全看在眼里,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杰夫又招手叫了他们一声,别无选择了。埃里克叹了口气,又只好走进泥地里,后面跟着斯泰茜和帕伯罗,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向对面那排树进发。

13

是马西阿斯最先注意到棕榈叶的,当时杰夫刚好从旁边走过。他发现后面的德国人步子犹疑起来,便回转身来,这才顺着马西阿斯的目光看到那些依然翠绿的棕榈叶。它们巧妙地遮住了通道的入口,叶柄插在泥土里,看起来就像长在树旁的灌木丛。但还是有一株倒在一旁,露在了泥土外,正是这个引起了马西阿斯的注意。他走过去又扯掉一株,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杰夫就是在这个时候招呼他们过来的。

一清除掉棕榈叶,就马上看到窄窄的通道了,这通道穿过丛林蜿蜒着向山上延伸。杰夫、马西阿斯和艾米蹲在入口的树荫下,从马西阿斯的水壶里喝了口水。然后他们坐在树下休息,看着埃里克他们慢慢地穿过田野而来。艾米是第一个把他们都在想的问题说出来的。

“为什么要遮着它呢?”她问。

马西阿斯正在把水壶放回包里去。除非你指明了让他回答,要是有一伙人在,他就假装没听见问题。杰夫觉得这很正常,毕竟他不真正属于他们这一群体。

杰夫耸耸肩,假装不在意。他得想个法子转移话题,但他想不出,只好一言不发。他担心艾米会拒绝冒这个险。

但是他知道艾米是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果然不出所料。“男孩子跑了,”她说,“你看到了吗?”

杰夫点点头。他不去看她,只顾看着正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的埃里克他们——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盯在他身上。他真不希望她考虑跑掉的孩子、挡住的路口之类的问题。这只会吓着她,她一害怕就会变得又固执又善变,两者结合只会于事无补。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杰夫只想忽略掉,也许压根儿没什么大碍呢。尽管这不是最明智的想法,但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只能暂时这么着了。

“有人想把通道掩藏起来。”艾米说。

“看来是。”

“他们把棕榈叶插在泥土里,好让它看起来就像是长在那儿一样。”

杰夫一声不吭,真希望艾米也什么也别说。

“这可是个大工程。”艾米说。

“我也觉得是。”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点。”

“也许这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通道。”

“看看再说吧。”

“也许跟毒品有关系,可能走过去就种着大麻。这个村子种着毒品,现在男孩子回去通风报信了,一会儿他们就会扛着枪过来,然后……”

杰夫终于投降了,他转过去看着她。“艾米,”他打断她,“就是这个通道,行不?”

当然没那么容易,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这么说?”

杰夫指指马西阿斯说:“地图上画着嘛!”

“但这是手画的,杰夫。”

“嗯……,这个,”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搓着手说:“你知道……”

“告诉我为什么这条通道被遮掩着,为什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条,还有为什么有人要把入口处遮起来,至少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杰夫想了几分钟。埃里克他们很快就要到了。农田对面,小男孩还站在那儿望着他们,狗终于不叫了。“好吧,”他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考古队员已经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但还没来得及开掘出来。他们还在找银矿,或者翡翠,反正是他们最先发现的。他们担心别人会过来跟他们争抢,所以就把通道掩盖起来了。”

艾米想了一下这个情节:“那骑车的小男孩呢?”

“他们雇了玛雅人来帮他们望风,付工钱给他们。”杰夫笑眯眯地看着他,很满意自己的应变能力。他并不真相信这些,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满意。

艾米还在想着这些话。他看得出她并不相信,但是没有关系。埃里克他们终于赶过来了,大家都在冒汗,埃里克最厉害,他已经累得脸色苍白。希腊人还要一一跟他们拥抱,把他湿乎乎的手放到他们肩上。讨论就这样结束了,再讨论也不会有新的想法了。

休息几分钟后他们开始沿着通道向丛林走去。

14

通道窄得只容许他们挨个儿通过。杰夫开路,后面跟着马西阿斯、艾米、帕伯罗和埃里克,斯泰茜走在最后。

“但是她的情人向警察告了密。”

斯泰茜看着他的后脑勺,埃里克反戴着一顶波士顿红袜队的帽子。她想像着自己面对的是他的脸,眼睛、嘴巴和鼻子都藏在棕色头发下。她冲这张长满头发的脸笑了笑,知道他又在玩他们的游戏了,她也在心中想好了下一句:所以她逃到了另一个城市。但她没有答腔,艾米已经笑话过她好多次了,还模仿她和埃里克说起“所以”和“但是”,这使得斯泰茜再也不想当着她的面做这个游戏了。她没说话,埃里克也继续向前走。有时就是这样,你抛出一个“所以”或“但是”,但对方并不接招,这也没关系,甚至算得上是游戏的潜规则,他们心照不宣。

刚才真不该那么凶地喝特奎拉,真是傻透了。刚才是想在帕伯罗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酒量,现在脑袋轻飘飘的,胃也有点难受。她觉得自己被周围的绿色压得喘不过气来,两边是茂盛的叶子,树和路紧挨着,走的时候不碰到根本不可能。偶尔有一阵微风从身边吹过,吹得叶子像在说悄悄话。斯泰茜想听清楚它们在说些什么,想把声音和意思对上号,但脑子不听使唤,没法集中注意力。她有点醉了,周围的绿色又实在太多。她感觉到一阵头痛袭来,而且正舒展着筋骨准备瞅准机会扩大地盘。脚下也是绿色的,长着苔藓的路面滑溜溜的,当他们从一个小坑走过去时,斯泰茜差点没滑倒。她嘀咕着维持平衡,没人回头看一眼她是不是安全,这让她有点心寒。如果她脚下一滑脑袋着地不省人事怎么办?过多久他们才会发现她掉队了呢?她想他们最后应该还是会回过头来把她救起的。但是如果在他们回来之前有什么东西从林子里窜出来把她叼走怎么办?丛林里肯定有猛兽,斯泰茜觉得现在就有什么目光盯着她走呢。

当然她不会真相信这些,不过是像小孩子一样吓唬吓唬自己罢了,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既没有注意到男孩骑车跑了,也不知道入口是掩盖着的。天热得让人不想说话,谁也没再提起过这事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机械地迈着两条腿,所以她只能瞎编个人出来吓唬吓唬自己,解解闷了。

她为什么要穿凉鞋呢?真是个大傻冒!现在脚已经惨不忍睹了,脚趾缝里都是烂泥。走在田里时感觉倒是不错,热乎乎的,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安全感。但是现在呢?只剩下烂泥巴和一种说不清的臭味,就像踩了大粪一样。

绿色代表着嫉妒和厌恶。斯泰茜当过女童子军,曾经穿着绿色制服完成徒步穿越绿色树林,她仍记得当时唱过的几首歌,但头痛让她死活都想不出一首来。

他们踩着一块块石头过溪,溪水也是碧绿的,长满了水藻。石头比那条路还滑,万幸的是她没有滑到水里去,跳啊跳啊跳,就到了对岸。

密密麻麻的蚊子和黑色小飞虫紧追不舍, 她早就不白费心思驱赶它们了。但是奇怪的是,她一到小溪对岸,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就发生在一瞬间,先前它们一直围着她嗡嗡嗡地转,突然就很神奇地一下跑光了。没有了它们,炎热的天气、脚上的粪臭和无处不在的绿色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一个接一个地走在树林中,听着树叶在风中窃窃私语,有那么一会儿甚至令人有了心旷神怡之感。她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终于能听到沙沙响的树叶在说些什么了。

“把我一块儿带走吧!”好像有棵树这么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又说:“知道我是谁吗?”

通道拐了个弯,眼前一下子又出现一块空地,一百英尺外的通道上有一圈太阳,太阳散发的热量使景色有了一种流水般的动感。

左边的一棵树好像叫了她一声:斯泰茜!声音轻轻悄悄,清晰得让她不由地扭过头去,斯泰茜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时又发出一个声音:你迷路了吗?她紧跟着其他人走到了太阳底下。

这片空地不是农田,看起来像条路,但又不是。似乎有人原想在这儿修路,砍了丛林平整了土地,却又突然改了主意。斯泰茜极目远眺,这条路有二十码宽,向左右两边突出着,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远处有个小山包,山上都是岩石,没有树,却爬满了葡萄藤一样的植物,翠绿欲滴,叶子的形状像人的手,花儿很小。这种植物蔓延了整座山,紧紧地贴着地面,像是要把它抓起来似的。花的大小和形状很像罂粟,是一种光鲜的彩色玻璃上才有的红色。

他们站着,手搭凉棚望着周围。太美了!覆盖着红花的小山像巨大的乳峰,艾米拿出相机开始取景。

这片空地的颜色和他们刚才走过的农田不太一样,农田是红棕色带橘黄色的小点儿,这儿则是深黑色带白霜一样的斑点。空地的尽头,通道又顺着山坡慢慢往上爬。斯泰茜突然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点出奇,鸟儿都不吱声了,就连不知疲倦的蝗虫也闭了嘴。一个宁静的景点。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有点昏昏欲睡,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埃里克紧跟着也坐下来,然后是帕伯罗,三个人坐成了一排。马西阿斯又开始递水壶给大家了。艾米忙不迭地拍着小山和漂亮的花儿,也不忘挨个儿给他们自个儿照相。她让马西阿斯配合着笑,他却只顾抬头望山坡。

“那是顶帐篷吗?”他问。

他们扭头去看,山顶上确实有一块方形的橘黄色的布。风吹得它鼓鼓囊囊的,就像一张风帆。距离太远,加上山的起伏遮住了他们的一部分视线,很难辨别出那到底是什么。斯泰茜觉得它像个被花藤绊住的风筝,但是说帐篷显然更说得过去。任何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在他们眯着眼睛望那座山的时候,丛林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嘈杂声,他们都听到了。声音还不是太明朗,大家几乎同时歪起脑袋侧耳倾听起来,很熟悉,但谁都没有一下子辨认出来。

最后还是杰夫先开口了:“是匹马。”

斯泰茜也听出了马蹄声,正从背后那窄窄的通道上疾驰而来。

15

艾米还端着相机。她透过镜头看到了那匹马,在它冲出丛林的一刹那摁下了快门。这匹大棕马在他们面前停下来,马背上就是那个他们在井边见过的男人。人是同一个,但表情已完全不同了。在村子里,他冷静漠然,拒人千里之外,走近他们似乎是一种屈尊的行为,有一种大人应付野孩子时的筋疲力尽。但现在这种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甚或恐慌。他的白衣白裤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污渍,都是因为穿过树林时走得太急了。他丢了帽子,光头上闪着亮晶晶的汗。

马也焦虑不安,冒着汗沫喷着鼻息,眼珠子直往上翻。它踢了两次前蹄,吓得他们直往后面的空地里退。男人挥着胳膊急急地吼着,双腿像铁钳似的紧紧夹着马胁。他骑的是光背马,只有缰绳没有马鞍。马又抬起蹄子,这一次把男人甩出去一半,他跌到了地上,手里仍抓着缰绳。马正试图逃回去,扯着脖子挣扎着。

艾米拍了一张人马激战的照片,男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想让马安静下来,但马仍然拉着他一步一步往通道走去。当她从取景器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男人的皮带上别了一把手枪,那是一把装在棕色皮枪套里的黑色手枪。艾米可以肯定的是,在村子里的时候他绝对没佩枪,肯定是在来追赶他们的时候才带上的。马太疯狂了,男人实在控制不了,最后只能松开缰绳。脱缰的野马立刻掉头,转眼消失在丛林中。他们听着它闯过树林,马蹄声渐渐消失。这时,男人又指着通道冲他们吼起来,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艾米想也许跟马有关吧,怪他们把马吓跑了。

“他想干嘛?”斯泰茜的声音像一个小女孩,听得出来她吓坏了。艾米回过头,看见她正抱着埃里克的胳膊躲在他身后。埃里克对玛雅人笑笑,他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玩笑,正等着他解释呢。

“他让我们回去。”杰夫说。

“为什么?”斯泰茜很不解。

“也许他想收点过路费什么的吧,或者想让咱们雇他当向导。”杰夫 从裤兜里掏出钱包。

那男人还在吼着,神情激烈地指着后面的路。

杰夫抽出一张十美元的票子给他,边用西班牙语说:“要付钱吗?”

男人根本不管这个,他用手做了一个持枪的动作,挥着手让他们离开空地。他们都不知所措地呆立着,没有人挪动。杰夫小心地折好纸币,放回钱包,把钱包放回兜里。没过几秒钟,男人就停止了吼叫,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马西阿斯回头去看长满花朵的山坡,拱手作喇叭状喊了一声:“亨利奇!”

没有回音。山坡上除了橙色的布微微鼓起外没有任何动静。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不知是刚才那匹马回来了还是又来了新的村民。

“你为什么不上山去找找?”杰夫对马西阿斯说,“我们就在这儿等你,把这件事儿处理一下。”

马西阿斯点点头,转过身开始向空地另一头走去。玛雅人又吼了起来,看看马西阿斯并没有停下来,他掏出枪朝天放了一枪。

斯泰茜尖叫起来,捂着嘴往后退。大家本能地半蹲着往后退。马西阿斯回过头,看到玛雅人正瞄准他的胸口,立刻一动也不动了。男人冲着他挥挥手,嚷嚷着什么,马西阿斯举起双手退回到大家中间。帕伯罗也跟着举起手,后来看到其他人都没这么做,才缓缓地放下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空地上突然又闪出了两匹马,一匹灰白的一匹黑的。它们和刚才那匹一样焦躁不安,翻着白眼儿喘着粗气儿,胁上汗水淋淋。骑马的人翻身下来,都没去抓缰绳,马立刻冲回了丛林中。这两个新来的人年轻许多,深色的头发,肌肉发达。他们胸前挂着弓和箭袋,袋里装满细长的、看起来一折就断的箭。其中有个人留着胡子。他们开始和第一个人说话,语速极快,在问他什么问题。他的手枪仍指着马西阿斯大致所在的方向。他们一边说着,那两个年轻人一边拿下弓开始上弦。

“这***算什么事儿啊!”听起来埃里克非常生气。

“别说话!”杰夫喝令他。

“他们——”

“等等,看看再说。”

艾米又对着那男人照了一张。她知道自己尚未捕捉到此刻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只有往后退,才能把手持武器的玛雅人和站在他们对面如土色的杰夫他们一并摄入镜头。她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取景器观察。这样感觉比较安全,一旦拉开距离,她就似乎跟这奇怪的局面没有了牵连。又退了四步,杰夫、帕伯罗和马西阿斯就都在镜头里了,马西阿斯依然举着手作投降状。她只要再往后退一点儿,就能把斯泰茜和埃里克都照进去了,那才是她想要的照片。她退后一步,又一步,玛雅人突然又大吼起来,三个人一块儿冲着她喊,第一个人瞄准枪,另外两个拉上了弓。他们惊愕地回过头去看她。好!斯泰茜也在照片的右边上了,艾米又后退了一步。

“艾米!”杰夫喊了一声,她差一点就要停下来了,犹豫着放低了相机。但她知道离自己想要的效果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又后退了一步。太完美了!现在埃里克也在画面上了。艾米按下快门,听到了“咔嚓”声。她对自己心满意足,偶然所得总让人惊喜,她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这时她发现脚踝上有种奇怪的压力,当时艾米正从取景器中抬起眼,就像有只手在抓着她。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站在了空地边上,脚上感觉到的是花藤。一根长长的绿色的卷须缠住了她的脚,越缠越紧。

这时有了一个奇怪的停顿,玛雅人停止了喊叫。两支箭还在弦上,但拿枪的人却把手放下了。她能感觉到大家齐刷刷望着她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向她的脚踝望去,整个踝部以下似乎都被花藤吞噬了,她蹲下身去想把它解开。藤正要继续往上爬的时候她听到玛雅人又叫了起来。他们先是冲着她喊,接着却掉转矛头,在自己内部互相嚷嚷起来。看得出,带箭的人和光头发生了冲突。

“杰夫!”她喊了一声。

杰夫举起手示意她别出声:“别动!”眼睛并不看她。

所以她没动。光头一手抓着右耳朵,拉扯着,一边皱眉摇头,左手仍紧握着手枪,把它摁在大腿上。他似乎无意听清另两人说话的内容。他指指艾米,又点点其他人,挥手指向那条路。但动作中已经有了某种心不在焉的成分,似乎已看到了失败的结局。她看得出他并不想再作争取,已经打算认输投降了。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杰夫和马西阿斯,埃里克和斯泰茜和希腊人,也看看她。然后光头把枪瞄准了杰夫的胸口,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下开枪的动作,但是现在换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指着艾米和她身后的山了。

谁都没动。

光头开始指着山咆哮起来。他放低枪,瞄准杰夫的脚边就是一枪。大家都跳了起来,纷纷往后跑,帕伯罗又举起了手。另外一个人也开始怒吼,拉开弓先对准他们中的一个,然后另一个,把他们一步步驱赶到艾米所在的地方。杰夫他们往后退着,没有顾及自己在往哪儿走。当他们走到空地边上时有点犹豫,每个人都感觉到藤条在往他们脚上和腿上蔓延。他们低头看看,停住了。埃里克在艾米的左边,帕伯罗在她的右边,然后是斯泰茜、马西阿斯和杰夫,杰夫的旁边就是山路。光头现在就指着山路,示意他们爬上山去。他的表情让人困惑,闭着眼都要哭了——不,实际上他已经开始哭了。他捋起袖子擦脸,真是奇怪,令人难以理解,没有人吱声。他们向山路走去,杰夫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而后,他们默默地排成一队,开始向山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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