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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一个姓普罗霍罗夫的人.2

作者:苏联-阿·阿达莫夫 当前章节:12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48

这时,汽车愉快地轰鸣着,开到了阳光普照的、由于雪而闪闪发光的大街上,仿佛为和人们在一起,为灿烂的阳光,为万里无云的蓝天,为在街上吹拂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春风而兴高采烈。

周围人们的心情完全是另一样。这一点从他们矫健有力的步态上,从笑容上,从坐在身边的司机吹起了不知什么快活的曲调上,便可看得出来。于是谢尔盖不知为什么突然想道:“那有什么?一切正常。一个星期过去了,距离目标已经过了一半路程。是啊,看来毕竟过了一半路程。”于是他不禁由于自己振奋人心的想法而笑了起来。

费奥多罗夫正巧在家。当谢尔盖向他说明来意,请他给普罗霍罗夫写信时,老头儿拖延了一阵,说道:“写信干什么?谢苗·特洛菲莫维奇本人已经来了。我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了,他答应要到你们那里去的。他十分为玛丽娜感到不安。他说,闹误会了。我把您的电话也留给他了。”

谢尔盖又惊诧又焦急,看了费奥多罗夫一眼。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变。

费奥多罗夫注意到他的眼神,淡淡一笑,说:“您不必惊慌,他人不坏。他会来的。”

“他还到您这里来吗?”谢尔盖问道。

“谁知道他呢。他答应要来的。”

“他住在哪儿?”

“说实在的,我没有问。”费奥多罗夫回答说。

情况复杂化了。普罗霍罗夫什么都知道了。这样他还会来找谢尔盖,真是异想天开!当然也不会到费奥多罗夫这里来了。这是明摆着的。主要的是……到底有没有普罗霍罗夫这个人呢?

“玛丽娜的女友没有来过吗?”谢尔盖以防万一地问。

“您是问塔玛拉吗?没有,她没来过。就是那位记者,他也不打电话了。”

费奥多罗夫凄楚地笑了一下,“小伙子看上去不错,他对我们可爱的玛丽娜喜欢得不得了。”

谢尔盖听到“可爱的”这个如此温情的字眼,骤然觉得这个称呼对于失踪的尼娜·戈尔利娜最确切不过。亲爱的……他想起昨天晚上跟她的谈话,她的惊惶不安,无依无靠,饱含隐藏着的苦衷的目光,她的眼泪。于是他突然坚定不移地想道:“偷窃她是不会干的,不会干的。这里好像有点不大对头……”

谢尔盖仓促地同费奥多罗夫道了别,并向他保证,玛丽娜一定能找到,关于他的事,他牢记在心上,一定像所承诺的那样,一办到底。他请求向加利娜·扎哈罗夫娜转致问候。

一个新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萦绕,使他不得安宁:“她不可能干这种事,不可能……”

回到局里以后,谢尔盖立刻到值班员那里挂了莫斯科的专线电话,直接与莫斯科刑侦局副局长格朗宁中校通话。

罗巴诺夫也来了。

这一次,电话几乎一瞬间就接通了。

“科斯加!”谢尔盖对着话筒喊道,“再次向你问好。”

“你好,你好,”格朗宁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早晨大家都在纷纷议论。”

“我给你打电话还是为戈尔利娜的事。你知道吗,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就是说,盗窃巨款她是不可能干的。”

“是啊,是啊。大家一致说,她是个好姑娘。我们对她所有的关系都进行了审查,还不错!她的女朋友一个比一个好。”

“请你们寻找普罗霍罗夫。他今天在我们这里露面了,可是……”

谢尔盖察觉到罗巴诺夫惊诧的眼神。气喘吁吁的扎特金突然闯进电话室,用呼哧带喘的低声通知谢尔盖说:“请您接电话,在办公室。”

谢尔盖用手掌轻轻捂住话筒,生气地回答说:“我在跟莫斯科通话。让电话过一会儿打来。”

“是一个姑娘,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扎特金提出异议,“我担心她万一不再打来。”

“姑娘?……”谢尔盖警觉起来,“好样儿的。我马上去……”于是他对着话筒喊道:“科斯加!现在萨沙跟你说话……”

他把话筒交给了罗巴诺夫。

“真的是玛丽娜吗?……也就是尼娜?不会再是别的什么人了。”谢尔盖一边想,一边跟着扎特金在走廊上疾步走去。他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致跑起来,即使这样,迎面碰见的同事也已经开始用疑惑的目光不时望望他走去的背影了。

谢尔盖终于来到办公室,连忙跑到桌子跟前,一把抓起放在电话机旁边的话筒,心里直扑腾,最怕听见的是终话后短促的嘟嘟声。话筒里没有声音。

“喂!我是科尔舒诺夫!”谢尔盖喊道。

“是谢尔盖·巴甫洛维奇吗?……”话筒里响起一个姑娘优柔寡断的声音。

“对,对。是玛丽娜吗?”

“我不是玛丽娜,您不认识我,我叫塔玛拉,我是玛丽娜的朋友。”

谢尔盖的心突然地跳起来,他费了好大劲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您请讲。”

“我……我想告诉您……”姑娘似乎很艰难地说,“关于一个人……”

“那好,您现在就来吧。”

“不,不。现在我正在上班。我晚上可以去。”

“您在哪里工作?我可以亲自去找您。”谢尔盖没有沉住气,提议道,然后用手掌捂住话筒,小声对扎特金说:“赶快,了解一下她是从哪儿打来的电话。”

扎特金二话没说,拔腿从房间里飞跑出去。

“瞧您说的!到班上来决不行,”她惊慌地反对说,“我不是告诉您了吗,晚上可以谈。”

“随您的便,那就晚上谈。您几点钟来?”

“我不敢到您那里去。让我们找个地方碰面吧。”

“那么,您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谢尔盖笑了笑,在竭力拖延谈话。

“我就是害怕,就这些。这样吧,您九点钟到‘胜利’影院来。您知道这个影院吗?您只能一个人来,要不然我就不去了。”

“可是您认不出来是我。”

“认得出来。您也戴一顶鹿羔皮帽子。好了,就这些。我得赶紧上班去了。您一定要来,只能一个人。您要注意,我会先看一看的。”

话筒里响起终话后短促的嘟嘟声。

谢尔盖不由得看了看表。时间还早,来得及把各方面情况做一番周密思考。于是,会面就这样给他确定了。谢尔盖微微笑了笑。扎特金回来了。走进办公室的还有罗巴诺夫。

“哎,沃洛佳,了解得怎么样?”谢尔盖问道。“塔玛拉来电话了,”

他对罗巴诺夫解释说,“就是那个穿灰鼠皮大衣的姑娘。她约我晚上见面。”

“哎呀!”罗巴诺夫发生了兴趣,“她怎么知道您的电话呢?”

“对她有许多问题要问。”谢尔盖沉入幻想地说。

“她打的是公用自动电话,从新大街打来的,”扎特金报告说,“我想……”

“您想什么?”谢尔盖注意地看了他一眼。

“她就在附近什么地方工作。”

“对,我也这样认为。”

“应该在周围找一找。”罗巴诺夫提议道,“那里没有大型企业,都是一些食堂、咖啡馆、修配厂、服务部……她的特征我们有。沃洛佳,你去把这件事办一下。”

就这样决定了。扎特金飞快地从办公室跑了出去,他做一切事情都雷厉风行。他充满了蓬勃的精力和行动的愿望。

谢尔盖和罗巴诺夫含着微笑,目送他而去。

“那么,现在干什么?”罗巴诺夫问。

“现在提审阿列克。”谢尔盖回答说。

“你要考虑到,”罗巴诺夫提出警告,“我不会让你单独一个人去赴约的。”

“真新鲜!她恰恰专门预先通知了……”

“正是这样,我才不让你一个人去。”

“不行。我已经习惯单独一个人去赴约了。”

……阿列克依然穿着那件带拉链的氨纶夹克衫。夹克衫下边露出了灰色的毛料衬衣,领口上的珠母扣子闪变出贝壳灰岩的光辉,把谢尔盖的目光吸引到他那黝黑的细脖子上。不知为什么,他那像孩子似的脖子使谢尔盖想起了瓦利卡。他想,应当把这个小家伙找来,向他表示感谢。

当阿列克笨拙地反背着两手,从门口走到桌子跟前时,谢尔盖一直注意地望着他。他的头发已经用推子剃光了,因此乍一看,他变得认不出来了。

但仍然像昨天一样,他那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紧锁着,留着口髭的瘦削而漂亮的脸孔消瘦了,嘴紧闭着。

“你为什么要去犯罪呢,”谢尔盖顿时怒从心中起,想道,“谈谈恋爱、唱唱歌、听听课多好。”

阿列克默默地坐下来,有所期待地抬起富有表情的大眼睛,望着谢尔盖。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使谢尔盖大吃一惊。这目光里没有敌视,没有嘲笑或者固执,没有痛苦或者茫然失措——一切都像从前一样,一切都是谢尔盖此时此刻期望看到的。只是后来他才明白他吃惊的是什么:他那疲惫的眼神。

“那么,阿列克,”谢尔盖说道,“让我们接着昨天的谈吧。”

阿列克无精打采地耸了耸肩膀。

“好吧。”

他好像一切都无所谓。

“你昨天答应谈谈你自己的情况。而且你还加了一句,”谢尔盖微微一笑,“说你只告诉我一个人。现在就我们俩。你讲一讲吧……”

“他怎么了?”谢尔盖忐忑不安地想,“高兴劲儿哪儿去了,愤恨情绪到底哪儿去了?”

“假如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讲,”阿列克漠然答道,目光盯着空间什么地方,“只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你会看到的。”谢尔盖强调说。

阿列克依然像霜打的一样冷笑了一下。

“好吧,您就提问吧。要知道,我不是善于讲故事的人。”

“那好。你昨天说的自己的姓氏和地址都对吗?”

“是的。”

“你什么时候到这个城市来的?”

“一年半之前。打算在这里考大学。要知道,我听说这里竞争不激烈……

可是,”阿列克苦笑了一下,“对于我来说,竞争太激烈了。”

“你落榜了?”

“是的。”

“为什么不回家?”

“自尊心。左邻右舍会怎么说呢?而且我的双亲……他们曾寄予那么大的希望……总之,我写信说,我考上了夜大,找到了一份工作。”

“那么你自己呢?”

“明白吗,我决定闯闯世界。”

“怎么闯呢?”

“起初我在这里的铁路上当装卸工。后来在卡马河上运木筏,往阿斯特拉罕分送报纸,在塔林当建筑工盖房子。我经常给父母寄包裹——礼品、鱼子酱。我写信净写高兴的事。而自己……忍饥挨饿,您要知道。”

“总之,愚蠢的自尊心在作祟,你是这样说的吗?”

“当然,愚蠢的自尊心。”

“那么后来呢?”

“今年夏天回到了这里,决定再试一次考大学。我一边学习,一边又当上了装卸工。”

“你是怎么和那个人认识的?”

“一个机会,”阿列克耸了耸肩,“要知道,是一个离奇的机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天,在车站的小卖部里,他看到了我饥饿的眼睛,便请我吃饭。当时我连拒绝的力气也没有。于是,‘伏特加’灌进饥肠辘辘的肚子里,您要知道……”

“他答应给你家里寄好多东西?”

“当然。”

“危险人物……”

阿列克耸耸肩,但没有作声。

“你对我闭口不谈他的情况,是吗?”谢尔盖忍不住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阿列克皱了皱眉头,“自己欠的账自己付。”

“可是他把你的账也付了。”

“那是他的事……”

“算了。这样,这一切都是愚蠢的自尊心。那么,那个漂亮的女人呢?

是他介绍你们认识的吗?”

“这没有意义。总之,我请求……不要提这事,我求求您了。”阿列克棕色的大眼睛里闪过那样痛苦的光芒,以致谢尔盖一时觉得不安起来。

“无疑是谢苗诺夫介绍他们认识的,”他心里思忖道,“这像他干的事。

他介绍他跟谁认识呢?”这时谢尔盖仿佛猛然想出了主意。他用无动于衷的语气说道:“顺便说一下,我今天晚上要去见塔玛拉。”

阿列克向谢尔盖投去惊惶的一瞥,但他马上醒悟过来,低下头去。在他那被剃光的一侧太阳穴上,一根青筋突突地跳动起来。

谢尔盖默不作声。

“别打扰她,”阿列克终于小声地、吃力地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跟你一起去过车站,”谢尔盖提醒道,“她去接带来手提箱的人。”

阿列克猛地抬起头来,怒不可遏地看了谢尔盖一眼,嘴角不时抽动着。

“我告诉您的话还少吗?是吗?还少吗?……”

“你并不全都了解,”谢尔盖反驳道,“很遗憾,我也不全都了解。”

“她是被派去接站的,明白吗?她一无所知。”阿列克固执地重复说。

“谢苗诺夫派他们去接拿手提箱的人,”谢尔盖心想,“后来阿列克为了这只手提箱三更半夜来到谢苗诺夫家。可是那封信……谢苗诺夫吓坏了,跑到这里来了。”

“谁威胁说要杀死谢苗诺夫呢?”

“不知道。”阿列克硬撅撅地说。

当然,这完全是可能的。

但是,谢尔盖马上感觉到关于谢苗诺夫的看似合乎逻辑的说法中有一个几乎显而易见的破绽。信上写的是恐吓的话,于是阿列克来取手提箱。阿列克大概跟谢苗诺夫吵翻了,比方说,因为塔玛拉,所以要求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如此说来,信是他写的。不过,这很容易查清,只要对照一下笔迹就可以了。那么,缩小的破绽很快就会消失。

“这个给你,”谢尔盖说着,把一张纸和自己的钢笔递给阿列克,“请把你给我讲的这些写下来。”

阿列克耸了耸肩膀。

“干什么,亲爱的?”

“需要。”

“好吧,如果需要……就是说,把我今年在什么地方工作写下来,我这样理解对吗?”

“对,对。”

阿列克急忙写起来,然后把纸交给谢尔盖。

“请检查吧。直到最后一个工作地点都写上了,”他冷笑了一下,“不论在什么地方,我干活都是诚实的。”

“你不想再告诉我什么了吗?”谢尔盖问。

阿列克摇了摇被剃光的头,然后小声说:“千万别打扰她。”

“唉,”谢尔盖忧郁地摇了摇头,“你真糊涂啊?!”

阿列克被带走了。

过了一会儿,罗巴诺夫走进办公室,惊讶地看了看谢尔盖。后者靠在沙发椅背上,呆呆地望着空间什么地方,若有所思地吸着烟,甚至开门时发出了响声,他都没有转过头来。

“在作预先想象吧?”罗巴诺夫讥讽地探问道,“等待会面?”

谢尔盖没有吱声,张开双臂,伸直桌下边的两腿,使劲伸了个懒腰。

“哎,阿列克怎么样?”罗巴诺夫问。

“啊!”谢尔盖懊恼地把手一挥,“果然不错,愚蠢的自尊心和漂亮的女人。顺便说一下,是上次提到的那个塔玛拉。我真没法告诉你那小伙子有多么可怜。”他简短地说了一下和阿列克的谈话情况,最后说道:“要把他的笔迹,”他指了指面前的纸,“和写给谢苗诺夫的信中的笔迹做个比较。”

“现在只能到星期一看结果了,”罗巴诺夫答道,“七点多了,人都走了。”

“是啊,当然……”

“我刚才跟莫斯科和伏尔加格勒通了电话。”萨沙神秘地说。

“是吗?……”

“莫斯科刑侦局找到普罗霍罗夫了。”

“不可能!”

“千真万确。谢苗·特洛菲莫维奇·普罗霍罗夫……经济学博士,高级研究员……”

“呸!”

“别急嘛。还有一个普罗霍罗夫,名字也叫谢苗·特洛菲莫维奇。从一九三五年到一九四一年因杀人罪而服刑。今天档案馆把他的卷宗给我们寄来了。里边有照片、指纹图和过去的一些关系。总之,什么都有。他没有正式住在莫斯科。但是……”罗巴诺夫狡黠地冷笑了一下,“他在伏尔加格勒被发现了。”

“是这样。”谢尔盖兴奋起来。

“一九五九年,他在那里和女公民伊万诺娃登记结婚了,两年以后解除婚约。离婚是伊万诺娃本人提出来的,因为跟他在一起是活受罪,她受不了。如果他们在那个年代离婚,你能想象吗?”

“我能想象。他在那里的什么地方工作?”

“在果品蔬菜基地,当会计。”

“当会计?有意思……”

“是啊,是啊。所以我重又打电话给莫斯科,告诉科斯加同样这句话:‘有意思。’我指的是戈尔利娜。她是出纳,而他是会计,你明白吗,所以普罗霍罗夫才不在那个机关里工作了。”

“这没有意义。”

“说的就是嘛……”

朋友二人心领神会地彼此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好久都没有笑了。

“可见,普罗霍罗夫真有其人,”谢尔盖说,“他的确服过刑。而且跟伊万诺娃结婚的就是他。这已经说明了某些问题。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也是这样认为。这的确说明了某些问题。”

“等着瞧吧,还会有别的事。”

“顺便说一下,我让莫斯科把费奥多罗夫的卷宗也找出来。”罗巴诺夫假装无所谓地通知说。

“也好,会有用的。”谢尔盖用同样的口吻回答说,“我得为他忙活了。”

“主要的是,但愿他别再给你添任何其它麻烦。”

“你别破坏我的情绪,”谢尔盖严厉地说,“我无论如何得赶快去赴约了。”

晚上九点整,谢尔盖准时来到灯火辉煌的胜利影院的大楼跟前。影院坐落在白雪覆盖的市公园深处。

谢尔盖走在中心的林荫道上,一条条小路从这里向一旁延伸开去,消失在黑暗中。在一个个雪堆之间,周围显现出黑乎乎的长凳子。风孤独地在光秃秃的盘亘的树枝间呼啸。

影院附近聚集了一群人。电影马上就要开演了。

谢尔盖走到一边,在一条没人坐的长凳跟前来回踱步。他的头顶上方,弧形的细柱子上,电灯高悬,明亮地照耀着,脚下边新鲜的、尚未碰过的雪在闪闪发光:人们很少从这里走,还没有来得及把雪踩脏。

谢尔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机警地注视着影院入口处大声喧哗、热烈交谈的一群人。他发现中间什么地方突然闪过一个穿浅色皮大衣的人,旋即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闪了一下,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那姑娘仿佛在躲着他。谢尔盖冷笑了一下,开始监视她。

不知是谁冷不丁地动了一下他的袖子。谢尔盖转过身来,一个身材不高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身穿黑色大衣,毛茸茸的深棕色领子几乎把她的一半脸都遮住了。一双调皮的黑眼睛从乌黑的长睫毛下边望着谢尔盖。

“您是谢尔盖·巴甫洛维奇吗?”姑娘问。

“对。您是塔玛拉?”

“她怎么把我给骗了。”谢尔盖心想。

“我是塔玛拉。走吧,不能站在这里,所有的人都看得见。”

她果断地挽住他的胳膊,带他向前走去。

“我们去哪儿?”当他们从人群跟前走过去时,谢尔盖问道。

“到远一点的地方,没有人的地方,就到那边。”

他们从林荫道上拐到旁边一条小路上。谢尔盖不自觉地回头望了望,试图记住转弯处。

姑娘笑了起来:“您好像很胆小。”

“不算太胆小……”

“您害怕我随便把您带到一个什么地方吧?”

“那么您害怕谁呢?”

谢尔盖决定用她那种开玩笑的口吻。

“哎呀,瞧您说的,我谁都不怕。”塔玛拉挑衅地回答说,并加了一句:“现在到这边来。”

他们又拐到一条阒寂无人、黑咕隆咚的小路上。风呼啸着吹打在他们脸上。

“您对年轻人也这样发号施令吗?”谢尔盖问。

“我对所有的人都这样,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塔玛拉机敏地回答说。

“这么说,不管对彼得·达尼雷奇还是对阿列克都这样随意支使吗?”

姑娘迅速地抬起头,仿佛凝视着他的脸,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急忙说道:“是的,对他们也这样。”

她提心吊胆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压低嗓音问:“没有人跟着我们吧,您看呢?”

“我看没有。”

他们又拐到一条小路上,风立刻没有了。在前边,在黑魆魆的树干中间,谢尔盖看出了一道高高的围墙模糊不清的轮廓。“大概到了公园尽头。”他心想。

“到了。现在您听我说,”塔玛拉停住脚步,小声说,“您认为,我为什么把您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我的一举一动他都在监视。”

“谁?”

“彼佳……彼得·达尼雷奇。简直是个可怕的醋坛子。又加上我遇到了阿列克。他蒙骗了他,阿列克。给了他钱,也给了我钱。可是——爱情……”

她叹了口气,“心是强迫不得的。”

“您爱阿列克吗?”

“嗯。他是个热情的小伙子。不是吗?而且还是个又快乐又有文化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可是彼得……他一天到晚光知道喝酒。说实话,他还老放录音带。阴险狠毒的家伙。”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结束了自己的话。

谢尔盖决定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您在车站上接的是什么人?”他问。

“阿列克告诉您了?不知是什么买卖人。彼佳……彼得·达尼雷奇让我们去接站的。他们给他捎来一只手提箱。我可不知道里边装的什么东西。他难道会告诉我吗?后来他决意甩掉阿列克,开始吃我的醋。他自己给自己写了封信,说有人要杀害他。并且他让阿列克夜里到他家里去。而他本人却跑到你们那里,多么阴险狠毒。”

“可是他说,他不认识阿列克。”

“他撒谎,”塔玛拉咬牙切齿地小声说,“他说的全是假话。你们到他家里搜查一下。您知道会找到什么吗?”

“我们会找到什么呢?”

“你们会找到左轮手枪。我亲眼看见的。他把手枪藏在窗台下边一个隐秘的地方。简直太可怕了,他扬言要开枪把我打死。此外,他还有毒品。我忘了这毒品叫什么了……”

“是大麻膏吗?”

“对,对。他通过先卡,倒卖大麻膏。我们这里有那种小偷……”

姑娘说得又快声音又低,谢尔盖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把什么听漏了。

他把最主要的东西暗自重复了一遍:“自己给自己写信……手枪藏在窗台下边……认识阿列克……大麻膏……”

“他还从他妹妹的药店里搞到了不知什么毒品。我亲耳听见的。我现在在他家里连口水都不敢喝。您瞧,多么阴险狠毒!……哎哟,好冷啊!……”

她冷得缩了缩肩膀,用花手套搓了搓脸颊,“您不冷吗?”

“不冷。我想再向您提两个问题,塔玛拉。”

“请您快点,要不然我的脚可冻得受不了了。”

她开始在原地轻轻地跺脚。

“玛丽娜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在莫斯科不知出了什么事。您找她干什么?您把彼得·达尼雷奇抓起来就行了。他……他说不定会把玛丽娜的情况也告诉您。”

“玛丽娜的情况?……”谢尔盖由于出乎意料,甚至有点慌张起来,“算了。现在,如果需要找您的话,我在哪里能找到您呢?”

“找我?”她戒备起来,“我不会把我的地址留下的。您又要开始纠缠了……”

“可是,塔玛拉……”

“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为什么给您打电话?我非常可怜阿列克。这都是彼佳把他害得误入了歧途。是彼佳!而且他把我也引入了歧途。一切都是因为他,阴险狠毒的家伙。您把他抓起来吧!”

“首先要把情况搞清楚。”谢尔盖说着,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您从哪里打听到我的电话的?”

“从哪里?……这对您反正不都一样吗?”

“塔玛拉,我们不是在开诚布公地进行谈话吗?如果我提出问题,那就是说需要这样。您想让我相信您,可您自己……”

“开诚布公?那么您告诉我,您能把阿列克放出来吗?”

“我不知道。应该把情况弄清楚。假如他没有罪,那么,我们当然会把他放出来。请您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从哪里知道您的电话?彼佳告诉我的。”

“假话,”谢尔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的电话。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喏,那么……是斯捷潘·格里戈里耶维奇给我的。我今天到他那里去过。跟您在一起我简直都糊涂了。”

“我看得出来。大概还有什么事使您害怕了吧?”谢尔盖温和地微微一笑,“要是这样,就马上告诉我。”

“您以为是关于彼佳?那您就检查好了。”

“我们会试试看的。”

他们几乎友好地分手了。

谢尔盖落在后面,在空无人迹的小路上跟着姑娘向前走去。四周静悄悄的。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在一个高高的雪堆后面,一眼望去,到处林立着黑乎乎的树干,默默无声,凝然不动,仿佛保护着周围的宁静,只是在高处的树枝上,寒风强盗般地发出呼啸声,呜呜地飘荡着。

姑娘黑魆魆的身影在转弯处不见了。谢尔盖加快脚步,努力盯住她,以免她从视野中消失。

前面灯光闪烁。风刮来了不知什么人的说笑声。谢尔盖尾随着塔玛拉,终于来到了中心林荫道上。他那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刻发现有一个人跟上了那姑娘。“啊哈,我们将来一定要搞到你的地址,以防万一。”谢尔盖心想。

但这时,一个新的念头突然使他感到不安:“万一这是谢苗诺夫呢?”于是,谢尔盖小心谨慎地朝渐渐离去的姑娘的方向走去。

他看见塔玛拉跟灯走齐了,看了看表,加快了步伐。过了一分钟,她和影院入口处的人群混杂在一起,消失不见了。“难道她真的打算看电影吗?单独一个人?”谢尔盖不满地想道。但无论他怎样寻找,都没能找到那姑娘。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

谢尔盖看了看表。哎呀!已经快十一点了。得赶紧回去:罗巴诺夫还在局里等着呢。

他转身朝公园出口处走去。焦急不安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于是谢尔盖企图好好考虑一下在这次非同寻常的会面中所了解到的情况。

首先,塔玛拉为什么要见他呢?这一点好像很清楚。她害怕并憎恨谢苗诺夫,想帮助阿列克。是这样。现在说一说谢苗诺夫。如果他确实藏有手枪,那么他就是个危险人物。这与谢尔盖对谢苗诺夫已经形成的印象,说真的,没有关系。那么应当做修正,非常重要的修正。手枪、大麻膏、安眠药……

算了。接下来是最重要的。莫非谢苗诺夫知道玛丽娜在什么地方吗?……也就是尼娜……到那时,看来……不,他不可能知道。

已经快走到局门口时,谢尔盖才感觉到冻坏了。当他向岗哨出示证件时,冻僵的手指却不大听使唤。

“罗巴诺夫还没有走吧?”他问。

“还没有。有一个同志在他那儿,报社来的。”

“啊—啊……”

为了暖和暖和身子,谢尔盖跑着上了楼。楼梯上空空荡荡的,光线暗淡。

到了走廊上,他双脚感到强烈的阵阵刺痛,犹如针扎似的,走路很疼。“应该向萨沙要双毛袜子,”谢尔盖决定道,“这样一下子就把脚冻坏了。”

谢尔盖在罗巴诺夫的办公室里看见了乌尔曼斯基。俩人正坐在写字台后边,安然而舒适地喝着像炮弹似的长形花暖瓶里的茶。碟子里摆着饼干。

“啊—啊,你们又吃又喝,真清闲。”谢尔盖眼馋地搓了搓手。

“有人忙着约会,有人像老年人那样悠然地长时间饮茶。”罗巴诺夫淡淡一笑,可是他那圆嘟嘟的脸立刻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格奥尔基在讲有意思的事。”说完,他转向乌尔曼斯基,加了一句:“你再给他讲一遍。再讲一遍吧。”

“先给我喝杯茶,”谢尔盖一边说,一边把椅子挪到桌子跟前,“可把我冻坏了,简直像个小狗崽。”

这时他才发现,乌尔曼斯基非常焦急不安,根本不说玩笑话,一个劲儿吸烟,甚至连一口茶也没有喝。

“我在谈玛丽娜,谢尔盖·巴甫洛维奇,”乌尔曼斯基冲动地说,“她是个非常好的姑娘。谢天谢地,我看人是很准的。”

“是吗?”罗巴诺夫忍不住问。

“是的,她是个好姑娘!”乌尔曼斯基寻衅地又说了一遍,“只不过她有什么不幸的事。我感觉是这样。而且我还……”

“你的心境我们了解,”罗巴诺夫又打断了他,“你得把事实摆出来。”

“对,对。把事实摆出来。是这么回事,我今天到斯捷潘·格里戈里耶维奇家里去了。您刚好从他那里离开,”他看了谢尔盖一眼,“我决心问问他,也许会有玛丽娜的消息。这时她的女友塔玛拉来了……”

“看来,她没有撒谎。”谢尔盖心想,并问道:“她没有向斯捷潘·格里戈里耶维奇打听有关我的情况吗?”

乌尔曼斯基沉思起来:“没有。我觉得她什么也没有打听,尽管她的举动有点奇怪。这个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们是一块儿离开的吗?”

“是的。可是在大街上,她冷不丁地问我:‘您和玛丽娜在谈恋爱,是吗?’我就贸然说了一句:‘我们是在谈恋爱。还会是什么呢。’她叹了口气,突然说:‘我可以向她传递便条,您愿意吗?’我简直发慌了,但我说:‘当然!我当然愿意。她在哪儿?’‘这个我不能告诉您。玛丽娜请求不要告诉任何人。’哎,我想,算了……”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罗巴诺夫急不可待地一把摘下话筒。他注意听了一分钟,然后含混不清地嘟哝了一句“好吧”,便把电话挂了。他匆匆瞥了谢尔盖一眼,说:“他们把你的女朋友放走了,让她见鬼去吧。”说完,他转向乌尔曼斯基,补充说:“喏,谈谈便条的事吧……”

乌尔曼斯基稍稍停了一下,收了收思想,接着说:“所以我当场,就在大街上,给玛丽娜写了一张便条。我们继续往前走。

快到市场时,她说:‘您不用再送我了。’‘那么回信怎么办呢?’她说:‘如果有回信,我就给您打电话。您留个电话吧。’我把我的电话写下来给了她,她就走了。而我,知道吗,悄悄跟在她后边。”

“你成密探了,知道吗。”罗巴诺夫笑了笑。

谢尔盖默默地听着,两手捧着热杯子,不停地喝茶。

“要是真正的密探无所作为,那我就去当。”乌尔曼斯基愠怒地说,“就这样。她到市场去了,而且走到一个小百货商亭跟前。”

“找谢苗诺夫去了。”罗巴诺夫耐人寻味地说。

“可见,她把这张便条也交给他了,”乌尔曼斯基最后说道,“我请求狠狠收拾收拾这个家伙。他知道玛丽娜在哪儿。”

“对,是得着手收拾谢苗诺夫了,”谢尔盖强调说,“但要到明天再说。”

……但是第二天发生的事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一大早,局值班员便往旅馆给谢尔盖打电话,报告说:“中校同志,谢苗诺夫的住宅被抢了,他本人健康状况很糟,住进了医院。”

“他出什么事了?”

“医院通知说,是安眠药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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