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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与坏蛋们的第一回合交锋,坏蛋们得胜。.4

作者:美-爱德华·多尔尼克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13

尽管希尔的口无遮拦往往会让自己陷人任何一个新手都能够轻易避免的困境当中,但他弥补过失的能力同样也是其他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这类问题常有,只是难以预测这次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个人生活当中,希尔同样喜欢走极端。曾经有一段时间,希尔频繁接到恐吓电话,扬言会对他和他的家人不利,希尔非常谨慎地摘掉了他家前门的门牌号;然而,怕天气热的他会让前门敞着,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他竟然对此不以为然。

表面看来,希尔的这项装扮成中东地区神秘人物的计划挺搞笑的,但他已经发现了,窃贼们的贪欲是他最可依赖的防身武器,足以将计划中那些漏洞掩盖得天衣无缝。希尔常用的策略是,不用捏造详尽的故事,只需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可以了。因为他发现,对艺术市场的无知、对西亚石油富豪的偏见,以及好莱坞电影的陈词滥调(阴影里的大人物把脚跷在像战舰一般庞大的办公桌上,点上一根雪前,充满怜爱地凝视着他的个人收藏当中最新加入的部分)让新一代的犯罪分子们会去自动补足故事的其他部分,但是这些都不过是利欲熏心、头脑混乱的产物。

“你必须找到他们思维方式中的弱点,并好好加以利用,”希尔说,“犯罪分子们总是在寻找某位愿意为换取失窃艺术品而一掷万金的大阔佬。他们总以为在某个地方会有这样的神秘大佬,随身带着自己全部的钱财。当然,这种想法简直是狗屎一堆,但是要知道,犯罪分子们往往一厢情愿地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当中。其实他们可以很容易地了解到事情究竟是怎么样运转的,然而,除了他们自己的声音,他们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那个流氓律师告诉克里斯·罗伯茨,也就是假酋长代理人,他可以帮忙买到从罗素堡偷出来的画。通过这位律师,希尔很快就见到了一位叫做尼尔·马尔维希尔的神秘人物。看起来,马尔维希尔与那位安特卫普的钻石买家在某些方面是搭档。

爱尔兰的报纸通常把马尔维希尔形容为“南都柏林商人”,至于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则一直秘而不宣,但是很显然,马尔维希尔干得不错。他住在都柏林附近的一所大房子里,喜欢收集古董车,他在西班牙旅游胜地马尔韦利亚也安了个家;他个子高高的,衣着浮华,经常穿颜色鲜亮的夹克衫,髙尔夫休闲裤,脚上,带有流苏装饰的路夫皮鞋①。

①路夫皮鞋,类似北美印第安人的鹿皮鞋,只是鞋跟部分宽而扁。

‘希尔最喜欢和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了。“我和他半斤对八两,”几年以后,在某次接受采访时,希尔满脸笑容地回忆,“我对这个坏家伙假意奉迎,我们之间曾经一度打得火热。”这两个人彼此之间真是很合得来的。

希尔的第一个问题是把那些绘画诱骗出卢森堡,因为秘密警察不得在那里从事侦破活动。这项法律规定并不是针对苏格兰场,而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直沿袭下来的,那时出台这项条例是为了确保盖世太保——德国纳粹的秘密警察不会在卢森堡大肆出没,但是如今,它的存在给苏格兰场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希尔编造了一个故事,他希望能够用这个故事抵消卢森堡给自己的工作带来的麻烦。他对马尔维希尔说,安特卫普机场会是一个非常便利的交易场所,虽然那里稍微有点儿不合常规。希尔表示他会在安特卫普机场付钱给马尔维希尔,换得那幅画,然后他会搭乘一架小飞机离开,取道法国、意大利,然后飞赴黎巴嫩。尽管希尔没有把话说得特别露骨,但他还是给马尔维希尔留下了线索,暗示雇佣自己购买名画的神秘豪客就是住在黎巴嫩的,而那里也正是那些名画的最终归宿。

马尔维希尔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钱,他答应得非常爽快。安特卫普没问题。但是希尔一直在谈论的那笔钱落实得如何了?

希尔告诉马尔维希尔不要担心。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画不会有问题吧?

所有的非法交易都要非常谨慎,因为谁都不相信谁,与此同时,他们又互相需要。对于双方来说,实际上都面临着相同的问题:一只手插进夹克衫的兜里,当它重新出现的时候,天知道是攥着一张支票,还是一把手枪。

1993年8月的一个夜晚,在安特卫普,用过了德凯撒酒店的晚餐,马尔维希尔对希尔说,他有些东西要给希尔看看。此时距罗素堡失窃案已经有七年了。两个男人走到了邻近的一个停车场,坐电梯上了三楼。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辆,马尔维希尔和希尔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分钟,以确信他们没有被人跟踪,近旁确实没有人。

马尔维希尔在前面引路,走到了一部奔驰轿车的边上,他示意希尔也走过去,随后打开了后备箱。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希尔小心翼翼地卷起了袋口。就在袋子里面,是毫发无损的、仍旧装在画框里而不是被切割下来并胡乱卷起的《写信的女郎和她的女用人》,维米尔留下的杰出画作。小心翼翼地,希尔把这幅无价之宝捧在了手里。

“把那样一幅画拿在手上,真是太让人惊喜了,”十年之后希尔回忆道,“毫无疑问,是维米尔的真迹。面对一幅如此美妙的画,你根本不可能产生怀疑,担心说‘这是真品,还是赝品’?它吸引了你的全部注意力,你就如同遭到了当头棒喝。”

马尔维希尔是个“非常务实的家伙。对他来说,买卖失窃艺术品无非是一门生意,卖一幅名画给我,跟卖一卡车羊皮大衣给我没什么两样”。

对着这幅维米尔的名画,希尔嘴里长吁短叹,尽量摆出一副艺术品掮客面对艺术瑰宝时的忙乱神情。最重要的是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对艺术很懂行的人,并且作出懂行的人应该有的正常反应。希尔开始大谈这幅名画的历史,赞叹其构图是何等之美,在捧起这幅名画的时候,他还特地用手帕裹着手,以保护画作。趁着马尔维希尔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的言语所吸引,希尔悄悄地将自己的指纹按在了画布的背面。

那是个预防措施。希尔的这些黑道“朋友们”乐于和他一起去喝一杯,但希尔心里非常明白,该出手的时候,他们也会非常乐于枪杀希尔。有时希尔会谈起那些“落入野蛮人之手的被窃艺术品”,他的听众们总是会作出假定,认为他口中所说的野蛮人对自己所偷来的东西毫无鉴赏力。这种假定并没有错,但是希尔的本意还不止于此。像卡希尔这样的黑帮分子们不仅像野蛮人一样粗鲁,更是像野蛮人一样充满暴戾。现在,希尔把自己的指纹按在画布的背面,如果哪天他不见了,那么等到警方通过其他途径终于寻回这幅名画的时候,他们至少能够获得一些线索,知道希尔的失踪是与这幅维米尔的名画有关联的。

随后,希尔把画递还给了马尔维希尔。

一周之后,轮到希尔来安排会面,让马尔维希尔眼见为实了。在花旗银行的帮助下,苏格兰场设法出具了两张支票,已经填好了马尔维希尔的名字。一张支票的额度为一百万美元,另一张是二十五万美元。至于为什么马尔维希尔需要开两张支票,以及他如何与货主分配这些钱,没有人问。

希尔和马尔维希尔一起驱车前往花旗银行设在布鲁塞尔的支行。希尔在前面领路。这家银行的经理已经接到了总部发来的简报,见到希尔一行,立刻脚步欢快地迎了上来。

“你好,罗伯茨先生,很高兴为您效劳。”

银行经理的脸笑得像一朵花一样,希尔则表现出一副被人拍马屁拍惯了的样子。双方寒暄已毕,就到了查验支票的环节了。银行经理毕恭毕敬地把它们递了过来,那架势就像餐厅里的服务员领班用银盘子端上了一份烤羊腿。马尔维希尔把两张支票拿在手里,仔细地、满怀怜爱地看着它们,还给银行经理时依依不舍。

现在,交易的初步环节已经完成,希尔和马尔维希尔都表示,再下一次的会面就将真正进行交易了。到时候,马尔维希尔带着支票驱车离去,希尔则带着名画远走高飞。

希尔和马尔维希尔非常愉快地驾车返回了安特卫普,在路上,希尔稍微有些走神,险些错过了通往安特卫普的高速路出口。直到最后关头,发现了问题的希尔才猛打方向盘,切换到了外侧车道,一辆满载西红柿的十八轮大卡车被迫骤然减速。伴随着大卡车的汽笛发出抗议,马尔维希尔向希尔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干得漂亮,”他说,“现在肯定没人再跟我们的梢儿了。”

这两个男人,这两个在交易过程中早已惺惺相惜的家伙敲定了最后交易的日程安排。时间定在9月1日,地点是安特卫普机场。

到了指定的日子,希尔驾车前往交易地点。一名叫做安东尼的比利时便衣警察扮做希尔的贴身保镲。希尔以前就认识安东尼,并且很喜欢他,更重要的是,安东尼一看就是个保镖。

“他壮实得活像个宪兵,”希尔对安东尼的评价很高,“他不喝酒,就靠喝橙汁和酸奶酪过日子。”

听希尔的那副口气,似乎安东尼只靠山羊尿和妈蚱为食也能过活。

“他全副武装,不是有意卖弄,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他的样子很有震慑力,显然是个很专业的保镙。他身边带着个公文包,那两张支票就装在里面。”

安东尼还是个驾车好手,他开着一辆髙品质的、保养得非常好的奔驰轿车。在他和希尔穿越安特卫普市区,赶往机场的途中,一位骑自行车的老太太想要抢在一辆有轨电车之前横穿马路,但她的车铃铛却刚好从车把上掉了下来,滚落在大街上。此时正是早间的上班髙峰。

“快停车!”希尔大声嚷着,随后他跳出车子,阻止了来往的车辆,并捡回了车铃铛,把它交到了那位骑自行车的老太太手中。

“她对我微笑致谢,那笑容太灿烂了。”希尔对此事念念不忘,“而当我回到车里的时候,安东尼脸上一副’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的表情。”

对希尔来说,这次的英雄行为是他根本不可能甘心错过的,在他身上有强烈的英雄主义情结,其严重程度与那些迫切梦想着成为英雄的小男孩儿们差不多。

“简直是光辉一刻,”很久以后在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愉快的笑容仍洋溢在希尔的脸上,“那是必须要做的。可怜的安东尼坐在那儿想:‘你应该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工作,而不是傻乎乎地去给一个老太太充当骑士呢,她那自行车都快锈没了。’”

到了机场,希尔和安东尼停好车,走进了小小的餐厅。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希尔点了一杯咖啡和一杯法国白兰地。过了没多久,餐厅里拥进了一群等待航班的乘客,在他们的后边,走来了马尔维希尔和他的一名同伙儿。

“东西都带齐了吧?”马尔维希尔问。

“那当然。”希尔答道。

在任何生意当中,交接钱款与货物是最难办、同时也最危险的。所以希尔和马尔维希尔都要带上一名同伴,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希尔陪马尔维希尔那名同伴留在餐厅里,马尔维希尔则与安东尼一起离开餐厅,朝安东尼的轿车走去。双方都是开车前来的,于是轿车就变成了理想的验货场所。马尔维希尔仔细查验了那两张支票,确信它们确实是自己在布鲁塞尔花旗银行里所见到的那两张。

马尔维希尔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餐厅里。他问希尔:

“想要看看那些画吗?”

希尔离开了餐厅,与马尔维希尔的同伴一起走向停车场,来到一部标致车的旁边。这部轿车是马尔维希尔租来的。那名同伙打开了后备箱。希尔看到了一个运动背包,大小足够装下一副网球拍,以及一双运动鞋。在运动背包的边上,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个头挺大的东西以及某个呈长方形的东西,并且都被包装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的尺码以及外形与希尔在安特卫普见到的那个完全一样,当时马尔维希尔向希尔展示了维米尔的真迹。希尔先把黑色塑料袋挪到了一边。他打开了运动背包,看到里面有一张卷了起来的画布,希尔确信那就是戈雅绘制的《多纳·安东尼娅·萨拉特的肖像》。看到这幅画让希尔非常高兴——如果窃贼们想要玩什么花样,是不会把这幅画带来的——但一幅有着两百年历史的油画被随意地卷了起来,就如同对待一幅只值十块钱的普通海报,也让人看着心疼。希尔慢慢地把运动背包放下,转向了他期待装有维米尔失窃名画的塑料袋,他把手放在胸前的衬衣上轻轻摩擦,就像是在擦去手心里的汗水。

神兵天降一般,两辆大型宝马车伴随着希尔发出的行动暗号驶入了停车场,一前一后堵住了标致车的去路。每部车里都有一名司机和三名乘客。这些人是比利时快速反应部队的官兵,都是身材高大的特种兵。他们用弗兰德语大声喊着,应该是“放下手中的所有物品,肌在地上”之类的命令。为了不让对方错误理解自己的意思,那些特种兵们“帮着”希尔以及马尔维希尔的那名同伙趴倒在地上。

希尔和马尔维希尔的那名同伴脸朝下趴在柏油路面上,被戴上手铐、搜身,之后塞进了车里,汽车一路鸣笛开到了当地警察局。马尔维希尔和安东尼也被抓了进来。让希尔非常满意的是,这场表演吸引了咖啡店里所有人的关注,惊呆了的乘客禁不住发出赞叹和尖叫。

一到警察局,希尔和安东尼就被除去了手铐,并受到了祝贺,剩下的事情就是要好好庆贺一番了。马尔维希尔被控以“买卖贼赃”的罪名,但就像《爱尔兰审査报》所描述的:

“他奇迹般地被免于起诉”。

世间哪儿有什么奇迹?马尔维希尔不被起诉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艺术品犯罪没有被认真地对待。在撤销对马尔维希尔的控罪时,比利时法庭提出的依据是:罗素堡盗窃案是发生在爱尔兰的,已经超出了比利时法庭的司法管辖权。

黑色的塑料袋里装的确实是维米尔的那幅失窃名画。比利时警方一共起获了四幅罗素堡失窃绘画(以及三幅毕加索的仿冒品):维米尔的一幅、戈雅的一幅,以及安东尼·韦斯蒂尔①的一幅肖像画、加布里埃尔·梅特苏的《写信的男子》(Man Writing a Latter)。梅特苏的这幅作品与他所绘制的《读信的女子》是配套的,后者已经先期被伊斯坦布尔警方起获,当时窃贼们想要拿它换海洛因。这两幅画被公认为梅特苏最为杰出的作品。

①安东尼·韦斯蒂尔(Antoine Vestier,1740-1824),法国画家。

如今,罗素堡1986年被劫走的那十八幅名画当中,只有两幅依然流落在外,它们都是由弗兰西斯科·瓜尔迪克绘制的威尼斯风景画,有谣传说它们流落到了佛罗里达。

维米尔的《写信的女郎和她的女用人》现在被安放在都柏林的国家美术馆,画中的女子神态安详,尽管她见证了这一切。

弗兰西斯科·瓜尔迪(Francesco Guardi)

《海岸风景,房屋、古迹及凯旋门》

(Coast scenery, houses, monuments and the triumphal arch)

罗素堡失窃案的主脑马丁·卡希尔于1994年被杀,一名装扮成都柏林市政工人的枪手从司机那一侧的车窗开枪打死了他。当时卡希尔在停车标志前慢慢停住车,一名拿着记事本的男子凑到车窗边上,貌似要询问几个与交通有关的问题。

马尔维希尔于2003年1月在黑社会火并中遭到枪击,尽管身中四弹,马尔维希尔还是朝着最邻近的医院的方向驾车行进了两英里,但快到医院时,他出了车祸,造成了四车连环相撞的事故。对于马尔维希尔的死亡,没有哪个黑帮组织表示负责。

12、蒙克

1994年3月

在寻回罗素堡失窃名画之后的五个月里,克里斯托弗·查尔斯·罗伯茨人间蒸发了。然后,随着《呐喊》的被盗,罗伯茨又一次出山了,这一次他变成了从盖蒂博物馆来的人。

为了演好这个新角色,査理·希尔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好好了解爱德华·蒙克。增进对艺术的学习和了解,是日常工作中希尔最为喜欢的一部分。希尔对艺术的热爱发自内心,尽管他只是一个爱好者而非艺术专家。在闲暇的时间里,不管置身于哪座城市,希尔都会去博物馆参观,并在那些博物馆里“拜会”自己的老朋友们。在布拉格,是一幅丢勒①的自画像,在圣彼得堡的冬宫美术馆(The Hermitage Museum),是伦勃朗的《献祭以撒》(Sacrifice of Isaac),在伦敦的国家艺术画廊,老朋友可就太多了,首当其冲的恐怕就是莱昂纳多·达·芬奇的《岩间圣母》(Madonna of The Rocks)了。

①丢勒(Albrecht Durer,1471-1528),德国文艺复兴时期着名画家。

莱昂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i ser Piero da Vinci)

《岩间圣母》(Madonna of The Rocks)

伦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

《献祭以撒》(Sacrifice of Isaac)(1603)

伦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

《献祭以撒》(Sacrifice of Isaac)(1635)

在华盛顿特区,希尔总会抽出时间去看望他特别喜欢的一幅画,吉尔伯特·斯图尔特①的《滑冰者》(Skater)(这幅画还有另一个名称,叫做《威廉·格兰特的肖像》)。描绘运动中的人物的绘画往往会流于僵硬,但这幅作品是个例外,它是那样地打动人,斯图尔特正是借此扬名立万的。画面中描述的是一位身着高雅的黑色上衣、戴着帽子的高个儿男子,正在伦敦海德公园九曲湖的冰面上作出华丽的转身动作。(据说格兰特当时对斯图尔特表示:“这样的日子最好是穿戴停当去滑冰,而不是坐下来让人画肖像。”)对于希尔来说,那个正在滑冰的苏格兰人的形象为他提供了一个理想的范例。

①吉尔伯特·斯图尔特(Gilbert Stuart,1755-1828),美国着名肖像画家。

吉尔伯特·斯图尔特(Gilbert Stuart,1755-1828)《滑冰者》(Skater)

“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自己的样子。”

具体到《呐喊》失窃一案,希尔所要扮演的角色已经不再是业余的艺术品爱好者,而是一位来自世界级博物馆的大人物,因此他的学习和研究工作就必须做得格外透彻。没有捷径。要深入了解蒙克,就需要找出一大摞艺术类书籍,然后一头扎进去。唯一的麻烦就是钱。尽管他要扮演的角色是个有钱人,来自一个完全不把钱当回事的、富得流油的艺术机构;尽管他摆出打算为一副价值七千两百万美金的油画支付赎金的样子——希尔本人还是没有财力把他需要的书籍买下的。希尔只好天天跑到离家不远的图书馆和书店里蹭书看,幸好书店的经理很有人情味,允许这位显然不打算花钱的高个男子流连在书店的艺术书籍区域里,翻来覆去地找书看。

刚开始的时候,希尔对蒙克的了解与大多数人差不多。希尔的气质过于保守,对现代社会缺乏兴趣,他更欣赏十七世纪或者十八世纪的作品,只有极少数十九世纪的作品能够引起希尔的重视。希尔在汽车的后备箱里看到的那幅戈雅创作于1805年的作品,他极为欣赏此画。

“任何有眼睛和有智商的人,”希尔一时激动得口沫横飞,“只要站在那儿,捧着这幅画,就一定会充满敬畏之情。”

希尔此前从来没有近距离地观赏过《呐喊》的原画,所以说,如果不能把它找回来,他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査理·希尔与爱德华·蒙克,要找出比他们差别更大的两个人,只怕会是非常困难的。尽管如此,这位脾气暴躁的退伍伞兵对那位精神抑郁、高度紧张的艺术家充满了同情。与生活在同一时期的荷兰大画家梵高一样,爱德华·蒙克也饱受生活的重压,情绪非常不稳定,他的童年历经磨难,即使最快乐的天性,经过那么一番折磨也必定会被磨灭。蒙克五岁时,他的母亲因肺结核去世,年幼的蒙克就守在她的床边;九年之后,蒙克的大姐也因为患了同样的病症撒手人寰丨蒙克的哥哥也染上了肺结核,但是侥幸保住了性命。

精神错乱是蒙克家族经受的又一重诅咒。蒙克的姐姐劳拉发了疯,最后不得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蒙克的祖父也疯了,死在了一家收容院里,蒙克本人在1908年的时候也经受了一次精神崩溃,住院长达八个月,那年他四十五岁,在接受了电击等各种疗法之后,蒙克的精神状况多少有了些好转,得以重新开始工作。

即便是在最健康的时候,蒙克也远远算不上精力旺盛。童年时期的蒙克始终是个病秧子,好不容易才免于感染肺结核,但却长期经受支气管炎的折磨。终其一生,蒙克都忍受着高度恐慌带来的煎熬。在绘制《呐喊》的那段时间里,横穿马路,或者是从稍微有点髙度的地方向下看,蒙克都必须鼓足全部的勇气。蒙克一直害怕吸入尘埃或者病菌:因为长时间画画,他身体徇偻;他还特别害怕开阔的地方,每次壮着胆子出门时,他都会紧紧贴在离他最近的墙上。

“疾病、精神错乱以及死亡,从我刚出生,这些天使就来到了我的身旁,此后,它们一直都伴随着我的人生,”蒙克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了解到了人生的痛苦与危险,了解到了死后灵魂的生活,了解到了在地狱里有着怎样的永恒的惩罚在等待着我们这些有罪的人。”

蒙克了解到的很多知识都来自他的父亲,奥斯陆的一名医生,他经常给那些最贫苦的人们免费进行诊治,但始终保持着狂热的宗教信仰。“在没有被焦虑占据身心时,他会跟我们开玩笑,像个孩子一样和我们一起玩耍,”蒙克回忆道,“但是当他要惩罚我们的时候……他会变得非常暴戾,近乎癫狂。童年时期的我,总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没有母亲,体弱多病,而且,可能会遭受地狱惩罚的心理阴影随时都陪伴在我的身边。”

长大成人之后,蒙克变成了一个害羞的、孤独的、非常敏感的年轻人,身材高大、消瘦而又非常英俊(甚至被人形容为“全挪威最英俊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时候他逃离了戒律森严的奥斯陆,去巴黎以及柏林的”小黑猪咖啡店“尽情享受罪恶的快乐。在那里他酗酒无度,追逐女人然后又抛弃她们,夜深的时候他才分出心思画画,在他那间租来的凋敝的房间里到处散放着未完成的画。

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绝望》(Despair)

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蒙克已经三十出头了,进人了创作的高峰期,此时他很多作品的名字可以让我们一窥这位画家的精神状态。1892年他绘制了《绝望》(Despair)和《在灵床边上》(By The Deathbed),1893年是《呐喊》,1894年是《焦虑》(Anxiety),1895年他画了《与死亡抗争》(Death Struggle)。

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 《焦虑》(Anxiety)

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在灵床边上》(By The Deathbed)

那些绘画正像它们的名字所表述的那般凄凉。与蒙克作品中的孤寂与哀伤相比,爱德华,豪普所描绘的、曲终人散后的餐厅简直能让人发出快乐的笑声。《生病的小孩》(Yhe Sick Child)中的主人公是蒙克的姐姐苏菲,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旁边是她悲痛欲绝的母亲。苏菲面色苍白,非常虚弱,但是她的神情中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苦恼一这也是蒙克的性格特征,相比之下,即将被她抛弃在这尘世之上的母亲则痛不欲生。母亲所忍受的痛苦已经超出了她能够忍酎的限度,她紧握着女儿的手,但已经伤心过度导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生病的小孩》(Yhe Sick Child)

即便是在描绘那些看上去挺招人喜欢的事物时,比如1892年的《卡尔·约翰街春天的夜晚》(Spring Evening on Karl Johan Street)中的街景,悲痛的调子还是那么明显。蒙克笔下的春天的夜晚,有一连串戴着黑色髙帽的男子和穿着深色衣服的女子迎面走来,他们外貌怪异,眼睛大而闪烁,脑袋瘦得像骷髅。一个孤单的背影在朝着相反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他。那个背影,就是蒙克自已。

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

《卡尔·约翰街春天的夜晚》(Spring Evening on Karl Johan Street)

蒙克创作这一作品的目的,他自己曾经写到,是寻找一种方式,表达人类的“受难与情感,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描绘客观的外部世界”。画家的任务是“揭示他最深层的情绪、他的灵魂、他的痛苦与快乐”。一位画家,其实就是一位拿着画笔的心理学家。

奥地利精神病学专家弗洛伊德与蒙克几乎生活在同一时代,尽管两个人都没有在作品中提及对方,但他们所致力于的方向是相同的。对于如何解开人类的焦虑,如果说弗洛伊德是最伟大的探秘者,那么蒙克就是为他绘制导航图的人。与其他绝大多数的画家不同,蒙克在绘画当中经常会把自己的亲身经历体现在画布上。蒙克把他个人经受的苦难呈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蒙克与女性的种种纠葛,多得让人难以尽数。“他的父亲总是在深夜里为儿子祈祷,希望能够让儿子摆脱女人们罪恶的吸引,不被肉欲和自由的性爱所迷惑。”一位艺术史学家写道,“但是酒精的致命吸引力以及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方式征服了蒙克。”

1889年,蒙克二十六岁,他的父亲去世了。父亲最后所做的几件事当中,包括把他日常翻看、已经卷了边的一本《圣经》邮寄给了仍在巴黎的蒙克,希望他那迷途的儿子能够幡然悔悟。

女人是让男人无法抵挡、但又足以毁掉男人的诱惑,而蒙克在拒绝诱惑方面非常不在行。二十二岁时蒙克陷入了初恋,对象是一位已婚女性,比他大两岁。“莫非是因为她夺走了我的初吻,所以也夺走了我生活中的甜蜜?”后来蒙克写道,“莫非是因为她的谎言与欺骗,扭曲了我眼中的世界,让我看到了妖女美杜沙①的头烦,让我把生活看成了一场炼狱?”

①戈耳工·美杜莎(Gorgon Medusa),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三姐妹,居住在遥远的西方,是海神福耳库斯的女儿。她们的头上和脖子上布满鳞甲,头发是一条条蠕动的毒蛇,长着野猪的獠牙,还有一双铁手和金翅膀,任何看到她们的人都会立即变成石头。

日后蒙克与女人们的交往变得更加不妙。有三年的时间,贫困的蒙克与一位美丽但又充满罪荸的女人纠缠在一起,这个女人叫图拉·拉尔森,出身于哥本哈根的名门望族,家境富庶。在两个人闹翻之后,图拉请朋友帮忙散布假消息,声称自己病人膏肓,只想再和蒙克见上最后一面,设法把蒙克诱骗到了她的房间里。蒙克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坐在病床上、挥舞着一把枪的图拉。图拉承认自己没生病,但如果蒙克拒绝重新接纳她,那么她只有杀死自己。蒙克伸手抢枪,图拉往回夺,正在这时候枪响了。子弹打掉了蒙克左手中指的第一节(蒙克是用右手画画的)。

蒙克后来把图拉·拉尔森的形象也用到了几幅作品里,其中最有名的是叫做《憎恨》(Hatred)的肖像画,以及一幅叫《静物》(Still Life)——又名《女杀人犯》(The Murderess)的画。“我画了一幅静物,不输塞尚的任何一幅作品,”关于这后一幅作品,蒙克写道,“只是在背景里我画上了一个女杀人犯,以及她的牺牲品。”

在了解蒙克之余,希尔还仔细研读了盖蒂博物馆的馆藏目录。他得知,馆藏的一件珍品是詹姆斯·恩索尔①绘制的一幅不同寻常的油画,名字叫做《1889年耶稣进入布鲁塞尔》(Christ`s Entry into Brussels in 1889)。这幅巨作的画幅为八英尺乘十四英尺,它描绘的是如果耶稣当真重新回到现代世界,迎接他的将是何等的混乱和喧器,简直是对圣人的亵渎和讽刺。耶稣(恩索尔把他画成了自己的模样)几乎要被喧器的人群吞没了,各种政治口号和广告标语(例如”科尔曼牌芥末“》的条幅漫天飞舞;市长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就如同这次大游行是为了彰显他的荣耀。这幅画堪称恩索尔的杰作,它不仅是表现主义风格的伟大先驱,也启发蒙克创作出了《呐喊》。

①詹姆斯·恩索尔(James Ensor,1860-1949),比利时表现主义画家。

詹姆斯·恩索尔(James Ensor)

《1889年耶稣进入布鲁塞尔》(Christ`s Entry into Brussels in 1889)

希尔看到这幅画之后灵光一闪,他相信恩索尔的这幅绘画可以在自己的计划当中发挥作用。他可以对外界宣称,盖蒂博物馆会舍得花钱赎回《呐喊》,是为了把《呐喊》与恩索尔的这幅名画一并进行展出。对于希尔来说,恩索尔的出现真的是意外之喜,这下他的故事可以讲得非常圆满了。

詹姆斯·恩索尔(James Ensor)《骷髅》(human skeleton)

然而别人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就算没有恩索尔的这个环节,“盖蒂计划”还是显得过于复杂了。如果希尔打算扮演一个有钱的美国佬,为什么非要扯上博物馆呢?为什么不用简单的办法,只是扮做一个想要打造出让别人都望尘莫及的藏品的大富翁呢?对于这些反对意见,希尔根本不屑一顾,“墨守成规而又思路狭窄”是他最鄙视的思维方式。

“我的艺术,”蒙克在笔记中写道,“都植根于一种简单的自我反诘:为什么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呢?怎么我一出生就遭遇诅咒?”

对于蒙克,绘画不是一种职业,甚至也不是上帝的感召,而是深渊中发出的哭喊。“根本就不应该再画那些室内装潢、人们阅读、女性编织之类的画了,”蒙克断言,“绘画应该是刻画活生生的人们,喘息着、感觉着、煎熬着、热爱着——我打算画出相当数量的这种类型的画——人们会理解其中所带有的神圣意味,他们会为那些画脱帽致敬,就像在教堂里一样。”

正相反,人们掏出了腐烂的水果猛力投掷过去,如同他们在喧闹的滑稽剧场里的所作所为。招致人们如此痛恨的,还不是蒙克所描绘的对象,而是他生硬的、不加修饰的技法。蒙克所受到的奚落让人联想起二十多年前,印象派艺术家组织第一个画展时遭到评论界重炮轰击的情景。

“在这幅画上,甚至连一点儿像样的底色都没有,”挪烕的一位艺术评论家在看到蒙克的《画家严森·黑尔的肖像》(Portrait of The Painter Jensen Hjell)之后斥责道,“颜料被粗暴地涂抹在画布上,事实上这幅画看起来像在画完另外一幅画之后,用残留在调色板上的、带着气泡的颜料残渣绘制的。”一家报纸报道说,不少参观者在看完了蒙克的一次绘画展览之后发出了质问,质疑蒙克究竟是用手拿画笔,还是用脚拿的。

那些日后被誉为蒙克最伟大的艺术品的绘画,也受到了外界的口诛笔伐。在一次展出中,蒙克惊恐地发现,很多人站在他的作品《生病的小孩》前,“大声地婶笑和吆喝着”,而那幅画描绘的是他灵床上的姐姐。义愤填膺的蒙克冲到了外面,在那里,一位与他同时代的画家,一位当时很受欢迎但现在已经被人遗忘的画家,竟然跑到蒙克的面前冲着他的脸嚷道:“混饭吃的家伙!”语气中满含着轻蔑。“对于画家蒙克,人们能够选择的最善意的做法,”某人写道,“就是从他的作品前面走过,一言不发。”

尽管如此,还是有极少数的人从一开始就了解蒙克,知道他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1892年,一个叫做柏林艺术家协会的组织为蒙克安排了一次作品展示,但这些画是如此的富有争议,以至于引发了一场口水仗,一方是支持蒙克的先锋艺术家,另一方是思想保守、看不上蒙克的保守艺术家。仅仅过了六天后,艺术家协会投票表决关闭展览。一场冲突爆发了。蒙克的名声变得更加糟糕。

《呐喊》是在随后的一年问世的。大多数看过这幅画的人都僧恨它。一家法国报纸表示,这幅画让人觉得蒙克把一根手指伸到了大便里,然后举着它到处招摇。

这幅画是根据蒙克的亲身经历绘制的,尽管学者们在对具体时间的看法上意见不一。某次,蒙克在奥斯陆附近做晚间散步。“我沿着路向前溜达,同行的还有两位朋友。”多年以后蒙克回忆道,“太阳落山了。我感受到了一派忧郁的气息。突然之间,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片血红。”

以后的很多年里,关于日落的记忆一直萦绕在蒙克的脑海中,他竭尽全力想要把它留在画布上。那次晚间散步的具体日子是人们争论的焦点——有人说是1883年,也有人说是1886年或者1891年,每种说法都有相当数量的支持者——可怜的蒙克,这位本来就神经脆弱的神经质画家,很可能是亲眼目睹了人类历史上最惊人的一次气象奇观。1883年8月27日上午10点02分,与挪威相隔了将近半个地球的喀拉喀托火山①突然喷发。喀拉喀托火山岛就此从地球上消失,被炸上了天。六立方英里的岩石被炸成了碎片或粉尘,像纷飞的雨水一样四处落下,更小的微粒都被吹送到了大气层的髙处。随后的几个月里,那些飙浮的微尘笼罩了整个世界,它们使得日落时分的天空分外光明灿烂,并且拥有了格外鲜亮的色彩,其亮度和壮观程度都是人们前所未见的。《纽约时报》在1883年11月28日发表文章指出:“5点过后没多久,西边的地平线突然被一抹壮丽的猩红色点燃,天空和云彩全都变成了深红色。站在街上的人们都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站在街道的拐角处,瞪视着西边的天空……云层的颜色逐渐加深,最终变成了血红色,而海水也为之变色,恍如血水汇成。”

①喀拉喀托火山位于印度尼西亚异他海峡,1883#的那次爆发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火山喷发之一。

不仅蒙克受到了惊吓,连很多报纸的观察员也被吓破了胆。更疯狂的例子发生在纽约的波基普西,一支消防队全员集合,驾上了他们的消防马车,冲向了天边的红日,要扑灭来自天上的火焰。1883年11月30日,一家奥斯陆的报纸称:“昨天和今天,人们都看到一道强光出现在城市的西方。大家普遍猜测是哪里着火了,但那实际上只是一次红光折射,是在日落之后由烟雾弥漫的大气层所造成的。”

莫非这就是蒙克亲眼目睹的那次日落吗?艺术史学家们总是把《呐喊》当中那片天空归结为挪威动人的日落景象,以及蒙克过分敏感的神经。要改变这些艺术史学家们的陈腐观念,最好的证明来自英国的两位物理学家和一位博士①。

①2004年2月,《天空与望远镜》杂志发表了埋为《当天空变成红色》的文章,详细探讨了蒙克与他的朋友们一起做那次夜间漫步时的情形。文章的作者是物理学家堂’奥尔森、拉塞尔丨多斯舍尔以及英国教授玛丽莲丨奥尔森,他们甚至找到了蒙克靠在栏杆上、对着血红色的天空瑟瑟发抖的确切地点。——作者注

那一幕景色深深地印刻在蒙克的脑海里,他曾经多次在文章中提及当时的具体情形。“我停下来,倚靠在栏杆上,筋疲力尽,”蒙克在1892年回忆道,“我注视着燃烧的云朵,它们看上去好像猩红的血液,又像是一柄悬在蓝黑色的峡湾和城市上方的利剑。我的朋友们继续向前走。我站在原地,恐惧得发抖。我好像还听到了一声巨大的、永不终止的呐喊,刺破了整个宇宙。”

那是一声注定要回荡整个世界的呐喊。但对于蒙克本人来说,这是一次恐怖的体验。

“有好几年,我几乎快要疯掉了一那个疯子会对着我扬起他那扭曲了的脸,”蒙克接着写道,“你知道我的那幅《呐喊》吧,那段日子里。我已经到达了极限——连我的血液里都充满了大自然的尖叫——我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

几十年之后,《呐喊》就会羸得全世界的赞誉。它不会再被看成是一个男人对其所经受的痛苦进行的表述,而被看成了一声绝望的呼喊,可能来自世间的每一个人。蒙克已经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慌,并被恐慌彻底淹没。半个世纪以后,随着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失去生命,随着核弹带来的死亡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这种感受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共鸣。不断地有各种思潮一咖啡馆里的存在主义、伯格曼电影中沉郁的调子、上帝已死的谣言一推陈出新。1961年3月,《时代》杂志撰文对新的时代气息进行了总结,封面故事以“罪恶与焦虑”为题。封面插画是什么呢?《呐喊》。

如今《呐喊》随处可见,它被永无休止地复制在海报上,甚至是心理学的教科书上。《呐喊》所获得的声望是以非常直接的方式表现出来的,也算是一种敬意。有趣的是,绘画和雕刻有时候就像某一类名人,会因为有名而变得越发有名;每当这个时候,人们可能又开始轻慢它们、侮辱它们,认定它们被过度拔高了,盛名之下,其实难符。我们会给蒙娜丽莎画上两撇小胡子,会给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穿上拳击短裤,格兰特·伍德①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变成了早餐麦片的推销员。

①格兰特·伍德(Grant Wood,1891-1942),美国画家,以捷画美国中部的农民生活着称。

对于爱德华·蒙克来说,他不是一个心理扭曲的人,《呐喊》所经受的命运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残酷得超出了他的想象。当初他开始绘画的时候,一直怀有期望,希望自己的观众们能够“理解其中的神圣意味”。而现在,他的绘画当中最着名的作品,成了钥匙链、万圣节面具等物品上的装饰图案,麦考利,库尔金在《小鬼当家》(Home Alone)这部热门好莱坞电影中把那张脸变成了一个吓人的工具。而《呐喊》当中的主人公,一位艺术史学家已经发表了断言,现在成了“人们日常熟悉的笑脸的对立面”。

蒙克原本打算把《呐喊》等一系列作品组合成一个作品集,名为《生命百态》(The Frieze of Life),他计划在这个题目下创作大约三十辐作品。(不过这个计划完成得不够理想,因为蒙克为之倾注了超过三十年的时间,不断调整、放弃、增加或是修改过很多幅画。)所有这些绘画都围绕着蒙克最感兴趣的话题——性欲、死亡以及疏远——但在这些作品当中,《呐喊》独树一帜。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使用的技法上,都堪称蒙克最有震撼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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