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良平,他有一段历史确实是伪造的。我找到了一个当年曾跟他一起要过饭的老头,他现在某电器公司当看门的。据他说,大竹当年十分潦倒,求乞为生。他跟大竹还曾连手占据了一个小庙栖身,共同分食供桌上的供品。当时,大竹身边还有个小男孩,说是他儿子。一天,大竹出外求乞,到了晚上,也不见回来。一连几天,他领着大竹的儿子满街转,可怎么也打听不到大竹的消息。一个月后,大竹忽然回来了,并且竟然光鲜得使人刮目相看。据大竹说,他找到了一个朋友,现在朋友家帮工。大竹恳求他帮助带领儿子,因为他刚找到事干,怕人家知道大竹有儿子拖累而嫌弃他。
“那个老头想想大竹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就帮助大竹看管孩子。
“大竹倒也十分知趣,按月给他们送来生活费用,那老头例也就此不必再沿街求乞了。
“两年之后,大竹居然也给他买了一间房子。从此,他们又有了栖身之处。
“又过了几年,社会上大竹的名望渐渐地高起来。一天,大竹派人来对他说,儿子要领回去了,房子也得收回,要他把他们之间过去的交往忘掉,同时给了他一点钱,以此作为交换。
“老头无可奈何,只得从命。
“此外,在大竹的公司里,我找到了当年的检举人,就是在大竹良平的档案里提到过的那个检举人。那人说,他的检举是根据大竹的一次酒后失言。
“我让那人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那人说:‘当时在场共有三个人,除了我和大竹之外,还有一个是会计主任,他是追随了大竹几十年的亲信。那天大竹特别兴奋,喝了很多酒,他要会计主任带他找几个漂亮的娘们玩玩。会计主任耽心万一给大竹的太太知道了不好收拾。大竹却哈哈大笑说:
她吗?她又不是个好东西,本来就是我半路捡来的破烂货,她可以甩掉自己的原配丈夫,我就不可以甩掉她。然而大竹却说,关于娘们的事,还得暗暗地干。因为他已参加竞选,私生活有失检点的事张扬出去,会使他的精选一败涂地’。
“我又去找了那个会计主任,起先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当我吓唬了他一下并向他保证不告诉大竹之后,他才证实了大竹的那次酒后失言。同时他又补充说,据他所知,大约在二十年前,大竹的大儿子突然不辞而别。数年后,大竹的太太帮他生了第二个儿子。然而,这个儿子也在一周岁的时候失踪了。当时大竹的情绪真是十分低落的。可在四、五年前,有一次大竹突然颇为得意地拿着一张报纸自言自语地说:‘尽管你不姓我的姓,可毕竟也混出个人样来了。’会计主任十分诧异,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大竹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没什么。’便随手将报纸扔到一边。”
“你没问问那个会计主任当天报纸上登了些什么吗?”
广冈知之忍不住插话问道。
“问了,会计主任说他后来也拣起了那张报纸看了一下,实在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因为那几天报纸上连篇累牍地都是关于刚获得空手道国际比赛冠军的濑田腾义的报道。看多了,人们也就失去了新鲜感。”
“喔!”广冈若有所思。
“关于濑田腾义,也有新的发现。据他自称是从九州的福冈县迁来东京。可我去福冈他自称的原藉去了解了一下。
当年的人回忆说:这个濑田腾义不是本地人,只是跟当地的一个叫濑田佐雄的拳师学过几年空手道。而后便不知去向。”
“而濑田佐雄夫妇却早在十年前就已谢世。我的调查至此为止。”平贺一口气报告完毕,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哦,这样看来,濑田腾义很可能就是大竹良平的长子,为了一个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原因,他们父子俩闹翻了。于是,儿子远走他乡,改姓他人。这一切,大竹完全知道,这便是大竹看到关于濑田腾义的报道之后得意忘形的原因。”
“至于大竹良平的婚姻,似乎也颇有蹊跷。”广冈知之顿了顿,接着说,“看来,我们应该把侦破的重点放在大竹良平身上!”
“是!”平贺章彦站了起来。
“如果我的估计不出偏差的话,‘地一号’和鬼女一伙的下一个攻击目标应该是大竹良平。我命令:从今天起,每晚派人密切监视大竹的住宅。注意,不准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包括大竹良平本人。见到可疑分子,立即拘留,再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了。”
“是。”平贺回答。
“现在,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大竹的太太,估计大竹去上班了,一个女人更好对付一些。希望能从她的嘴巴里找到一些线索。”
“线索?”平贺不解地问。
“是的。依我看来,‘地一号’和鬼女的每一个行动都是有计划、有步骤、有目的的。你还记得浜村千秋和中关八郎的话吗?既然我们估计‘地一号’他们下一步将对准大竹,那么,大竹跟他们就一定有瓜李之嫌。这一切,大竹的太太可能会知道的。”
“是。”平贺转身出外去准备车辆和随员。
“浜村这家伙,哪儿去了?”广冈嘀咕着穿上大衣,戴好帽子,走到停车场上。
从警视厅驱车到杉并区西获洼大竹良平的窝所,不大一会儿就到了。
门口冷冷清清,园内俏无声息。广冈叫人上前按门铃,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开门。广冈心里“笃”地一跳,命令随员翻墙而入,砸开门锁。
一进入庭园,广冈的脚发软了。他的直觉反映就是—又迟了一步!
这是一个十分华丽的庭园,宽大的庭园里模仿自然山水布置着假山和池塘,池塘里金色的鲤鱼悠然自得地游动着,很山旁边白桦树林在寒风中呼叫。
在白桦树的旁边躺着两条狗的尸体。不远处是保镖的死尸。两个保镖都是脑浆迸裂,头皮下的草地都被褐红的血浆染红。
广冈朝死尸瞥了一眼,快步向大竹的寝室走去。
寝室的门虚掩着。广冈推开门,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冲鼻而来。寝室的窗帘还拉着,室内暗洞洞的。壁上还亮着一盏灯,蓝幽幽的灯光把寝室里渲染得徐膝胧胧。
广冈健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顿时,一副恐怖的景象呈现在人们的眼前。
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大竹良平和他的妻子大竹秋子。两具尸体全身一丝不挂,血肉模糊。
他俩的嘴给乱糟糟的东西堵了个严严实实。手和脚都给铜丝绑了起来,分别缚在几个床脚下,整个身子成了“大”
字形。
秋子的耳朵和鼻子都给割下来了,胸脯以下满是鲜血,下腹部给切开了。
大竹的命运不比他的妻子好。
床边,并排放着四只耳朵,两只鼻子以及尚在滴着血的身体器官。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毫无疑问,又是“地一号”和鬼女干的,他们又抢先了一步。
政府执政党的政治家被杀,而且他还是企业界的首脑,这不能不引起社会的极大骚乱和谴责。警视厅完全败北了,而且是可耻地败在两个年轻人的手下。
广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用力推开了窗户,让寒风刀割般地刮着自己的两烦。
按例布置了一下现场勘查之后,广冈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进门,就接到了浜村打来的电话。
九
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一缕淡淡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照射进来,屋子里装有暖气,暖融融的,丝毫也察觉不到冬天的严寒。
浜村悠悠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软软的弹簧床,洁净的被褥,浜村舒坦极了。几天来的疲劳似乎一下子全消失了。
他试图坐起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迫使他重又倒在床上。
他渐渐恢复了回忆。想起了受广川仙吉的毒打与凌辱,想起了被狗救下的事情。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在这里躺了有多久?
浜村正疑惑着,门轻轻地推开了,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走了进来。
浜村刚想张口问,医生摆摆手止住了他:
“这里是坂垣医院。昨天傍晚,当地的居民被狗引导着找到了您。其时您已昏迷不醒。居民们把您抬到了我的这个医院。我趁着您还在昏迷中,取出了嵌在您左膀上的前头。
您现在觉得怎样?”
“精神还好,就是浑身痛得厉害。”
“不要紧的,我已经给您作了仔细的检查,仅仅是受了一些皮肉之伤,没影响筋骨。相信您要不了一个星期就能康复的。”
“太谢谢了。”浜村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浜村千秋先生,昨天下午您怎么……”
浜村猛地睁大眼,看着医生。使医生把想说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半晌,还是医生先开了口:
“呵,对不起,我太冒昧了。其实您的大名,您的尊容我们早就在报纸上看到过了。昨天当地的居民把您从山上抬下来的时候,都估摸着那又是‘地一号’和鬼女一伙干的坏事。”
“啊——喔——”浜村不置可否地哼哈着“想麻烦您一件事可以吗?”
“请说吧。”
“请您帮我打个电话给警视厅搜查一科科长广冈知之先生,请他马上到我这里来一次,拜托了。”
广冈接到医生打来电话的时候,也就是他刚从大竹良平家回到警视厅的时候。
一个小时以后,广冈知之踏进了浜村的病房。
一看到广冈那张沮丧的脸,浜村的心收紧了。
自从请医生帮助把给广冈的电话打出之后,浜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傍晚与广川仙吉决斗时,广川曾变相地告诉了他关于下一步的复仇计划就是针对着大竹良平的。这并非他的猜测,而是广川有意说的。当时广川自以为必可置他于死地,所以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但是谁也不曾料到半途会杀出一群野狗,打乱了广川的步骤。因此,广川会不会提前下手呢?
此外,他已将朱美和良茨的生身父亲的姓名对着次两个孩子说了出来,尽管广川事后还可以百般地向他们解释:说这完全是因为浜村要活命而胡编出来的,但这毕竟在两个一无所知的孩子的心灵上蒙上了一层疑云。广川完全有理由为了防止两个孩子的变心而加紧实施他的计划。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指望广川误认为自己已经被良茨掐死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估计一、二天之内广川还得准备一下再动手。不然的话,大竹良平可就……”
“上帝保佑,让广川认为我已经死了吧。”浜村不由得暗暗祈祷。
因此,当广冈知之一进入病房,浜村就立即盯住广冈的脸,观察他的神色。他和广冈是老搭档了,广冈的神色便能告诉他事态发展的情况。故而浜村一看到广冈那副沮丧的神色,便预感到广川已经动手了。
“浜村君,大竹良平他——”
“已经被杀了吗?”
“是的。咦,你怎么知道的?”
“是‘神仙’告诉我的。”
“‘神仙’,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地一号’和‘鬼女’的师父,‘地一号’和‘鬼女’所干的那些事都是他导演的,这一点,已被我完全证实了。”
“您怎么知道的?”
“也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您见着他啦?”
“岂止是见着他,连‘地一号’和鬼女都见着啦!”
“您怎么见着他们的?”
浜村没有回答。
“浜村,请您毫不隐瞒地把一切都说出来吧。是你的协助使得我们已经把‘神仙’逼到了这一步。眼下,断了线索,我希望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下去……”
“科长,您误会了。”
“我不会勉强您去做您所不想做的事。不过,我觉得您有一些事情瞒着我……,“是‘神仙’一伙约我决斗了……”
浜村把八王子郊外的决斗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有关‘神仙’和‘鬼女’的许多细节都略去了。女儿的事是决计不能说的。师弟的事也是这样。除了自己,谁也无权了结广川仙吉和朱美的恩恩怨怨。
浜村的叙述使广冈很发火。他不明白浜村为什么不事先通知自己。就算讲信用,不借机一网打尽“神仙”一伙,自己至少也可以给他一支手枪,事情也就绝不至于闹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两人相对无言,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浜村,暂时就请您在这里安心养伤吧,有什么新的情况我会马上来告诉您的。”最后还是广冈先开了口。他看了看浜村手臂和脸上缠着的纱布,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天的晚报上以粗体字登出了两条新闻:
“国会议员大竹良平先生被杀!!!”
“‘神’、‘鬼’暗箭伤人,浜村浴血奋战!”
舆论哗然,一些豪门富户人人自危,保镖和警卫装置成为炙手可热的行业。尽管这些达官贵人明知高墙深院、警犬保镖等等对于“地一号”和“鬼女”说来根本无用,但人的心理状态就是这样,——有警卫总比没有警卫得好些。
警视厅又成为首当其冲约被指责对象,有人甚至翻了一幅漫画,把警察画成团团转的矮子,在“地一号”和“鬼女”的巨人般的脚踝间钻来钻去不知所以然。而把“地一号”和“鬼女”画得硕大无朋,“鬼女”手中握着锤子,“地一号”
张弓搭箭,对着脚边的警察们哈哈大笑。
警察总监被撤了职,广冈也受到了严厉的训斥。
十天过去了。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似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浜村伤愈出院了,他直接回到了自己的离所。
说是“伤愈”,还没有到康复的地步,被箭扎伤的左臂还没有完全收口。
他知道广冈心头的疑云并没有解开,而他无法帮助广冈解开这块疑云。
他不能把师弟广川仙吉和女儿朱美交给警方,为了保守这些秘密,他甚至还不能把“地一号”交给警方,因为“地一号”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
他必须亲手来解决这件事。
又过了一天。
九点刚过,浜村就上了床。对收音机和电视机都十分厌烦的他只有早早睡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隐约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他走到窗口向楼下的街道望去,只见街道上灯火通明,人群急速地向两旁的人行道和商店退去,转眼功夫,商店都拉一起了铁门,在人行道上的行人似乎也训练有素似地拦成了一道人墙。
“这是干什么?”
看到这如临大敌的景象,浜村有些疑惑不解。
忽然,从大街的那头连蹦带跳地跑过来三条人影。浜村一眼就看出来,走在头里一跛一拐的那个是广川仙吉,他后面的一男一女便是良茨和朱美。他们好象在保护着广川逃命。在他们后面不远处,一队警察手持武器紧紧地追赶着,边追边喊,“站住,不站住就要开枪啦!”
无线电扩音器里传来了广冈知之的声音:
“警察注意,各哨位注意,如不能生擒,则同意开枪打死他们。”
紧接着后面追赶的警察举起了手枪,而人行道两边的行人也都同时亮出了手枪。
浜村的心收紧了。
随着一阵枪声,广川和良茨的身体晃了几下,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朱美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倒卧在地上的广川和良茨,扭头继续向前狂奔。
枪声阵阵,喊声鼎沸。
朱美的前方也出现了大队警察,她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突然,朱美一个腾越,破窗而入,飞到了浜村的身边。
浜村惊喜交加地拉住女儿。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撞击声。浜村赶紧环视四周,希望能帮朱美寻得一个藏身之处。
门被撞开了,一群警察涌了进来。朱美挣脱了浜村的手,又一个腾越,想仍旧从窗口飞出去。
此时正好也有警察从窗外往里跳,两人撞个正着,双双跌落到床边。
警察一涌而上,团团围住朱美。警察群中走出了平贺章彦,他叫众人让开,举起了手枪。
浜村刚要阻拦,枪声响了。他猛地扑过去,只听得“啊”
的一声,他从床上捧了下来。
呵,原来是南柯一梦,浜村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爬起来看看窗外,窗外人声全无,唯有稀稀拉拉的几片雪花在飘动着。
浜村再也睡不着了,他仍然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出神。
静悄悄的空气中,传来“嘎吱”的一声。浜村一惊。随着这声音的消失,房门慢慢地打开了,借着走廊中微弱的灯光,浜村看到一条矮小的身影窜进了房间,随后门又轻轻地关上,屋内恢复了黑暗。
“地一号!”
浜村很快地反映出来了。
怎么办?跳起来跟他斗?浜村自知黑暗中他的眼力远不如“地一号”。如果先去开亮灯,那只要自己一欠身,“地一号”马上就会发起进攻,打自己一个猝不及防。
浜村的思维机器急速地转动着,黑暗中,他隐约看到“地一号”在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近。
情况是万分紧急,时间也刻不容缓。
最后,浜村决定先用攻心之计缓和一下局势,然后再伺机开灯捉拿“地一号”。于是,他趁“地一号”尚未走近,便开口问道:
“是良茨来了吗?我正要找你,请坐下吧。”
这一招还真灵,黑影果然在距他床前约四米处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良茨原以为浜村睡着了的,现在见浜村不但没睡着,而且还能知道是谁来了,不免暗暗的吃了一惊。
“哈哈,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难道你不知道浜村千秋是被人称为具有猫一样眼睛的警官吗?”
浜村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装出很自然的样子抬起身来想去摸电灯开关。
“别动,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我有话问你。”
浜村只好仍然躺下,在侧身往下躺的同时,趁机将床边竖着的栎木棍抢到身边。
“想知道什么事?”浜村装着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没头没脑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是说我的父母不是‘神仙’和‘丫女’吗?”
“这是确实的,‘神仙’和‘丫女’的底细我完全清楚,他们是不可能生得出你的,这点我可以以我的名誉担保。”
“你凭什么认为我的名字叫良茨?”
“大竹良平夫妻在十六年前失去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名叫良茨。”
“你掌握了良茨就是我的证据?”
“我没有证据。”
“是这样。”
“不过,你不妨仔细对照一下你的尊容和大竹良平的长相。”
“……”
“大竹良平的照片这一段日子里报纸上是经常地出现的。”
浜村有心说这些话,目的是提醒良茨:是你亲手杀死了亲生父母。
好久没有声音。黑暗中,浜村听见良茨在咬牙切齿。
“不,不!我不是大竹良平的儿子。我的名字也不叫良茨。我不许你说,永远不许你再说我是大竹良平的儿子。”
良茨大声地咆哮着,一面叫,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浜村正准备趁良茨发怒之时窜起来拧亮灯,只见一道白光疾飞而来,这道白光似乎直指浜村的面门,要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啊,完了!”在这一瞬间浜村的意识里只掠过这么一个念头。
十
一月二十六日晚上。
东京大戏院的门口人山人海。入场券早在三天之前就告售完。然而狂热的中根惠子的崇拜者们仍然拥塞着各条通道口,希望获得一张退票。
一阵开场铃声把场内嘈杂的人声平息了下去,当绛红色的帷幕慢慢地拉开时,场内已是鸦鹊无声,人们屏气凝神,等候着他们心目中的明星出场。
乐池中的指挥开始挥动手臂。随即,激越的乐曲展荡了每一颗火热的心,观众们翘首以待,有的甚至站了起来。
一曲告终,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地全部打开了。中根惠子身着玫瑰色的紧身衣服,外披白色的轻纱长裙,简洁、大方,把她那窈窕丰满的体形装扮得分外明朗、诱人。她以轻盈的舞蹈般的步伐走到舞台的中央,满脸堆笑地向观众鞠躬致意。霎时,剧场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旋即乐声又起,舞台上渐渐地暗了下来,仅剩一束灯光追随着惠子的身影,把惠子照耀得如同天仙一般。
中根惠子是全日本知名的歌、影、视三栖明星。尽管她仅仅只有二十七岁,可她的成就已在全日本的各个阶层获得了异口同声的赞赏,给她的崇拜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今天,是她的告别舞台的独唱音乐会。她登台十多年来,以她那优美的舞姿,纯正的歌喉,高超的演技和得天独厚的迷人的笑脸拨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如今,她将告别舞台去做一个贤妻良母,这怎不使每个崇拜者失望呢?崇拜者们甚至向惠子的未婚夫抗议说:惠子是全日本的惠子,是大和民族的惠子,不允许任何个人抢走惠子。但是,抗议归抗议,惠子的告别音乐会还是如期举行了。
人们既不愿意惠子离开舞台,又不愿意错过一睹她舞台秀姿的最后机会。于是,能手持一张入场券便成为这几天人们的一大心愿。
音乐会依照程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惠子一会儿在台上引吭高歌,一会儿举着话筒步入观众之间。她的歌声如痴如狂,如诉如泣。她以她的歌声表达了对观众的深切的热爱;她以她的歌声倾诉了对舞台的无限的留恋。观众被感染了,惠子流泪的时候,场中唏嘘之声四起,惠子兴奋的叶候,场内鼓掌之声振耳。呵,台上台下,情景交融,构成了一幅极为热烈的场面。
当唱完了最后一支歌,惠子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许久才直起身来,泣不成声地向观众们致谢。这时,场内的气氛简直热烈到了极点,人们蜂拥般地冲至舞台前面,把手中的鲜花、纪念品和寄托着他们的美好的心愿的致敬信,一古脑儿地抛上舞台,在惠子的周围堆了起来。许多人甚至跑上舞台,簇拥着惠子,争相跟她握手,请她签名留念。
在这自始至终都十分热烈的剧场之中,只有一个人,她一直靠墙站着,神色冰冷,两眼显露着疑惑的光和妒忌之火,当人们拥向舞台时,她却悄悄地退出了剧场。
她就是‘鬼女’——朱美。
朱美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剧场。刚才那激动人心的场面把她惊呆了。她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何以会有这么多人——其中有这么多男人的崇拜,她不懂刚才的那些歌究竟为什么会使这些人倾倒。然而,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呈现在她的眼前。在她看来,这么许多男人对她不屑一顾,而对台上的这个女人——也确实是个漂亮动人的女人崇拜得五体投地,这是她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的自尊心惹得她妒火中烧,她下决心要报复,要让惠子知道她的厉害。
三个小时之后,朱美在约定的地点找到了刚从浜村的寓所回来的良茨。
听了朱美诉说之后,良茨立即同意陪同朱美一起去找惠子。在良茨看来,既顺了朱美之心,又可得到年轻漂亮的女明星的肌肤之亲,真是何乐而不为呢?
凌晨二点。
两条黑影飘落在中根惠子的家。
这是一所豪华的住宅,座落在世田谷区,在文化上有成就的人一般都住在这儿。
惠子和父母亲、两个弟弟、两个佣人同住在一椒华丽别致的大理石建筑之中。
大理石建筑之前是个花园,两条纪州狗日夜在园中巡逻,为的是防止那些精神异常的求爱者来打扰惠子。
惠子还没有睡,告别音乐会中的场面令她终生难忘,她辗转反侧,枕边被眼泪淌湿了一大片。
当她再一次翻身向外时,发现床边站着两个人。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许动。”一个冷冷的声音命令道,“动一动就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啊,鬼女!”
惠子从颇抖的牙缝中迸出了惊呼声。
“知道了就好,我来找你算帐的。”
“算帐?我可从来也没有得罪过你呀。,“得罪了,得罪了。”朱美突然咆哮了起来,“你凭什么让大家围住你欢呼,凭什么让那么多男人崇拜你?”
“……”惠子不知如何回答。
“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嘛,怎么现在不吱声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
惠子带着哀求的口气,抬眼望着朱美。
“怎么样?”朱美思考了一下,看了一眼良茨说:“让她光着身子到那一间去。”
赤身裸体的惠子被带到了二楼的会客室。
一走进室内,惠子才领悟到自己的命运:父母和弟弟、女佣们都被绑在一边。
“这都是你的什么人?”朱美问。
惠子战战兢兢地逐一作了介绍。
“好,我今天先要让你的家人看看你这个有那么多男人崇拜的东西是怎么出丑的。”
说罢,朱美狠狠地抽了惠子几记耳光,并指着铺着绒毯的床吼道。
“给我躺下去!”
惠子抬起绝望的脸,看了看家族和女佣人。
“不服从命令就杀死你们全家。”
朱美说着,转身命令良茨:
“你上。”
早就心痒难握的良茨就等着这一句话。话音刚落,他便饿虎扑食般地扑向惠子……
次日,又一条特大新闻见之报端:
“超级明星中根惠子在她的宫殿般的大理石大厦中悬梁自尽!”
十一
一道白光闪过之后,久久不见动静。浜村感到奇怪了,他不动声色地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寻。
良茨已影踪全无,室内一片静谧。
难道又是一场梦?不!这次绝对不是梦。浜村摸了摸已经变换了地方的栎木棍。
浜村拧亮了灯,下了床,检查了一下门窗,然后在写字桌边上坐了下来。他想思考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忽然,他发现床头上明晃晃地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上还带着一张小纸条。
他疾步上前取下匕首,纸条上斜斜歪歪地写着:
“神仙住在代代木公寓三楼左边第一间。”
呵!良茨送来了广川仙吉的住址。
“然而他为什么要把广川的地址告诉我呢?”
浜村起了疑心。
“难道象上次一样,又是一个圈套吗?”
浜村有些犹豫了。
朝思暮想要找到他们,现在终于知道了他们的住址。去吧,耽心再次落入圈套,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其事尚小,而误了大事这个责任可不轻,不去吧,眼看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让它从手指缝中滑走却也于心不甘。
在权衡去与不去的得失利弊时,浜村的脑海中浮现了几件事:在八王子郊外的小屋里,当良茨用舌头纸朱美伤口时,被广川狠揍了一顿,那时良茨虽然苦苦地告饶,但是浜村看得出,良茨在求饶时,看着朱美时的眼光是淫邪的、贪婪的,而看着广川时却是害怕的,怨恨的;当良茨听到浜村告诉他,他的生父名叫大竹良平,而广川并非他的父亲时,他曾惊异地瞥过一眼广川。今天晚上,良茨再一次问起他关于他生父之事,说明那次的话起了一定的作用,而当他让良茨比较一下跟大竹良平的身形长相时,良茨却歇斯底里般地狂叫着否认。
这一切,难道不能成为良茨今晚行动的思想根源吗?
“上一次他们设下圈套骗我入瓮,那是趁我不备,而且是在郊外。这一次他们敢再在闹市中心的代代木公寓设陷阱吗?
他们就不耽心这一次我会约好了警察来联手对付他们吗?”
浜村思忖到这一层,便豁然开朗了。
他估计如果不错的话,那便是良茨(可能包括朱美)将抛弃广川,并借浜村之手来除掉自己为所欲为的绊脚石——广川仙吉。
要真是那样,原来抱成一团的广川——朱美——良茨一伙必将分散,这对各个击破固然有利,但对搜索工作来说,却是十分不利的。
特别是浜村指望以自己的力量来全部解决这三个人。如果他们一散伙,要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一网打尽,其难度就更大了。
为此,浜村决定再次不顾一切地去会会广川,哪怕得冒一点风险。他要争取这最后的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浜村到达代代木公寓时是凌晨三时。
他径直奔向三楼的西头第一间,因为他知道广川如果住在这儿,一定用的是化名。因此,完全没有必要向服务员打听。
站在门口,浜村又思索了片刻。
“良茨是肯定不会在室内了。那么朱美呢?如果踏进房间,朱美也在房内,该怎么办呢?
“本来就一直计划着要用自己的手来解决这伙罪犯,然而,真的被我擒住,我能下得了手吗?”
原先考虑的侧重面是抓住他们,而抓住以后如何处置却从来也没有仔细地考虑过,眼下的事态变化得太快了,以至于浜村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室内响起了走动的声音。
“不能再耽搁了,先抓住再说。”
浜村嘀咕着,定了定神,用一只手掌遮住了窥望镜,这样,门里的摄象机就无法告诉室内的人外面是谁了,另一手轻松地按了一下门铃。
“哪一位。”
门里传出了彬彬有礼的问话声,尽管这声音听上去象是很有教养的人说的,但误村还是听出了这是广川的声音。
“送东西的,给您送花来了。”
浜村拿腔做调地低声回答,他害怕广川听出自己的声音。
“送花?从谁那儿来的花。”
回答似乎有些谨慎。
“不知道,请您自己查看吧。”
“是吗?……”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仅仅开了一条缝。
浜村趁广川从缝里朝外张望的一瞬间,竭尽全力,一下子把门顶开了,甚至连挂在门上的保险链条也拉断了。
被撞开的门以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毫不防范的广川撞到了床边的地毯上。
浜村一个箭步窜进屋内,环眼四顾,仅广川一人。于是他放心地转身把门关上。
身着睡衣的广川,也同时认出了浜村。他想逃,但门被浜村堵住了。退路已绝,唯有一拼死活了。他趁浜村关门的当口,操起了手杖,从背后对准浜村上、中、下三路要穴“唰、唰、唰”地点来。
广川看到过浜村“疯魔棍术”的厉害,他知道朱美和良茨两人合伙尚且不能取胜,而自己则更不会是浜村的对手。
因此,他今天想趁浜村不备,使出师父教他的绝招—点穴术,打浜村一个冷不防。
浜村是何等的精明,眼看着大敌当前,他会安然地转身关门吗?
就在广川的手杖将至时,浜村一个“游龙走蛇”,绕到了广川的身后,也以“点穴术”点倒了广川。
广川被闭住了“精气穴”,浑身酸麻,他慢慢地瘫倒在屋子的一角,扳住椅子,两只向上翻的眼珠显得十分阴险可怕。
原来,浜村在嫁岛时就得到了师父的真传,师父把点穴术的招数全教会了他,并且把自己留着的最后一手“游龙走蛇”的步法、身法和手法都传给了他。
“朱美在哪儿?”
浜村厉声问道。
“不知道。”
广川痛苦地摇着头。
“你不会不知道!”
“真是不知道。晚上说是出去走走,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正耽心她去惹祸。”
“哼,你也耽心她去惹祸?”
浜村嘲笑般地回敬了一句。听到朱美到现在还没回来,浜村明白朱美跟良茨终于一起离开了广川。
看着广川的嘴角不停地抽搐,浜村走过去轻轻一抹,替他解开了穴位。
广川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还是直发软,他摇晃着坐到椅子上。这下他彻底服输了,眼睁睁地盯住浜村,他实在想不通:师父的绝招怎么在浜村的身上一点都起不了作用。
浜村也瞪视着广川,他在思忖应该如何处置他。作为罪犯,他罪大恶极,应该马上处死他。作为自己的师弟,他一时倒也觉得难以下手。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说也不说话。
良久,浜村终于先开了口:
“准备好,跟我一起走。”
“去哪儿?”
广川的手开始发抖。
“想去警察那儿吗?”
“不!求求您了,请救救我。”
广川的牙齿在格格作响,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好,你老老实实地跟我走,不准耍赖,否则我就把你交给警察。”
“知道了,只要你不把我交给警察,去哪儿都成。”
浜村携着广川的手,一起走出了代代木公寓。在公寓里的服务员看来,这两个人简直象是老朋友。
浜村叫来了出租汽车,汽车一直驶向八王子郊外。
在八王子郊外的山脚下,两人下了汽车,仍然是手挽着手,开始登山。
一个小时以后,两人来到了山顶的破屋前。
这是一个严冬的寂静的清晨。繁星一批接着一批,在那深邃的苍穹中悄悄隐去,唯有那一弯残月,独个儿挂在天上,一个伴儿也没有。不大一会儿,东方首先发出了鱼肚白。接着,冬日严寒的朝霞透过死气沉沉的迷雾探出头来,窥视着这席地而坐、相对无言的两个老人。
周围的一切都披着雪衣沉睡着,是那么的冷,那么的静。无论在地上或者天空,都感觉不到一丝的运动、一丝的音响,甚至一丝的风声。在这仿佛凝固了似的空气中,浜村突然声色俱厉地问道:
“你带着小英子离开嫁岛的时候,师父对你的约法三章你还记得吗?”
“什么?小英子,嫁岛?!你,你……”
广川象触电似的跳了起来,两眼瞪得滚圆,满脸的痂疤涨的通红通红。
“是的,你带着不通人事的小英子——呵,就是那个自称是‘丫女’的苦命的疯姑娘,并且毁了自己的容貌,在那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隐居了下来。之后,你便利用小英子的武功去训练两个被你诱拐来的孩子,使他们成为你扰乱社会,残杀无辜的工具,你不觉得罪大恶极吗?”
“残杀无辜?!”广川大声地喊了起来,“真正残杀无辜的是他们,是这伙忘恩负义,灭绝人性的伪善人、狗杂种。”广川气咻咻地颤声叫着,脸涨成了猪肝色,渐而发青,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象要爆炸似的,满头的汗珠,顺着脸上的皱纹在麻坑之间一挂一挂地在下淌,他的双眸中喷射出愤怒的光。
渐渐地,他开始平静下来。
“呵,三十年了,”他喃喃地说,“多么难熬的三十年,多么令人心酸的三十年啊!”
三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在广川仙吉那时而欢乐,时而忧伤,时而痛苦,时而咆哮的诉说之中,一幕一幕地在浜村的跟前展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