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尖叫声让埃里克惊慌失措。帕伯罗正在漆黑的洞底下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埃里克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向谁求助、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情况有所好转。他们得设法把帕伯罗救出来,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必须马上行动,马上!然而救援并没有开始,没法开始。他们得先计划一下,但似乎谁都不知该如何着手。斯泰茜就在滑轮旁,咬着手指头睁大了眼睛。艾米望着井下,“帕伯罗?帕伯罗?”喊个不停,但帕伯罗的尖叫声还是淹没了她的喊声。那是怎样的一种尖叫啊?拒绝停止,继续着继续着,不减弱也不停歇。
马西阿斯转身冲进橙色帐篷。杰夫把绳子从通风井拉回来,又解下滑轮上残存的那部分,在有限的空地上松散地围成一个个圈。然后他开始丈量长度,小心地拿去藤条的细枝末叶,一步步检查哪几段被汁液腐蚀了。这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他以一种极为有条不紊的方式进行着,似乎一点也不急,似乎根本听不见希腊人的嚎叫。站在他旁边的埃里克已完全被这突发事件吓呆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帮忙。但是埃里克觉得自己在体内却全力奔跑着、迅猛而失控地飞驰着——他的心脏在肋骨后面隐隐约约地跳动着。帕伯罗的尖叫声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去看看有没有小刀。”杰夫对埃里克说。
“小刀?”埃里克不解地低下头看杰夫,“小刀”像个外语单词一样一动不动地挂在他脑子里。上哪儿去找小刀呢?
“去帐篷里看看。”杰夫提醒道。他只顾埋头干活,蹲在地上盯着绳子,寻找着被腐蚀的地方。
埃里克拉开蓝帐篷门帘上的拉链钻了进去。帐篷内的空气热乎乎的,像在阁楼里一样散发着霉味儿。阳光因为蓝色尼龙的过滤而柔和了许多,一切都笼上了梦幻般流水似的色调。四个睡袋中有三个是敞开着的,好像它们的主人刚从中钻出来不久。“死喽。”埃里克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又想把它往边上推。那儿有只半导体收音机,埃里克很想试试能不能用,或许能调到一个音乐台盖过帕伯罗的尖叫声,但最后还是忍着没去碰它。还有两只登山包,一只墨绿色一只黑色。埃里克蹲在墨绿色背包旁边翻找起来,感觉像在做贼。翻陌生人的东西总让他有一种犯罪感,这是一种生来就有的直觉。“死喽。”这次想这个词是想让自己翻得更理直气壮些,但还是不奏效,反而滋生了另外一种冒犯别人的感觉。看起来墨绿色登山包的主人是个男人,黑色登山包则是一个女人的。他能闻到男人T恤上的烟味儿和女人T恤上的香水味儿。埃里克开始寻思:这个女人是否就是马西阿斯的弟弟在海滩上碰到的那个呢?就是因为她,他们才会被困在这儿,说不定还会葬身此地。
有些东西上长着藤条——绿色的细细的卷须、淡红的近乎粉色的花朵,在女人的登山包上长得更多一些,缠绕着她的棉布衬衫、袜子和沾了污泥的牛仔裤。埃里克在男人的包里找到一件灰色风衣,袖子上的蓝色条纹比他自己那件宽一倍。他那件现在正挂在爸妈家的衣柜里,巴巴地等着他回去呢。“小刀。”他提醒自己,把注意力从这团乱糟糟的衣服中转向各个口袋,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地上:一个相机,还装着胶卷;半打活页笔记本——看起来像日记,上面写满男人歪歪扭扭的笔迹,有用蓝墨水写的,也有用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还是红的,但都是用一种埃里克看不懂甚至根本不认识的文字写的,也许是荷兰语,总之是属于斯堪的那维亚语系的;一副纸牌;一只急救包;一个飞盘;一管防晒霜;一副折叠起来的金属框眼镜;一瓶维生素片;一只空的军用水壶;一只手电筒。就是没有小刀。
埃里克拿着手电筒走出帐篷,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不过从令人窒息的帐篷中出来倒人豁然开朗。他打开手电,发现已经坏了,晃了晃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帕伯罗的尖叫停而复始,中间隔了差不多两次深呼吸的时间。埃里克觉得沉默和尖叫一样糟糕,转而一想,沉默更糟。他把手电筒丢在地上,看到马西阿斯又从橙色帐篷里拿出一盏油灯,还有一把大刀和一个急救包。他和杰夫正忙着割掉绳子上被腐蚀了的部分,互不说话,像个配合默契的团队一样高效。马西阿斯割断坏掉的部分,杰夫马上重新接上,边打结边皱眉。埃里克站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很傻,应该把蓝帐篷里的急救包拿出来,至少应该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根本就没用脑子。他想帮忙,想让帕伯罗停止尖叫,但是他又笨又没用而且这些都无药可救。他明明知道必须拿出实际行动来,却仍然傻站着呆看。斯泰茜和艾米也和他一样情绪失控、焦虑不安、不知所措。他们都看着杰夫和马西阿斯在忙忙碌碌地割绳、打结、拉紧,这个过程太漫长了。
“我下去吧。”埃里克脱口而出,他很想为加速进展而出一份力。“我下去把他救上来。”
杰夫抬起头,惊讶地看看他:“没事,我下去就行了。”
杰夫的声音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到让人惊诧的地步。一开始埃里克没听明白,好像得把这话先翻译到自己恐慌的语境中来才行。埃里克摇摇头:“我更轻,而且更了解帕伯罗。”
杰夫掂量着这两个理由,觉察到其中的合理性,于是耸耸肩说:“我们先给帕伯罗做个吊环,你帮他套进去,把他拉上来后再拉你上来。”
埃里克点点头,这个方案听起来简单利落。他试着想去相信就是这么回事,但还是没能完全说服自己。他再次感觉到了实际行动的紧迫性,但唯一的表现只是伸长下巴。
帕伯罗暂停了尖叫,换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接着又开始了。
“艾米,跟他说说话。”杰夫说。
这个任务让艾米惶恐,她怯生生地问:“跟他说话?”
杰夫指指洞口:“你趴在上面,让他看见你就行了,让他知道我们不会对他弃之不管的。”
“我该说些什么?”艾米还是一脸惊恐。
“什么都行,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就行。反正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让他听到你的声音才是关键。”
艾米趴在洞边,探出身子:“帕伯罗?”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我们就要把你救上来了,我们在准备绳子,过一会儿埃里克就下去帮你。”
她就这样描述着即将发生的事情,把他们将怎样把他套在吊环里、拉他上来等步骤一一说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帕伯罗就不叫了。杰夫和马西阿斯已基本完成了任务,就差最后一截了。杰夫打上最后一个结,然后和马西阿斯各拉起一端,像拔河比赛一样使出全身力气拉了一下绳子,把打的结拉实,看看它牢不牢。这时绳子上已经打了五个结了,看起来并不牢固,但埃里克试着不去注意这些。成为下到井里去、拿出实际行动的那个人感觉很好,如果考虑太多结牢不牢、绳子脆弱不脆弱之类的问题,他担心自己最后会改变主意。
马西阿斯把绳子重新绕在轱辘上,又检查了一下打结的地方,把绳子末端穿过固定在木架上的小金属轮子上。杰夫把绳子的另一端打了个活结,从埃里克头上套进去,在他的腋窝下打了一个服帖的结。
“帕伯罗,很快就没事了。”艾米喊道,“埃里克这就下去,他就站在洞口边上了。”
斯泰茜蹲在地上点燃油灯,然后交给埃里克,微弱的火焰在玻璃灯罩内跳动。
埃里克站在洞边往下望,洞底下黑黢黢一片。马西阿斯和杰夫在曲柄旁站定,推着把手,绳子已经绷直,一切就绪。最难的是迈向井口的那一步,要试一下绳子是否绑结实了,有那么一会儿埃里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这么做。但他马上意识到临阵脱逃已经不可能了,当他把绳套套进脖子里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在行动了,这会儿已经不可能再停下来了。他一脚踩空,悬在支架上,绳子掐进胳肢窝。轱辘开始“嘎吱嘎吱”地转起来,每转一圈就震动一下,埃里克开始下降了。
往下降了十英尺以后,温度骤降,皮肤上的汗珠开始变凉,埃里克的身心都感到一阵凉意。他再也不想下去了,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一英尺一英尺地在往下降。他开始害怕,开始后悔,早知道就让杰夫下来了。通风井的壁上有用来支撑的木片,以随意而奇怪的角度支撑着土壁。它们看起来像古老的枕木浸泡在用于防护木料的杂酚油里。埃里克看不出它们的分布有任何事先规划的迹象。在离地面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他惊讶地发现井壁上横向又有一个通道,跟他现在下降着的这个呈垂直状态。他举起油灯想看得清楚些,通道中有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在非常微弱的灯光下,能看到一个凹瘪的桶靠在其中的一条铁轨上。通风井向左拐了个弯,隐没在土中。一股冷气源源不断地从中冒出来,浓厚潮湿,使得油灯的火焰突然亮了起来,而后又摇摆不定,差点熄灭。
“这里还有一个通风井。”他朝上面的人喊了一句,但是没有回音,只有持续不断的“嘎吱”声把他送入更深的黑暗中。井壁上嵌着头颅骨模样的石头,灰不溜秋的,几乎像玻璃一样平滑。藤条连这儿都有,爬在几个用于支撑的木片上,叶子和花的颜色比山坡上的淡多了,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抬起头,看到斯泰茜和艾米正趴在洞口望着他,她们置身与长方形天空的背景中,自己每颤颤巍巍地下降一英尺,所有的东西看起来就会小一点。绳子开始像钟摆一样微微摇晃起来,灯也是,摇动的灯光使井壁看起来也令人目眩地晃动起来。埃里克感到一阵恶心,只好低下头来平息这呕吐感。他听到帕伯罗在下面的某个地方呻吟,但很长一段时间帕伯罗都隐没在黑暗中。埃里克不知道自己已经降了多深,也许五十英尺吧。就在底部已若隐若现,能看到帕伯罗蜷作一团的身子和他的白色网球鞋、浅蓝色T恤的时候,绳子不动了。
“埃里克?”埃里克听到杰夫的声音。
“怎么了?”
“绳子只有这么长了。”
“可我还没到洞底。”
“能看到他吗?”
“基本上能。”
“他还行吗?”
“不知道。”
“离他有多远?”
埃里克往下看,想估计一下自己和井底的距离,但他不擅长这种事,只能随口报个数。这就像猜某人兜里有几个硬币一样,没有用。就算猜对,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大概二十英尺吧。”他说。
“他在动吗?”
埃里克再次低头去看希腊人笨拙的身体。看得越久,看到的东西越多。不光是鞋子和T恤,还有他的手臂、脸和脖子,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淡光。油灯照到了他身边的碎片,那是碎了的那盏灯。“他没有动,只是躺在那儿。”埃里克喊道。
没有回音。埃里克抬起头,洞口的脸已经不见了。他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但只听到声音,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东拉西扯,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他们听起来比实际更远,埃里克很慌,担心他们会撇下自己一走了之。
他往下看的时候,正好帕伯罗举起手向他伸过来,动作缓慢得就像发生在水底,要完成这么小的动作都很难。
“他举起手了!”埃里克喊道。
“什么?——”杰夫的声音,他的头又出现在洞口,然后是斯泰茜的、艾米的和马西阿斯的。没有人把着轱辘,埃里克意识到已经没有必要了。“我在绳子的最末端了。”埃里克心想。他忍不住这么想着,这些词就在他脑子里,一个玩笑,可惜一点都不好笑。
“他抬起手了!”埃里克又叫了一遍。
“我们这就把你拉上来!”杰夫喊道,洞口边的四个脑袋又一次齐刷刷地消失了。
“等等!”埃里克叫喊着。
杰夫把脸探过来,然后是斯泰茜和艾米。在天空的背景下,他们看起来是那么渺小。埃里克看不清他们具体的身影,但大致能分辨出谁是谁。“我们得想办法把绳子接长一点儿。”杰夫说。
埃里克摇摇头:“我想陪着帕伯罗,我这就跳下去。”
上面又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他们大概在商量什么。然后杰夫的声音顺着通风井传下来:“别,我们先拉你上来!”
“为什么?”
“要是我们想不出把绳子接长的办法,连你也会困在下面的。”
埃里克一时语塞。帕伯罗已经躺在那儿了,如果没办法把绳子接长……那就是说……他没敢再往下想。
“埃里克?”杰夫又叫了一声。
“干嘛?”
“我们这就把你拉上来!”
脑袋不见了,绳子立马就因为轱辘的转动直愣愣地伸缩了一下。埃里克的灯摇晃了一下,他低下头,虽然看得不很真切,但却觉得帕伯罗正盯着自己,刚才抬起的手已经垂下去了。埃里克开始使劲去拉绳子,一边蹬着腿。他什么也不管了,他就是傻,这个他有自知之明。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把帕伯罗丢在那儿不管,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忍受伤痛。他抬起左胳膊,头上正在上升的绳子蹭破了他的皮肤,身体因为另一只胳膊仍套在绳子里而继续慢慢上升着。井底一片漆黑,他得换个手拿灯才行。然后他松开绳子掉了下去,油灯的火焰也随之熄灭了。
到井底的距离比他想像的要远,但井底还是来得太快,以至于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眼前就已一片漆黑。他喘着粗气,脚底一软就落到了帕伯罗的左边——灯熄灭前他已经瞅准这地方了——但刚着地那一会儿他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他重重地摔下去,又被弹了回来,压在了帕伯罗的胸口上。帕伯罗在他身下挣扎,“哇哇”大叫。埃里克挣扎着爬起来,但在黑暗中很难找到方向。没有东西在它看起来该在的地方。他伸出手摸索起来,想找到地面,一堵墙也行,但伸手所及全是空气。“对不起!”他说,“哦!天哪!上帝!看我都做了什么!”帕伯罗在他身体下面尖叫,有只胳膊使劲乱舞着,但下半身却纹丝不动,这架势把埃里克吓坏了,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埃里克总算站了起来,马上又不得不蹲下。身后有一堵墙,一半在左一半在右,从这儿往帕伯罗那头望去,能看到一个敞开的空间,那是另外一个通风井,是从山底下开凿过去的。井外又灌进来一股冷空气,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虎视眈眈的压力。埃里克在黑暗中查找了一番,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潜伏在此,当然一无所获。他拼命说服自己:没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害怕产生了幻觉,以为有什么幽灵呢。
埃里克听到杰夫喊了什么,抬头往洞口看。洞口离他更远了,不过是天空的一扇小窗了。绳子在井中来回晃悠,杰夫又在喊他了,但埃里克什么也听不清,因为帕伯罗仍在尖叫。他的叫声在通风井的土壁上产生回声,两重、三重,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个帕伯罗躺在那儿,埃里克感觉自己就像被围困在满是尖叫者的洞中。
“我—没—事——”他向上头嘶喊了一声,担心他们听不到。
他真的没事吗?为了验证这个判断,他对自己做了番检查,计算着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处。下巴肯定是磕坏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后背下面部分也在这次下坠中留下了烙印。但最严重的还是右腿,膝盖下有一种紧绷的撕裂感,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潮湿感。埃里克伸手一摸才发现有块玻璃嵌在里面了,有纸牌那么大,形状像凹面的花瓣,齐齐地割穿了牛仔裤,足足有半英寸嵌进了肉中。埃里克想起这是帕伯罗那盏灯的碎片,他跳下来时肯定摔在那上面了。他作好准备、咬紧牙关,狠狠心把玻璃拔了出来,冰冰凉的血从小腿上流下来,一会儿就把袜子浸透了。
“我割破腿了!”他叫了一声,然后等回音,但听不出来。
“没事儿,会好的。”他安慰自己。小孩子才会这么自欺欺人,但埃里克还是不断对自己重复着。太黑了,还有冷空气裹挟着那种盯梢的感觉从横向通风井中涌进来。右脚上的鞋子已经灌满了血,帕伯罗的尖叫声还是没有停止。“我的末日到了。”埃里克想,然后又宽慰自己:“没事儿,会好的。”他的脑袋里只充斥着这样的词。
埃里克左手仍拿着灯,刚才那一跳竟然没把灯打破,真是奇迹。他把灯放在地上,伸出手揽住希腊人的腰,然后蹲在黑暗中安慰他:“嘘—嘘—,好了,我在这儿呢,我就在这儿。”像是在等着帕伯罗停止尖叫。
21
他们听到了埃里克的叫声,但听不清内容,因为帕伯罗的尖叫声盖过了它。杰夫知道希腊人最后总会累得闭上嘴的,然后他们就能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埃里克到底是跳下去的还是掉下去的,还有他有没有受伤。时间不是问题,关键是绳子。要是他们没法把它接长,井下的两个就都没救了。
杰夫先想到的是衣服。他们可以把考古队员留下的衣服从背包中拿出来、打上结——裤子、汗衫和外套——做成一条临时代用的绳子。他知道这个主意并不好,但在最初的几分钟里,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全部了。他需要二十英尺,甚至更长,也许三十英尺,那就需要很多衣服,不是吗?但是它们能承受一个人的体重吗?那些结能结实吗?
三十英尺。
杰夫和马西阿斯站在轱辘旁,两个人都在绞尽脑汁想着对策,他们都没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没有解决方案可以分享。艾米和斯泰茜趴在井口往下望,斯泰茜不时地喊着埃里克的名字,他有时也会回应一下,但希腊人的尖叫盖过了他。
“在两顶帐篷中选一个。”杰夫终于开口,“我们可以把它拆卸下来,把尼龙裁成长条。”
马西阿斯回头看看蓝帐篷,考虑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够结实吗?”
“三条一股地把尼龙条编起来,然后再把几段打上结连起来!”杰夫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喜悦和兴奋,面对一连串打击,他们终于有转机了——被困在这小山上、缺水少食、其中两个还被困在够不着的井底,至少有一个重伤了,但这会儿,这些都不是问题了。他们想出了一个有用的计划,这重新激起了杰夫的生机和乐观劲儿,促使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马西阿斯和他开始清空蓝帐篷,先把睡袋拖到那一小块空地上,然后是登山包、笔记本和收音机、相机和急救包、飞盘和空的军用水壶,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被堆放在一起。然后他们开始拆帐篷,拔出帐篷桩、拆掉细细的铝杆。马西阿斯负责裁尼龙。他们就条子的宽度稍稍争论了片刻,最后决定裁为四英寸。刀很轻易就把尼龙划开了,马西阿斯的动作迅速有力,一下子就为杰夫备好了一部分尼龙条,足够编上十英尺长的绳子。帕伯罗停止尖叫的时候,杰夫已经编了五英尺,他不急不躁,活儿干得很细致。
“埃里克?”斯泰茜叫了一声。
埃里克的声音终于传上来了:“我在这儿!”他喊道。
“你掉下去了?”
“我是跳下去的。”
“没事吧?”
“膝盖割破了。”
“严重吗?”
“鞋子里都是血。”
杰夫撇下尼龙条,跑到井边,朝底下喊:“摁住伤口!”
“什么?”
“脱掉汗衫,叠起来摁在伤口上,使劲摁!”
“太冷了。”
“冷?”杰夫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他正浑身冒汗。
“旁边还有一个通风井,冷气从那儿直灌进来。”
“你等着!”杰夫转身跑到从蓝帐篷里清理出来的那堆东西前,扒拉出急救包。里面没多少有用的东西,杰夫也说不上来自己希望找到什么,不管是什么,反正这儿没有。有一盒邦迪,但对埃里克的伤口来说肯定不顶事。还有一管万用软膏,把他拉上来以后倒是可以派上用场。还有几瓶阿司匹林和肠胃药,几颗盐丸、一支温度计和一把小剪刀。
杰夫带着阿司匹林回到洞口,脱下汗衫,问:“灯呢?”
“灭了。”
“我把我的汗衫扔下来,里面裹着一瓶阿司匹林和一盒火柴!”
“好的!”
杰夫把阿司匹林和火柴卷进汗衫,伸到洞口说:“接好喽!”
“好!”
他扔下汗衫,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到洞底,发出轻轻的声响。
“接到了!”
马西阿斯裁完后又接手做起了杰夫的编织活儿。杰夫转身对仍趴在洞口的艾米和说斯泰茜:“我们过去帮忙吧。”他们一起向马西阿斯走去。马西阿斯示范给他们看该怎么编,然后分头行动。
井底出现微弱的光,慢慢变亮,埃里克已经点燃了灯,现在杰夫能看到他了。他蹲在帕伯罗旁边,两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渺小。
“他怎么样?”
埃里克没有马上回答,他弯着腰举着灯检查了一下帕伯罗的身体,然后抬起头冲着杰夫说:“我想他的背断了。”
杰夫回转身看其他人,大家也都停下手中的活去看他。斯泰茜用手捂着嘴巴,看样子又要号啕大哭了。艾米走到杰夫旁边,一起朝洞里望去。
“我想他可能,那个……”埃里克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说,“他好像把屎拉在自己身上了。”
杰夫和艾米面面相觑。“看看他的脚。”艾米小声说。
“他的胳膊在动,但腿一动不动。”
“他的脚!”艾米又小声说了一遍,推推杰夫想引起他的注意。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大声叫喊。
“埃里克?”杰夫喊道。
“怎么了?”。
“脱掉他的鞋。”
“他的鞋?”
“对,脱掉鞋,还有袜子。用拇指摁一下他的脚底,使劲摁,看看有没有反应!”
艾米和杰夫趴在井口,看着埃里克蹲到帕伯罗的脚边,脱掉他的网球鞋和袜子。斯泰茜也跑过来看,只有马西阿斯继续在编尼龙绳。
埃里克抬起头说:“没反应。”
“天哪!”艾米小声说,“上帝!”
“我们得做个担架,”杰夫对艾米说,“该怎么做呢?”
艾米摇摇头:“不,杰夫,不行的,我们不能动他。”
“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不能把他丢在井底不管呀。”
“这样只会使情况更糟糕。你想想,我们搬动他的时候会……”
“我们可以用帐篷的杆,把他绑在杆上,然后再……”
“杰夫!”
他不再开口,光盯着她,脑子里正飞快地转着帐篷杆的样子,想像着该怎么把它们做成担架。他不知道这办法是否可行,但这会儿想不出任何其他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了。然后他想到了登山包,登山包上有金属支架。
“我们得把他送医院去。”艾米说。
杰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在脑中把登山包拆开,添上帐篷杆作支撑。她怎么想得出来要送他去医院?
“太遭了,这事儿真是糟透了。”艾米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连连摇头。“如果我们动了他……”她张开嘴,却没有往下说。
“艾米,我们不能把他一人丢在井底。”杰夫说,“你知道的,不是吗?这是不可能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杰夫趴到井口喊了一声:“埃里克!”
“什么?”
“我们先得做个担架才能把他拉上来。”
“好的。”
“我们会尽快做的,但可能还是得花点时间。你跟他说说话,别停!”
“灯里没剩多少油了。”
“那你先把它吹灭吧。”
“吹灭?”埃里克听起来有点害怕。
“一会儿还得用。我们下去的时候得把他放到担架上。”
埃里克没有回答。
“行吗?”
也许埃里克点过头了,这个很难说。他们看到他对着灯弯下腰去,然后——一下子——他们就看不见他了。井底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22
斯泰茜和艾米继续编尼龙绳,杰夫和马西阿斯则开始想办法做担架,他们低声商量着,讨论着各种可能性。他们有帐篷杆、背包架,马西阿斯又从考古队员留下的东西中找到了一卷胶布。他们把这些东西放到一块儿,然后又分开。斯泰茜和艾米默默地编着。可能是越干越顺手吧——反正也不用动脑子,简单得很,只要把两只手从右到左再到右再到左地移来移去就可以了——但是斯泰茜干得越久,感觉越糟糕。她的胃因为灌了特奎拉而泛酸,口干舌燥,皮肤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而且头痛。她想要点水喝,又担心杰夫不肯,饿得脑袋都轻飘飘的了。她多么希望能吃点小点心、喝点冷饮、找个荫凉的地方躺躺,可这些一个都不可能实现,这一事实让斯泰茜局促不安。她想着自己和埃里克的背包里有些什么:一小瓶水、一包咸饼干、一罐什锦坚果、两只熟透的香蕉。毫无疑问,这些东西都得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吃了,其他人也一样。他们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一块儿,然后每个人分一点儿,吃得越慢越好。
左—右—左—右—左—右……
“见鬼!”她清晰地听到空地对面传来杰夫的声音。他们把刚刚试着做的担架扯开,铝杆被一根根敲开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斯泰茜几乎不敢抬眼看他们,她无法面对帕伯罗摔断背的现实。他们急需救援,需要一队从直升机上空降下来的医护人员送帕伯罗去医院。但现在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笨手笨脚很鲁莽地把他从井底拉上来。把他拉上来以后又能怎样呢?她想帕伯罗可能会躺在橙色帐篷里呻吟尖叫,而他们却无能为力。
阿司匹林。帕伯罗的背断了,杰夫已经扔下去一瓶阿司匹林了。
杰夫歇了一会儿,他穿过空地,向山下望去。大家都停下来看他。“他们走了。”斯泰茜心中升腾起一丝希望,但这时杰夫已经回转身向他们走来,什么也没说。他再次蹲到马西阿斯旁边。她听到铝杆的叮当声和撕扯胶布的声音。斯泰茜知道玛雅人肯定还守在那儿,她能够想像出他们围在山脚下、面无表情地向山坡张望的情景,他们的面无表情让她心里发毛。他们用箭射死了马西阿斯的弟弟,而现在马西阿斯正跪在那儿,握着铝杆让杰夫缠胶布,完全投入到了这高难度的工作中。她还是不明白马西阿斯怎么能这么隐忍地做着这一切,没能理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是如何挺到现在的。埃里克在黑暗的井底,鞋里灌满了血;她自己竟然编起了尼龙绳,两只手不停地换来换去,边编边把它拉严实。
左—右—左—右—左—右……
太阳没有止住西下的脚步。这事儿发生多久了?斯泰茜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把表落在酒店房间里了,落在床边的桌子上。一想到手表,她就担心起来,怕服务员会顺手牵羊,那可是父母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呀!她老担心酒店服务员会偷东西,但在她所有的旅行中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也许要得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也可能人们根本就没她想的那么不诚实。她能在脑子里听到手表的“滴答”声,能想像出它放在桌上的样子——耐心地数着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小时,等着她回去。服务员会在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把床铺好,放一块小小的巧克力在他们的枕头上,让收音机的声音曼妙地在房间中飘荡,有几次斯泰茜是直到关灯后才听到的。
“几点了?”
艾米停下来看看表:“五点三十五。”
编完以后还得把它们放到一起,把几段连成一条。然后得有个人带上临时做好的担架顺着绳子滑下去,帮着埃里克把帕伯罗安置到担架上,这样他们就能把他安全地拉上来了。然后得再把绳子放下去,让另外两个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上来。
斯泰茜估算着干完这些事得花多长时间,她知道要花的工夫太久了,他们快来不及了。因为现在已经是五点三十五了,很快就是五点四十,离天黑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到最后他们总共编了五段尼龙绳,其中三段接在了绳子上,但放到井下后埃里克仍说够不着。于是他们又接上第四段,这时才发现要把临时担架绑在绳子上就需要一头一尾两段。
当马西阿斯快速地编着另外一段时,杰夫把艾米拉到一边问:“你做这事儿没问题吧?”
他们一起站在先前放置蓝帐篷的地上。太阳已基本落到地平线上,但还是很亮很热。艾米知道这就是这儿的特色:白天与黑夜之间没有过渡,没有滑入黑夜的缓慢过程;太阳一升起就是正午的烈日,一直到了西天的边缘才停止施威,这时黑夜即刻就降临了。他们唯一的一盏灯在埃里克手上,而且快没油了。十五分钟以后,他们就得摸黑干了,她想。
“什么没问题?”她问。
“得让你下去。”
“下去?”
“到井下去。”
艾米瞪着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杰夫把自己的T恤扔给埃里克后就换上了一件考古队员的衣服,这让他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感觉很奇怪。衣服泛着光泽——看起来像卡其布面料,但实际上是一种聚酯纤维,前面一排纽扣到底,胸口上左右各一个口袋。艾米觉得这是猎人或士兵才会穿的猎装夹克。总之这让杰夫看起来不仅显老而且显粗壮了。他的鼻子被太阳晒得褪了皮,变成了粉红色,尽管烈日的暴晒让他筋疲力尽,但他身上还是有一种高度警觉的不安气息。
“马西阿斯和我得推曲柄。”他说,“所以不是你去就是斯泰茜去,你知道的……”他放低声音,耸耸肩说:“看起来得你去。”
艾米仍一言不发。她才不想下去呢,一想到要一直掉到一片漆黑的洞底去她就害怕。她甚至根本不想来这儿——这是她想告诉杰夫的。如果由她做主,他们一开始就不会离开海滩了。而且在他们发现秘密通道的时候,她也已经想方设法让杰夫警惕了,不是吗?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不要走这条路,可他偏不听。都是他的责任,能怪谁呢?难道不应该由他下到井底去吗?但就在她自问自答的时候,艾米也记起了发生在山脚下的事。她在空地上一步步后退,通过取景器捕捉镜头,一不留神就踩在了藤条上。如果她没踩,说不定玛雅人就不会逼他们上山了。他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鬼地方,帕伯罗也不会摔断背躺在井底了,埃里克的鞋子里也不会灌满鲜血了。他们会走在离这儿几英里的地方,一步步远离危险,六个人抱怨最多的也就只是蚊子、黑色小飞虫和脚上的水泡了。
“你不是当过救生员吗?”杰夫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
救生员?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当过救生员。有一年夏天艾米在家乡一个小体育馆里打工,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池子,七英尺深,不允许跳水。每天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她就坐在一把躺椅上,嘱咐小孩子们不要乱跑、不要互相泼水、也不要把别人按到水里去,提醒大人们不要把酒带入游泳区,大多数人都不理她,她就这么一个礼拜工作五天。这个体育馆已快入不敷出,来的都是镇上的破落户——醉鬼啦、离婚的人啦,总之是个让人沮丧的地方。小孩儿并不多,有几天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来光顾。这时候,艾米就能坐在椅子上看书了。如果特别安静,她就能浮在浅水区上,脑子一片空白。在被雇佣之前,她当然上过救生课程,而且也肯定学过怎么处理脊椎受伤者、怎么把伤员安全地放到担架上去,可就算学过,也早都还给老师了。
“你可以用我们的皮带。”杰夫说。
艾米只想跑下山去,她想像着自己做这种尝试的样子,冲到空地上、出现在守候在那儿的人面前。她会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想办法告诉他们这儿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用动作模仿出来。她知道这么做难度很大,但是至少她要让他们看出她的恐惧,让他们也能感觉到。这样他们就会心生怜悯,放他们一条生路。马西阿斯的弟弟就躺在山的另一侧,尸体上插着箭,但艾米仍然心存幻想。她不想下去。
杰夫拉起她的手,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她知道他想说服她,或者告诉她已经别无选择——这时,井底又传来了“唧唧唧唧”的声音。除了马西阿斯,大家都围到井口。马西阿斯快编完最后一段了,他继续编着,不为所动。
“埃里克?”杰夫喊道,“你能找到它吗?”
埃里克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在摸索着寻找声音的来源。“它在动,忽左忽右的。”
“响的时候没有亮灯吗?”艾米轻声问埃里克。
杰夫大声喊:“有灯光吗?找找指示灯!”
埃里克摸索了一会儿说:“我没看见!”过了一秒他说,“停了!”这时其他人也已经发现了。
他们都等着声音再次响起,但还是失望了。太阳已沉到西边的地平线上,万物都披上了一层红色外衣,几分钟后天就黑了。马西阿斯已经把尼龙绳编好,大家看着他把最后一段与之前的几段接在一起,然后把临时担架绑在两条带子上。天暗时他刚好大功告成。然后杰夫握着曲柄,马西阿斯和斯泰茜把担架从井口放下去,悬垂下去的时候他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马西阿斯已经在铝制框架上绑好睡袋,这样可以缓冲一下。他们把另外四截绳子都绑在睡袋上面了。艾米心里明白,尽管她没有同意杰夫的安排,但事实上一切都已经决定了。什么都准备好了,他们肯定以为她也准备好了。马西阿斯和杰夫一起站到轱辘旁,握住曲柄;斯泰茜站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观望。
“爬到那个上面就行。”杰夫说。
艾米这么做了。她做好准备,给自己打着气,蹲到铝制框架上,抓紧尼龙绳,一脚悬空踩了下去。担架在她身下震动,前后晃悠着,不过好歹托住了。在艾米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再作考虑时,轱辘已经转了起来,把她从四起的暮色带入洞中深沉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