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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与坏蛋们的第一回合交锋,坏蛋们得胜。.9

作者:美-爱德华·多尔尼克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13

现在,德文郡女公爵乔治亚娜已经回到了原属于她的地方。1994年,新一代德文郡公爵把这幅画买了回来,并把它安置在位于柴斯沃斯的德文郡公爵祖宅里。堂皇的餐厅曾经是乔治亚娜在世时举办宫廷舞会的所在,如今,“她”重新成了那里的主人,继续散发着无限的魅力。

22、黑帮

在挪威,査理·希尔根本不认为自己会遇到一位现代版的亚当·沃斯。约翰森和乌尔温看上去微不足道,但他担心在这两个家伙的后面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犯罪团伙们已经发现艺术品是一块肥肉了,对于艺术品失窃案的追踪很可能会始于小毛贼,但最后往往是牵扯到某些犯罪集团,要是不严加戒备,搞不好会掉脑袋。

暴戻而又冷酷,职业黑帮可不像那些小毛贼们一样有那么多弱点;更糟糕的是,根据蓍方的判断,职业黑帮盗窃艺术品的根本动机远比那些小毛贼们要复杂得多——如果某个黑帮盗取某幅绘画的目的只是为了传达某种讯息,而不是单纯地换钱,那么寻回这幅失窃画作的可能性就会变得微乎其微了。

黑帮势力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进入艺术犯罪领域,二十年后随着艺术市场的极大繁荣,他们对这项“事业”的关注程度也极大提升①。1969年5月,意大利警方成立了一个调查艺术犯罪的专门机构,这也是世界上第一个专门负责艺术犯罪的官方调査机构。这个机构的名字起得非常神气,叫做“意大利文物宪兵队”,政府方面宣称,该部门的目标就是保护意大利的绘画和雕刻作品。

①值得说明的是,黑帮势力对于艺术世界的玻坏虽然非常巨大,但却无法与纳粹德国造成的破坏相提并论,后者可以说是一个以国家机器为后盾的巨大黑帮。历史上所有的军队都会或多或少地有抢掠行为,而纳粹德国的抢掠行为则是组织严密、非常高效,仅在法国一地,根据赭克托·菲利西亚诺撰写的《失窃品博物馆——纳粹德国盗取世界最伟大艺术品的图谋》一书所提供的数据,私人收藏家珍藏的各种艺术品当中,有三分之一被纳粹德国抢走。针对纳粹德国抢掠艺术品的最真实的记载,可以参见林尼·尼古拉斯的着作《强暴欧罗巴》。——作者注

五个月之后,西西里岛巴勒莫市就发生了盗窃案,窃贼闯人圣罗伦佐教堂,从画框里割下了卡拉瓦乔的作品《圣弗朗西斯与圣劳伦斯诞生》((Nativity with St。 Francis and St。 Lawrence),随即逃之夭夭。这座教堂里没有安装警报系统,一位就住在附近房间里的牧师什么都没听到。这幅绘画幅面巨大,边长分别是六英尺和九英尺,它是卡拉瓦乔所完成的最后几件作品之一。卡拉瓦乔的一生充满喧嚣,看上去似乎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用来从事创作。在三十岁以后有长达六年的时间,卡拉瓦乔被以各种各样的罪名逮起来并遭受审讯,他总共被捕十一次,在他所面临的各项罪名当中,最大的一项是蓄意谋杀。1606年,卡拉瓦乔在打网球时与人发生口角,一怒之下将对方杀死,1609年卡拉瓦乔死于逃亡途中,时年三十九岁。《圣弗朗西斯与圣劳伦斯诞生》自1609年开始就悬挂在巴勒莫的圣罗伦佐教堂里,这幅画的价值超过千万,但自那次窃案之后,它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Caravaggio)

《圣弗朗西斯与圣劳伦斯诞生》(Nativity with St。 Francis and St。 Lawrence)

窃案刚一发生,外界就传言此案的幕后主使是黑手党,这一说法也得到了警方的赞同。除此之外,报纸的头条上仍然嚷嚷着“神秘先生”的陈词滥调。“谁会拿走那么一幅画呢?”文物宪兵队的主管罗伯托·孔福尔蒂将军的语气中充满了鄙视。“就算是最狂妄的艺术品收藏家,拿那么一幅画能派作什么用场呢?它太大了,无论把它藏在哪儿,都不可能不被旁人看到。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猜想,一定是黑手党想要向我们传达某种讯息,他们想要让我们知道,在巴勒莫,他们可以从任何地方取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特别是警察。我们相信他们会把那幅画留着,作为他们凌驾于警方之上的象征。”

最后,在卡拉瓦乔的绘画消失足足二十多年之后,终于从黑手党内部传来了关于它的消息。1996年11月,意大利前总理朱里奥·安德雷奥蒂因贪污腐败案受审,一名接受了宽大处理、脱离了黑手党的成员站在证人席上,这名为曾经犯下的罪恶表示忏悔的家伙同意指证他的黑社会同伴,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站在了一架屏风的后面。

这个叫弗朗西斯科·马利诺·曼诺阿的前黑手党党徒是个危险的家伙,但他外表一点也不凶恶,他举止温柔、谈吐从容,这与他犯案时的穷凶极恶形成了鲜明对比。曼诺阿对黑手党内部的事情了如指掌,这就使他成了一名非常有价值的证人。躲在一辆防弹汽车里,曼诺阿带着警方捣毁了黑手党在巴勒莫的各个藏匿地及海洛因加工点,此外他还提供了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罗列了黑手党对政客以及其他地方要人的行贿事实。曼诺阿知道黑手党处决人之后会把尸体埋藏在哪里,他搭乘警方的直升机在巴勒莫上空转悠半天,指出了黑手党的多个“墓地”。

曼诺阿被捕之后一个月才肯跟警方合作,那是由于发生在1989年11月一个夜晚的惨案。那天晚上,曼诺阿的母亲、伯母和姐姐离开家,坐进自家的一辆轿车,这三位妇女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因为她们在为弗朗西斯科的哥哥守孝。弗朗西斯科的哥哥是黑手党的一名枪手,刚刚被敌对的帮派势力干掉。黑手党的原则之一是“祸不及妇女”,也就是说黑手党家庭中的女性是不会成为报复对象的,但是这次不同,杀手将这三人全杀了。

于是曼诺阿就站在了指证安德雷奥蒂的证人席上,他因偷运致幻毒品被判了十七年。在这桩针对政府最高层官员的政治丑闻里,二十多年前发生的那起名画失窃案出人意料地冒了出来。“我曾经偷过几幅画,”当被问及自己的犯罪生涯时,曼诺阿当庭供认,“有些现代作品,还有安东内罗·达·梅西纳的,对了,还记得1969年在巴勒莫失窃的那幅卡拉瓦乔吗?那也是我干的。”

曼诺阿亲口承认他和他的伙计们对艺术一无所知。那幅卡拉瓦乔实在太大了,所以窃贼们把画布卷起来,以便于携带。

“当买家看到它的时候,”曼诺阿说, “他当场痛哭流涕,怎么也不肯接货。”

曼诺阿也有可能是在说谎,基于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原因。在曼诺阿的讲述当中,那位想要买到卡拉瓦乔的《圣弗朗西斯与圣劳伦斯诞生》,但是看到它已经被损毁得不成样子而痛哭的人,就是朱里奥·安德雷奥蒂,站在被告席上的意大利前总理。无论如何,人们都相信黑手党的确以某种方式牵扯进这幅名画的失窃案件中①。

①英国记者彼得·沃森在1984年就这起案件出版了《卡拉瓦乔的阴谋》一书,沃森相信如果不是被盗,这幅画很可能会毁于1980年的地震。——作者注

“我们不认为曼诺阿是在说谎,”文化遗产保护司令部的主管罗伯托·孔福第将军认定,“他讲的是实话,唯一有出入的地方在于,根据我们的调查,曼诺阿所说的那幅名画并不是卡拉瓦乔的《圣弗朗西斯与圣劳伦斯诞生》,而是一幅画风相近的作品,也是在那一时期从圣罗伦佐教堂附近的另一座教堂里被偷走的。”

唯一无可争议的事实,是卡拉瓦乔的这幅名画的确存在,却再也没出现过。

黑手党以及其他的犯罪组织卷入了艺术犯罪领域,意味着艺术品所面临的失窃风险以几何级数激增。以往不被人们当成是“真正罪案”的艺术品犯罪,如今已经具备了有组织犯罪的各种险恶花招。

“这些家伙很不一样,”一位从事艺术品罪案调查已有三十年经验的英国探员说道,那时他刚刚完成对前苏联的首次访问,“一般来说,英国的罪犯们如果被其他罪犯激怒,他们会杀死对方,即使最心狠手辣的罪犯也就如此了;但是塞尔维亚和阿尔巴尼亚的黑帮不是这样,他们喜欢斩草除根,不仅要杀死对头,连他的孩子、他家的小猫小狗都不放过,最后还要一把火把房子烧掉。”

新时期犯罪的两大特征是更加粗暴以及更加规模庞大。“在欧洲,”美国联邦调查局艺术窃案部的负责人林尼·査菲赫表示,“犯罪团伙们转运失窃艺术品的数量越来越大。在俄罗斯,政府情报机构的官员告诉我,他们已经确信有超过四十个犯罪组织卷人了艺术品盗窃领域。在边境线上,他们甚至査获了满载着雕像以及其他失窃艺术品的一整列火车。”

伴随着前苏联的解体以及前苏联各国对西方开放国境,东欧就成为一个“自由之地”。为迎合那些私人收藏家日益增长的需求,窃贼们忙得不可开交,四处洗劫教堂和博物馆。1996年在捷克共和国,查理·希尔帮忙瓦解了一伙在前秘密警察的操纵下行窃的艺术窃贼——那些旧时代的秘密警察们有着相当强大的势力。最终的调查结果是,希尔和他的侦探同伴们起获了二十多幅大师杰作,其中包括像老卢卡斯·格拉纳赫的《不匹配的恋人》(lll-Matched Lovers)这样价值连城的作品,它是被人从布拉格国立博物馆的墙上拽下来的。这次追踪行动的高潮,是一支德国特警分队与一伙儿捷克窃贼爆发武装冲突,后者的头目是个镶着大金牙的捷克杀手,名叫齐特勒。

要是搁现在,像齐特勒或者爱尔兰的马丁·卡希尔这样的黑帮分子将非常不合时宜。比如1994年在法兰克福,窃贼们偷走了两幅特纳的绘画,它们是从伦敦泰特美术馆租来的。这两幅作品名闻遐迩,一幅是《阴影与黑暗》〈Shade and Darkness),另一幅是《光线与色彩》(Light and Colour),它们都取材于《圣经》当中所讲述的大洪水的故事,价值估计在八千万美元左右。随后的几年里,这两幅画几经易手,一度传到了塞尔维亚黑帮头目、军阀阿坎的手中,阿坎拥有一支数千人的非法武装,他笃信种族清洗主义,是消灭“劣等人种”的急先锋,是一名血债累累的战犯。

一个世纪之前的艺术窃贼们是以亚当·沃斯为代表的,后者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庚斯博罗笔下的乔治亚娜女公爵,而在二十世纪即将结束的时候,沃斯已经让位于阿坎这样的狂徒,用联合国一位外交官的话来说,阿坎是一名“精神变态的大屠杀分子”。

阿坎鼓吹暴力,而他的末日也同样充满暴力。在贝尔格莱德的洲际酒店里,阿坎和他的两名保镖被乱枪打死。相比之下特纳那两幅失窃作品的命运就好很多了,就在2002年圣诞节前夕,泰特美术馆喜气洋洋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他们已经把那两幅画都找回来了,只有轻微的破损。

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Joseph Marroad William Turner)

《佩特沃斯湖落日》(Pater‘s leavenworth lake sunset)

第四部 秘密游戏

23、骗子还是小丑

1994年4-5月

挪威警方并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哪一类的对手。正当査理·希尔忙着与乌尔温、约翰森谈判时,挪威警方也在依照自己的线索继续调查,但进展甚微。从某些角度看来,这伙儿窃贼——不管他们是谁——似乎是职业好手。他们在犯案之后马上消失,显然早有预谋;随后他们又一直躲藏在人们的视线之外,显然训练有素。警方拼命想从他们的线人那儿挤出点什么来,但就是一无所获,没有贪杯之后的吹牛,没有瑶传中的交易,什么都没有。时间一周一周地过去了,接着又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警方取得的线索,依然只有那块《呐喊》画框的碎片。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前面提到的某些细节又让这伙儿窃贼显得有些业余。是的,他们消失得很快,但他们在攀爬那架梯子时却显得笨手笨脚;他们是一直保持着缄默,但这是有意要给警方施加压力,还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正躲在角落里犯迷糊?也许在偷到了觊觎已久的战利品之后,这伙儿窃贼反倒像卡通片里的狗一样陷入了两难抉择——出乎它的意料,它终于追上了自己一直在追逐的汽车,可是,下一步该干什么?

况且,窃贼们选择那样的时机下手,究竟有什么用意?诚然,选择在冬奥会开幕之前下手确实是很妙的一招,也确实让警方非常难堪,但是这些窃贼的胆大妄为,真能证明他们是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职业好手吗?照媒体的说法,窃贼们选择这么个时机动手行窃,是为了向他们的同行炫耀自己的能力,但是此举也很有可能是做给绝大多数喜欢凑热闹的公众看的,如果真是这样,盗窃《呐喊》的行为就不是职业好手所为,而只是某些业余的家伙哗众取宠的举动,它就像是一声“嗨,快看我!”的吆喝,无非是想要吸引注意力罢了。

还有一个无法确定的因素,就是这伙儿窃贼会不会只是某个黑暗链条上最初的一环,如果他们在偷窃《呐喊》得手之后用它与其他人做交换,或是把它卖给什么人,那么所有关于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动机等问题的猜测,就都注定不会有结果。

在摆脱了反对堕胎的激进分子的错误诱导,理清了徒劳无功的情报之后,挪威警方终于把眼光转向了奥斯陆的犯罪集团。这里的犯罪团伙规模不大,与伦敦或者纽约比起来,奥斯陆绝对是个惬意的、安全的城市,这里的人口大概有五十万,但是严重犯罪,特别是与海洛因有关的犯罪案件也在日益侵蚀着挪威。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占据奥斯陆犯罪舞台的,是一个叫做“特维塔帮”的犯罪帮派,他们大概有两百人,还与境外的犯罪团伙有联系。帮派的头子是个叫做佩尔·恩格的年轻人,一个十足的下流坯子。

《呐喊》失窃的时候,恩格刚刚二十六岁,早在还不满二十岁的时候,恩格就已经是全挪威最臭名昭着的坏蛋了。恩格长得不算好看,他有个大大的鹰钩鼻,一对招风耳,但是他有着能让人放松戒备的微笑和友善的举止。在浪漫电影里面,恩格肯定演不了迷人的男主角,但他绝对可以演好一个非常具有吸引力、但就是不走正路的好朋友。恩格曾经是挪威最好的职业足球俱乐部之一——瓦勒伦加队的职业足球选手,但后来变成了可能是整个挪威最有名的罪犯。

“我不是最好的足球选手,”恩格曾经对英国国际广播公司的记者表示,“但我是最好的罪犯之一,而且我相信,在我表现最杰出的团队里混,肯定会更有趣。”

在1998年2月,恩格和他的一名同伙盗窃了一幅蒙克的作品。他们从奥斯陆的蒙克博物馆里偷走了《吸血鬼》。警方竭尽全力展开调查,没过几天他们就宣称已经接近破案,但实际并没有。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好几个月,警方已经近乎绝望,他们甚至曾经向一位灵媒征询意见。后来警方有了突破口,有人曾看见两名男子搬着那幅《吸血鬼》上了一趟火车。警方突袭了他们的住所,并找到了那幅所谓的大师杰作,但随即发出了无奈的叹息,那幅绘画根本不是出自二十世纪最伟大、但又最饱受折磨的天才画家之手,警方很快就了解到,它只不过是某人用了几小时草草描摹的一幅赝品,目的是为了在一次单身汉聚会上博人一笑。

《吸血鬼》被窃之后六个月,警方逮捕了恩格以及另一名男子。恩格承认他盗窃了《吸血鬼》,只是因为脑海里产生了一个縢胧的念头,认为“或许某位阿拉伯人会对这幅画感兴趣”,能让自己发上一笔横财。恩格和他的同伴都被判有罪,入狱四年。

这次不够圆满的盗窃行动远远够不上完美犯罪,但它证明恩格除了会踢球以外,还有其他才能。恩格擅长把街头混混儿们组织起来,让他们把警察折腾得团团转,而他自己则是指挥全局的明星人物。

在恩格最得意的那段日子里,他总是隔三岔五就在报纸上或者电视中露面。鉴于自己的球员生涯已经过去,此时的他如果想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就需要多费脑筋。恩格拓展出了一系列的小花招,他最喜欢的一手就是给警察打匿名电话,警告他们恩格恐怕又在谋划什么坏事情了,他会悄声告诉警察,有人看到佩尔·恩格带在身边的东西很像是已经报失的被窃物品。倘若警察真的出现在恩格身边,他就会哭天抢地,表示自己又一次遭到了警方的骚扰;然后他会通知律师,称自己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律师又会通知媒体……就这样,如果一切顺利,次日早上一睁眼,恩格就能够看到自己的名字——最好还有照片——出现在挪威的各大报纸和电视新闻上。

作为曾经盗窃过《吸血鬼》的罪犯,在《呐喊》失踪之后,恩格很自然地就成为怀疑对象。但是在罪案发生的时候,恩格有不在场证明,警方也拿不出反驳的证据。恩格渴望受到人们的关注,他专程跑到挪威国家美术馆,站在原来悬挂着《呐喊》的地方——那时已经挂上了一幅《呐喊》的海报聊以填空,底下还加了个标签,写着“失窃”——摆开姿势照了好几张相。“我确实没偷《呐喊》,”他反复说明,“我和这桩案子没任何关系。”

然而在警方翻来覆去地看从挪威国家美术馆调来的监控录像时,他们在参观蒙克艺术展的如潮人流中确实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案发的前五天,恩格曾经到过那里。

百分之百正确,当警方把恩格找去问话时,他很髙兴地承认自己去过。为什么不去参观那样一个在奥斯陆难得一遇的盛大展览呢?归根结底,恩格对于蒙克的仰慕已经被警方记录在案了。

警察们发出了无奈的叹息。他们迟早会发现,只要是能够吸引外界关注的案子,恩格都会想方设法插上一脚,就算那件案子与他完全拉不上关系。就像教育失败的家长们一样,对于自己无力阻止的事情,挪威警方只能努力学会承受。

经过多年的交锋,负责调查《呐喊》失窃一案的挪威警探莱夫·利尔对恩格的脾气已经摸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位个性沉稳的男子,在还没有成为警察的时候,他就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制力,对于恩格的胡搅蛮缠,利尔只是微微地耸了耸肩。“恩格就像是脖子上的一块疤,时不时会痛,”他承认,“但是他的确挺有趣。”

4月12日,《呐喊》失窃一案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恩格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儿。这位自豪的父亲当即在《达格布拉德特》报上发表一则喜讯,他表示,自己的儿子已经降生,而这个小家伙降临人世的最好宣言,就是“一声呐喊”!

24、圈套

1994年5月6日

查理·希尔有一大堆的问题需要应付,他所面临的困难比恩格给挪威警方制造的难题多得多。希尔的首要目标是找回《呐喊》,其余的所有事,包括逮捕窃贼,都是次要的。这是希尔面对所有艺术品罪案时的一贯作风,真正吸引他的问题是“东西在哪儿”,而不是“谁干的”。希尔在艺术小分队的同事往往会表示赞同,但绝大多数警察都会持不同意见,他们会指责希尔过分关注那些“小块儿的帆布”,而不是罪犯本身,那实际上等于宽恕了罪犯。这类言论可不能让希尔听到,否则他又要展开长篇大论,诅咒“蓝衣服的官僚主义者”和“鼠目寸光的警察”。

要是能找回画作,又逮住罪犯,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一般来说事情往往不会那么顺利。“那么你到底会挑哪个?”希尔会大声喝问,“是把一个平时只会偷车轮毂的小贼扔进监狱里关上六个月,还是找回失窃的勃鲁盖尔,把它挂回原处让世人欣赏?”

身为艺术品掮客的乌尔温、曾是纵火犯的约翰森究竟是怎么与《呐喊》一案发生关系的,眼下希尔并不关心,他的任务是让一切回归正轨。与约翰森、乌尔温的第一次谈判已经算是很顺利了,希尔心里盘算着,况且当瓦尔克把钱拿给约翰森看的时候,他已经在猛咽口水,但是偏巧在这家酒店举行着一次警察大会,另外到处是穿着防弹背心的便衣警察,这些会不会打草惊蛇呢?

约翰森已经匆忙离开酒店,他说大约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回来,留下了心里犯着嘀咕的希尔。希尔寄希望于这个挪威骗子正忙着和他的同伙们进行商议,探讨如何安全地完成交易。只要交易还在继续,那就万事大吉,警察大会肯定让约翰森有些心慌意乱,搞不好会把他彻底吓跑。

希尔试图以约翰森的立场来分析眼前的局势:一方面,已经见到了钱,另一方面,谈判的旅馆里到处都是警察,交易的对象还是两个陌生人,谁知道罗伯茨和瓦尔克到底是什么人?

在约翰森重新出现之前,还有好长一段时间需要打发,乌尔温建议希尔跟他到城里逛逛。出发之前乌尔温示意希尔坐到他那辆奔驰车的后排,并打开了一个装满印刷品的大盒子,里面还有几张《呐喊》的木版画。希尔也说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但看上去不错。接下来两个人去逛了会儿艺术品画廊,乌尔温一路上趾高气扬。“他就是个混球。”希尔心想,乌尔温过于自高自大了,背地里肯定没少被他的同行们讥笑。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乌尔温和希尔回到了酒店,看看约翰森是否已经露面。他们碰上了瓦尔克,就一起去咖啡厅继续等,大约十五分钟后,约翰森旋风般冲了进来。

“这座楼里到处都是警察,”他咬牙切齿地说,“外面还停着警车,至少停了两辆。”

约翰森的精神状态很狂躁,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希尔并不知道挪威警方是不是真的在布置人马关注某事,但是他表现得放松而又闲适,完全不像约翰森那样惴惴不安。“我们上楼去我的房间吧,”希尔说道,“我屋里有一瓶加拿大威士忌,我们去那儿谈吧。”

希尔的房间在酒店的十六层,能俯瞰整个海港,而更让约翰森感兴趣的是,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酒店的主要出入口。约翰森和希尔并肩站在窗边,他们向下望去,所有警察的行动一览无余。希尔对自己暗暗一笑:那些警察都在懒洋洋地晒太阳,他们的警车上都没有挂警灯,看上去无精打采,很显然,他们的任务只是负责巡视。

约翰森看着那些警察,随后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希尔。

“你觉得他们是在干吗?”他问道。

希尔决定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那套说辞曾经成功地解释了为什么在酒店里面会有个穿着防弹背心的便衣警察。倘若这些挪威警察真的是为了某事严阵以待而被约翰森发现的话,希尔恐怕就真的需要想出点更有力的说辞了。还好那些警察们显得松散而又懈怠,他们根本就没打算隐藏,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看看下面那些蠹蛋,”希尔说道,“他们不可能是在寻找我们,因为我们在酒店里转来转去时,不可能有谁看不到。他们来这儿的目的肯定是为了那个反毒品大会。”

大家都坐下来喝饮料,只有乌尔温不肯凑这个热闹。这下希尔对他的印象更加糟糕了。希尔和约翰森都要了一杯很“隆重”的饮品,那是一大杯加拿大威士忌,接着他们俩聊起了雷司令、苏格兰威士忌以及波本酒的不同。尽量保持放松,希尔一再叮嘱自己,一定要慢慢来。

希尔站起来,走进浴室。早上他就已经整理过自己的各种文件和旅行用具,就像百老汇舞台剧的剧务仔细检查每一件道具那样。设置一个园套就像是讲一个无言的故事,希尔已经在他的床头灯附近散放了几张名片,上面印着“克里斯托弗·査尔斯·罗伯茨,盖蒂博物馆”;他的飞机票在电话边,从一个撕开了的信封里面若隐若现地伸出来;旁边还有盖蒂博物馆的带照片的ID卡。书桌上有几张盖蒂博物馆的便笺纸;烟灰缸下面还压着几张弄皱了的信用卡账单,上面有克里斯托弗·查尔斯·罗伯茨的签字;账单上面散放着几枚小额硬币,美国硬币。

就连自己的洗漱用品,希尔都做好了妥善的安排,以防约翰森——当然也有可能是乌尔温,但是几乎不可能——会走进去仔细查看自己的随身物品。刮胡子用的剃须膏、除臭剂以及牙刷牙膏等,全都是美国货。

这番准备起到了效果。瓦尔克事后告诉希尔,他刚一关上浴胡室门,“约翰森就站起身来,好好儿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圏。”尽管约翰森早就等着希尔走出房间,但是他在做这番探査时丝毫未加掩饰。为了让约翰森有足够的时间看个够,希尔特地在浴室里多待了好一会儿。

等到希尔重新回到房间里,约翰森丝毫没有提及自己刚刚完成的那番调査工作,但是他看上去明显更加放松,并且开始讨论究竟怎样进行这次交易。交易必须在晚上进行,他说,希尔和瓦尔克必须把钱带到某个指定的地点,具体地点会另行通知。

“不行,”希尔提高了嗓门说,“我们决不会把钱带出这个酒店,除非我确定那真的是我们要找的画,而且它的状况令人满意。那之后我们才会进行交易。”

双方争执了一会儿,随后约翰森走到一边打了一个电话——他不愿意使用希尔的房间电话——几分钟后走了回来。他表示这事儿有些困难,但还有的商量。对于希尔来说,这次智慧的交锋有点儿类似于体育运动,你必须保持警觉并且集中注意力,但是你并不知道自己可能等来什么样的机会;在等待的过程中,你的言谈话语一方面是为了与对方套交情,同时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但更重要的是自娱自乐。

每次秘密行动总会遇到这样一个阶段,这时需要看看窃贼一方会做什么样的反应,而警察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希尔努力让自己放松,静观其变,这需要付出一定努力,因为尽管希尔够勇敢,但并不是一个冷静的人。闲暇的时候,以及不与人交谈的时候,希尔就会发现时间的脚步慢得让人难以承受,他会开始玩钥匙,或是手里捏着自己的眼镜甩来甩去,或者是在房间里面寻找一本可以读的书、一档可以观看的电视节目或者一本可以随手翻翻的杂志。

而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希尔的焦躁情绪就会消失殆尽。如果坏蛋们提出一个问题,希尔必须仔细思考,看看能否从中发掘新的线索,这时候喝上一两杯酒可能会大有帮助。倘若不太清楚自己正在参与的这场危险游戏有什么样的规则,或曾经有什么样的规则,或与你交手的是什么人,那么如何更好地释放烟幕,就成为秘密特工们面对的重大挑战。编造一个能够骗倒对手的故事,正体现了秘密特工的个人能力,一旦真的起到了效果,那种成就感足比得上短跑运动员或者滑雪选手冲过终点。

乌尔温向希尔打听了关于盖蒂博物馆的一些事情,以及希尔的工作职责,希尔都按照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对答如流。其实希尔并没有见过盖蒂博物馆的新展馆,他唯——次参观盖蒂博物馆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等到他听说乌尔温也没有到过那里时,就更加放心了。

“你要是去美国旅行,一定得去我们那儿看看,千万记得要给我打电话。如果我不在,就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种与对方套近乎的花招是希尔最擅长用的,它不仅会让双方的交谈不再那么单调乏味,有时候甚至还能对事情的进展有所帮助。

对于希尔来说,一直隐藏在附近、比任何窃贼都更可怕的敌人,是自己心里的厌烦情绪,他必须努力确保自己耐住性子。打败自己的厌烦情绪是希尔在历次秘密行动中都需要具备的最大美德。

25、第一次卧底行动

《呐喊》被盗的时候,查理·希尔成为卧底警察已经十二年了。他的第一项卧底工作就是追查一幅失窃的油画,那也成为他此后最主要的工作内容。而在其他那些与艺术无关的案件当中,希尔最常涉及的是打击制造伪钞的犯罪集团,有一次他曾经在假扮一名想要购买伪钞的骗子时,遭到了伪钞制作集团的绑架。让希尔从事艺术品犯罪调査工作的决定是很容易做出的,因为希尔很健谈,而且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警察,再者他曾经当过兵,也就是说可以基本认定他能保护自己;而更重要的是,希尔有冒险精神。

1982年,苏格兰场计划派人渗透到伦敦南部的一个持械抢劫犯罪团伙当中,这伙儿强盗不知怎么搞到了一幅十六世纪意大利画家帕米吉亚尼诺①的油画,价值数百万英傍㈣强盗们打算把这幅画出手,警方认为这是一个破案的好机会,负责调查持械抢劫犯罪集团的两个探员找到了査理·希尔,询问希尔是否愿意假扮一名想要购买一幅热门画作的美国艺术品经纪人。这是希尔首次接触到艺术品犯罪案件,由此引出他日后的成就。

①帕米吉亚尼诺,本名马佐拉(Girolamo Franceeco Maria Mazzola,1503-1540),意大利手法主义画派代表人物,该画派风格奇异玄奥。

希尔能不愿意吗?早年间他在街上巡逻,偶尔逮到个坏蛋痛揍一顿的日子是挺不错的,但是后来他被安排转做文职,每天的工作就是无聊地处理文件。希尔这下郁闷坏了,就如同一名战士被迫要填写无穷无尽的表格,偏偏还要一式三份,现在终于有人来解救他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经过多年的漂泊,终于回家了。”希尔满怀感撖地回忆道。

第一项工作,买衣服。希尔火速逛遍了伦敦,从一家店赶到另一家。希尔巳经确定,他相信如果把自己打扮得太过精明,肯定是不对的。“我认为我应该打扮成一个到处与人碰面,习惯于满足对方要求的人。”——那意味着最好选择一些“新奇而又浮华的衣服,把自己装扮成兼具社会名流与大学新生双重气质的样子”。平时希尔最喜欢冒充的就是这类人,现在他终于得到了放弃英国绅士做派的借口,他试穿了一件又一件衣服,试图找出适合自己角色需求的装扮,他要解决的问题还包括打领带还是领结?什么样的袜子才能配上那双最新款的拖鞋?

购物之余,希尔也在努力充电。他了解到帕米吉亚尼诺是个非常矫揉造作的家伙,所以他最好对帕米吉亚尼诺的各种怪癖有所了解。为什么帕米吉亚尼诺把他描绘的对象都以那样奇怪的比例加以扭曲?为什么他让圣母的膀子伸展成无比奇怪的样子,完全不可能支撑得了她的头烦?为什么他笔下的人物的手指都那么细、那么长,远不是正常的样子?希尔还了解到,帕米吉亚尼诺的形象被融人了瓦萨里①绘制的《艺术家的生活》(Lives of The Aritists)中,此外他还着手阅读帕米吉亚尼诺的自传。很快,希尔就能够对这位画家的事迹如数家珍,他在青年时期就迎来了黄金般的绚丽年华,十六岁时他的绘画就让那些老手们又惊叹又嫉妒。“比起人,他更像是个天使。”

①瓦萨里(Giorgio Vasarl,1511-1574),意大利画家、建筑师、美术史家。

希尔的卧底生涯是在希斯罗机场开始的,他得假装自己是刚刚搭乘协和式飞机由纽约专程赶来的。开场的这一幕并没有花费苏格兰场太多的钱,因为他们没有真的给希尔购买一张协和式飞机的机票,而是得到了英国航空公司的支持,为希尔伪造了全套的相关文件,并且在希尔每一件行李上都添加了如假包换的航空标签。希尔还钻研了一番协和飞机上的食品菜单,以防别人问起。当出现在机场出口的时候,希尔看上去衣冠楚楚而又精神头儿十足,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协和式飞机几个小时就能从美国飞到伦敦。

有三个人等着迎接希尔:一个是帕米吉亚尼诺的窃贼,一个是他的女朋友,还有一个伦敦东区的黑帮分子,是他把希尔扮演的美国买家介绍给这伙儿窃贼,并愿意为希尔做担保,这个所谓伦敦东区的黑帮分子正是席德·瓦尔克,而这项工作也是希尔与瓦尔克的首度合作。见面以及相互寒暄进行得非常顺利,让希尔感到高兴的是,这一幕简直与好莱坞电影里面的情节一样,但与他演对手戏的可是一个真正的黑道人物,这比无聊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实在好太多了。

这一小拨人坐下来要了些饮料,互相联络感情。在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包寻找小面额的英镑时,希尔有意露出一沓美钞,那个窃贼看来很相信希尔,但他的女朋友还是有所怀疑。希尔和瓦尔克谈得非常热乎,真的就像是一对老朋友。谈话当中那名窃贼偶然说起了某人,并嘲笑他越来越胆怯,希尔随口答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屁眼儿还没有一克朗的硬币那么大吧。”

这句话不是希尔凭空捏造的,而是一句欧洲人用来嘲笑某人胆子太小的粗俗俚语,六便士与十美分差不多大小,而八分之一镑大小相当于一个银币。希尔是几天之前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所以他才会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有些太随意了,”希尔事后很是后怕,“因为那是我的第一次秘密行动,我想让自己的语气更像个坏蛋。那句话刚一出口,我就觉出不对了,我认识到,天啊,一个美国人是不应该随口说出欧洲俚语的,更何况他还提到了克朗,那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相对陌生的货币。

“所以我马上就补充道:‘你们这边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吧,对不对?’这句话掩盖了我的错误,就好像我是有意开了个玩笑。大伙儿都笑了,那个笑得最响亮、以至于把大家带得都笑了起来的,当然是席德,但是在我刚刚说错了话的时候,他的神色曾非常严肃。”

那时的瓦尔克在苏格兰场已经拥有了很高的声望,而希尔急中生智、迅速摆脱困境的一幕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相信这个新来的家伙也许还真是块料,能够做个出色的卧底特工。

希尔又要了一轮酒,随后他们就离开了市中心,赶往位于公园大道的格罗斯维诺酒店,把希尔送到了他预订的房间里。与那趟假航班不同,这套客房确实是苏格兰场付了款的,但希尔在此落脚也只是充充样子,真正下榻在格罗斯维诺酒店的客人是来花钱享受人生的,希尔可不是。

天黑之后瓦尔克开着一辆加长的蓝色奔驰车来到了酒店,两个警察吃罢晚餐,瓦尔克就带上希尔去了好几个地方,那些都是以后与窃贼谈判时可供选择的会面地点。接下来他们于午夜时分赶到了伦敦东郊的一个由那名窃贼指定的会面场所。在肯特郡的法尔孔伍德火车站,希尔和瓦尔克等候了一个小时,那家伙才姗姗而来。

他和希尔一起驾车离开,瓦尔克则被留在了原地。在兜了无数个圏子以解除任何被盯梢的可能,并弄得希尔失去了方向感之后,他们驱车来到了一座巨大的、仿都铎式的房子前。在房子里希尔见到了一个陌生人,秘密特工日常工作的一个标准特征就是总会有不明身份的人不断涌现,而且事先绝无征兆,同时也绝对没有任何的说明解释,因此,每一位秘密特工必须依靠自己的直觉和经验,判断出到底谁是什么样的角色。希尔估计新出现的这个男的年纪在六十上下,他就像刚从黑帮电影《教父》当中走出来的,看起来这里都是他说了算。主人端上了一瓶人头马,随着这瓶佳酿,一连串问题抛向了希尔。他到底是谁?

希尔按照事先的安排傲了回答,在能不撒谎的地方都说了实话。没有谁提到艺术问题,没有谁去追究拉斐尔的画风对帕米吉亚尼诺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每个问题都是针对希尔本人的。希尔发现自己在越南的那些故事收效最好,因为那是个可以尽情展开的、安全的话题,是这两位英国罪犯都不了解的。

希尔讲到了他第一次身陷枪林弹雨时的境况,那时他抵达越南刚刚两个星期,驻扎在中部高地的偏远乡间。当时希尔正作为先头部队的一员,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行进——“突然之间,北越的火力倾泻而下,AK-47的枪声响成了一片。我所在的那个班,有一半儿的人当即被撂倒,我也重重地破倒在地上,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不管你受过什么样的训练,都压根儿不管用,你的脑海你只会想到:‘***,我肯定要死在这哈儿了!’”

“后来,他们停了火,我们则开始还击。最糟糕的是,位于我们下方的美军士兵开始向上射击,但他们的榴弹发射器射程有限,够不到敌人,反倒全都掉在我们的身边。再后来,我看到我们的一挺机关枪在猛烈开火,但是副机枪手以及弹药手都没在边上,不远处的石头后面则躲藏着一个哆哆嗦嗦的中尉。我当时就想:‘妈的,那家伙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我匍匐着爬了过去,抓住了供弹带,它正在欢腾地跳跃着,随后斯泰格——他就是那个猛烈还击的机枪手——和我一起向前移动了相当远的距离,这样我们的火力就能覆盖整个前沿阵地,同时也脱离了本方炮火的攻击区域。当时的局面一片混乱,我们曾一度被迫停下,因为我的眼镜掉了。我一边咒骂着‘娘的,等等’,一边赶紧把眼镜戴上。汗水从我的额头不断渗出,我们又接着向上移动了,一路上我还不断地向供弹带里压着子弹,那时候我们真的是处在一片火海当中。”

“周围的M-79掷弹筒还在威胁着我们的安全,那些从我们下方射向越共的枪弹也没长眼睛。这段被交叉火力覆盖的区域足有五英里长,实在太可怕了。后来,又飞来了几架老式的F-100作战飞机,我也不知道它们是美军的战机还是北越的战机,这下就更麻烦了,它们投下的固体汽油弹就在我们的眼前爆炸,把我们面前的树木全都夷平了。”

“固体汽油弹在爆炸,周围的一切都被红色的火苗和滚滚的黑烟吞噬,当时我们距离火场太近了,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从我们的肺里被吸走。救伤直升机在我们的头顶盘旋着不下来,普通直升机却努力设法接走伤员。终于,我们的营长和他的副官坐着直升机赶到了前沿阵地,但他们根本没敢降落,只是丢下了几箱弹药就掉头跑了。”

“斯泰格应该获得勋章,但是他竞然没有获得嘉奖,而那个贪生怕死的中尉,连手都没弄脏,就混得了一枚银星奖章。”

这个故事刚好涉及到希尔最喜欢的几个主题之一,他喜欢描述基层战斗部队的英勇,以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那些指挥官们的无能;他喜欢讲述可能被本方炮火误伤的危险,以及在论功行赏之时,真正的勇士遭受冷落,而懦夫却抢尽了风头。那些罪犯们也都喜欢这些。希尔不是窃贼,但是他的骨子里是蔑视一切权威的,窃贼们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当大家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情绪中时,年长的那个窃贼拿出了失窃的名画,它大概二十四英寸长,三十英寸宽,希尔把它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看起来确实很像是帕米吉亚尼诺的真迹,”希尔事后回忆道,“但是当我把它翻转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这幅画的框架看起来并不古老,很显然不是中世纪的东西。随后我更仔细地看了看,发现画布上那些油彩的细微皲裂在纹路上也不同。”

“于是我有点儿进退两难了。”

窃贼们不大可能是故意在兜售假画,如果希尔的判断没错,那么他们一定是偷到了一幅假画,但他们和画主人都误以为是真迹。此前一直没有对这幅画发表任何看法的希尔又倒了一杯法国白兰地,然后才表示了自己的判断,那两个窃贼对看了一眼,都认为他是在开玩笑,希尔则又一次仔细地、前前后后地审视了这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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