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特·伍德(Grant Wood)
最具代表名画《美国哥特式》(American Gothic)(1930)
另外的一个区别在于,《生命百态》当中所有的其他作品,都是用油画颜料绘制在画布上的。《呐喊》则结合运用了蛋彩画①颜料、彩色蜡笔以及粉笔,绘制在一张普通的、未经特殊处理的纸板上的。蒙克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阐述他在《呐喊》当中所反映的主题——例如,红色和黄色为主调的悲惨天空,以及其他的一些地形特征都与绘于1892年的油画《绝望》相同——但是《呐喊》包含着近乎痛苦的紧迫感。主人公的轮廓是非常急速地勾勒出来的,以至我们可以看到在主人公脸部的位置明显凹进去了。
①蛋彩画,用蛋淸或蛋黄替代油与顔料调合之后绘制的画。
这样的细节对查理·希尔非常有用。追回《呐喊》,如果希尔真能做到的话,将会是他职业生涯中的又一次伟大成就,足以让他受用终生。另一方面,伪造的大师作品也随处可见,掉进其中的一个陷阱的话,职业生涯可就全毁了。希尔在第一次执行秘密计划的时候,碰上的就是一幅赝品,希尔不怎么害怕窃贼,但却格外害怕骗子——他相信骗子既狡猾又贪婪,窃贼们只是贪婪罢了。
对于所有那些艺术史学家们反复推敲过的问题,希尔最好是能够了如指掌,因为他很可能要面对用心险恶的恶棍,甚至面对某些被坏蛋雇佣的艺术专家,要是被他们发现,这个来自盖蒂博物馆的大人物对于艺术居然只是一知半解,那就别指望他们会对这位罗伯茨先生手下留情了。这是侦探们工作的一部分,而希尔也格外喜欢仔细研读各方专家提出的意见:究竞是画面中央的主人公在呐喊呢,还是他听到了一声呐喊,就像蒙克在叙述中暗示的那样呢?他或者她或者它,会不会真的是以蒙克在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见到的那个印加人木乃伊为原型的呢?在画面右侧的那条垂直方向的红色斑纹,会不会是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但是,相对于上述这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对一些具体细节的了解其实是更加重要的,它能够帮助希尔作出准确的判断,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蒙克的真迹。比如说,有人在天空中的一抹红色上面用铅笔写下了一句话:“画这幅画的人一定是个疯子。”这行字不是出自蒙克的手笔。很可能是在早期的某次展览中,某位参观者信手留下了他的评语。尽管没有人知道这行字的真实由来,这个信息对于辨别《呐喊》的真伪却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再比如说,对于画面右侧的那条垂直的红色色块,蒙克似乎有点儿拿不定主意。在那条红色色块的右边,留下了一小条尖锐的刀痕,看来蒙克曾经拿着一把利刀,试图把这一抹红色从纸板上裁掉,但是后来他改了主意,用一小块深绿色的颜料把这个刀口覆盖住了。
很多能够帮助辨别作品真伪的特征来源于蒙克的工作习惯。他的不少工作习惯就像他本人一样卓尔不群。(那一声“穿透了整个大自然的呐喊”让蒙克惊恐万分,但是他对于寂静也有着同样的恐惧,在绘画的过程中,蒙克总是开着收音机,不过他的习惯是把收音机的波段调到台与台之间,让收音机发出嘶嘶的噪音。)如果某幅绘画进展不利,蒙克有时甚至会拿起鞭子去抽打它。他把这种惩罚叫做“驯马”,并且相信这样做能够改进那幅画的特性。
蒙克总是把自己的画看成是有生命的,这一点在其他的许多方面都有体现。蒙克说过,他自己对于其他的画家是没有嫉妒心的,但是他的画对于其他的画却心怀嫉妒,因此不能够与其他画家的作品放在一起进行展出。蒙克把他的作品称为“孩子们”,根本舍不得把它们卖出去。但蒙克是个喜怒无常的“父亲”,有时他对于自己的作品缺乏照顾,粗心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蒙克建造了一个露天的工作室,这样他就可以在户外进行绘画,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而他居然就那样无遮无拦地把自己的画放在工作室里,经受风吹雨打,如此这般地过了好几年。
“他会很随便地把自己的作品扔在地上,很随意地践踏它们,”一位艺术史学家非常惊讶地发现,“在煮热汤的时候,他还会把自己的画盖在汤锅上,拿它们当锅盖用。”
蒙克喜欢做实验,喜欢在画布、木头、纸板等各种材质上进行创作,绘画的时候他使用画笔或者调色刀,有时还会连手指头都用上。进行创作时蒙克就陷入了狂野的状态,他迫不及待地要抓住自己头脑里的那幅影像,经常要干到筋疲力尽。在创作和修饰《呐喊》时,有一次蒙克干到了深夜,终于感到疲倦的他吹熄了靠近画架的一根蜡烛。蜡油被吹到了画面上,直到今天,在《呐喊》右下方的角落里还能看到白色的烛泪。
蒙克是在1893年吹熄那根蜡烛的。相隔一个多世纪之后,在1994年的冬天,査理·希尔读到了关于这些烛泪的故事,顿时喜上眉梢。是哪位意大利科学家曾经证明,人们不可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两次吹熄蜡烛来着?这是“法医学的产物”,那些烛泪就像人类的血液、指纹一样是难以被复制的,在我们居住的这个蓝色星球上,任谁也无法加以伪造。所以,骗子们不可能造出一幅《呐喊》的赝品瞒过希尔一就算他们完全了解这个细节一那些烛泪,是无法被仿制的记号。
在当地一家图书馆里,希尔坐在一张堆满了艺术书籍的桌子边上,翻动书页,找到了一幅《呐喊》的特写照片。随后他开始非常认真地记下了那些烛泪的分布方式。
第三部 从盖蒂博物馆来的人
13、“看看这些文件里”
1994年4月
现在,査理·希尔已经对爱德华·蒙克的生平了如指掌了,与盖蒂博物馆的合作也进展顺利。希尔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克里斯·罗伯茨走上舞台了。问题是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人得到窃贼发出的任何消息。
已经是4月中旬了,《呐喊》失窃案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苏格兰场认为是时候把那些窃贼们从藏身之处诱骗出来了,迪克·埃利斯认识一个活跃在巴黎的艺术品掮客,他通过此人放出风声,表示盖蒂博物馆希望能设法赎回《呐喊》。选择巴黎做突破口,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心,只是因为这里不是伦敦,那样外界就没有什么理由怀疑到苏格兰场介人此事了。
要想找到真正的罪犯,希尔被迫要先设法排除那些假冒者。他采取的第一步行动就是识破了比利·哈伍德,这个英国犯罪分子曾经在挪威蹲过监狱,他宣称自己认识那些偷走了《呐喊》的窃贼们。但是英国警方认定他不过是个吹牛大王。
希尔给哈伍德打去了电话。他说自己是克里斯·罗伯茨,从盖蒂博物馆来,是代表挪威国家美术馆寻找《呐喊》的。在这次交谈当中,希尔新近获得的知识,比如蒙克用色大胆,喜欢用奔放的色彩来传达情绪的骚动等都用不上。与哈伍德打交道纯属浪费时间,希尔需要争分夺秒。
秘密行动当中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方面,按照希尔的话说,就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去“唤醒自己性格特征当中不招人喜欢的部分——傲慢、恃强凌弱、自高自大^那可是一个相当长的单子,但你也知道个大概其了”。希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作为一名老到的秘密特工,他已经习惯于在讲话的时候不带有感情色彩。希尔的许多笑话其实都是一点儿也不好笑的真理。
作为经常需要单打独斗的秘密特工,难免会沾染上恃强凌弱、目中无人的坏毛病。夸大其词更难以避免。“秘密行动能够改变你的性格,”希尔曾经评价说,“你会逐步开始相信自己编造的那些鬼话,相信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半真半假的。”
除了学者般的品位,希尔还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喜欢作威作福,他把这个变成了可资利用的长处。小时候希尔皮包骨头,长大之后他变成了魁伟的壮汉。心情好的时候,希尔看上去就像个泰迪熊①。和每一个坏脾气的家伙一样,希尔也喜欢乱发火,并且可以感到某种程度的快乐。当初还是做巡逻蓍的时候,希尔曾经不止一次地把为祸街头的坏蛋打倒在地上,那种快感直到很多年以后都让希尔难以忘怀。希尔一直保持着一个信条,那就是坚决不欺负身材矮小的人。但是他也相信,正义是有限度的。他喜欢背诵经典电影《灵与欲》(Elmer Gantry)当中的一段台词,“他是,”小说的作者、193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辛克莱尔·刘易斯②在介绍主动跟别人干了一仗的男主角时写道,“刚好处在一个强有力的年轻男人梦寐以求的最佳态势之下,可以出于正义的理由,动用邪恶的暴力。”
①泰迪熊(英文:Teddy Bear),中文翻译为泰迪熊,按照美国当地的说法应该称为罗斯福熊。是用于儿童玩耍的填充玩具熊。它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毛绒玩具,常常被用来安慰孩子们的难过情绪的。近年来一些泰迪熊变成了昂贵的收藏品。世界上第一个泰迪熊博物馆于1984年在英格兰的汉普郡彼得斯菲尔德(Petersfield, Hampshire)建立。
②辛克莱尔·刘易斯,小说家;1885年2月7日生于明尼苏达的索克中心,1951年1月10日在意大利逝世。在职鲁大学求学期间,曾一度离开学校、在厄普顿·辛克莱创办的赫利孔社会主义居民试验区工作。大学毕业后当过编辑,并开始创作。l920年,他的长篇小说《大街》出版;引起巨大的反响。接着又写成《巴比特》(1922)和《阿罗史密斯》(1925)。这三部小说被认为是他的最优秀之作。其中《阿罗史密斯》曾获1926年的普利策文学奖,但他拒绝受奖。此后他又写了《埃尔默·甘特利》(1927)、《多兹沃思》(1929)等长篇小说。193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30年代以后,他的作品缺乏深度,写作技巧也大不如前。刘易斯写了20多部长篇小说,题材比较狭窄,他的作品大多以乡村和小市镇生活为题材。《大街》揭示了小市镇生活的闭塞和保守,嘲讽了市民的偏狭、愚昧,也讥刺了知识分子的浅薄和软弱。由于刘易斯的这部作品,《大街》几乎成了美国社会保守生活的代名词。他的特点是对细节作详尽的描绘,采取夸张的手法,达到漫画式的讽刺效果。
希尔就是这样一种少见的人,既文质彬彬,又崇尚武力。他是典型的不仅仅喜欢武力,还要援引文学家的言论去支持自己观点的那种人。现在,作为克里斯·罗伯茨,希尔毫不客气地把比利·哈伍德甩到了脑后。
希尔没有拐弯抹角。没说几句话,他就告诉哈伍德趁早滚远一点儿,哈伍德的问题太多了,他是个婊子养的,是个人就没法儿和他这种家伙做交易。哈伍德沮丧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他结结巴巴地一再表示,自己非常愿意帮当局的忙。
“这位‘古道热肠’的好市民,”在把哈伍德打发掉之后,希尔轻蔑地表示,“满脑袋想的都是如何从我这里要走五百万英镑。”
依照苏格兰场的授意,挪威国家美术馆已经大张旗鼓地宣布,任何人如果掌握了任何有关《呐喊》的情报,都请尽快与该博物馆的董事会主席延斯·克里斯蒂安·图内取得联系。图内是一位才华出众、事业有成的律师,他被指定负责追回《呐喊》的行动。与挪威国家美术馆的其他职员相比,图内更了解人情世故。这位魁伟的、红脸膛的律师看起来是最适合代表国家美术馆面对公众的了,比馆里其他的各位官员都要合适得多。
但是所有这一切——丢失了大师杰作、面对全世界媒体的攻讦、苏格兰场的介入、制订秘密的行动计划——对于图内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让他惶惑不安。他发现自己如同置身于一部惊悚小说当中,而他更愿意置身事外。《呐喊》失窃的时候,他当上挪威国家美术馆的主席还不到一个星期。人们对他说,这个主席的职位只是个虚衔,纯粹是名誉上的。他还以为自己的职责无非是一年当中参加几次董事会,以及到克努特·伯格退休的时候,帮着再选拔一位新的馆长。也就是说除了偶尔拿起一杯葡萄酒应酬一二,他本该是什么重活都不必做的。
1994年2月10日,星期五,《呐喊》失窃案发生的前一天,这位新主席在伯格的引导下对国家美术馆做了一番相当全面的巡视。他看望了艺术馆里所有的雇员,参观了警卫室,还对蒙克艺术展大加推崇。第二天早上,星期六,图内带着全家人前往奥斯陆的火车总站,准备搭火车去利勒哈默尔,参加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早上6点25分,他们乘坐的出租车从国家美术馆前头经过。图内很髙兴地和家人聊起了这座美术馆,他在这里获得的新职位,以及前一天他在里面所做的那次全面的巡视。
倘若出租车再晚五分钟路过国家美术馆,他很可能就会看到一架梯子,奇怪地搭在美术馆的外墙上。
美术馆主席的头衔奇迹般地把图内带进了一个充斥着无情的干探、神秘的告密者的世界,一想到这里,图内就高兴,于是他怀着空前高涨的热情投入了新工作。最让图内感到开心的是警方装配在他办公室里的磁带录音机。每当电话铃声响起,图内就会迫不及待地按下“录音”键。
举报电话蜂拥而来,录音机的磁带轮在不停地转动,然而听到的永远是些不靠谱的废话。很多举报者的动机都非常可疑——“请我吃顿饭,再喝上一杯,我会给你可靠的情报,你不会吃亏的。”——警方对此的态度是直接拒绝。而有些线索则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和精力去调查核实。4月初的一天,警方的某个情报来源告诉负责调查《呐喊》一案的警员莱夫·利尔,《呐喊》被藏到了斯德哥尔摩火车站的某个置物柜中。据说这幅名画已经被从画框中取出——莱夫·利尔听闻此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塞进了一个曲棍球包里。挪威警方请瑞典同行把火车站里的几千个置物柜统统清查一遍。搜查行动从4月3号开始,那是个星期天,瑞典警方的假期都被这场浩大的行动给搅和了。整个行动前后历时三天,一无所获。
到了4月24日,一个星期天,侦查工作终于取得了突破。图内妻子的一位娘家亲戚刚好是个艺术品掮客,这个人叫埃纳尔·托雷·乌尔温,是个容易激动的小个子,长着个大大的秃脑袋,就像动画片里老是与兔八哥过不去的猎人埃尔默·福德。乌尔温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眼光很准,非常善于把握时机,把生意做得相当红火。在阿斯加德斯特兰德镇,乌尔温拥有一所度假屋,是夏天来临的时候用来休闲避暑的,此外他还与别人合资开了一家旅馆,而蒙克当年居住的夏季度假屋也是在这个小镇子上,并且与乌尔温的产业相距不远。乌尔温很喜欢坐着自己的直升机低空盘旋,在小镇的上空兜来兜去。
在乌尔温的客户当中,有一个人很不寻常。此人叫托雷·约翰森,如果他跟乌尔温站到一起,那才真叫相映成趣。乌尔温是个温和的、略显紧张的家伙,再加上红红的脸蛋儿,感觉活像一个要和着钢琴的旋律背诵诗歌、紧张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十岁小孩;约翰森则是个衣衫不整的大块头,他或许算不上特别英俊,但也相差不远。而最关键的是,他是个阴险的坏家伙。用挪威人的说法,约翰森是个“鱼雷”,意思是说他是个会胁迫别人,把别人的腿打断的家伙,如果有谁欠了约翰森的雇主的钱不还,那么他只需看到约翰森,就会明白还是趁早把欠款还清比较明智。约翰森在监狱里面蹲了十几年,罪名是纵火烧了一所房子,害死了待在里面的几个人。约翰森曾一再攻击狱警,每次都被关单人禁闭。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学了泰拳。身体强壮,动作敏捷,脾气又火爆,这些让他成为监狱之星,以及日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泰拳冠军。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约翰森发展出了一项让人始料不及的爱好,他开始出没于艺术品拍卖会、美术画廊,既购买绘画,也出售绘画。乌尔温随即注意到了这个“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新面孔,但一开始并没有发现约翰森真实的性格特征,这或许是因为在双方初次见面的时候,与约翰森同行的是一位无人不知的富裕船主(这俩人是在赛马会上结识的)。过了没多久,乌尔温就了解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可以大致勾勒出约翰森的生平。毕竟乌尔温是个艺术品掮客,不是社会工作者。约翰森变成了一个有价值的客户。
1994年4月,快到月底的时候,约翰森给乌尔温打去了电话,他说自己知道一些能够让《呐喊》回归挪威国家美术馆的人。这个骗子还记得乌尔温和图内好像是某种亲戚,或许乌尔温应该给图内打个电话。
4月24日,乌尔温打电话给图内。通常情况下,乌尔温在向别人大力举荐某人的时候,往往会特地强调后者身上的某些优点。这一次,为了突出约翰森的可信度,乌尔温沿用了自己惯常的推销方式,力图把他说成是一个贼,或者至少是窃贼们的朋友。“我告诉他,约翰森先生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几年以后乌尔温忆及此事时说,“我告诉他,约翰森先生是个粗野的家伙。我还告诉他,约翰森被判入狱十二年。所以图内先生应该知道约翰森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了。接下来他问我:‘你认为这事儿靠谱吗?’我的回答是:‘根据我对约翰森先生的了解,我认为这事儿非常靠谱,应该密切关注。’”
在向约翰森汇报事情的进展情况时,乌尔温承认,自己并不确定图内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情。约翰森的回答是,接下来几天,留意一下报纸吧。
第二天,4月25日,《达格布拉德特》负责重大犯罪案件的记者拿起电话,听到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打来电话的人长久以来不断地给这位记者提供可靠的情报,现在他声称自己搞到了某些情报,是关于《呐喊》的,但是在电话里他不可以说得更详细了。
这位记者名叫居纳尔·胡尔特格伦,他设法与这位线人面谈了一次。胡尔特格伦问了一连串问题,但那位线人都没有作答,只是说他这次只能传递一条信息。他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地提到会用证据支持自己的说法,他说了几个地名,并且告诉胡尔特格伦务必带上一位摄影记者。胡尔特格伦把一些地字以及大致的行车方向记在了笔记本上——尼特达尔,就在奥斯陆的东边;注意寻找通往斯凯斯莫克塞特的指示牌;一个叫做斯拉特姆的村落,右转弯;一个公共汽车站。
胡尔特格伦逮住了报社的一位摄影记者,然后给莱夫·普拉特打了电话,莱夫是挪威国家美术馆修复部的头头。胡尔特格伦在电话里说,几分钟后他就会开车过去带上普拉特。普拉特曾经修补过《呐喊》,对这幅名画了如指掌。
尼特达尔位于奥斯陆以东十几英里,但是那位线人提供的行车路线简略得让人绝望。最后,胡尔特格伦、普拉特以及那位摄影记者终于找到了一个貌似公共汽车站的地方,然后沿着公路在附近仔细勘查,尽管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应该寻找些什么。第一遍找下来,没有任何发现,他们只好调过头来,朝着公共汽车站的方向再搜索回去。
首先发出呼喊的是摄影记者:“就是那个东西吗?”他发现在公路边上的草丛中有一段几英寸长的、经过雕刻的木头。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汽车,两个年轻人跑在了前面,白发苍苍的普拉特在后面紧紧跟随。
“哦,我的上帝,”在追上了那两位同伴的同时,普拉特发出了惊叫,“那是画框!”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小段画框残片,静静地躺在地上。谁也没敢去碰它,生怕上面留有罪犯的指纹。普拉特弯下腰去,近距离地观察着。通过对颜色和图案的辨别,他确认那就是《呐喊》的画框,而现在,他又找到了不容辩驳的确切证据——在那一小段木头的背面,留有一行优雅的字符,那是挪威国家美术馆馆藏艺术品的序列号。
次日,《达格布拉德特》的头条大声宣布:我们找到了画框。
14、诱惑的艺术
发现画框残片是个让人喜忧参半的消息。往好的方面看,警方终于开始与真正的窃贼交手,而不用再与那些好事之徒以及编造瞎话的骗子们纠缠不清。而更重要的是,看起来《呐喊》很有可能没被偷运出挪威,流落到某个偏远的所在。然而坏的一面也很明显。如果蒙克的杰作已经被从画框上拿下来了,它就会像失去了龟壳保护的海龟一样非常脆弱。况且,窃贼们依旧逍遥法外。
乌尔温信誓旦旦地对挪威当局表示,他真的是个良好市民,只是碰巧卷入了这件本来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他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去配合当局。乌尔温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他就曾与挪威警方协作,帮助寻回了失窃的绘画。
1988年,窃贼从奥斯陆周边的私人收藏家那里偷走了相当数量的蒙克的绘画和石板画。就在警方一筹莫展之际,有人给乌尔温打电话,向他兜售一幅蒙克的石版画。听了对那幅画的描述,乌尔温就知道正是失窃的物品之一,于是他就报了警。警方告诉乌尔温继续与那个窃贼进行交易,但是窃贼在约定好的交易地点附近发现了埋伏在那里的警察,逃走了。
几天之后,与乌尔温联络过的人再次打来了电话,这次他向乌尔温兜售了更多的蒙克作品。乌尔温再次报警,并和警方商量好了另一个诱捕计划。这次乌尔温说他要为自己在德国的客户购买几张绘画以及印刷品,而不是其中的一幅。鉴于这些艺术品都是贼赃,乌尔温愿意支付的价码仅为一百万克朗,约合十二万五千美元。
艺术品掮客同窃贼达成了一致。瞽方在窃贼的公寓楼上也租了一个房间,这样他们就能不受干扰地监视犯罪嫌疑人。一个周六的早上,就在双方约定好的见面时间即将到来之前,一名警探给乌尔温打了电话,说窃贼已经离开了住处,警方安排了一部车尾随着他,同时还有一架飞机在空中进行监视。那名窃贼行驶的方向与乌尔温的住处南辕北辙,就算他最后能赶到,估计也要猴年马月了。
两分钟之后,乌尔温听到了敲门声。
闯进门来的是那个窃贼。他问:“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后来乌尔温才知道,原来警方的跟踪小组跟错了车。这个窃贼有两天时间不住在奥斯陆。负责监视的警察严密关注着奥斯陆的那个没有人住的公寓时,这名窃贼已经在一家乡间旅馆登记入住,就在一个叫做阿斯加德斯特兰德的小镇子上。起初心不在焉的乌尔温突然之间眼前一亮一在阿斯加德斯特兰德的旅馆?!
乌尔温极力拖延时间。他说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够把钱全都准备好,同时他们还得再商定一个新的交易地点。好不容易把这位客人推出房门之后,乌尔温立刻给警方打去了电话,向他们讲述了这个让人吃惊的故事。
在挪威所有的旅馆中,这名窃贼自己选择的旅馆,居然是乌尔温拥有的那一家!多年以后在接受记者的釆访时,连乌尔温自己都承认,这种巧合“太奇怪了,真的让人难以置信”。乌尔温给旅馆的经理打了个电话,让他检查一下旅馆住客的登记簿,注意寻找前两天入住的某位男性客人,是独自旅行的。
有一个名字符合条件。旅馆经理急急忙忙地进入了那个人租住的房间。在房间里,他发现有七幅被盗的蒙克绘画以及石板画,都藏在壁橱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警察们在新的交易地点逮住了那名窃贼。
虽然结果让人满意,乌尔温事后还是免不了担惊受怕。与窃贼周旋了这么一场,已经让乌尔温够受的了;如果再让他夹在警察与窃贼之间,天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对于生性多疑的查理·希尔来说,关于乌尔温的所有故事都让他觉得经不起推敲。这个“良好市民”怎么会又一次“碰巧”卷入了艺术品失窃案呢?乌尔温坚持说他与约翰森的关系是光明正大的。乌尔温是个知识渊博、见多识广的艺术品经纪人,约翰森则是最近才发现有艺术这回事儿。一名专家帮助一位初学者增长见识,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猜想吗?希尔得出的结论非常简单:约翰森负责把自己偷来的东西〈当然也不排除他认识的人偷来的东西)交给乌尔温,由乌尔温负责卖出去。在希尔的眼中,乌尔温是个“典型的艺术品掮客,一个满嘴没有实话的婊子养的,一个公然说谎不知道脸红的骗子”。
这么武断其实是性格使然。尽管认识,甚至仰慕一些严肃的、有思想的、令人尊敬的艺术品经纪人,但与他看来很有问题的某个经纪人打交道时,希尔转眼之间就会把他对敬业的艺术品经纪人的良好印象忘个精光。
“艺术品经纪人就跟二手车的经销商没什么两样,”希尔抱怨道,此时他心里只有乌尔温,难免以偏概全,“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懂得上流社会的全部礼仪。”
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希尔老是犯一些低级错误,贻笑大方,但是在对别人的性格作出判断时,他确实有着足以自夸的能力。希尔经常会很快就对别人下结论,然后再慢慢修正自己的认识,或者是坚持自己最初的判断,不做任何改变。希尔对乌尔温的厌恶近乎本能,这究竟是基于他的洞察力,还是仅仅源于他的胡乱猜疑,那就很难说清楚了。身为警察,一辈子都要在藏污纳垢的地方搜寻坏人,所以说,如果他们老是会想到人类性格当中健康阳光的一面,只怕对自己的职业前途没什么好处。曾经有一次,在一个像田园诗一般美好的春日,希尔在里士满公园——伦敦最大、最绿的公共场所——散步时,与一名正在慢跑的人擦肩而过。“他没准儿是个强奸犯,”希尔自己小声嘀咕,“正满世界搜寻某个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婴儿身上的母亲,准备下手呢。”
曾做过检察官的美国侦探小说家斯考特·杜罗①曾经说过,警察是“老百姓付钱养活的妄想狂”,估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杜罗先生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像查理^希尔这种类型的警察。“天变阴了,警察们就会猜想其中莫非有什么阴谋,”杜罗接着写道,“你跟他们说‘早安’,他们反倒会猜疑你,以为你要作出什么背叛行为。”
①斯考特·杜罗(Scott Turow),1949年生,当代美国着名的法庭推理小说作家,与约翰·格里森姆、理查德·诺思·帕特森合称“当代美国法庭推理小说三杰”,原为斯坦福大学英美文学硕士,毕业后留校教授文学创作,课余喜欢信笔涂鸦,正因为在写作过程遇到许多法律问题,于是选择进入哈佛法学院深造,其后接连出版几本轰动一时的法律惊悚畅销小说,对美国司法界的内幕有着深刻了解。笔下主人公拉斯迪是一位资深且极为优秀的首席检查官,由于工作的关系经常接触到一些令人心痛的社会弊端以及各式各样的犯罪,为揭露司法制度的阴暗面,他暗中操纵,不惜以身试法,炮制犯罪。斯考特·杜罗的法庭推理小说打破了以前以正义律师为主角,描写律师维护法律,与玩弄法律的邪恶讼棍挺身相斗的模式,而以一个行为邪恶、专靠熟悉的法律知识钻法律空子的犯罪天才为主角,通过讼棍拉斯迪一系列可耻但却难以得到法律制裁的巧妙犯罪的描述,深刻揭露了美国司法界漏洞百出、虚有其表的内幕,将美国司法界的虚伪与可笑讽刺无遗,带有鲜明的“反法庭推理小说”的味道。
虽然希尔不喜欢也不信任乌尔温,但他有着足够的自信,深信自己肯定能够胜过乌尔温。过去的那些年里,希尔早已学到了如何与各种类型的坏蛋、骗子交朋友,在他所执行的一系列任务当中,这可是最基本的技能。“那是我最大的优势,”希尔曾经自我评价道,“我能够与各种类型的罪犯们相处和睦,他们会把决不可能透露给别人的事情都讲给我听。”
奇怪的是,希尔与别人打得火热的出色技能只对处在社会高层或者底层的人起作用,对于当今社会的中坚分子们却全然没用。杀手们会非常喜欢与希尔喝上几杯,那些贵族们、名流们也是如此,然而品性良好、正派可靠、占人类社会绝大多数的良好公民会厌恶地撇着嘴角,尽可能与希尔保持距离。
“现在,有这么一个人,他是杀手,是个臭名昭着的坏家伙,”希尔有一次特地谈起了一位黑帮人物,“他也能和我轻松愉快地沟通。”就在不久以前,这俩人还相约出去喝过几杯,在一家冷清的夜总会待到了后半夜。黑帮大佬一迈进夜总会,当班的男招待就认出了他。在给希尔他们端来饮料的时候,男招待的手都是颤抖的。
“那个狗娘养的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希尔后来提到,“但是当他遇到并不惧怕他的人,以及不可能作出伤害他的事情的人,那么他会乐得与对方交谈,这就是那些黑道分子们的行为方式。就像吉卜林①在他的诗中所说的:‘再也不用区分东方还是西方,也没有了种族与血统的差异,更不用看出身,当两位强有力的男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就会是这样的,即便他们是从世界的不同的尽头而来。’”
①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以短篇小说着称于世,有“英国的莫泊桑”“短篇小说之王”的称号,1907年凭借作品《老虎!老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这位世界名作家的作品以观察入微、想象独特、气概雄浑、叙述卓越见长。吉卜林生于印度孟买,父亲是作家。7岁回英国受教育,17岁大学毕业后从事报刊编辑和文学创作活动。曾到印度、中国、日本和美国等地游历,1896年后回国定居。吉卜林作品多反映帝国主义的扩张精神。其作品有短篇小说集《三个士兵》《生命的阻力》《加兹比一家的故事》(1888),诗集《营房谣》《七海》(1896)、《五国》(1903),长篇小说《吉姆》(1901)和《各种各样的人》(1917)等。他认为征服和统治世界是“白种人的重任”,号召人们远涉重洋去开拓扩张,且多方为英帝国的政策辩护。即使在以描绘自然界和动物心理着称的《丛林故事》(1894)和《丛林故事续篇》(1895)中,他也力图表明生活就是一场掠夺和生存斗争,为英国的殖民扩张歌功颂德、摇旗呐喊,因此,他素有“帝国主义诗人”之称。
而在与上流社会的人士打交道时,希尔骄傲地提到,自己与波佛特公爵光是探讨艺术以及阿马尼亚克酒,就能非常愉快地度过一下午的时光。无论是去拜访黑帮分子,还是拜访波佛特公爵这样的社会名流,希尔都会感觉很高兴。在黑帮分子与公爵之间,恐怕任谁也找不出一丁点儿的相似之处,连他们本人都做不到。
“根本不可能,”希尔说,“想要让他们见面是完全不可能的。除非那位黑帮老大潜入巴德明顿郡波佛特公爵的属地,拿枪顶住公爵的脑袋瓜,然后把公爵以及公爵夫人锁进他们卧室的碗碟柜里,以便他好好地对这所房子展开劫掠——这是他们之间人生交汇的唯一可能的方式。”
虽然说贵族和窃贼都是希尔能够轻松搞定的,但对于两者之间的其他人,希尔深感无能为力。希尔的问题并不是无法与商店店主或者营业员、火车上的司乘人员友好相处,他喜欢与人闲谈几句。然而在面对那些照本宣科的人们时,事情就会变得糟糕透顶。
“如果要我与一位官僚主义者打交道,”希尔在2003年接受采访时承认,“结果必定会是一塌糊涂。因为以往的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他们会把我看成是一个卖蛇油的推销员,是那种他们死也不愿意打交道的人,原因在于他们喜欢照章办事,严守着规定的程序,总是在做着各种官样文章。”
希尔把这种社交失败当成荣耀——他觉得成为吉卜林笔下的强者,比成为官僚主义者当中的一员要好上很多——如果自己作出更多努力的话,很有可能会把敌人也争取过来。但他很少这么做。遇到那些既不处在社会的底层,也不处在上流社会,行为古板的中间人士时,希尔反而会放纵自己,用自己才能明白的笑话或朦胧的隐喻,调伲对方的愚不可及。
有时候希尔会受到上级的指派,去给博物馆的官员们或者保险公司的办事员们举办讲座。他会故意把听众们弄迷糊。他从故事的中间讲起,结尾的时候又戛然而止。他会提及数不清的人和他们的名字,却根本不去解释这些人都是何许人也。有时候甚至连他自认为讲得很清楚的部分,也让听众们有一种进错了课堂的感觉。比如说,在某次讲座当中,希尔想要表达的观点是,如果收藏家们担心艺术品窃贼,那么就必须采取措施进行自我保护。
“在公元五世纪初期,”希尔说,“罗马帝国皇帝给一群抱怨连天的大不列颠人下达旨意,告诉他们要自己照看好自己;就在同一年,西哥特族的亚拉里克一世洗劫了罗马,很显然,罗马皇帝对于自己是否能够照看好帝国版图的每一个部分,是早就有了正确认识的。”
与坏蛋们打交道的时候,希尔会尽心确立双方之间牢固的关系。荣耀在贼的世界里完全是神话,但是希尔发现在他们中间也存在着自我尊重、自我评价,他已经学会了利用这些为自己服务。
希尔扮演的角色与他真实的性格相差甚远。在个人生活当中,希尔严守着道德规范。他曾经拿自己的正直开玩笑,“美国清教徒中最糟糕的一类——美国人当中的英国人”,但是他依然坚守着那些传统美德,比如“一诺千金”,再比如“情义无价”。他实话实说的愿望极为强烈——或许这正是说实话让他着迷的地方——甚至会显得粗暴无礼。而在工作当中,撒谎是最基本的技能,像开车一样不可或缺。与犯罪分子交谈、编造故事骗取对方的信任,是希尔每天必做的功课。对于犯罪分子来说,撒谎是他们的第二天性。在提到自己最欣赏的一位线人的时候,希尔曾经满含怜爱地指出,那家伙“能把别人骗得泪水涟涟”。
不管是在进行秘密行动,还是在日常生活当中,希尔最倚仗的本领就是巧妙地发挥诱惑的作用,而不是过多地玩弄花招。希尔待人友好但是处事低调,他太保守、太有英国绅士气质了,绝不可能与人过分亲热或者乱开玩笑。但希尔又是友善而充满热诚的,擅长记人名,并能够讲述哪怕最长、最复杂的故事。这么做或者仅仅是出自良好的教养,也或者不止于此。
“坏蛋也会多少有点儿人性,”希尔说,“关键是发现它,并利用它。”
《呐喊》失窃之前,希尔已经在着手织一张由犯罪分子或者与犯罪分子较为贴近的人组成的艺术品黑市信息网。与各个“信息源”的会面都是秘密进行的,但希尔不是便衣。以2002年希尔与一位相识多年的线人共进晚餐为例吧,我们不便谈及他的姓名,就叫他汤姆·拉塞尔好了,这是个身材适中、六十多岁的老男人,外貌酷似好莱坞影星安东尼·霍普金斯①,更准确地说是酷似一个醉心于金银财宝,并且喜欢敞开衬衣、露出大片胸毛的霍普金斯。虽然外貌不俗,拉塞尔在这个危险的行业当中还只是个地位卑下的小人物,在伦敦黑社会的整个生态环境之中,他不过是个跑腿儿的小叹抨,需要运用自己的全部聪明才智才能生存下去,不被那些脾气火爆、牙齿尖利的大鹰头们吃掉。
①安东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生于1937年12月31日,英国人,是一位影、视、剧三栖演员。他曾经就读于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毕业后走上演员之路。1974年,他决定来到美国发展自己的事业。这段时间,他更多地参与戏剧演出,在群星汇集的百老汇,霍普金斯也牢牢占据着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是,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美国并没有完全接受他。进入90年代以后,霍普金斯的演艺事业有了新的发展。长期的演艺磨砺,霍普全斯不仅以演绎复杂性格见长,表现优雅、拘礼、文质彬彬的中产阶级也是他的拿手好戏。1991年,霍普金斯以其在《沉默的羔羊》一片中的杰出表现获得了第64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的殊荣。出众的演技,不仅使他深受影迷的喜爱,还在1987年被伊丽莎白女皇二世赠勋,以表扬了他对英国剧场及电影的贡献,在1993年则更进一步获封爵士头衔。
希尔和拉塞尔是非常古怪的一对,无论是相貌还是言谈举止,两个人都绝无相似之处。希尔喜欢穿着华丽的夹克衫,看上去就像个度周末的水手,要赶紧奔进海员俱乐部里喝上几杯!拉塞尔看上去则像刚刚在大西洋城的赌场里熬了一整宿,而且还输了。希尔谈吐优雅,拉塞尔则是满口含糊不清的伦敦腔,而且老是骂骂咧咧,或者说些黑社会的江湖切口。“一百万英镑”从拉塞尔的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百万星镑”,“没事儿”会被他说成“没戏儿”,一份本该轻轻松松的工作“变成了一坨臭大粪”。
尽管如此,这俩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像老朋友。畅饮让对话变得极为融洽。希尔自诩为“千杯不醉”,拉塞尔的酒量也不比他差,这天晚上希尔喝的是金汤力②,当开胃的小菜被全部“扫清”的时候,他已经喝到第三杯了,拉塞尔喝的是芝华士③。作为这次聚会的东道,希尔根本容不得拉塞尔的酒杯有一时半刻是空着的。(对于这两个男人来说,让他们说出“喝够了”,或者是比对方少喝上一轮酒,是完全不可能的,就像要求酒吧侍应生给他们泡上一壶菊花茶一般难以想象。)
②金汤力:Gin and tonic,金酒和汤力水的混合酒,适合女性饮用的较柔和甜酒。汤力水(TonicWater的音译,又称印度通宁水、奎宁汽水)是一种汽水类的软性气泡饮料,使用以奎宁(Quinine,又称为金鸡纳霜)为主的香料作为调味,用苏打水与糖、水果提取物和奎宁调配而成,带有一种天然的植物性苦味,经常被用来与蒸馏酒类饮料调和;金酒即杜松子酒,将杜松子包于纱布中,挂在蒸馏器出口部位。蒸酒时,其味便串于酒中,或者将杜松子浸于绝对中性的酒精中,一周后再回流复蒸,将其味蒸于酒中。有时还可以将杜松子压碎成小片状,加入酿酒原料中,进行糖化、发酵、蒸馏,以得其味。金酒不用陈酿,但也有的厂家将原酒放到橡木桶中陈酿,从而使酒液略带金黄色。金酒的酒度一般在35一55之间,酒度越高,其质量就越好。比较着名的有荷式金酒、英式金酒和美国金酒。将金酒与奎宁汽水混合并摇匀,便成为度数极低的甜酒饮料金汤力。
③芝华士,1801年成立于苏格兰阿柏丁的芝华士公司,是全世界最早生产调和威士忌并将其推向市场的威士忌生产商,同时也是威士忌三重调和的创造者。创始人是詹姆斯·芝华士和约翰·芝华士兄弟。享誉世界的芝华士威士忌是最具声望的苏格兰高级威士忌。创始人詹姆斯?芝华士和约翰?芝华士兄弟开当时调配艺术风气之先,创造出芝华士这一代表了醇和、独特、出众的威士忌品牌。芝华士18年威士忌秉承其优秀传统,以卓越的品质来充分展现芝华士佳酿的崇高声望与地位。为了彰显其非凡品质,每一瓶芝华士18年苏格兰威士忌上都拥有缔造者Colin Scott的金色署名,见证着这一款至为醇厚、尊贵而典雅的苏格兰威士忌。
拉塞尔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他嗓音低沉,鬼鬼祟祟。说话时,拉塞尔的眼睛扫视着整个房间。每当有侍者走近,或者其他客人走向吧台的时候从他们的桌旁经过,拉塞尔就不言语了,他会只顾抽着雪茄,直到来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