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埃里克走在最后,他不时回头瞅瞅。玛雅人监视着他们,光头用手遮挡着太阳。山上没有树,只有藤条到处蔓延——卷须盘成厚厚的圈状,叶子是深绿色的,花儿鲜红夺目。太阳炙烤着他们,没有一处荫凉的地方,而山坡下,则是三个手持武器的男人。这些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光头先是尽力赶他们回去,后来又让他们往前走。显然带弓箭的人和这个转变有关,他们与光头争论后说服了他。但这还是让人无法理解。爬山时六个人都一言不发,因为吓得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体力透支又使他们大汗淋漓。
他们最后总会下山,穿过空地和那条窄窄的通道回到田野,然后再往前走一直走到大路上。但到底该怎样才能实现这一切,埃里克想不出来。他想考古队员应该会把发生的这一切解释给他们听。可能只是很简单的事,很容易就能搞定,说不定几分钟后他们就能一笑置之了呢。这只是一种误解(misunderstanding)、误传(miscommunication)、错误(mistake)。埃里克开始在脑子里搜罗以“mis”⑥带头的词,试着记起这个前缀的确切含义。再过几星期他就要去当英语老师了,这些是他必须掌握的东西。“错的,或者是坏的——差不多是这种意思”,他想,但不确定。但是他需要对此胸有成竹,因为很有可能有学生会知道,总有那么两三个学生会千方百计地去揪老师的错误。这个夏天他原本应该看上几本书的,他都已经跟系主任说读过那几本书了,可是夏季很快就要过去,他却几乎没碰过那些书,一本都没有。
Misstep(失足),Misplace(误置),Miscontrue(误解)。
最后那个不错。埃里克希望自己知道更多这样的词汇,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对这些词来驾轻就熟的老师,这样他的学生就会竖起耳朵去理解他的意思。但埃里克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老师,他只会是一个孩子气的男人,一个棒球教练,他会对孩子们的调皮捣蛋一笑置之,会成为他们喜欢的人,但决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老师。不是那种能教给学生重要东西的老师,仅此而已。
Mischief (捣蛋),Misanthrope(厌恶人类的),Misconception(误解)。
每往前走一步,埃里克心里的恐惧就减少一分,他很高兴,刚才真是吓坏了。当光头对着杰夫脚边开了一枪时,埃里克瞥了一眼斯泰茜,确认她还好好的。他没看到光头放低瞄准目标,只听到“砰”的一声,以为光头对准杰夫的胸膛打死他了。之后的事发生得如此迅速——他们被指示往后退,被逼着上山——直到现在他的心跳才稍微放慢一点。总会有人解释什么的,也许考古队员会施以援手。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Misrepresent(误现), Mislead(误导),Misguide(误导)。
“亨利奇!”马西阿斯呼喊着。他们停下脚步,等着山上的回音。
没有回音。又犹豫地停留了几秒钟后,他们只好继续前行。
果然是个帐篷——爬得越高,看得越真切。帐篷的颜色是圆锥筒路障的那种光鲜的橙色,看起来有点破旧。看来它被丢在那儿已经有段时间了,因为藤蔓已经爬上了它的铝杆,把它们当作了支撑的棚架。帐篷门背对着他们,埃里克猜想这是个四人帐篷。
“有人吗?”杰夫试探地打了一声招呼,他们停下来侧耳倾听。
现在离帐篷已经很近了,能听到它在微风中摇曳的声音,像是来自帆船上的风帆。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也没有人的踪影。安静至此,埃里克才第一次注意到斯泰茜早就发现了的问题:蚊群消失了,黑色小飞虫也无影无踪了。这原本应该让他如释重负才对,但恰恰相反,埃里克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在空地上时,他曾产生过一种幻觉——杰夫的身体平躺在地上,身后的那排树里传来枪声,这让他惊恐万分,现在这种恐惧又一次袭来了。此刻站在这儿感觉很怪异,大汗淋漓的他们站在丛林中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周围却没有小昆虫的侵扰。现在埃里克一点都不想要这种奇怪的感觉,只希望什么都是有意义的、可预见的。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那些虫子突然不见了,为什么玛雅人要赶他们?
“Misery(可悲的)”不算、“Miser(吝啬鬼)”也不算,埃里克想着它们是否有相同的词源。应该是拉丁文吧。这是另外一件他应该知道却并不知道的事情。
胳膊肘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又能从伤口上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了,比之前稍微慢了一点儿,但还是太快。他试着想像考古队员们听闻现在发生的一切后哈哈大笑的场景,也许这些事被一一解释后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埃里克猜想橙色帐篷里会有一个急救箱,会有人帮他清洗伤口、缠上雪白的绷带。然后,当他们回到坎村以后——一想到这个他就眉开眼笑起来——他要买一条橡皮蛇,藏到帕伯罗的毛巾里去。
山路和帐篷布以外的所有东西都被藤条覆盖住了。有些地方藤条比较纤细,因而能看到下面的土壤,土质的风化程度超出埃里克的想像,简直像沙漠一样。其他地方的藤条则长得重重叠叠,一层层重叠着形成齐腰高的小圆丘,浓密的绿色纠结不清。血红色的花则到处都是,像一个个铃铛从藤条上垂挂下来。
埃里克再次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第四个人也到了。他骑着车,和其他人一样穿一身白,头戴草帽。“又来了一个!”埃里克告诉大家。
六个人都停下来,回过头去看。就在这时,第五、第六个人也赶到了,都骑着车,肩上背着弓箭。他们简短地磋商了片刻,看起来光头是他们的头儿。他打着手势说了一会儿,大家都听着。然后他指指山,其他人也都抬起头来看埃里克他们。埃里克有一种想别过脸去的冲动,但这明摆着很傻,“不许瞪别人,这是无礼行为”这种准则在这儿是一点都行不通的。他看到光头往各个方向挥了挥手,那是军官调兵遣将的手势,然后弓箭手们迅速在空地上分散开来,一个地方两个人,另一个地方三个人,剩下光头自己就守在山路的路口。
“他们在干嘛?”艾米不解地问,没人回答,没人知道。
一个小孩从丛林中跑出来,就是刚才尾随他们的那个小不点,后来被他们甩在农田里的那个。他站在光头旁边,两个人都望着他们。光头的手搭在小孩肩上,看那架势像是在摆姿势等着照相。
“也许我们应该马上冲下去,现在只有他和小孩,把他们撞倒就行了。”埃里克提议到。
“他有枪,埃里克。”斯泰茜提醒说。
艾米点点头:“而且他可以喊其他人过来。”
他们又一次陷入沉默,都往山下看着,费劲地思考着,就算真有一个办法能解决目前的困境,也没人能想得到。
马西阿斯把手拢成喇叭状,又喊了一声:“亨利奇!”
帐篷仍然在微风中轻轻鼓动。从山脚到山顶其实也没多远,大概一百五十码左右,现在他们已经走了一多半了。如果有人在那儿,肯定能听得到他们的叫声。但是没人出现,没人回应。时间一秒秒流逝,沉默的时间显得分外长。大家心里都明白那里没有人,埃里克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只是谁都没勇气说出这个事实。
“快点!”杰夫喊着大家往前走。
他们重新开始了向上爬的征程。
17
山顶平坦得像宽广的高原,像是在山形成之初、尚未定型之时,有只巨大的手从空中伸下来,轻轻地拍了它一下,远比杰夫想像的要大。山路经过橙色帐篷后继续向前延伸了五十英尺,前面是一块小小的岩石地,上面还有一顶蓝色的帐篷,看起来也像橙色那顶一样经过了风吹日晒。当然,还是没有人。杰夫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这种空无一人的状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有人吗?”他还是喊了一声。他们六人站在离橙色帐篷几码前的地方,像是在等待回答,其实大家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座山并不难爬,但他们还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有那么一会儿,既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他们实在太热了,而且汗水淋淋、惊恐未定。马西阿斯拿出水壶,让大家喝了个底朝天。埃里克、斯泰茜和艾米靠在一起席地而坐。马西阿斯向帐篷走去,门帘上的拉链紧闭着,他费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怎么打开它。杰夫走过去帮忙。“一二三使劲!”然后他们的脑袋都进到帐篷里去了。地上有三个平铺的睡袋、一盏油灯、两个登山包、一个看起来是塑料做的工具箱、半加仑水、一双远足靴。尽管曾经有人住在这里,但显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霉的空气就是明证,更有力的证据还有开了花儿的藤条。它钻进密闭的帐篷并在里面生了根,在某些东西上生长,其他东西则碰也不碰。远足靴已经几乎被它埋没了,有只登山包打开着,藤蔓从中探出头来。
杰夫和马西阿斯伸出头,对视了一下,并不说话。
“里面有什么?”埃里克问。
“没什么,”杰夫说,“几个睡袋。”
马西阿斯开始向蓝色帐篷走去,杰夫跟在他后面,拼命想弄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显然考古队员出事了。也许他们和玛雅人发生了冲突,受到了攻击。但是玛雅人为什么命令他们爬到山上来呢?之前不是想把他们赶走吗?很有可能玛雅人担心他们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即使只是在山下,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杀了呢?直接杀人灭口显然容易多了,杰夫心想。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也许那两个希腊人知道,帕伯罗留了纸条给他们的。但就算是这样,把他们杀了,然后埋在丛林里也并不费事。如果有人来寻找他们,就当不知道。杰夫又想起对卡车司机的恐惧,那种预感后来并没有应验,那么为什么现在这种情况就不会同样好转呢?
马西阿斯打开蓝色帐篷上的拉链,伸进头去,杰夫也是。还是那几样东西:睡袋、背包、野营装备。同样还有发霉的空气和选择几样东西攀爬的藤条。他们缩回头,拉上了拉链。
离帐篷十码的地方有一个挖到地下的洞,洞口边上有一个临时替用的起重装置。那是一个底部焊着曲手柄的水平放置的轮轴,轮轴上卷着密密的一匝绳子,绳子绕过一个小滑轮径直垂到洞下去。杰夫和马西阿斯小心翼翼地走到洞边,向下张望。这是一个矩形的洞,大概十英尺长六英尺宽,非常深,看不到洞底。他想这可能是个矿井的通风井。有一股轻微的冷气从底下冒上来,黑暗中传来一种可怕的因寒冷而颤抖的呼气声。
其他人恢复了脚力,也跟着穿过空地走过来了。每个人都往洞里看了看。
“这儿没人。”斯泰茜说。
杰夫点点头,他仍在寻思着:难道跟遗址有关?跟宗教信仰有关?还是因为部落内部的暴力争斗?但这不是遗址,是吗?这里以前是个矿营,往地下挖了个通风井。
“我想他们没有在此逗留过。”艾米说。
“那我们怎么办?”埃里克问。
他们都求助似的转向杰夫,甚至马西阿斯。杰夫耸耸肩:“往前还有山路呢。”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再往前几码就是空地的尽头了,然后又是藤条,藤条中间是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一直消失在山顶的边缘。
“我们要往前走吗?”斯泰茜问。
“我可不想走回头路。”艾米说。
于是他们再次列成一队,沿着山路往前走,杰夫在前面带路。有一会儿,他看不到山底,但后来山路就斜着向下了,比他们上来时的路陡多了。杰夫看到了他担心的事。其他人惊呆了,他们都停下来呆望着,杰夫也停了下来。但他并不惊讶。光头一吩咐弓箭手沿空地散开时他就料到了。有个人站在他们要下去的路口,看着他们,等他们靠近。
“妈的!”埃里克骂道。
“我们该怎么办?” 斯泰茜问。
没有人回答。从这儿往下看,山下的丛林沿山脚被砍伐了一圈,这座山也就此被隔离开来,剩下中间光秃秃的一圈。玛雅人四散分布在寸草不生的那一圈上,包围着他们。杰夫知道再往下走也是徒劳,玛雅人肯定不会放行,但又找不到其他可以前行的方向,索性耸耸肩招呼大家往前走了:“我们看看情况再说吧。”
山路更加陡峭了,有几段路他们不得不猫着腰一个一个往下滑。要是再沿这条路爬上来会很费劲,但杰夫尽量不去想这些。眼看着他们走近,玛雅人从肩上取下弓搭上箭,摇着头赶他们回去。然后他向左边呼喊了一声,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几秒钟后,立马有一个弓箭手沿着空地小跑着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这两人举着弓,在山脚下候着他们。
他们都在空地边上停了下来,擦擦脸上的汗水。帕伯罗用希腊语说了些什么,从升调来判断应该是一个问句,当然没有人能听懂。他又念叨了几遍,只好放弃了。
“那……”艾米开了口。
杰夫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知道拉开弓箭对着他们和对准他们射箭是两码事,他觉得其中有明显差别,于是开始掂量起这个差别。他可以往空地上迈出一步,然后再一步,再一步,一直到某一地方,这两个男人会射死他或者放他走。这也许仅仅是个勇气问题,他准备冒险一试了。就要行动的时候,另一个弓箭手也从左边跑了过来,犹豫转瞬即逝。杰夫拿出钱包,明明知道这无济于事,还是想做完这个动作。他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递给玛雅人。
没有反应。
“我们这就突围吧!”埃里克再次提议。
“别说了,埃里克。”斯泰茜说。
但是他不听:“要不我们做些挡箭牌,有了挡箭牌就可以……”
又有一个人从空地边上跑过来,这个留着胡子的壮汉之前没有露过面,他扛着来复枪。
“噢!天哪!”艾米惊呼道。
杰夫把钱放回钱包,又把钱包放回裤兜。这儿的藤条已蔓延到空地上,中间形成一所前哨。山路前十英尺处有一团圆丘状的藤条,比其他几处略小,齐膝高,上面开满了小花儿。玛雅人已经弯好弓,远远地站在边上了,现在扛来复枪的那个也加入了其中。
“我们还是回到山上去吧!”斯泰茜说。
但杰夫在观察那团孤岛似的藤条,潜意识里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想回去!”斯泰茜嚷嚷着。
杰夫往前走了十英尺,共四步。他走的时候双手做投降状,给玛雅人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他并无恶意。他们没有射箭,杰夫知道他们不会,他们已经允许他去把藤条下的东西看个究竟了。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承认罢了。没错,他们想让杰夫看看。
“杰夫!”艾米担心地喊出声来。
他不理会,在小圆丘边蹲了下来,用手拨开花丛,然后抓起一根茎,一下把它拽了出来,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网球鞋、一只袜子、一条小腿的下半部分。
“那是什么?”艾米问。
杰夫回转头,定定地望着马西阿斯。马西阿斯已经知道了,杰夫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这个德国人走向前去,蹲在他身边,开始拉那些藤条,先是轻轻地,到后来就像急风暴雨似的撕扯着它们,胸腔中发出低低的吼声。二十英尺外,玛雅人漠然旁观着。又一只鞋、又一条腿、一个皮带扣、一件黑色T恤。最后,是一张年轻的脸庞,马西阿斯的脸,只是略微有所不同,兄弟俩有着相同的特征。奇怪的是亨利奇脸上的肉被咬啮掉了,因而他的颧骨更加突出,左眼露出白色的眼窝,这一切使得家族的相似性更加鲜明了。
“噢!天哪!不!”艾米被吓坏了。
杰夫伸出手,安抚着她。马西阿斯蹲在弟弟的尸首边上,轻轻地颤栗着,啜泣着。杰夫注意到T恤已经发黑,因为上面结了硬邦邦的血渍。三枝纤细的箭从亨利奇身上穿膛而过,直指茂盛的藤条。杰夫把手搭在马西阿斯肩上,轻轻地安慰他:“别难过,好吗?别难过,我们得站起来离开这儿。我们要爬回山顶去。”
“这是我弟弟。”马西阿斯说。
“我知道。”
“他们杀了他。”
杰夫点点头。他的手还搭在马西阿斯肩上,透过T恤,他能感觉到这个德国人绷紧的肌肉。“放轻松点。”杰夫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
“嘘—咱们别在这儿说,到山顶后再说,好吗?”
马西阿斯看起来连呼吸都困难了,他想吸气,却吸不到什么。杰夫没有放开他的肩膀。最后,德国人点点头,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斯泰茜和艾米互握着对方的手,看着亨利奇的尸骨悲痛欲绝。斯泰茜开始轻轻抽泣起来,埃里克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玛雅人仍然举着武器——箭在弦上、弓紧绷着、来复枪扛在肩上,默默地看着杰夫他们重新往山上爬去。
18
爬山的体力消耗使大家的情绪稍稍有所舒缓。山路很陡,有些地方只能爬着上去,这反倒使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陡峭的山路上。斯泰茜停止了啜泣,她边爬边回头看,尽量试着不去看,却忍不住。她担心那几个人会爬上来追他们。他们杀了马西阿斯的弟弟,把自己杀了也顺理成章。玛雅人会把他们六个全杀了,然后让藤条长在他们上面。但是那几个人只是站在空地中央紧盯着他们。
爬上山顶后,情况又变糟了。艾米失声痛苦起来,斯泰茜也是。她们坐在地上,执手相看泪眼。埃里克蹲在斯泰茜身旁,说着“会好的”、“我们会没事的”或者“别哭了,好了好了”之类的话,只是一些安慰她的让她平静的话,并没有实际意义。但埃里克自己脸上的恐惧反而加剧了斯泰茜的状况,她哭得更厉害了。但是太阳炙烤着他们,没有遮荫处,爬山又已经使她筋疲力尽,不一会儿她就晕晕乎乎地哭不出来了。斯泰茜停下来,艾米也止住了。
杰夫和马西阿斯在对面来回踱步。他们站在山的边缘处,望着下面的空地商讨着什么。帕伯罗已经钻进了蓝色帐篷。
“有水吗?”艾米问。
埃里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他们轮着喝起来。
“会好的。”他又说。
“怎么个好法?”话一出口,斯泰茜就后悔了。这个时候,她应该保持安静,让埃里克为大家编织一个梦想。
埃里克费劲地想了一会儿说:“也许等到太阳下山以后,我们可以下山,摸黑溜走。”
他们又喝了点水,考虑这个问题。天热得让人无法思考。斯泰茜觉得两个耳朵嗡嗡作响,像静电干扰,但比静电干扰的音调要高一些。她知道自己应该躲到帐篷里去躺着,但她又害怕帐篷。当初在这儿仔细搭建它们的人恐怕都已经死了。既然亨利奇死了,那么考古队员们应该也是,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出路。
埃里克又试了一次:“或者可以一直等,希腊人迟早会来。”
“你怎么知道?”艾米问。
“帕伯罗给他们留了地图。”
“你怎么能确定?”
“他画了地图,不是吗?”
艾米什么也没说。斯泰茜坐在那里,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她要表达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或是反驳埃里克或是赞同他。但是艾米不吱声,看着对面的杰夫和马西阿斯。现在这么说当然还为时过早——帕伯罗可能留下了纸条,也可能没有,只有当那两个希腊人最后出现的时候才能确定。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尸。”埃里克说。
艾米和斯泰茜没有说话,对这种话她们能做什么反应呢?
“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吃了他?从丛林里出来,然后……”
“别说了!”斯泰茜说。
“但是看起来很奇怪,不是吗?他在那儿的时间够长了,以至于藤条可以……”
“求你了,埃里克!”
“其他人呢?那些考古队员呢?”
斯泰茜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别说了,行吗?别说了!”
杰夫和马西阿斯向他们走回来。马西阿斯的手悬空地往前伸着,像是上面有油漆,生怕沾到衣服上去一样。等到他们到了跟前,斯泰茜才发现他的手和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生猪肉那样的红色口子,看起来是受伤了。
“怎么了?”埃里克问。
杰夫和马西阿斯在他们旁边蹲下。杰夫拿出水壶,往马西阿斯手上滴了一点,马西阿斯用衣服擦拭着,表情痛苦。
“植物的汁液里有什么酸性的东西,刚才马西阿斯拨开藤条的时候被灼伤了。”
他们都过来看马西阿斯的手。杰夫把水壶还给斯泰茜。她解下大头巾,开始往上面洒水,心想凉的布可能会让大脑冷静一点。杰夫制止了她。
“别,我们得省着点用。”
“省着点?”她已经被热昏头了,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点点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水。每人每天最起码半加仑,总共就是三加仑。我们得想个办法接雨水。”他抬头望望天,像在寻找云朵,但一丝都没有。他们来到墨西哥以后天天下雨,今天需要它时却没了踪影。“我们得规划一下,趁现在脑子还清醒。”
其他人都不解地望着他。
“没有食物我们还能坚持几天,没有水可不行。我们不能总待在太阳底下,要尽可能地躲到帐篷里去。”
这话斯泰茜可不愿意听。听杰夫的意思,他们好像要在这儿困上十天半月了,这让她惶恐不安。她想用手捂住耳朵,想让他住嘴。“我们不能在天黑时溜走吗?埃里克说过可以的。”斯泰茜说。
杰夫摇摇头,他指指对面他和马西阿斯站过的山顶边缘说:“又有人过来了,都带着武器,光头安排他们分散在空地上。我们被包围了。”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们呢?”埃里克问。
“不知道,可能跟这座山有关。一旦上了山就下不去了,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他们自己不会上来,但既然我们上来了,就不允许我们下去了。如果我们一意孤行,他们就会杀死我们。所以在有人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得设法活下来。”
“谁会来找我们?”
杰夫耸耸肩:“最快也许是希腊人。我们没回家,我们的爸爸妈妈也会……”
“我们没打算再待一个星期的。”艾米说。
杰夫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找我们。”
杰夫又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说,一个月?”
他耸耸肩:“也许吧。”
艾米听了很惊恐,嗓音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八度:“我们没法在这儿活上一个月,杰夫。”
“如果我们想跑,他们就会杀了我们,这是目前最确定的事。”杰夫说。
“那我们吃什么呢?我们怎么……”
“也许希腊人会找过来,”杰夫说,“我们知道,他们明天就会过来。”
“然后呢?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被困在这儿。”
杰夫摇摇头:“我们可以派个人守在山下提醒他们,让他们离开。”
“但那些玛雅人不会让我们这么干的。他们会命令他们……”
杰夫又摇摇头说:“我觉得不会,在你踩到空地外边之前他们并没有强迫我们上山。一开始,他们不过想把我们赶走。我想他们也会阻止希腊人爬山的。我们得想个办法跟希腊人沟通,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样他们就可以去搬救兵了。”
“帕伯罗!”埃里克说。
杰夫点点头:“如果我们跟他讲明白了,他就能让他的同伴们远离这险境了。”
他们都回过头去看帕伯罗。他已经从蓝帐篷里走出来,在山上闲逛了。他轻声嘀咕着,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膀,没有察觉大家都注视着他。
“也许会有飞机飞过。”杰夫说,“我们可以找些明显一点的信号向他们求助,或者拔些藤条,晒晒干,点个火堆,把三堆火摆放成三角形就是求助的意思了。”
他不再说话,暂时没了主意。斯泰茜和其他人也想不出新的点子,所以大家就干坐了一会儿。就在大家沉默不语的时候,斯泰茜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声音持续不断,音量刚刚能听见。她开始以为是鸟叫声,立马又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其他人似乎对这个声音浑然不觉。正当她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帕伯罗大声叫了起来。他在矿井旁上窜下跳,兴奋地指指洞里面。
“他在干嘛?”艾米不解地问。
斯泰茜看到他一会儿把手放到头上,一会儿又放到耳朵上,像是在模仿打电话的动作,她赶紧跳起来,向他跑过去。“快!快!”她让其他人跟着她,她已经想到那个一直在叫的东西是什么了——真是神奇得难以置信——洞底有一个手机。
19
艾米根本不相信。她听到了洞底传来的声音,和大家一样,她也承认那听起来像手机,但她还是不相信。来墨西哥旅行前,杰夫告诉她不要带手机,因为异地漫游费非常昂贵。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儿就没有本地通讯网,就是,为什么不可能呢?也许他们听到的那个就是与本地网连接的呢。没什么不可能的——艾米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一点。但是没有用。内心深处,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这种类似呜咽的声音无法把她从困境中拉出来。况且当她向洞内张望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一只手机,而是一只嗷嗷待哺的鸟宝宝——“滴滴—滴滴—滴滴”,那声音更像是在索取而不是给予。
但是其他人都很兴奋,艾米无处寻求解答。她不吭声,装作和大家一样充满希望。
帕伯罗已经解下了滑轮上并不长的绳子,绕在自己身上,想打一个结。看来他想让大家把他送到通风井下面去。
“他没法接电话,”埃里克说,“我们得让一个会说英语的人下去。”他想把绳子拉过来,但帕伯罗不松手。他把绳子绕在胸口打了一个又一个大而松散的结,麻绳潦潦草草地纠结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他拿上来以后再拨打。”杰夫说。
“滴滴”声停了下来,他们围在洞口耐心地等着它再次响起来。过了很久,终于又发出了那种声音。大家互相会心一笑,帕伯罗已站在井边摩拳擦掌地想下去了。繁花密布的藤条缠绕在滑轮上、绳子上、轮轴上、曲柄上和小小的轮子上,杰夫扯掉了一大半,小心翼翼地避免让汁液沾到手上。马西阿斯走进蓝帐篷,出来时手上拿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他把灯放在洞口边的地上,划着了一根火柴,小心地点燃了灯芯,然后把灯递给帕伯罗。
滑轮装置非常简陋,看得出是草草做成的,很不结实。一块小小的钢片固定在井边岩石一样坚硬的泥土里,滑轮就安在钢片上。轮轴上的滚轴锈迹斑斑,显然需要上油了。曲柄上没有刹车,如果要在半当中停下来,非得费蛮劲不可。艾米不相信就这玩意儿能撑得住帕伯罗的体重,她觉得他会很轻易地就跌入洞中,整个机械装置便随之崩溃,他会跌入黑暗中,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从此他们再也见不到他了。经过众多手势的交流和赞扬鼓励之后,帕伯罗终于开始了“下降之旅”,滑轮“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推曲柄的杰夫和埃里克越使劲,它发出的“吱嘎”声愈加响亮,把希腊人缓缓地送到了通风井下面。
很管用。艾米的心不能自已地“砰砰”直跳。也许真的是个手机呢。帕伯罗会在黑暗的洞底找到它,他们把他吊上来,然后给警察、给美国大使馆、给父母打求助电话。“滴滴”声又一次停止了,没有再响起,不过没有关系,它就躺在下面。艾米开始相信,她想让自己相信,容许自己相信他们就要获救了。她站在洞旁往下看,斯泰茜在她右边,马西阿斯在对面,看着帕伯罗一点点地接近地面。他的油灯照亮了通风井的岩壁,起先是留有岩石撞击凹痕的黑土,往下则渐渐变成了褐色、棕色和深橙色。悬空的帕伯罗还不忘朝他们笑笑,一面用手抵着岩壁以保持平衡。艾米和斯泰茜向他招招手,但马西阿斯没有,马西阿斯在察看渐渐打开的盘绳。
突然他大喝一声:“停!!”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推曲柄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杰夫和埃里克都已大汗淋漓,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艾米看到杰夫的脖子肌肉突起、静脉曲张,这让她感觉到了绳子的极度紧张状态,重力正使劲把希腊人往下拽。
马西阿斯快急疯了,大吼着:“快把他拉上来!快!快!”
杰夫和埃里克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什么?”埃里克傻乎乎地冲他眨巴着眼睛。
“藤!绳子!”马西阿斯的叫声十万火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帕伯罗拉上来。
这时他们才发现,虽然杰夫把藤条扯掉了大半,但不是全部。那些没处理干净的藤条卷须已经钻进了盘绳中,滚动的滑轮碾碎了它们,乳白色的汁液正渗出来腐蚀着绳子。
帕伯罗用希腊语叫了一声,是个很不解的问句,艾米匆匆瞥了他一眼。他手拿油灯,正在二十五英尺以下的地方前后晃悠。艾米赶紧和斯泰茜及马西阿斯冲到曲柄处帮忙,手忙脚乱地全力相救。汁液已经很明显地在吞噬绳子了,速度快得让他们无法补救。帕伯罗刚开始挣扎着上来,绳子就“咔”地一声,笔直地掉了下去,他们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在他们身后,已无任何负荷的滑轮正飞快地打着转。——长长的沉默——太长太长——然后他们感到而不是听到了一声重重的撞击声,脚下的地震了一下,接着是油灯碎裂的声音。他们爬到洞口,使劲往里看,但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沉默。
“帕伯罗?”埃里克试探地叫了一下,井里传来他声音的回声。
这时,从非常遥远的,但又似乎非常切近——近得让人窒息,就像来自艾米自己身上——的地方,传来了希腊人尖厉而痛楚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