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过了很久,他们终于来了。埃里克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许不像看起来那么漫长,但无疑还是费了很长时间。即使在正常情况下,他也不善于估算时间——他脑子里没有钟表的概念——况且现在是在这个洞里,在黑暗中,在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压力下,与平时相比就更难了。他只知道上面已是夜幕降临时分,长方形的天空由蓝变红、变蓝灰、变瓦灰,直至最后变成灰黑色。他们做了个担架,现在艾米蹲在上面,正朝着他降落下来。
埃里克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肯定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帕伯罗的尖叫停止了,斯泰茜跟他讲话,他们商量着,杰夫让他把灯吹灭。然后他们都跑去做担架和绳子了——这费了很长时间,实在太长了——他先是在帕伯罗旁边蹲着,然后又坐下,一直抱着他的腰。时不时地说几句话,让希腊人感觉到有人陪伴,给他提神、试着开开玩笑——也许也跟自己开玩笑——让自己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显然,事情并没有好转,尽管埃里克一直努力着想换一种乐观的口吻——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有意识地模仿着希腊人之间互开玩笑时的口吻——尽管残酷的现实仍无法躲避,其中之一就是大小便的臭味——帕伯罗摔断了脊椎骨,肠道和膀胱已失控。他需要接上导尿管,床边挂上尿袋,由护士定期清理。他需要立即动手术,早就需要了,让医生和理疗专家开展会诊,描画出他的康复图。但埃里克看不到上述期望中哪一项可以实现。他们花了整整一下午做担架,但就算可以把他救到洞上去又能怎样呢?在放着帐篷、长满带花藤条的地面上,他的背还是断的,他的膀胱和肠道还是会把尿液和大便渗到已经湿透的裤子上。面对这些,他们还是毫无对策。
埃里克终于止住了膝盖上的血,但还是一阵阵地痛,要是动一下身体就痛得更厉害。杰夫的T恤因为血迹结块而变得硬邦邦的,埃里克把它放在脚边,鞋子还是湿漉漉的。
埃里克告诉帕伯罗人们最后是怎样痊愈的,告诉他最糟糕的是事故发生的时候,之后身体就会自动开始重建工作。就像这会儿,他们说着话,身体就已经在开始恢复了。他向帕伯罗描述了自己小时候摔断骨头的经历和滑倒在路边磕破额头的情景——他想不起当时摔断的是哪根骨头了,桡骨还是尺骨,这都无关紧要。那时是夏末,他打了整整六个星期的石膏,至今还记得取下汗津津发了霉的石膏时那股难闻的味儿、苍白细弱的胳膊和由所见而生出的恐惧。玩超人游戏时,他从操场的滑梯上一头栽下来摔断了锁骨;踩高跷时掉下来摔坏了鼻子。现在他把这些事故一一讲述给帕伯罗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伤痛和最后恢复的过程——必然的势不可挡的恢复。
当然,这些东西帕伯罗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呻吟着呢喃着,偶尔会抬起没有被埃里克握着的手臂,像是在旁边寻找什么东西,可惜埃里克猜不着,因为周围除了黑暗别无他物。埃里克忽略了这些动作和呻吟呢喃声,他光顾着讲话,声音高亢、莫名地充满激情。除了讲话,他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他又跟帕伯罗讲了自己亲眼见到过的几起事故:滑板男孩冲进车流中,造成脑震荡、断了几根肋骨;邻居在清洗屋檐上的排水沟时,从屋顶上滚下来,结果一个肩膀错位、断了几根手指;女孩在荡秋千时误了时间,结果没像预期的那样跳到河里,却跳到了岩石嶙峋的河岸上,摔了踝骨、掉了三颗牙。他讲起自己成长的那个地方,讲那个小镇有多小、多丑、多土里土气,但丑中也有图画般的风景,土气中也有世上人们普遍共有的情感。汽笛声一响,人们就会跑到门口,站到走廊上,手遮着眼睛张望。一有消防车或警车开过,小孩们就会跳上自行车紧追不舍。当然也会有人只是呆望着,但眼神中同样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埃里克摔断胳膊的时候,邻居们纷纷前来慰问,给他带来喜剧书和录像带。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用右手揽着帕伯罗的腰,强调时就会抱得紧一点。左手则不停地在油灯和火柴之间来回移动,好像它们是念珠上的两颗小珠子。这个动作也包含着祈祷的意思,因为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是,尽管他用充满自信和乐观的口吻向帕伯罗讲述了一系列故事,他还是默默地想着那几个词儿,手在油灯和火柴间移动时心里却不停念叨着:还在这儿,还在这儿,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他向帕伯罗描述着骑车紧追警笛声和闪烁的警灯时的感觉,那种兴奋感——充满戏剧性和灾难性的眩晕感。他告诉帕伯罗快乐的结局。7岁的小姑娘玛丽·凯丽知道怎么爬树,却不知道怎么下来,恐惧感反而使她越爬越高、边爬边哭。她小小的身子一直爬到老橡树40英尺高的树冠上。树下围满了人,大家纷纷叫着她,让她下来,这时刮来一阵风,越刮越猛,树枝摇摇晃晃,好像整棵树都在摇晃。小姑娘几乎滑了下来,摇摇晃晃直到再次站稳的几秒钟显得特别漫长,埃里克为帕伯罗模仿了她站稳后围观的人集体长舒一口气的情景。小姑娘一直抽噎不止,最后警笛声接近了,骑自行车的小男孩也跟着来了。然后带着云梯的消防车开始慢慢移动,救护人员伸进叶子中,抓住小姑娘的胳膊,把她拉过来,稳稳地放到自己肩上,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黑暗中,埃里克突然感到有只小手触到了他的背,他跳了起来,几乎尖叫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不过是藤条而已,它似乎也在这井底下生根了。他说话的时候肯定碰到它了,以至于感觉是藤条伸出来触到了他,抱住了他的尾椎,甚至抚摸着他。在这儿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几乎跟瞎了一样,只能以帕伯罗的腰、油灯和那盒火柴为中心,好在它们“还在这儿”。他向前移了一下想逃出藤条的触摸——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浑身颤抖,他实在不喜欢,最后他靠在了帕伯罗摔坏的身体上。当他移动的时候,膝盖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钻心的疼痛,而且再次流血了。他在地上摸索着杰夫的T恤,然后又把它紧紧地按在了伤口上。
他又想起了秋千上的13岁女孩儿玛茜·布兰德,她戴着牙齿矫正器、有一条长长的棕色的马尾辫。他告诉帕伯罗一开始他和其他孩子看到她摔了以后是如何笑话她的——他们觉得这事儿像动画片一样逗乐。他们看着她摔在地上,听到她撞到石头上时痛苦的声音,大家应该都知道她受伤了。但大家只管笑,根本不管她摔伤的事儿,直到看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却沿着河岸滚到水里去时才止住。她的脸撞在石头上,嘴划破了,她浮着的水面渐渐被染成暗红色,她猛烈地挥舞着胳膊,眼睛紧紧闭着。埃里克记得她的表情是扭曲的,她皱着眉头,但是没有哭,就算他们把她拉到岸上来而另一个人飞快地骑车过来帮忙时也没哭。事后,他们都因为当时笑话她而自责,特别是当她看起来没法再走路的时候。但最后她还是势不可挡地站了起来,尽管有些一瘸一拐,但若不是亲眼目睹全过程,根本看不出来。
埃里克不时觉得自己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飘浮着的气球状物质,幽幽地发着微弱的冷光。它们渐渐靠近,在他正前方盘旋片刻而后便慢慢远去。有些是蓝绿色的,有些则是接近白色的浅黄色。他知道这是眼睛产生的幻觉,是对黑暗所产生的本能反应,但他还是不能抑制自己:当它们特别接近的时候,他就会放开帕伯罗的腰去捕捉漂浮物。但是他一伸出手,那些东西就不见了,过后会重新出现在远处,接着又慢慢靠近。他拿掉膝盖上的T恤,伤口的血已经再次止住了。他迅速摸到了油灯和火柴,喃喃自语: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埃里克又为帕伯罗讲了其他故事,结尾一律被篡改成皆大欢喜的模式。小斯迪威·斯塔尔在一块被洪水淹没的田里玩耍,被急流冲进了下水道,等到被自告奋勇前去营救的潜水员找到,他已经半身淹没在淤泥中,尸体膨胀得难以辨认。但在埃里克的故事里,他在五分钟后就重新出现了,只是被冲到了一英里以外的地方,从水里钻出来时身上擦掉了点皮、号啕大哭。神奇的是,他竟没有受什么重伤。金格·鲁比在玩火的时候把她叔叔的车库点着了,升腾的烟雾和内心的恐惧搞得她晕头转向,从一扇极易逃生的门逃离时竟然没有成功,结果蹲在一排废旧罐头后的墙上,没有幸免于难。但在埃里克的故事中,她最后被消防员所救,被带到欢呼雀跃的人群时,她满身烟灰,衣服已经被烧焦,又是喘气又是咳嗽,但竟然奇迹般的毫发无伤。
从帕伯罗边上那个通风井吹进来的冷空气不是连续不断的,有时会停下,像是在屏住呼吸。这时洞里的气温就会立马攀升,这时埃里克的汗衫就会被汗浸湿。但是突然,冷空气又会卷土重来。这种交替使埃里克恐惧不安,因为井里黑暗的威胁像是有了生命。一旦气流停止,就像被什么人或东西挡住了一样,有一个东西就在他面前犹犹豫豫,估量检验着他。有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吸气声,像是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忍住点灯的冲动,他的手游移着,又开始在灯和火柴间来回移动,一边安慰着自己: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他又跟帕伯罗讲了他朋友盖里·霍姆司的故事。那家伙一直梦想着当飞行员,他爸妈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终于在他16岁生日那天,答应送他去参加飞行训练班。每个星期天下午,他就会骑车去当地机场,在那个全新的世界里遨游。大概三个月以后的一天,埃里克正在一个青年联盟里踢球。那时有四场比赛同时进行,球场并行排列着。这时有一架小型飞机俯冲下来,飞机的阴影横扫过来,球员们赶紧停了下来,大家都本能地弯下腰去,然后朝上望了望。飞机倾斜地飞着,又从他们场地上掠过,各场比赛都不得不暂停下来。裁判员吹起哨子,他们挥着手想维持比赛秩序。飞机再次掠过的时候,引擎声已像咳嗽一样断断续续,最后不出声了。几秒钟以后,像是花了它呼吸、深呼吸、再呼吸的时间以后,球场西面的树林里“砰”地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东西碎裂的声音。但在埃里克的版本中,有人在飞机第一次低空俯冲时就已经觉察到了险情,教练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大声招呼,裁判员也吹哨子示意,每个人都开始喊叫着飞奔起来。飞机痛苦地想做一次紧急迫降,需要他们立刻清理球场。他们确实这么做了。当飞机第二次倾斜过来的时候,大家都退到了场地外。飞机硬生生地撞到地上,又弹了起来,冲破了一个木制的球门,前轮深深地陷进了松软的泥土中,差点把地掀翻过来,所幸也因此停住了,螺旋桨被撞弯,挡风玻璃碎了。说到这里埃里克犹豫了一下,想像着盖里和他教练的伤势会怎样,飞机突然撞到地面时驾驶舱里的人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他的决定是膝盖骨碎裂。尽管他也想到了肩胛错位、骨盆碎裂和轻度脑震荡,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信誓旦旦地对帕伯罗说,他们最后都痊愈了,这些伤一如既往、势不可挡地被治愈了。
其他人正在上面忙碌,把制作蓝帐篷的尼龙裁成条编成绳,做成担架,他们没有时间思考。但埃里克在井下的黑暗中,闻着帕伯罗大小便的臭气,听着他忽高忽低的呻吟和呢喃,所以他很自然地第一个想到了帕伯罗能否度过这次难关,他是否会成为埃里克故事中“不可避免、势不可挡地康复”中的一个特例,如果是,那么他将在未来几小时或几天内死去,而他们这些人却丝毫没有办法。
看起来帕伯罗已经睡着了,或者失去了知觉。他停止了呻吟、呢喃,不再伸手去抓他想像中在黑暗中等着他的东西。埃里克也陷入沉默,他坐在帕伯罗身边,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在油灯和火柴间来回移动。没有了他声音的回声,时间似乎过得更慢了。他又想起了盖里,想起了当地报纸头版上登着的那张照片,上面是那架难以辨认的飞机,想起了高中礼堂里举行的纪念活动。
盖里是他的朋友,算不上特别要好,但也不仅仅是认识而已。葬礼后一个月的某天, 埃里克的妈妈叫他:“有人找你。” 原来是盖里的妈妈来了。
埃里克匆匆跑下楼,发现霍姆司夫人正站在客厅前,她问埃里克是否要盖里留下的自行车。这事有点奇怪,埃里克的妈妈站在那儿看他俩说话,眼里噙着泪水,她伸出手搭在盖里妈妈的肩上。埃里克被这询问吓坏了,很是尴尬——毕竟,他和盖里还没亲密到这种程度。一开始他想谢绝,但一看到霍姆司夫人饱受打击的模样就不忍心了,便犹犹疑疑地点了点头。“要的。”他说。当然他要到了车,谢了谢夫人,然后两个妈妈都伤心地哭了起来。
自行车还在机场上,那天盖里照旧把他锁在了供链条锁的栅栏上。埃里克的爸爸去上班时顺便把他带到了那儿。埃里克认出了车子,拿着霍姆司夫人给他的密码纸开锁。埃里克眯起眼睛看霍姆司夫人手写的三个数字,它们合起来才是密码。试了六七次以后终于开了,他跨上车就往学校赶,十五英里的路程,最后他还是迟到了,第一次铃声已经响过,大厅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自行车的坐垫对他来说太高了,很难够着踏板;链条需要上油,一个月的风吹雨打早就使它锈迹斑斑。这不是一样值得人引以为豪的东西,况且他自己已经有车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辆车才使得他迟到了呢。所以他走进学校时没有给车上锁,把它往架子上一靠就匆匆跑了进去。那天晚上他坐公共汽车回家,把没上锁的车扔在那儿,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埃里克觉得背上又有了那种奇怪的压力,像只手在触摸着他。尽管他想宽慰自己,但心还是砰砰直跳。又是藤条。他肯定又碰到它了。他转向帕伯罗,这才发现自己和帕伯罗已经靠得不能再近了。藤条伸长了,也许是被他身上的热气所吸引,已经蔓延过来了。这让埃里克感到不安,甚至有点害怕,觉得藤条像是有选择能力的、有知觉的,这让他想立刻逃出洞外去。他想向上面的人喊喊,但又怕吵醒帕伯罗,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
盖里的妈妈挨家挨户地走访,把儿子的遗物分送给男孩子们,搞得他们不知所措。男孩子们丢掉了盖里的线衫和外套、棒球手套和游泳眼镜,有人直接就把它们扔了,有人则把它们压在箱底或放在地下室里。埃里克觉得活着的人总是尽可能地把一切死亡的证据都驱逐到自己的视线之外。即使是盖里最好的朋友也得继续他们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路径。他们一级一级往上念,然后上了大学,渐渐遗忘了他,记得的只是那架变了形的飞机的照片和爆炸之前球场上突然的那一刻死寂。
埃里克想撒尿,但是一想到要站起来走到墙根边上就有点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担心等他一回来希腊人或油灯或火柴就会不见了。他松了松皮带以缓解对膀胱的压力,想通过做词语游戏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他为他未来的学生设计了一个小测试,以艾米带头的十个单词,五个考词义、五个考拼写,就用这来开始第一周吧。
Albatross(信天翁),Avarice(贪财),Annunciation(报喜),Alacrity(活泼),Armament(武器),Adjacent(邻近的),Arduous(险峻的),Accommodate(招待),Allegation(主张)。
他刚想到B带头的词——Boisterous(喧闹的),Bravado(虚张声势),Bandoleer(子弹带),Botanist(植物学家)——“唧唧”声又响了起来,吵醒了帕伯罗,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埃里克放开帕伯罗的腰站起来,膝盖上的伤使他像个畸形腿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声音像是从他右边传来,待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却发现他弄错了,现在是从他身后传来了。他回转身,这时又不那么确定了,声音像是绕着他,沿着井壁飘荡起来了。
“埃里克?”杰夫在上面喊他,“你能找到吗?”
埃里克伸长脖子往上看,他们都在长方形蓝天的背景中。他告诉他们声音是移动的,一会儿在这个方向,一会儿又换了那个方向。
“有灯吗?”杰夫说,“找找它的指示灯。”
现在声音像是来自帕伯罗旁边的通风口了,就在那个横向通风井的井口。埃里克一瘸一拐地跨过帕伯罗,这儿的空气明显冷了许多。“唧唧”声往后退去,向是在引诱他走进那个通风井里去。他犹豫了,突然感到害怕。“我找不到。”他喊道。然后“唧唧”声停止了,“它停了!”埃里克喊了一句。他默默地从一数到十,等着它再次响起,洞口的脑袋已经不在了,天空带上了一抹红色——太阳开始下山了。
他又一瘸一拐地回到帕伯罗身边。他知道帕伯罗正在黑暗中移动,抬着他的头,但仍然保持沉默。他再也不呻吟不呢喃,这很让埃里克害怕。
“帕伯罗?”埃里克喊了他一声,“你还好吗?”他真希望这个希腊人重新开口,但他就躺在那儿,现在又不动了。埃里克伸手去找油灯,找到了,又去找火柴,却发现……它不见了。他在地上拍打着,慢慢地沿着一个大圈儿摸索着,心里越来越恐慌,他找不到火柴盒了。
上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抬头看去。夜幕已迅速降临了,但他仍能看出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几乎塞满洞口。他们已经做好担架,正在把它放下来。他继续拍打着地面,向离他自己越来越远的地方找去,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灯,再回头找。但是火柴确实不见了。
“嘎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节奏,埃里克再次抬起头,看到他们把担架放下来了。“埃里克?”他听到艾米在叫他。
“嘿!干嘛?”
“把灯点起来!”他这才明白艾米在担架上,正向着他降下来。
他站起来,瘸着腿走了一步,心想可能是刚才“唧唧”声响的时候他正攥着火柴,后来就拿着它四处寻找声源,无意中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了。不过这想法没什么用,他并不相信。但是这时他又迈了一步,脚上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踢了一脚,一听发出的声音和脚碰到的感觉就知道那是火柴了。他小心地弯下身,开始在地上摸索起来。
“嘎吱”声仍在继续。天已经黑了,他再也看不清那担架了,但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近了。“快点灯啊,埃里克!”艾米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焦急,听起来有点害怕。
他继续在地上摸索。这个角落正是井内藤条长势最旺盛的地方,他的手总是触到藤条的卷须,他感觉怪怪的,因为那藤条似乎在有目的地妨碍他。火柴最后是在藤条下被找到的,几乎已经被完全覆盖了。埃里克得把它挖出来,便拉扯了藤条,左手的手指上沾上了植物的汁液,开始凉飕飕的,不一会儿就突然火烧火燎起来。
“埃里克?”艾米又叫了一声,她几乎就在他头上了。
“就一秒!”他喊了一声,往回去找油灯,蹲下来,拿起了它的圆形的玻璃灯罩。直到划第一根火柴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厉害,因为抖得太厉害,火焰马上就熄灭了。他得歇一歇,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试一次。这次他成功了,点着了灯,艾米就在十五英尺之上,正紧张兮兮地往下张望着,降落、降落、降落。
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灯的光亮都让他有点不适应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那亮度要比他记得的——或者说期待的要微弱。井下的大部分地方还在黑暗中。他的手被藤条的汁液腐蚀了,无论怎样往裤子上擦都没用。
他够到担架,让它往左边降,这样就能停在帕伯罗旁边。但是还差3英尺的时候,绳子突然一紧,停住了,差点把艾米从她蹲的地方震下来。
“艾米?”上面传来杰夫的声音。
“干嘛?”她喊道。
“到了吗?”
“差不多,还剩几英尺。”
短暂的沉默后杰夫又问:“还有多远?”
艾米目测了一下担架和伤势惨重的帕伯罗之间的距离,不太确定地说:“不知道!大概……三英尺?”
“绳子就这么长了。”杰夫说,停了一下又问,“你们能行吗?”
艾米和埃里克面面相觑。担架的唯一功用就是在拉帕伯罗时避免他的脊柱变形,如果不用担架,就很可能把它扭曲或折弯,这样就会使他的伤势雪上加霜。如果他们选择再等等,那么就得把担架重新拉上去,解开绳子,编织另一段尼龙绳,再绑上担架,把这些东西再次降到井下来。最要命的是,这些全都得摸黑完成。
“你觉得呢?”艾米问埃里克。她仍蹲在担架上,尽管她不用费劲就能跳下来。看起来她根本就不愿意做这一尝试,她担心自己一跳下来就不得不承担一项她仍想逃避的任务。
埃里克使劲想着什么,真不容易。他看到远远的墙上靠着一把铲子,是野营专用的那种,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放进野营包里。他盯了好一会儿,想像着怎样能利用上它。他什么也没想出来,但“掘墓者”这个词蹦进了他脑子里,他几乎畏缩了,好像即将拿起的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们可以把担架解下来。”他说,“把帕伯罗放上去、竖起来,然后再绑回去。”
“光靠我们俩?”艾米显然觉得这不可能。
埃里克摇摇头:“他们得再派个人下来帮忙,我想是斯泰茜。两个人抬他,一个人绑绳子。”
他们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把每一个步骤和所要花费的时间都想了一遍。
“我们得把灯先吹灭。”埃里克说,“在黑暗中等她。”
艾米站起来,担架开始晃动,埃里克伸手扶住。他以为艾米要跳下来了,但她没有。
“我们只能靠自己把他抬到担架上。”埃里克说。
艾米没说话,低头看着帕伯罗。埃里克真希望她能说点什么,靠他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只差几英尺。”
“如果他被扭坏了……”
“我可以抓住他的肩,你抓他的脚。一、二、三一起用力就行了。”
艾米皱皱眉头,不太有把握。
埃里克拿起灯,倾斜着看看还剩多少油。“我们得马上决定,灯油快烧光了。”
“艾米?”杰夫在上面喊。
他们都伸长脖子去张望,但是天已经太黑了,看不到他了。
“我们这就试试。”
埃里克扶住担架好让艾米跳下来,然后他把灯放在地上。艾米从睡袋中拿出带子,把它们扔在油灯旁。帕伯罗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艾米,一会儿又看看埃里克。
“我们要把你抬上去。”艾米摊开手掌,对帕伯罗做了一个抬举的动作,然后指指担架说,“我们要把你抬到那上面,然后再把你拉出去。”
帕伯罗愣愣地看着她。
埃里克走到希腊人的头旁边,艾米则站在他脚边。
“他的臀部。”
艾米有点犹豫:“你确定?”
“如果你从他的脚那儿抬就会把他的腰给扭了。”
“可如果抱住他臀部,不会把背给弄伤吗?”
他们都低下头看帕伯罗,想像着这两个不同的方案。埃里克知道这个主意很烂,他们应该把担架送上去,再让杰夫他们接点儿绳,或者至少让斯泰茜下来帮忙。他看了一眼油灯,油快烧完了。
“从他的膝关节开始抬。”埃里克说。
艾米快速地想了一下,几秒钟后,她蹲在了帕伯罗的膝盖旁。埃里克弯下腰,把手伸到希腊人的肩膀下。他能感觉到腿上的伤口紧绷着、撕拉着,又开始流血了。帕伯罗呻吟着,艾米想放手,但埃里克摇了摇头。
“快,数三下!”他说。
他们一起数:“一——二——三!”
就这样他们把帕伯罗抬了起来。
真是一场灾难,严重程度远远超出埃里克的预期。尽管速度很快,但感觉却非常漫长。他们刚把他抬离地面帕伯罗就开始尖叫起来——比以前的更响,完全是充满痛苦的尖叫。艾米几乎要放弃了,差一点就要把他放回地面了,但埃里克大声吼道:“别!”她这才坚持下来。帕伯罗的腰塌陷下去,他开始乱挥起胳膊来,尖叫不断。对艾米来说,帕伯罗的身体实在是太沉了,她跟不上埃里克的节奏。现在希腊人的肩膀已经和担架持平了,但膝盖却离它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艾米似乎再也没办法把它抬得更高了。帕伯罗的腰塌陷得更加厉害了,他的右胳膊使劲挥打着担架,担架开始前前后后剧烈摇摆起来。
“抬起来!”埃里克对艾米吼道,她想把帕伯罗的腿抬得更高,希腊人扭曲得更厉害了,叫声也越来越尖厉。
事后,埃里克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完成的,最后一刻埃里克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印象中,他们最后把担架倾斜得很厉害,帕伯罗的身体是被扔上去的。他只知道自己感觉糟透了,好像无意中踩在了一个婴儿身上。艾米站在那儿直哭,不知所措。
“没关系,他会没事的!”埃里克说,尽管他知道艾米不一定听得到,因为帕伯罗仍在尖叫。埃里克想吐,舌苔变厚,喉头涌上胆汁。他强迫自己呼吸。腿又在流血了,湿湿的液体流到鞋子里,膀胱也再次发出警告。“我要小便一下。”他说。
艾米根本就没抬眼。她站在那儿,手捂着嘴巴,看着帕伯罗尖叫。他的下半身仍一动不动,胳膊却乱舞着,使得担架一直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埃里克一瘸一拐地走到墙根处,拉开拉链,开始撒尿。他拉完的时候,帕伯罗也不叫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我们得把他绑好。”艾米说。她已经不哭了,正用袖子擦着脸。
油灯旁有四条皮带,埃里克把自己那根也解下来。艾米拿起其中两条,打了个结,这样就是长长的一整条了。她把这一长条绕在帕伯罗的胸上,在胸骨那儿拉紧,固定住。希腊人的眼还是没睁开。埃里克又拿了两条,打上结递给艾米,她把刚才的步骤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绑住的是帕伯罗的大腿。
“还差一根。”埃里克拿着最后一根说。
艾米走到帕伯罗跟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皮带扣,开始把他的皮带抽出来。希腊人还是没有睁开眼。埃里克把手里的带子交给她,艾米用这最后两条皮带固定住了帕伯罗的额头。然后他们后退一步,检查一下刚才的工作。
“没事的!”埃里克又说了一遍,“他会好的。”——尽管他心里很沮丧。他真希望帕伯罗能睁开眼,能再低声嘀咕,但他就这么躺在那儿,在担架上轻轻晃动。他额头上的汗珠还在不断地冒出来,逐渐聚成一大滴一大滴,然后突然顺着他的脑壳滚下来。埃里克能感觉到血正往鞋里灌。他的胳膊肘受伤了,手被腐蚀了,下巴擦伤了,后背又发痒——穿越丛林的一长段路使他的背上都是蚊子包。他又渴又饿,真想回家啊——不是相对来说安全一点的酒店,而是真正的家。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件事会好转。帕伯罗伤得很重很重,而他们是造成这一状况的帮凶。埃里克真想哭啊!
艾米抬头对着漆黑一片的上头说:“准备好!开始拉——”
他们看着帕伯罗往上升,轱辘又“嘎吱嘎吱”响了起来,往上爬的担架从埃里克的脸前经过,慢慢往上——往上,他现在已经够不着了。这时灯光越来越微弱、暗淡,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