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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往事的回忆

作者:日-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4649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54

战后的日本,经济上发生了严重的危机。在这原先十分繁华的都市里,人心惶惶,大街上美军的吉普车呼啸而过,车上的美国军人横行无忌,为所欲为。

在这灾难的年月里,人人都得为生存而不择手段。饥饿、偷盗、抢劫、卖淫处处可见。

然而在地处市区与郊区交界处的一个小院落中,却有人犹如处身于世外桃源似的在享受着天伦之乐。

他,就是青年时期的广川仙吉。

广川仙吉身着短褂,两手叉在短褂的口装之中,笑眼眯眯地看着四岁的儿子在院子里追逐着蝴蝶。他的身边斜依着新婚不久的妻子秋子,虽然也跟广川一样看着孩子在院子里来回地嬉笑奔跑,但却没有一丝笑意,脸上反而显露出一种不屑的神色。

蝴蝶忽高忽低地绕着院里的杂草野花飞舞着,广川天雄拍着小手,哇哇地叫着,跳着,那付天真可爱的样子,引来广川仙吉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广川陶醉了,连日来的惊恐和劳累,早已化为乌有。是啊,他耽惊受怕,甘冒着被杀被关的风险而想要换回的,不正是这人间的天伦之乐吗?

广川原是一家有名望的公司的职员,凭籍着他的才干秘勤奋,以全公司最年轻的小职员而登上了科长的宝座。可是好景不长,由于经营不当,这家公司倒闭了。于是,广川便失了业。在那个年代里,失业者比比皆是,失了业要再找工作真是难上加难。广川带着刚死去亲娘不久的儿子天雄,百般无奈,终于铤而走险,开始了走私生涯。

走私虽说是十分危险的行当,但由于当时的社会治安混乱,广川依靠着自己的机灵,居然也赚了许多钱,过起了小康的生活。

然而广川却不敢太露,他宁可让自己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里陈设简陋,因为他怕一旦让人看出,那不是招惹警察的怀疑,便会引来盗贼的抢劫。

广川续弦秋子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半年前,广川经人介沼,认识了秋子兄妹。那时广川的走私生意越做越大,身边正好缺少帮手。又因新近丧妻,儿子也没人帮领,于是,将秋子兄妹接到家中,让秋子的哥哥做自己的帮手,秋子便帮着广川操持家务,带带孩子。

一次,他们两人从船家手中买下走私货正往岸上背送时,突然遭到了警察的包围。他俩扔掉货物拔腿就逃。秋子的哥哥由于初上此道,慌不择路,不慎失足跌入悔中丧生。

从此,广川便续娶了秋子。

眼下,广川回过头去正想跟秋子说笑,忽听到有人叩门。便叫秋子去看看。

秋子一边应着,一边快步走去,拨去门检开门一看,不禁一怔,继而慌忙把门又关上。

看到妻子如此动作,广川忍不住问道:

“是谁呀”?

“是个乞丐。”

“喔?”

正说着,叩门声又起。

“让他进来吧,给他点吃的。”

话来说完,门被推开了,一个男子出现在广川的眼前。

来者五短身材,显得十分结实。其貌不扬,两眼却小而有神。衣衫虽然已经很旧了,但穿着的倒还整齐。

“鄙人大竹良平,特来拜访阁下。”来者笑容可鞠地自报山门。

“请问有何贵干”?

“我想在您的手下找份事干。”大竹回答。

“找事干?我有什么事可让你干的”?广川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我曾经从我的一个朋友处了解到您和您所从事的事业。因此,我估计您眼下会需要人帮忙。”大竹装着若无其事似地回答道。

“我的事业?您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广川的心中开始发毛了。

“他曾在您的指挥下干过几个月,不幸于两个月前失足死于海中。我想,我不说您也应该知道是谁了吧。”大竹狡黔地眨了眨小眼睛接着说:“我相信您现在正需要人帮忙,那就让我来接替他吧。”

“呵——”广川沉吟了半响,要说帮手,他倒是确实需要的,然而眼前的这个人来路不明,却不敢轻易招至门下。

欲要拒绝,既然自己的秘密已为他所知,却也诸多不便。

广川权衡再三,终于决定收留这个人。

“那好,既然您愿意,那么大家绑在一条船上混吧,不过,其中的规矩我想您应该知道的吧。”

“当然,当然。太谢谢您了。”大竹谦恭地向广川深深鞠了一躬。

“您住在哪?”

“到处流浪,四海为家。”

“那么从今天起您就暂时住在我家吧,遇事也可以有个商量。”

“好,好。”大竹又是一鞠躬。

“秋子,你领他去东头那间小屋收拾一下。”广川转身吩咐妻子。

“好吧。”秋子无可奈何地答道。

“对不起,大竹君,我有事出去一下,请你自己先去整理一下卧室,其他事待我回来再慢慢商量。”

“您请便。我会收拾好的。”

广川进屋换了件衣服,便牵着天雄出门去了。

在东头的小屋,秋子唬着脸责怪着大竹:

“死鬼,那么大胆,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呀。”大竹油腔滑调地回答。

“看着我,差点把我的胆也吓破了。”秋子心有余悸地责怪着。

“怕什么!这不,万事大吉,从此,咱俩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大竹说着,上前一把楼住秋子。

“哟,给他看见了可不得了,”秋子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哈哈,这个大傻瓜,他一下子来不了。”

秋子不作声了,任大竹把自己抱到床上……

一天傍晚,大竹良平不知从哪儿搞来一瓶白酒和五条活鳗鱼。

尽管酒是相当混蚀的劣质酒,鳗鱼也只有姆指那么粗细,但这在当时,已经是相当不容易吃到的美食了。

三杯下肚,广川的话慢慢地多了起来。而大竹却坐在一边始终不发一言。

“喂,大竹君,你今天怎么啦?”

“……”

“喂,你听见我的话吗?

“呵,听见了。”

“听见为什么不回答?”

大竹故作犹豫。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下了决心似的“我在思考一件事,不知是告诉你好还是不告诉你好。”

“什么事?”

“广川君,你说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喃,得过且过吧。混过了这一阵,兴许会好些。”

“依我看,搞走私终非长久之计,眼下的混乱状况总有一天会结束,到那时靠什么吃呢?”广川被说着痛处,他沉默不语了。

“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在明里再搞一项事业。这样,就不必担忧今后了。”

大竹说着,两眼紧盯住广川的面部表情。

“谈何容易!我也想过办一个企业,但是资金呢?靠我现在手中的这几个钱,怎么也办不起来的。唉?”

“我倒有一宗大财,干好了,办企业的资金就不愁了。

不知您肯不肯干。”大竹挑逗着。

“怎么样的一宗大财?”广川原先就被酒精烧红了的脸上,此刻又为财欲所熏,开始发紫了。

“有一个退伍的陆军大佐,名叫星野。他从支那战场上回来时,带回了大批的珍宝,价值连城啊!带回后,他从不向人炫耀,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我打听到了这件事。并且知道了他收藏珍宝之处。如果你有这个胆量,今晚咱们就去取来受用。”

“怎么取法?”

“这我都筹划好了。因为是你救了我,收留了我,所以我才把这件无本万利的好事让给你。”

“大谢谢了,倘若成功,你我平分吧。”

“不,不。我一点也不要。我只是为了能够报答你。”

大竹显得十分殷勤。

“那咱们现在就走吗?”广川有些着急。

“不,再等一会。”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好容易熬到深夜,广川不耐烦了。

“还不去吗?”

“现在差不多了。”

广川推开杯子,站起来准备出门。

“慢着。”大竹叫住了广川,“你就这样去星野家,万一给星野发现了,你将如何对付呢?”

“这——”广川给问住了。

大竹走到墙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付面具,又掏出一把手枪。

“进入星野家时,把面具带上。倘若星野发现了,就用这把手枪吓唬吓唬他。”

“枪!”广川正准备接过面具的手发抖了。

“别害怕,这支枪是我拣的,里面没子弹,打不死人。”

说着,大竹就把手枪塞在广川的手中。

借着酒性,广川把枪放进了口袋。

在星野家,广川按照大竹告诉他的途经,穿堂入室,从星野藏宝的墙壁夹层中取出了那批货。

不知为什么,当他取出珍宝刚准备离开时,背后传来了一声吹喝:

“果然来了!”

广川惊回头,背后站着一个彪形大汉。从打扮看,正是那个退伍大佐星野。

“我等你多时了!”星野紧攥着拳头。

广川一看不妙,慌忙夺路而逃。然而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跑,星野总象一堵墙似的挡在他面前。

广川急得眼冒金星。忽然,他发现身后有一扇窗开着。

来不及考虑窗外是什么地方,便飞身越出了窗户。

窗户是星野家的庭园。广川在庭园里刚跑了二步,又被星野拦住了。

“怎么样,投降吧!”星野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广川听来,却是心惊肉跳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少停,星野开始移步逼近广川。

广川不知如何是好,慌忙中,他摸到了口袋中的手枪。

他一把抽出手枪,对准星野喊了声:“不许走近,否则就打死你。”他那只举枪的手在索索发抖。

突然,“砰”的一声,只见星野的身子晃动了一下,慢慢地蹲了下去,终于,倒在地上。

广川顾不得细看正在地上扭曲着蠕动的星野。他丢掉手枪,跳过星野,飞快地逃去。

第二天,广川正坐在房内懊丧,大竹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朝广川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广川君,不得了啦!”

广川一把抢过报纸,上面赫然登着:“前陆军大佐星野伊智郎昨夜被枪杀。”

文章报道说:据星野的夫人报告,家中有一批珍宝失窃。星野肯定是在与强盗搏斗时遭到枪杀。经检查,子弹是从星野的背后射入的。星野的家人听到枪声赶到现场时,盗贼已经无影无踪。目前警察正在全力追捕凶犯……

“我没有开枪啊!再说你不是说给我的手枪中没有子弹,只能吓唬吓唬星野的吗?”广川一面申辨,一面不解地问大竹。

“是不是会在我拣来的那支手枪中还残留着一颗子弹。

你我都没有发觉呢?”

大竹启发式地问。

“唷!这——这倒有可能。当时我们都没有检查一下,不过,也不对!当时是我跟星野面对面站着,子弹怎么会从他背后射入的呢?”

“嗨!现在研究这些有什么用。警察在现场发现了你使用过的手枪。毫无疑问,你就是最大的杀人嫌疑犯。更何况他家还失窃了一批珍宝。现在你是有理也没法说清的。”大竹假意也替广川着急。

“但是,那批珍宝我没拿回来?”

“怎么?”大竹故作不解地问。

“当时,我看到星野倒了下去,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

就把那批珍宝往地上一甩,逃命要紧。”

“哟,这下你可是偷鸡不成反而蚀了一把米。财物没偷到,反倒落了个杀人犯的嫌疑。”

“咳,这……这个怎么办呢?”广川急得在屋子里乱转。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大竹装得十分关切。

“好在此事你知我知,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今后办事得倍加小心啊。”

“那太感谢了。”广川差不多要跪下了。

大竹得意地笑了,笑声中包含着无限的阴险。

几天后,一队警察把广川押进了警察署。

“是广川仙吉吗?”

一个警官模样的人审问道。

“完了!”广川的大脑中立刻反映出来,“一定是星野的那件事被发觉了。”

“喂,我在问你哪!”警官火了。

“呵,是,我是广川仙吉。”

“你可知罪?”

“不,不知。”广川还想抵挡一阵。

“据我们探知,你参与了西淀川仓库的盗窃事件。”

“盗窃事件?”广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两个星期以来,社会上确实传说西淀川仓库中失窃了一批军需物资,而警方对此却始终未予说明。

广川原以为抓他来是为了星野之事。现在听说是为了西淀川仓库的失窃案,不由得暗自庆幸起来。他自知与此事毫不相关。

“你们搞错人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不信,你们可以搜查。”

广川象一只瘪掉的皮球又充足了气。

“不承认吗?”

“不承认!”

“那好。”

说完,警官命令刚才的那队警察仍然押着广川回到了他的家。

走进广川家,几个警察便手握铁锹,经直走到院子北侧的围墙边挖了起来。

几分钟后,一名警察喊了起来。

“队长,在这里。”

广川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挖出了些什么,便跟着那群警察一起走了过去。

墙脚下,泥土已被掘开,一些军需物资露了出来。

“还有什么话可说。”那个队长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广川一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知道啊!”

广川脸色都发白了,浑身筛糠似地抖着。

“哼,还想狡赖,带走!”队长命令道。

“冤枉啊!”广川一边挣扎,一边高喊着。

“爸爸——”天雄哭喊着从屋里奔了出来。

警车上的广川,双手紧攘着铁栅,望着奔过来的儿子,他肝胆俱裂。

“儿啊!”他痛苦地喊道。

几天后,不管广川如何申辨,还是以盗窃罪被判处了两年徒刑。

两年徒刑,这在当时,算是判得比较重的。但是那个年代,盗窃案件是屡见不鲜的。象这类罪犯,往往是关上一年半载的就会放出来。

然而,广川在铁窗里却是度日如年,他不放心的是儿子。

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广川明显地觉察到秋子常背地里虐待天雄。他起初还认为这是当后娘的通病。渐渐地,秋子越来越不象话。为此,他曾训斥过秋子。有他在,秋子还不敢对天雄太过份。如今他身陷牢笼,那天雄——广川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午夜,喧闹了一天的蝉大概都入睡了。四周静悄悄的。

除了微风轻轻地、阵阵地吹着,除了偶然一声两声的狗的吠叫,冷落的街道上是寂然无声的。在残月惨淡的微光下面,街道那头教堂的钟楼,黑魅魅地矗立着,那尖尖的楼顶下的拱形门洞,仿佛张开了的大口,令人毛发悚然。道路两侧,三五颗矮小的树,好象一些畸形的侏儒蹲在地下,在这种阴森森的时刻窥视着那个左躲右闪的夜行人。

大竹良平和秋子正在大竹的房内调情。

自从广川被抓后,大竹为自己的阴谋得逞而时常笑出声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夺产霸妻了。有好几次,他向秋子提出要搬到秋子的房里去住,但秋子碍于天雄,还不敢太放肆。

眼下,他们正在商议着二年以后的对策。

“喂,亲爱的。这下你总算是我的了吧。”大竹得意地说。

“别高兴得太早,广川这家伙两年以后还得回来。”秋子忧心忡忡。

“回来?回来又怎么样!当初他要你时既不是明媒正娶,又没有正规的结婚手续。他凭什么说我霸占他的妻子呢?”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我哥死后,你这个穷鬼又养不起我,因此他说一块过就一块过了。虽说没办过任何手续,但这已成为既成事实了。”秋子似乎束手无策。

“既成事实?两年后我们不也是既成事实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他闹起来,这名声可真有些难听啊。”

“他敢闹?他有把柄我手中!他到底是在要命还是要老婆?我敢担保,就是他现在闯进来,看到咱俩在一个被窝里睡着,也不敢放一个屁。”大竹口沫横飞,样子十分骄横。

正说着,猛听得院子里“扑通”一声,继而,大竹的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弹指声。

“谁!”大竹十分紧张,“大竹君,是我。”是广川的声音。

“是广川”

“是,是我。”

秋子慌得乱转。大竹示意秋子赶快端坐在椅子上。

门一开,广川赶紧闪了进来。

“你怎么——?”

大竹虽然看到广川的突然归来心里十分慌乱,但他表面上极力不露声色。

“我,我……”广川结结巴巴,一时讲不出话来。

“我们正在筹划如何疏通关节,把你营救出来。”大竹看了秋子一眼。

“是啊,是啊。你突然被抓,把我急都急死了。正和大竹先生商量着那。”秋子随声附和。

广川无暇思考眼前这一男一女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无暇研究老婆为何深夜还在大竹房里。他只想赶快得到大竹的帮助。

“大竹君,他们诬陷我盗窃了军用物资,其实我冤枉啊。”

“我说呢,象你这么一位正人君子,怎么会去偷军用物资。不过,赃证抓在人家手里,你是有口难辨的。”

“可我确实没有偷啊。”

“这你跟我说可没用。我现在关心的倒是你怎么会出来的?”

“我是逃出来的。”

“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刚逃出来。”

大竹眼珠一转,假装十分着急。

“啊呀,广川君。你好大胆!看守监狱的一发现你逃跑了,首先就会到这个地方来寻找。你怎么还敢往家里跑呢?”

“这,这可怎么办哇。大竹君,你可千万救救我,求你了。”广川开始哀告了。

大竹略一思索,表示出十分仗义的样子说:“广川君,咱们也算得是患难之交。你有危难我不能不管。这样吧,你带上些钱赶快离开此地,找一个穷乡僻壤隐姓埋名地躲藏起来。待过些日子,你把住处告诉我,我再让秋子设法来接你。”

“还是这样好,大竹先生真有办法。”秋子在一边帮着腔。

“咳,也只有这样了。”广川无可奈何了。

远处,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吓得广川胆战心惊。他连看一下儿子天雄都来不及,直接从大竹那里拿了些钱,急匆匆地走了。

临别时,他再三拜托秋子要照顾好天雄。

秋子一口答应。

然而,两个月后,广川却在纪伊山脉中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里被捕了。

带队前来的警察就是浜村千秋。

广川因此而被加了刑。

转眼功夫,三年过去了。

可这三年对于广川来说,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难熬。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秋子和天雄。

他再也不敢逃跑了。他相信自己纵然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警察抓回来的。他恨透了那个因抓获了枪而成名的浜村千秋。

为了争取减刑,提前与家人团聚,他在苦役工地拼命地干。他干的时间比任何一个犯人长,采的石子比任何一个犯人多。不管是赤日炎炎,还是寒风凛冽,不管是看守打骂,还是同伴的欺压,他始终不吱一声,毫不在乎。因为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争取早日获释。

然而他却被足足关了三年,一天刑也不曾减掉!

这期间,有一件事他却怎么也不理解:秋子一次也没有带天雄来看望过他。

如今,总算熬出头了。他拖着虚弱的身子急急地往家中赶去。

站在家门口,他心中怦怦乱跳,设想着来开门的是秋子还是天雄。

但是,来开门的既不是秋子,也不是天雄,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请问,你找谁?”老大太问道。

看到老太太来开门,广川心头一怔。

“请问,这儿是广川家吗?”广川问老太太。

“广川,没听说过。”老太太摇着头。

“原先住在这儿的人呢?”广川着急了。

我只知道这儿原先住着一户叫大竹的。三年前就搬走了。”

“对,大竹,大竹。你老人家可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吗?”

“详细地址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现在住在西荻洼。”

告别了老太太,广川在西获洼找到了已经修造得十分阔气的大竹家。

广川按响了门铃,半响,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来开了门。

“请问,这儿是大竹良平的家吗?”

“喔,是找我爸爸的。”男孩马上接口。

广川弄不懂大竹哪来的这么大的儿子,在他的印象中,大竹甚至连老婆也还没有呢。

“他在家吗?”广川顾不得细问,他急于要找到大竹良平询问妻子和儿子的情况。

“在,正和妈妈一起在餐厅用餐。”孩子回答。

广川在男孩的带领下,走进餐厅。

一踏进餐厅,广川就为眼前的情况惊呆了。只见大竹正和秋子一起呷着酒,那付亲热的样子是广川所始料末及的。

看到广川进来,大竹似乎毫不觉得意外。他睨视着广川,冷冷地说:“出来啦,坐吧。”

大竹的态度使广川感到十分意外,他抢上一步,一只手拉住大竹,另一手搭在秋子肩上。

“大竹君,不认识我了吗?秋子,我是广川,广川仙吉呀!”

“放手,”大竹大声呵斥,然后放低声音,十分傲慢地说:“知道!你不就是那个小偷、逃犯广川仙吉吗?”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广川火了,拉住大竹的那只手垂了下来。

“把那只手也给我放下!”

广川的另一只手也从秋子的肩胛上垂了下来。

“这还差不多,”大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示意广川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人——大竹秋子。”

说罢,他又转身指着那个男孩说:“这是我们俩的儿子——大竹腾义。”

广川被文突然而来的变化搞懵了,他惊愕得张开了口久久不能合拢。

大竹让腾义又到院子里去玩,而后便指着广川哈哈大笑地说:“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大混蛋。秋子早在跟你结婚之前,就已经是我的老婆了,只是因为我那时穷,请你帮我代养了几年而已。从这点上说,我还得谢谢你呢!”

说着,大竹问秋子:“你说是吗?”

秋子厚颜无耻地回答道:“是啊。不过该谢谢的是他而不是你。我服侍了他这许多日子,外带还要帮他管孩子。”

“孩子!”气昏了的广川突然想起了天雄,“我的孩子呢?天雄呢?”

一阵沉默。

广川冲过去,抓住秋子逼着问:“我的孩子呢?”

“我们搬家的那年,他自己东跑西钻的,走丢了。”背后传来了大竹那若无其事的声音。

广川怒了,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脸颊,仿佛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似的。他明白自己的爱子不是被他们害死就是被卖了。

三年来,他含辛茹苦,忍辱负重,还不完全是为了孩子,如今赖以支撑自己的精神支柱崩溃了,怎不让他气得发疯呢?

他一把抓过大竹,狂喊着:“还我孩子!”

大竹抡起拳头,照准广川的脸部狠狠一拳打过去。

本来就十分虚弱的广川,如何经得起这一拳。他跌倒在地,鼻子和口中流出了鲜血。

腾义听到餐厅里的喧闹声,慌忙跑了进来。他被眼前的现象吓坏了。拉着秋子直往后躲。

广川倔强地抬起头来,愤怒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男一女。

“怎么样,不卖帐吗?去警察署谈谈星野大佐是怎么死的吧,你别忘了你还有一支手枪在警察那儿等你去认领呢?”大竹狞笑着说。

广川绝望了,他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大竹。他要跟大竹拼命。

然而他怎么也不堪大竹一击,又被打翻在地。

从此,广川受尽了大竹和秋子的极其残酷的折磨。

白天,他被扒光了衣服绑在烈日下暴晒。晒得皮焦发枯,口干唇裂,经常昏死过去。晚上,大竹和秋子轮流抽打广川。沾了水的鞭子抽打在晒得浑身是泡的身上,一鞭子就是一条血痕,痛得广川“哇哇”大叫。

他越叫,大竹和秋子抽得越使劲。渐渐地,他喊不出了,也不敢喊了。

这千般折磨之中,最使广川难以忍受的还是大竹和秋子竟然当着广川,做出那不知羞耻的事。

每晚,大竹和秋子打累了,便把广川牢牢地绑在柱子上。他俩便存心当着广川的面脱得一丝不挂地丑态百出。在借受肉体折磨之后,还得经受如此的奇耻大辱。广川的精神防线彻底垮了。

他终于低下了头,在大竹家过起了奴隶般的生活。

从此,每当他看到大竹和秋子,就象看到魔鬼似的,嘴巴都会直打哆嗦,甚至连正眼看他们一眼不敢。

大竹和秋子则更是有恃无恐,在他们的眼里,广川已经是他们的看门之狗,役使之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大竹和秋子对广川的看管渐渐放松了,他们已不把广川当作有思维能力的人了。

但近于痴呆的广川却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寻找天雄。

趁大竹不备,他也曾偷偷地出去访过,但始终没有音信。

一天,他在替大竹买食物的路上,意外地遇到了从前的一个熟人。从那个熟人嘴里,广川得知儿子确实是给大竹卖给了一个煤矿主,不料在一次瓦斯事件中闷在坑道里了。

不啻是晴天霹雳,广川“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仰面倒地,昏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一阵阵呼唤他的声音好象从天边隐隐地震动着他的鼓膜。他悠悠醒来,着到自己正翁在那个熟人的怀里,旁边围了好多人。

他挣扎着站立起来,顾不得道谢,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夺路而去。

儿子死了!三年来,自己受尽了千般折磨万般苦,还不是为了这苦命的孩子。如今,希望的火焰熄灭了,怎不叫他悲痛欲绝。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浜村千秋。要不是浜村千秋自以为能干,在三年前把他从那个穷乡僻壤捉拿归案,老婆不会飞,儿子也不会死。

还有那大竹和秋子,他也恨不能生啖其肉。他们不但逼死了他的儿子,而且还如此地迫害、羞辱他,强追他当奴隶。

广川怒不可遏,他拼命地朝大竹家狂奔,他要回去找大竹和秋子报仇。

在将近大竹家的时候,他有点清醒了。知道凭自己这个样子明打明地跟大竹斗,不但报不了仇,而且还会把自己的命也赔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暗暗告诫自己。

这些天,大竹真是得意极了。他为自己那阴险毒辣的心机而自命不凡。三年前,他略施小计,便把广川仙吉投入监狱,从而达到了霸妻夺产的目的。之后,他又利用广川的积蓄和星野的珍宝办起了土木建筑公司,并以此为台阶,跻身于财界和政界。可谓是平步青云,春风得意了。

广川的出现,他根本没当一回事,他以他一手制造的“星野被杀案”为盾牌,一下子把广川的气势挡了回去。不仅如此,还使广川成为自己不化钱的佣人。

连日来的兴奋,使他常常泡在酒里沉醉不醒。

这天,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晚饭吃完以后,便跟秋子对的起来。但是这天他却没多饮。因为第二天一清早他就得去几百公里以外的一个工地主持奠基礼,所以他早早的就抱着秋子上床了。

自从广川到来之后,大竹为了防止泄露过去的丑事,便把原先雇佣的人辞退了。因此,家中仅大竹、秋子、广川和大竹的儿子腾义。

大竹折磨广川的最为毒辣之处便是精神摧残。他懂得要彻底解除一个人的反抗能力,只有摧毁他精神和意志。故而在收服广川之初,便当着广川的面,与秋子干出种种不堪之重。他要让广川亲眼看着这一切。

这一招果然在广川身上生效,在大竹和秋子不断地对他的肉体和精神的折磨下,他终于麻木了,崩溃了。

从此以后,大竹和秋子睡觉的时候再也不锁上卧室的门了。

这便给广川报仇创造了条件。

广川眼看大竹和秋子上了床,便假意时候。不久,他确信这对男女已入梦乡了。便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取来一柄剔肉的尖刀,又悄悄地潜回大竹的卧室。

他的鬼鬼祟祟的行动,没想到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那就是大竹腾义。

当广川走向厨房时,正巧被起床上厕所的腾义看到。别看腾义还是个孩子,折磨起广川来,可不比他老子差劲。眼下他看到广川躲躲闪闪地进厨房,还以为广川想偷吃些什么,便远远地盯住了他。及至广川拿着尖刀时,腾义大惑不解了。他弄不懂广川半夜三更拿刀干什么,便悄悄地尾随在后。

广川握着刀,潜至大竹的床边。看着这对狗男女,他恨得牙关紧咬,他心里骂道:“狗杂种,今天我要跟你们算总帐”里握着尖刀的右手慢慢地举了起来。

大竹一个翻身,脸孔转向了广川。广川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双眼未闭,好象在瞪视着自己,身声如雷,仿佛是在抽打自己时的咆哮。满脸的横肉块块都在抽动。简直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广川吓呆了,高高举起的右手始终落不下来,尽管大脑向右臂发出了刺下去的命令,但这条右臂却象与大脑脱离了关系似的迟迟未动。

这一切,都被尾随于后的腾义看到了。他起先被吓得闭住了气,几秒钟之后,他“哇”的一声叫了起来。随着他的那声尖叫,广川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刀尖深深地扎入地板。

静得滴水可闻的房间里突然爆发出这两种声音,惊醒了大竹。他一看到呆立在床边的广川和掉在地上的尖刀,便明白了一切。他飞起一脚对准广川的小肚子上踢了个正着,广川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大竹和秋子下了床,把广川捆了个结结实实。大竹操起一把椅子,对准广川死命地砸下去。广川身子一偏,那把椅子砸在广川的小腿上“咔嚓”一声,腿骨和椅子背同时折断。广川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装死!”秋子冷笑着,端起一盆冷水浇了过去。

广川想站起来逃命,可没等站直,又瘫了下去。

秋子从厨房里找来了铁条,劈头盖脑地朝广川雨点般地抽打。广川“哇、哇”叫着满地乱滚。

半响,大竹叫住了秋子。

“行了,要真死在咱家也是麻烦事。”

“那怎么办?”

“喂鱼!”

大竹轻声地说,秋子会意地冷笑起来。

第二天凌晨,一辆轿车向着海边急驶而去。

“老板,绳子快磨断了,要不要换一根新的捆上。”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用,看他这样子,就是把绳子全部解开,他也活不了。”

是大竹的音声!广川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都麻木了,唯有那被铁条抽打过的头部痛得象要爆裂。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一条渔船的甲板上。眼前站着两个人,面向他的不认识,背朝他的一看便知是大竹良平。

“老板,差不多了吧?”面向他的那个人说。

“嗯,再驶出去一点。”大竹回答。

广川试图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夜色把四周染成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唯有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天上没有月亮,黑洞洞的天空中点缀着点点繁星。

呵!多么美丽的夜,要是能象几年前那样,在这样的环境里,找个朋友对酒消暑那该有多好。可是,眼下他已将被人所害,走完自己的生命之路。

“天雄啊,爸爸再不能为你报仇了。若来世再能为人,我非要把这些豺狼碎尸万段!”广川在心底里愤怒地喊道。

他恨透了大竹、秋子和浜村。

群星在慢慢地隐去。启明星,活象一盏悬挂在高空的时打,在这深蓝的天幕上闪烁起来。

“老板,还不干吗?”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广川的头后边。

“干!”

说完,大竹弯下身来,抓起了广川的双脚,那个人抱住广川的头。喊了声“一、二、三。”广川被抛入大海。

星光里,广川看到了那张满是横肉的方脸狞笑着。

海水刺激着广川,痛得他一阵痉挛,他使劲一挣扎,绑着自己的双手的绳子松开了。

当他再一次浮出水面时,那只渔船已经变成一个点。

饥饿和疼痛不断向广川袭来。他感到自己快要精疲力竭了。他想躺在海面上休息一会儿,但是,那条断腿却拖着身子直住下沉。

“难道就这样死去吗?不!大仇未报,我绝不能死!”

广川咬紧牙关,凭藉着意志顽强地坚持着。

忽然,后脑被一样东西猛击了一下,撞得他直冒金星。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哈!是一段断浆。广川的精神为之一振。有了这段浆,他直少可以再坚持一个白天。或许,在大白天,会碰到救星的。

这无疑是上苍赐于他的救命之舟,是上苍决意要让他继续活下去报仇雪恨,是上苍让他去惩罚那些人间恶魔。广川死死地抱住断浆,不多一会儿,便昏了过去。

当广川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抱着断浆,仍然在海面土飘。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老高,天边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白云底下,海水就象天色一样蔚蓝、明净,锦缎般闪着银色的光芒。粼粼的碧波上,许多只挂着白帆的渔船在随风荡漾。

广川大喜过望。他试图举起断浆引得渔船注意,但没能举起,他试图喊,却又喊不出声音,他只能随着波浪漂。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发现一只渔船向着他这个方向慢漫摇过来。近了,广川异常兴奋,他赶忙挥动着手,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大声喊了起来。

渔船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喊声,加快速度朝他驶来。广川一阵激动,断浆从右臂中滑了出去。他身子往下一沉,连呛了几口海水,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当他最后一次浮出海面的时候,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象一条箭鱼似的朝自己游来……

鬼面山的山道上,一男一女两个人在攀登着。

男的似乎有些吃力,他不时地抬起头来,擦着汗水。满脸的麻坑里堆积着垢泥。他脸色十分阴沉,尽管右腿有点瘸,但他还是顽强地攀登着。

相比之下,那女的就灵巧多了。她在山石间跳来跳去的如履平地,嘻嘻地笑着,哇哇地叫着,还不时地回过身来拉那男的一把。只是看上去有点神经质。

那男的是广川仙吉,女的便是小英子——“丫女”。

自从被小英子父女救上嫁岛的第一天起,广川就把自己的一切目标归纳到复仇的轨道上去了。

他获得了师父的信任,掌握了“点穴”绝技,驯服了疯疯癫癫的小英子,并娶她为妻。他曾为自己的复仇制订了一整套的计划。现在,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复仇计划的第一步,掌握本领。

他知道凭自己的武功要战胜大竹的把握是不大的。因此,他便把希望寄托在小英子身上。

在地狱山的密林里把小英子安顿下来之后。便重返东乐。

大作良平还是住在老地方,只是今非昔比,深宅大院里,不但有狗,而且还有保镖出没。尽管如此,广川还是对小英子充满了信心,他深信这些家伙都不会是小英子的对手。

管门的保镖看到象乞丐似的广川在门口张望,便用红纸包了一包糕饼出来,抛给了广川。

“这——?”广川不解了。

询问之后,广川才知道,他在嫁岛的这些年中,大竹已在财界和政界小有名气。眼下,正以他那雄厚的财力在竞选议员。今天,是他的次子良茨一周岁生日。所以满府上下,喜气洋洋,就连过往的乞丐也会得到施舍。

“呵,他发达了。”广川再一次打量一下大竹的院宅,嘟哝着离去。

回到地狱山,广川即凭记忆画下了大竹家的平面图。他指着平面图,教小英子认路,但好多天过去了,小英子不但一点也看不懂,而且根本不领会广川的意图。

广川失望了,他开始清醒地明白了要靠小英子来报仇已经不可能了。忽然,一缕遐思出现在他的脑际。“如果让大竹和秋子自己的儿子来杀死他们,这个仇不是报得更痛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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