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酒店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约翰森就拿起电话,找到了挪威探员莱夫·利尔。两个人是老相识了,莱夫·利尔的公正无私在警察当中是出了名的。
我要自首,约翰森说。利尔觉得是个好主意。约翰森叫了辆出租车,很潇洒地出现在警察总部,他已经预先告诉利尔,自己身上可是没带着车钱,但是利尔告诉他说别担心,这次的车钱由他付。
在阿斯加德斯特兰德旅馆,有人在大声地拍打着查理·希尔的房门。
“谁啊?”希尔应道。
门外的人先是说了个名字,然后又说了一个词,听起来很像是“警察”。
可能挪威语当中的“警察”就是那么念的。
“好的。”
希尔挪开了堵着门的柜子,然后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但是安全铰链并没有松开。他看到了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个高个儿,表情阴郁,另一个稍矮一些,头发有点儿卷,他们都把警徽亮给了希尔。
警察,或者是假冒的。希尔打开了房门说:“嗨,我是克里斯·罗伯茨。”
新来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看了看平放在床上蓝色床单包裹起来的方块:
“那就是它了吗?”
“是的。”
查理·希尔又一次解开了包裹,露出《呐喊》,两个警察瞪大眼睛看着。随后希尔再次把它包裹起来,交给其中的一人,两个黄铜标牌则交给了另一个人。三人转身下了楼。
查理·希尔让两个挪威警察等自己一下。这个旅馆位于一个峡湾之上,不远处就有一个码头。希尔记起了蒙克曾经绘制的那组三个女孩站在码头上的画作,他信步走到了码头上,以示对这位大画家的尊敬,正是这位大画家的画作,让自己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村庄。
其中一名警察满腹狐疑地看着,估计是搞不明白疯狂的英国佬现在到底要干吗。希尔全然没理会。他向着水面眺望了一分钟,然后带着胜利的狂喜挥了挥拳头,随后他跳起了庆祝的舞蹈。挪威警察继续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在码头的尽头,一个孤独的、二百多磅重的“人熊”,跳起了即兴的、笨拙的舞蹈。
这是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情景,不过在查理·希尔的回忆当中,这一幕是以另外的方式被记录下来的——艰苦的任务终于完成之后,风度翩翩的侦探高高地跃到了半空中,身后划出一道快乐的弧线。
尾声
在挪威,国家美术馆举行了一次欢天喜地的新闻发布会。《呐喊》当然是其中的明星,无数的摄影记者凑上前来为它拍照。如释重负的美术馆馆长克努特·伯格站在《呐喊》旁边摆出各种姿势,与这幅失而复得的珍宝合影;负责名画修缮工作的莱夫·普拉特也喜气洋洋,高兴地看着这幅他无比熟悉的艺术杰作。挪威探员莱夫·利尔对英国同行们的成绩大加称赞,“要是没有苏格兰场,我们恐怕永远都无法把这幅画找回来。”约翰·巴特勒则态度友善地发表了一番谦和的讲话,表示这都是警察之间的国际合作所带来的好处。而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查理·希尔、席德·瓦尔克却缺席了聚会,因为他们在挪威的这次造访,被列为国家机密。
在英国,各大媒体也展开了庆祝。“苏格兰场的艺术品探员找回了《呐喊》”,《每日邮报》忙不迭地通报着喜讯,而那些自重身份的大报们也以它们特有的方式欢庆成功。反倒是苏格兰场态度冷淡。巴特勒在挪威接受电视采访的画面已经出现在英国的电视荧幕上,苏格兰场的不少人对此很是不满,纷纷向巴特勒发出责难:他干吗要接受电视访问?那幅见鬼的画与警方的工作有什么关系?挪威又和伦敦有什么关系?
两年之后,法庭才开始审理此案。在此期间,约翰森想出种种办法,以确保乌尔温不会忘记他。曾经有一天,这个前罪犯跑到了乌尔温的那家旅馆,他情绪暴躁,喝得醉醮醮的,还用很粗的皮带牵着一条毛发纠结的斗牛犬。约翰森要求服务员转告乌尔温,说他的一位好朋友来看他了,然后他开了一间房,在墙上踢了好几个洞,之后就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几个月以后,约翰森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找到了乌尔温的消夏小屋。当时乌尔温正待在户外做日光浴,约翰森突然就出现了。他是从邻居的院子里蹿过来的,这时候他已经把斗牛犬换成了一条雄壮的德国洛特维勒牧羊犬。
“你打算在法庭上怎么说?”他问道。
等到开庭审理的时候,人们早已把整个故事的各个细节拼凑在了一起。这次的窃案又是佩尔·恩格的阴谋,这个由前职业足球运动员转行的坏蛋谋划了整个事件,因为他相信肯定能够为这幅画找到买家。
在审判过程中,恩格被控以盗窃罪,格鲁德尔和约翰森则被控倒卖贼赃,此外还有第四个人,威廉·奥斯海姆被控犯有盗窃罪,案发的时候他才刚满十八岁。依据法院的起诉书,恩格和奥斯海姆是实施盗窃的人,他们在1994年2月的那个早上带着一架梯子,偷走了《呐喊》。根据警方的调査,恩格和格鲁德尔是一对老搭档,当初就是他们俩一起偷走了蒙克的另一幅画作《吸血鬼》,然后一起蹲了监狱。
乌尔温没有被起诉,他转作了证人,尽管实际上就算没有他,警方拥有的证据已经足够量刑了。由于担心遭到报复,乌尔温的证词含糊不清,没有太大效用。
审判在奥斯陆进行,但是依照挪威的法律,匿名证人的证词是不被接受的。这意味着希尔和瓦尔克都是不能作证的,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暴力的世界里,如果一定要他们在公开的法庭审理过程中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就会让他们俩以及他们的家人遭到匪徒们的疯狂报复。作为折中方案,挪威法庭同意将部分审理工作转移到伦敦进行,在那里,希尔和瓦尔克藏在一个屏风后面出庭作证,他们作证时使用的名字分别是“克里斯·罗伯茨”和“席德·瓦尔克”。
1996年1月,法官宣读了判决书。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恩格,作为此案的主谋,被判入狱六年零三个月,格鲁德尔入狱四年零九个月,奥斯海姆入狱三年零九个月,约翰森入狱两年零八个月。
在入狱服刑的同时,四名被告都提出了上诉。根据所有的已知证据,挪威公诉法庭决定对四名罪犯中的三名宽大处理,除了恩格以外,其他三人均被释放,公诉法庭提供的理由是:希尔和瓦尔克是用假身份进入挪威的,他们的证词不被承认。
希尔对于法律的庄严程度历来怀有疑问,得知这一结果之后,他只是耸了耸肩,毕竟他最为关心的是画,而不是窃贼。在下面的这句话中,希尔将两种相互矛盾的观点揉在了一起。
“我的个人观点是,那条规定纯粹是扯淡;但是那是挪威的法律体系,我们必须对它表示尊重。”说完这句话,希尔就把整件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恩格仍然留在挪威,继续为自己的“无辜”进行上诉。不久前他又一次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报纸上,这次不是盗窃,而是购买,他在一次拍卖会上花费了三千英傍,购得蒙克的一张石板画。格鲁德尔据说成了奥斯陆的一名皮条客,约翰森则因为过量吸食海洛因,丢了小命。2004年2月,奥斯海姆在奥斯陆的街头被人谋杀。
乌尔温在这起案件当中成功脱身,而且他的“清白”是受到法庭确认的。但是查理·希尔不这么认为,他坚持乌尔温不像他自己宣称的那样清白。在希尔看来,“乌尔温是想玩一个两面讨巧的游戏”,如果那些盗窃艺术品的歹徒们拿到了赎金,他就有权利要求分一杯羹,如果匪徒们的计划失败了,他就会把自己粉饰成一名爱国者,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国家找回失去的珍宝。
挪威的权威人士们并不赞同希尔的观点。“我不认为乌尔温与这起犯罪有关,”莱夫·利尔表示,“他只是被罪犯们利用了。”
在寻回《呐喊》的当天,警察们曾逮捕乌尔温,但在当天的晚些时候就把他释放了,对于这次被捕乌尔温提出申诉,结果获得了五千美元的国家赔偿。
如今,查理·希尔比以往更加热情地寻找着失窃的艺术品。虽然身份还是侦探,但他已经脱离了卧底警察的游戏。现在他成为一名私家侦探,是个自由职业者,所有事都由他自己拿主意,再也不用从听领导的摆布。
“现在,我是一个赏金猎手,”他对此感到很高兴,“如今我和我的全家都要靠我‘打猎’养活了。”
有些时候希尔一家的日子过得比其他人要好很多,尽管他不是唯——个专门搜寻失窃艺术品的私家侦探,但他很可能是其中唯——个只关注那些伟大作品的。就希尔的个性,当然是要专找大案子来做,譬如说在2002年夏天,希尔成功地找回了提香的《在逃进埃及的路上休息》(Rest on the Flight into Egypt),这幅绘画已经失窃了整整七年,它的市场价值大概在一千万美元左右,是从巴斯侯爵家偷来的,巴斯侯爵是个七十一岁的老嬉皮士,迄今为止已经出版了六卷自传《名字叫《绝对隐私》广他名下的产业包括一幢拥有一百个房间、占地超过九千英亩的大宅子,他的家族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四百年。
提香·韦切利奥(Tiziano Vecellio)
《在逃进埃及的路上休息》(Rest on the Flight into Egypt)
留若马尾辫、蓄着络腮胡子的巴斯侯爵是个奇怪的家伙,他喜欢天鹅绒的夹克、闪耀的珠宝以及性感女人的陪伴。根据巴斯侯爵自己的记录,迄今为止他已经有了七十一位准夫人,并且为每一位准妇人都画了肖像,陈列在郎利特庄园里(好几位年轻女子还住在零星分布于庄园附近的农舍里)。巴斯侯爵总爱炫耀说:“从某种程度上看,我是在这个国家里推行一夫多妻制的先驱。”
巴斯侯爵的保险公司公开宣称,他们会为那辐提香名画的寻回支付十万英镑的酬金,全英国的骗子和疯子们都打来电话,提供各种“可靠线索”。经过七年的迫寻,查理·希尔一举得手,他根据一位爱尔兰旅游者提供的线索展开了迫踪,最终他找到了一位酷爱冒险的体育推广人,来自另外一个帮派的某人不知何故做出一个错误的判断,开枪打伤了他。提香的那幅精美的画显然是当做补偿送给这位体育推广人的,以求息事宁人。那幅画描绘了圣母手中抱着圣婴,圣父在一边怜爱地看着。希尔很喜欢设想发生在医院病床边上的一幕:对不起了,不该给你一枪,请接受这幅画吧,它想必能够弥补阁下身体和心灵上遭受的创伤。这位体育推广人后来觉得,自己没有这幅画也能活得挺好的,于是就把它转让给一个出没在伦敦南部的黑帮。
2002年夏天,希尔约见一名线人,后者表示他已经知道那辐绘画的真实下落,随后,希尔和他的联系人就这幅画的赎回达成了一个临时协议。故事到了这里终于接近尾声,尽管最初盗窃这幅画的贼人们早已消失。
八月的一个炎热的午后,希尔和他的线人一起出发了。“他们就那么走了,”郎利特庄园的管家蒂姆·摩尔回忆道,他曾与希尔合作过,“当时我心想:‘如果可怜的查理·希尔没被人在后背捅上致命一刀,或者是塞进口袋里扔进泰晤士河,可能我们就将找回那幅画。”
希尔亲自驾车,他的线人负责指路。最终他们来到一个公共汽车站。
“就在那儿了,”线人说,“就在那个老头儿脚边的袋子里。”
希尔抓起袋子,那是一个破旧的蓝白两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用纸板包裹起来的东西。希尔钻进自己的车里,掉转车头,然后再次把车停好。他撕掉一小块纸板,露出了画面的一部分,那确实是提香的原作,太棒了!
希尔的这番努力让他挣得五万英镑,是全部赏金的一半,另一半则给了那位线人。这幅失窃画作终于找回来了,巴斯侯爵对此做何感想呢?
“我觉得我比从前更富裕了,又多了几百万英镑。”
查理·希尔决定离开警察部队,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搜寻失窃艺术品。致使希尔决意离开的原因首先在于,各国警察机构对艺术犯罪的兴趣从来就不大,大概只有意大利警方是个例外。卧底行动需要进行太多的谋划,动用太多的人力,耗费太多的时间和金钱。《呐喊》的寻回虽然还不是这个时代的最后一次大行动,但也已经非常接近了——2002年6月,西班牙蒈方与美国联邦调査局合作,在马德里起获了价值五千万美元的画作,它们是从一位名叫埃瑟·科普洛维茨的亿万富翁家里偷走的。
既然已经脱离警察部队,希尔的演出生涯也就随之结束。如今他的工作是靠自己在黑社会当中的各种关系寻找失窃艺术品的线索,然后通过谈判争取将其赎回。希尔对这些非常清楚:哪些团伙是自己作案,哪些会雇用本地小偷作案;哪些团伙会翻墙上房,哪些只会横冲直撞,开车从正门直接闯入。
在新领域,竞争也有所不同。有些名气的都不是个人,而是小公司。其中一个叫“寻迹”,它的竞争对手叫国际失踪艺术品登记组织,二者的业务范围差不多,基本都是通过电脑搜索失窃的绘画、家具等此类东西。这些信息都是从警方和保险公司的报告中汇集而来,再与拍卖会、艺术品展览会上的名单相比对。“寻迹”就在怀特岛雇佣了大量低工资打字员,将各种目录和名册输进电脑。当电脑找到一个可疑的拍卖品时,公司会深入调查。这种工作又枯燥又漫长,很可能会将查理·希尔逼疯。
这种公司有不同的经营手法,但是至少在理论上,它们都能从很多的地方赚钱。比如将你的失窃物品加入他们的名单要收费;修复追回的物品要收费;艺术品交易商访问他们的名单也要收费。因为艺术品交易商必须保证卖的东西不是偷来的。
这其实还不够日常的支出。寻迹公司是英国亿万富翁和艺术品收藏家联合搞的一个项目,这些人对于公司的亏损满不在乎。而失踪艺术品登记组织则宣称他们很快就将实现收支平衡。
这些公司虽然小,但与希尔的公司比起来可是大公司了。刚刚辞职不当警察的时候,希尔找了个合伙人开了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后者也曾经是一名秘密特工。除了希尔以外,每个人对这场冒险的结果都不看好,结局果然像他们预料的那样惨淡。这次短命的合作给希尔留下的唯一印记,就是他带回家里并且钉在浴室门上的门牌,上面写着“查理·希尔合股企业会议室”。
新的差事并不好做,虽然希尔获得了自由,但他很快就感受到了经济上的压力,以及实际操作当中遇到的困难。当然可以让别人去找那些丢失的银器和钟表,但是独立往往意味着被孤立。骗子们心里本来就不愿意希尔老跟在他们后面。警察也差不多,他们总认为希尔是在挖自己人的墙角,但这并没给希尔带来多大烦恼。
“警察花了七年时间来找那幅提香,但事实是,他们没找到。保险公司试了各种方法也是一样。是我出马通过线人把它找了回来。”
希尔还意识到他需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制约。希尔那些黑社会朋友们是要拿情报换钱的,问题是这些钱究竟从何而出、怎么支付。保险公司以及失窃艺术品的所有者们愿意为珍宝的赎回支付酬金,但请注意这其中的分别:保险公司和窃案的受害者们只肯把钱交给诚实的人,因为他们希望把钱交给听到了某些风声、促成了失物被追回的人,倘若是把钱交给罪犯,买回了正是被这名罪犯偷走的财物,那不就等于是助纣为虐吗?
警方给线人提供赏金的方式也是很有学问的,比如说在美国联邦调査局的十大通缉犯名单上,警方为每个被通缉的要犯都设立了举报奖金,这些奖金都是以百万美元为基本单位,其中最值钱的头号要犯是本·拉登,如果有谁提供线索促成拉登的落网,就能获得两千五百万美元。但是具体到物品失窃案,警方的惯例是在匪徒遭到逮捕的时候才付线人钱,很多警察认为这一规矩也应该被应用到艺术品失窃案当中,希尔对此极力反对,他表示如果那么做的话,所有的失窃绘画将再也找不回来了。
希尔认为,艺术品私人侦探应该傲那些警察不能做的事,这一观点为他蠃得了大量的敌人。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敢私定奖金?更重要的是,希尔怎么知道他的线人——他们应该是干净的——就是窃贼自己,或窃贼买通他们为自己作掩护?
除了他那虚张声势的表演之外,希尔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他专门请教了约翰·史密斯爵士,这位深得大家崇敬的诺丁汉大学法学教授是英国失窃法的专家。史密斯说,在与这些人打交道时,两个原则必须遵守:不能与警察发生冲突、也不能把保证窃贼不受法律惩罚作为交易条件。
一个黑白分明的人进入了灰色地带,但希尔在其中自得其乐。希尔可以自己选择工作,他的眼光永远盯着那些价值非凡的艺术瑰宝。仅以2003年圣诞节时希尔的工作内容为例,当时他正在加紧搜寻的失窃艺术品包括:让·巴狄斯特·乌德里①的《白色鸭子》(White Duck),失窃于乔蒙德雷爵士家中,价值五百万英镑;莱昂纳多·达·芬奇的《纱槌圣母》,价值约为五千万英镑;切利尼用金子和黑植木雕成的盐瓶,价值五千七百万美元;此外还有大量从贝尔格莱德以及西西里岛失窃的珍宝。
不过最让他念念不忘的,还是加德纳博物馆失窃的那些珍宝,它们的总价值高达三亿美元。从1990年3月18日这桩惊天窃案爆发开始,希尔就一直留心观察,他相信自己已经搞清了是谁偷走了那些绘画、他们偷走绘画的原因,以及他们是如何处置那些战利品的,而最重要的是,希尔相信维米尔的《演奏会》、伦勃朗的《加利利海上的暴风雨》(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莫奈的《在托托尼》以及所有其他的失窃物品都还完整无缺,没有毁坏。
在搜寻加德纳博物馆失窃物品的道路上,希尔已经花了数不清的时间,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追寻了各种线索,以及追踪那些与案件有关但是非常不愿意被打扰的人们。这是一项极其可怕的竞赛,成果也无比诱人,苏富比拍卖行、佳士得拍卖行以及丘博保险公司为加德纳博物馆失窃物品的寻回,提供了相同的赏格——五百万美圆。
①让·巴狄斯特·乌德里(Jeen Baptiste Oudry,1686-1755)法国洛可可派画家,挂筹毯设计师,他也是十八世纪最伟大的动物画家之一。
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
《加利利海上的暴风雨》(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
截至到目前,在这项追寻工作当中最突出的当属美国联邦调查局,据说他们已经分析处理过两千条线索,派去执行此项任务的探员遍布欧洲、南美、日本以及墨西哥,但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在窃案发生十周年之际,美国联邦调査局负责此案的高层官员承认,“我们还没有得到任何可靠线索。”眼看着又过去了好几年,情况还是没有改观。“所有合乎逻辑的线索都已经被追踪,并且都已得出了结论,”联邦调查局的官员表示,“但是没有任何积极的调査结果。”
对于希尔来说,再没有比胜过那些挥汗如雨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更让他感觉愉快的了,那些家伙握有那么多的资源,却只知道照规章办事,忙着写备忘录,以及忠实地追踪“合乎逻辑的线索”。不过希尔未必能蠃得胜利,他的全部努力可能都会白费,这种事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是,查理·希尔也还是有可能成功的,对此希尔已经想过不止一千遍了。到时候希尔首先要给自己倒上一杯,然后好好地、近距离地、独自欣赏一会儿那些绘画,最后才拿起电话,打给加德纳博物馆的馆长。
“这里是查理·希尔。”他会这么开头,口气一定要随意,就像平时那样,“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某些东西,是你们想念已久的……”
后记
2004年9月
我坐在曼哈顿的一辆出租车里,陷入了交通堵塞,一个月之前我把这本书的手稿交给了我的出版商。此时是八月份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如果没有周围轰鸣的喇叭声和出租车的收音机里跟牙医钻牙似的音乐,这应该是个跟田园诗一般的日子。
“现在是两点整,播报整点头条。在挪威,窃贼偷走了世界上最着名的绘画作品——《呐喊》。专家说’这幅画估价在一亿美元左右。警方说目前没有任何线索。”
我震惊地靠回椅背,但其实我应该对此有所了解的。在我交了手稿之后,故事还没有结束。艺术与艺术品窃贼之间的种种远未成为历史,他们仍然是报纸头条。
古希腊人说:“盖棺才能定论。”他们的意思是,就算是最成功的人生也可能在一瞬间崩溃。很多伟大的艺术作品也表达了这一洞见。至于说到失窃的艺术品,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没有任何一桩案子是真正结案了的。
2004年8月22日,一个周日的早晨,奥斯陆的蒙克博物馆挤满了参观者。8月是旅游旺季,从博物馆上午10点开门开始,博物馆就人满为患。馆藏几乎囊括了蒙克的所有作品。画家去世于1944年,享年八十岁,他留下遗嘱,把自己的作品都捐赠给了奥斯陆市。这座博物馆跟附近的挪威国家美术馆几乎规模相当,也同样令人难忘,它几乎再现了蒙克乱糟糟的画室。很多参观者驻足在蒙克简朴的单人床和磨损的地毯前,这些物件与绘画、雕塑以及印刷品并置展出。
迟早——更有可能是早——每一位来此的参观者都会停步在《呐喊》前头。这幅画与査理·希尔1994年寻回的那幅画不是同一幅作品,但是差不多价值相当,犹如双子一般。蒙克统共画了四个版本的《呐喊》——他痴迷一般地重复这个萦绕着他的主题——挪威美术馆与蒙克博物馆拥有的是更为世人熟知的两幅。
那个周日上午的11点,两名戴着滑雪面罩和手套的武装分子冲进博物馆。一名窃贼用枪指着一个手无寸铁的警卫,用挪威语冲着游客与其他警卫喊:“趴下!”与此同时,他的同伴大步走向蒙克的《圣母》(Madonna),这幅画也非常有名,非常值钱,他掏出一把钳子,剪断线,摘下这幅画。
“这人看起来跟疯了一样”,一名目击证人说,“他把这幅画往墙上撞。取下来后,他又把它往地上砸。”然后,他掠走了《呐喊》。
两名窃贼往外逃窜,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他们快跑到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奥迪边上时,第三个人打开了后面的车门。窃贼把画塞进车里,然后三个人驾车逃逸。
最近的警察局离博物馆只有半英里,窃贼切断连线,从墙上摘走画的时候,触发了连接警察局的报警装置。警察几分钟内就赶到了。但,还是太晚了。
下午1点,警方发现了曾经停在门口的那辆车,窃贼已经弃车逃走,车里散落着两幅画画框的碎屑。尤其在事关《呐喊》时,这些画作被粗暴对待过的线索称得上是坏消息。蒙克的那幅《圣母》风格怪异,带些色情的意味,画面上是一位坦胸露乳的黑发女子,它是画在帆布上的油画,这就使得这幅画还算是结实。但新近被偷的《呐喊》,就跟1994年被偷的版本一样,是画在一张纸板上的,很容易被折弯或者弄出折痕。
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圣母》(Madonna)
委拉兹开斯《圣母受教》
失窃后的当天,蒙克博物馆的馆长招开了一个令人痛苦的新闻招待会,向窃贼发出恳求:“不管他们干了什么,”甘纳·索伦森说,“请他们尽可能地善待这两幅画。”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就站在曾经悬挂《呐喊》的那面墙前头,原先挂画的地方一片空白。
蒙克博物馆除了发出恳请之外,显然还做过其他的事情。根据挪威媒体愤慨的描述,在窃案发生的四个月前,博物馆退出了挪威产业保安理事会(Norwegian industry`s Security Board),该理事会由挪威司法部赞助,它会向自己的成员提供犯罪与保安等方面的建议。它的成员包括了挪威最重要的机构,比如银行、石油公司、当代艺术博物馆以及国家美术馆。在退出理事会的前一个月,蒙克博物馆拿到一笔五十万克朗——约合七万美元——的经费,用来加强保安措施。博物馆并没有把钱花出去。
跟国家美术馆的《呐喊》一样,蒙克博物馆的失窃画作也没有上盗抢险。为奥斯陆城市资产上保险的代理公司的头头说:“它们是不可替代的艺术品,所以给它们上盗抢险是没有意义的。”
这种说法让人起疑:至少一个面临五千万或者一亿美元支出的保险公司会竭尽全力,提高对窃贼的警惕。‘实际上,警方发现他们现在毫无头绪,寄希望于窃贼们主动与他们联系。最大的嫌疑人之一,佩尔·恩格声明自己是清白的——他之前曾经两次偷走蒙克的作品。“拿刀动枪不是我的风格,”恩格坚持说,“我一直以来只按照绅士的方式行事。”
当局充满了挫败感,其状颇为凄凉,甚至想去掩饰自己苦苦挣扎的局面。“我们正在处理民众提供的线索,”窃案发生两周后,一位警方官员在接受釆访时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査理·希尔的沸点也就比室温稍微高点儿,每次他想到官方最新的愚蠢言行就暴怒。就连稳重的莱夫·利尔都隐藏不住内心的愤怒。“这十年间,奥斯陆市在保安方面难道就没有学到一点儿教训?”他说,“我简直震惊了,因为这次窃贼又是如此轻易得手。”这位挪威的警探1994年曾与希尔合作过。
最好的结果就是,窃贼意识到这些画他们卖不出手,于是就把它们丢在一个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如果又卖不掉又扔不掉,窃贼们也许会提出支付赎金的要求。还有另一种可能,既然《呐喊》与《圣母》在未来的若干年间肯定可以保值,也许窃贼会继续沉默下去。比如,加德纳博物馆名画失窃案一直沉寂至今。
但是这种值局不太可能出现。窃贼偷画不是为了藏在仓库里,但是计划失败,交易取消,之前的战利品现在变成了银样蜡枪头。有时候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动静了,但这不意味着一幅画被毁了或者藏起来了,而是变成了地下犯罪世界的交易品,比如梅特苏的《读信的女人》,这幅画1986年失窃于都柏林,1990年在伊斯坦布尔被寻回,当时它在一个窃贼的手里,他想用它换取一船海洛因。
目前为止,这个案子还在挪威警方的手里。在所有艺术品盗抢案中,当地警方会率先有所斩获。但是如果数月之后毫无进展,所有明显的线索也解不开,查理·希尔的电话就会重新响起。
与此同时,两周过去了,蒙克博物馆对它所拥有的两幅最珍贵的画作的去向未置一词,倒是联系了媒体,发表了官方声明:“我们要停业三周,安装报警设施,以及其他的设备。”
备注
本书乃非虚构之作,如果读者发现他们听到了某人的内心活动——“太好了,”希尔想,“我躭扮演这个来自盖蒂博物馆的家伙好了。”——或者是某段内心独白——这些家伙不可能试图隐藏——此类材料绝非虚构,而是来自采访。
围绕《呐喊》的叙述的主要内容来自我与书中主要角色之间的对谈,尤其是査理·希尔。除此之外,我要对BBC-4TV的制片人深表谢意,他们给我提供了未经剪辑的采访资料。我也从延斯·克里斯蒂安·图内那里受益颇多,延斯曾担任挪威国家画廊董事会的主席,在他任职期间,《呐喊》被窃。多蒙艾琳·弗当德里克森把图内的叙述翻译成英文。
有鉴于此书主要建立在当事人的口述上,我就把备注做得简洁些。如果读者对以往发生的各类窃案有兴趣,可以査阅专门的档案,网址如下:http://www.museum security.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