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声轻轻的脚步,惊醒了浜村。
是旅馆的侍者。
看到浜村醒来,侍者笑着说。
“先生好睡啊,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
“现在,是几点了?”由于拉着窗帘,房间的光线很暗,浜村不由得问道。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侍者回答道。
“呵,我怎么睡得那么死?”
昨夜的情景又在脑海中回旋,他开始伤感了。
“先生,您用晚餐吗?我给您去准备。这儿有今天的晚报,您先看看吧。”
“谢谢,有什么新闻吗?”
“有哇,中根惠子自杀。”
“什么!中根惠子死了?为什么?”
“据报道是‘地一号’和‘鬼女’昨夜闯入她家,杀了她的弟弟,她自己也被‘地一号’强奸了,所以自杀了。详细的情况都在报纸上写着呢,您慢慢地看吧。”说完,侍者走了出去。
浜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两眼发黑。原先坐起在床上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了,他颓然地又倒在了床上。
“地一号”和“鬼女”在出卖了广川仙吉之后,又残酷地杀人了。这种无法无天的举动,深深地震动了浜村。浜村只觉得心在颤抖。
连篇累牍的报道里,详细地记载了事件的经过以及“地一号”和“鬼女”从中根家抢夺了二百万元。报道中,还插有中报家的两条被敲开了头盖骨的看门狗的照片。据记者们分析:“地一号”和“鬼女”完全是为了发泄其凌辱和杀人的欲望,而抢夺二百万元只不过是为了维持生活。
“这仅仅是开始,要他们住手是不可能的。”浜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浜村想起了“地一号”和“鬼女”的过去。
这两个年轻人还在孩提时代就过上了心情极为压抑的生活。他们整天被广川逼着,玩命一样地练功,一点生活乐趣也没有。来到了大城市,特别是摆脱了广川的控制,他们理所当然地想发泄,而且其发泄欲将会变得无法控制。
一定要尽快地抓住他们。
浜村再次拿起报纸来看。
他注意到了一条小标题。这条小标题写的是:“对于女胡星的嫉妒。”
嫉妒!
被人吹捧的女明星的美貌肯定深深地印在“鬼女”的心里。她不能容忍世界上有比自己长得更美、过得更好的女人。她以女性的嫉妒驱使着“地一号”向惠子进行了最残酷,最没有人性的摧残。
警视厅兴师动众地拉网搜捕“地一号”和“鬼女”。
整整一个星期,三万刑警封锁了东京的各条交通要道,象蓖头发似地在封锁网中来回搜索,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搜索至二月一日,结果是一无所获。
惠子的遇害使文艺界的知名女士们陷入了空前的恐惧之中。才貌双全的女演员、女歌唱家、女播音员,无不悚悚发抖。
这种恐惧很快又扩展到一切在画报和杂志封面上亮过相的女子身上。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鬼女”嫉妒的对象从而沦为“地一号”的牺牲品呢?
看门狗已不起作用了,只有人来放哨站岗。文艺界的知名女士们争先恐后地和警备保障公司缔结契约。
保镖一下子又成为抢手可热的行业。许多家围墙上架起了弱电流网,埋下了光电管,安装起警报装置。
浜村千秋密切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苦于找不到“地一号”
和“鬼女”的行踪。
自从他在坂坦医院见到广冈知之以后,警视厅再也没有来联系,甚至连踏勘惠子家的现场的邀请也没有给他送来过。
按浜村的估计:“地一号”和“鬼女”在惠子家作案时肯定都戴着面罩,当事人都看不出他俩的面容。但这对于浜村说来是无关紧要的,因为浜村早已把他俩的面容印在了脑海的深处。警察完全可以从现场揭取他俩的指纹,并旦从精液中化验出“地一号”的血型。然而,即便掌握了这些又怎样呢?
眼下,要紧的是知道这两个孩子住在哪儿。
根据广川仙吉提供的地址,浜村曾经去探察过。但是“地一号”已经迁出了。
浜村又陷入了极度的苦闷之中。
二
朝妻则子坐在一条长椅上,神情自若地看着孩子们做游戏。
这是在世田谷区的下马区立公园。
坐在朝妻则子旁边的女子叫井上美纪,她牵着一条小狗,很亲热地同则子聊天。
他们俩是在六天以前认识的。当时,也在同一个地方,也是两人并排坐着,也有孩子们来回个奔跑着踢皮球。忽然,皮球给一个女孩子扔到树梢顶上去了。
这颗树足有三米多高,不是孩子们所能够得着的。
看到孩子们急得直要哭,朝妻则子就从木椅上站了起来。只见她双足一蹬,人就象飞起来似的,纵向树梢。转眼之间,皮球已稳稳地落在她的手掌之中了。
这一出乎意料的举动,使井上美纪大吃一惊。
她惊疑地上下打量这个弹跳力异乎寻常的女子:
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穿着朴素的工装裤和毛线衣,美丽而整洁。
“你是排球运动员?”美纪忍不住问道。
朝妻则子横摇着头,说自己是在农村里长大的,也许是跑跳惯了。
两人开始闲聊。并互道了姓名。则子说自己孤身住在附近的一个公窝里,是一个公司的职员。
两人很快就熟了。
年纪相仿,右脚却有点跛的美纪实在太羡慕则子了。而则子对她也有好感。于是,两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天天到这儿来相会,也总会坐在一起,聊上一阵。
每次闲聊,总是美纪讲得多,而则子则带着无限的新奇感,听美纪讲述着天南地北乃至饮食起居等等的习俗。并且一再地恳求美纪讲这讲那,尽且地再多讲一些。
对于则子的如此好奇,甚至近于无知,美纪却丝毫也没有发生什么怀疑,她认为这可能是则子接触社会太少,或者是对她的一种尊敬罢了。
一天,美纪的话题无意中引向了狗。
“这是我们那儿管理员饲养的一条狗,”美纪示意则子看自己脚边的小狗,“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是吗?”则子一反往常,以一种极为冷淡的口气敷衍着。
“你讨厌狗?”反常的态度使美纪有些惊讶。
“无所谓……”则子摇着头,“不过,你为什么喜欢狗呢?”
“不是很可爱吗?”美纪反问道。
“呵,很可爱。”则子有些勉强。
小狗蹲坐在地上,用后脚搔了搔耳朵。
则子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阴冷的光。美纪要是注意到,一定会失声叫起来——“鬼女!”
是的,则子正是“鬼女”——朱美。
朱美从来就把狗当成食物。从懂事的那天起,她就吃狗。在她看来,狗是为了给人吃才存在的。被人吃的狗实在是无可爱可言。
在那遥远的记忆里,她是从幼儿时期起就跟良茨——后来被人们叫做“地一号”的一起在栅栏里和狗一起长大,稍微大一点,便在“神仙”的叱责下,被逼着去用榔头杀狗。
久而久之,在她的印象中,她就是狗的“克星”,狗天生就是被她砸着脑袋玩的。
朱美的目光从狗移向奔跑着做游戏的孩子。她开始感到连小孩子也不那么可爱了。
孩子们玩得很痛快。因为他们什么也不愁。他们有漂亮的衣服,有趣的玩具,舒适的家庭和宠爱他们的父母。
可朱美从小就什么都没有。
她每天在寒风中攀登、跳跃和杀狗。
唯一的伙伴就是“地一号”。
一直被自己认作父亲的广川老是满脸阴沉着,一付凶相,而所谓的母亲“丫女”,什么也不懂,除了超群的武功之外,整天只会傻乎乎地笑。
她有时也会木能地反抗,可每次反抗,换来的只有鞭子和棍棒的劈头盖脑的抽打,痛得她只会哭喊,而广川却从不怜悯于她。
她终于形成了一种概念:父女之间就是应该这样相处的。
到了十岁,广川开始教她和良茨识字,并一再偷偷地带他们进入东京去熟悉各种复杂的地形。
朱美和良茨看着广川从街上买来的书。有时也根据广川的命令看看报纸、杂志。
然而广川教给他们的文宇是有限的,广川特意地控制着他们,不让他们知道得太多。给他们看的书和报纸、杂志也是有所选择的。因此,他们俩仅仅知道了东京的道路,使他们左东京不致迷失方向,此外,还知道些地球上有大陆和大海,陆地上有汽车、火车、地下铁道以及天上有飞机、海上有轮船之类的皮毛。
广川告诉他们:城市里的一切人都是他们的敌人。其中的大多数人都应该被杀死的。他们所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杀死一切该杀的人。
在东京,朱美和良茨偷偷地读了一些书报,杂志,也一点点地知道了些与己隔绝的世界的事情。尽管理解能力很低,朱美还是木能地感觉到父女之间的关系是不应该这样的。
情窦初开的朱美开始注意起异性了。她走在街上一看到年轻英俊的男子,就会心荡神驰。
她恨自己没有机会跟那些男子接触,因为广川早就下过严令:不准跟任何陌生人交往。
她私下里把这些想法告诉了良茨,良茨颇有同感。
自从在八王子郊外的小屋中听到浜村说广川不是自己生父之后,一种摆脱广川的欲望日益强烈。而良茨也早想摆脱广川,以与朱美实现肌肤之亲。因此,他们终于联合起来借浜村之手清除了广川这个障碍物。
摆脱了广川之后,朱美和良茨分住在两个地方。他们互相不告诉地址,只规定会面的时间和地点。这是广川留下的遗产,广川一直告诫他们提防警方的袭击。
朱美看着井上美纪逗玩狗,心里却在想着自杀了的中根惠子。
在理解人类社会之前,她首先就已产生了憎恨。以憎恨来理解社会。因为广川曾经对她说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都是敌人。
故而中根惠子的自杀让她感到痛快。但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男人喜欢中根惠子。
朱美觉得自己要比惠子漂亮得多,自己应该比惠子得到更多的男子的宠爱。她幻想自己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里,被俊美的男子搂着抚爱。
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要这么想。
朱美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腹痛如绞,迫使她不得不弯下腰来。她紧锁着眉头,双手紧按住腹部,忍不住地哼了起来。
井上美纪关切地凑了过来:“你肚子疼?则子。”
朱美点点头,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要不要帮你喊一辆救护车?”
“不用。马上就会好的。”
“可是……”
“真的,谢谢。”
朱美怕进医院。到了医院,难免要问姓名、职业,还要人寿保险证的号码。那就露馅了。”
“是吗?那就送你回家吧。”
美纪说着握住了朱美的手腕。
“多谢了。”
朱美原想推开美纪,但没有力气了。一个人看来也无法回去,蹲在这儿反而会引来警察。
剧烈的疼痛使得刚强的朱美也不能不依靠人了。
朱美由美纪半搀半扶着走出了公园,一直送进了附近的公寓。
进了房间,美纪把蹲在地上的朱美抱上了床。
“不想请医生看看吗?”
“不了,我想,安静地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那么,请稍微忍耐一下。”
美纪说着,走出了房间。
美纪住的公寓也在附近。她去自己的住所拿来了腹痛药和热水袋。
美纪的故乡是新泻县。在乡村长大的美纪很重甩热水袋。她也常因腹痛而烦恼,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只要吃几片腹痛药,抱一下热水袋,很快就好了。
她帮着朱美换了睡衣,然后冲了热水袋,让她抱在腹部。
美纪决定留下照料朱美了。因为脚不好,找不到称心的对象,一个人住在公寓房间里,也是很孤寂的。
她打来了热水,给朱美擦着汗水淋漓的额角。
她发觉朱美在发着烧,忙让她吃退热片。
朱美蓦地抓住她的手,眼中涌出了热泪。
泪是因为心的解冻引起的。冰冷的心竟会如此迅速地解冻,朱美自己也吃惊不小。
她紧握着美纪的手不放,嘴唇哆嗦着说。
“请你,跟我一起睡吧。”
美纪顺从地把脚伸到了床上。
朱美一下了缠着了美纪的身子,就象孩子缠住母亲一般,她呜咽着竟哭出声来。
美纪不知所措了。朱美的拥抱把她心中的孤寂也扫除得一干二净。她不由自主地紧紧回抱住朱美。
朱美边哭,边抱住美纪的身子,浑身不停地颤抖。
“好了,则子,别哭了。别害怕,我会陪伴着你,一切都会好的。”
美纪柔声地劝说着,同时轻轻地抚摸着朱美的背脊。
从来也不曾被人这样亲切地爱抚过,这样温柔地亲抚过的朱美只觉得整个身心充满了幸福。
“啊——姐姐。”朱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她已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没有美纪了。
三
新宿车站前的西口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向着各自的目标匆匆地走去。偶尔也有几个人象是等车,又象是候人,斜倚着灯柱在看报。
在这热闹非几的广场上,身材矮小的“地一号”挤过来、挤过去地在人堆里徘徊着。由于广场上的人们都忙忙地各行其是,故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地一号”看了一下手表,已过了八点。他从六点半起就盯住了从车站大楼里出来的每一个人。然而,从大楼里不时涌出来的人流中,却始终见不到她熟悉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失望了。他预感到“鬼女”今天又不会来了。他咧着嘴,象要哭出来似的,神情也明显地焦躁不安。
希望的火焰渐渐地熄灭了,“地一号”开始向广场外走去,脚步是那样的蹒跚无力。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他连续等了六天,可“鬼女”始终没有露面。
他和“鬼女”约好:每天晚上七点在新宿站前碰头。如有事失约,那第二天仍在老时间、老地方见。
整整六天过去了,“鬼女”下落不明;音信杳无。
“地一号”开始猜想是警察抓住了“鬼女”。但“鬼女”如果落网,新闻界肯定是要骚动的。现在却毫无动静。
剩下来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生病了,二是找到了理想的男人。
“地一号”是深知“鬼女”对于理想的男人的渴求。
——是自己被抛弃了吗?
想到自己被“鬼女”抛弃了,“地一号”既愤恨又害怕。“鬼女”一不跟他合作,他就没有办法胡作非为。
“地一号”有飞檐走壁的绝技,可不会对付看门狗。失去了鬼女,他只能把有狗阶级从自己觊觎的视线之中略去。
“地一号”悻悻地走向歌舞伎街。
他渴望见到“鬼女”。他对广川不让他染指“鬼女”早就怀恨在心。现在广川被摆脱了,他可以实现对“鬼女”的欲望了。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鬼女”失踪了,这怎不令他心焦呢。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丑陋,个子又矮,还长着一对罗圈腿,世上的女人是看不中他。
虽然住在公寓里,但甚至连擦肩而过的女士们都对他不屑一顾就已证明了这一点。
八王子郊外的小屋中帮“鬼女”舔伤时,“鬼女”那两条雪白的大腿不时地在他的眼前晃动,“地一号”开始心意荡漾。
他盘算着一旦重见“鬼女”,就先拉住她,发泄一下想往已久的性欲。
他走进了一家酒店,从柜台上拿起酒壶,也不跟酒店老板打个招呼,就往嘴里灌。
“地一号”并不会喝酒,原先广川是始终严禁他们喝酒的。因此他连怎样喝法才合符规矩也不懂。
“嗳,你怎么连壶一起喝?”
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喝问。
“怎么,老子在问你哪!”
那人的声音里带有威吓。
“地一号”斜也了一眼,看出是寻衅闹事的痞子,也不理他,自管自对着酒壶嘴继续地喝着。
“客人,”中年的掌柜说话了,“这酒壶不是给你一个人使用的。要喝酒,还是请改用杯子吧。”
“地一号”点点头,把酒往小瓷杯里倒。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话?”痞子看“地一号”听了掌柜的话,却不理自己,火了,大声地嚷嚷起来。
“地一号”沉默着,他抬起眼神,看了那个男子:三十多岁光景,满脸横肉。他无心吵架,把眼神从那个男子身上收回,傻呆呆地射向了酒杯,酒杯中,“鬼女”美丽身子正裸露着向他走来。“地一号”又开始兴奋了。
“你,混蛋!”
那痞子用拳头敲打着柜台,暴怒了。
“我看你还是少惹是非吧。”“地一号”阴沉着脸冷冷地说。
“惹是非?哈哈……你小子难道不知道我是惹是非的祖宗吗?”
痞子根本就没把个子矮小的“地一号”放在眼里。
掌柜的见势不妙,赶紧满脸堆笑:“两位,有话请到外面去说。”
“地一号”回头看了看痞子,象是在征求意见。那痞子仍然是一付挑衅的样子。
“好吧!”
“地一号”说完,往柜台上扔了把零钱,就大步走出了酒店。
痞子还有个帮手。他看“地一号”只顾往外走,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扑上去抱他的腰。
“地一号”将身一侧,飞起一脚,就把那个帮手踢得撞上了酒店的橱窗玻璃。
玻璃“哗”的一声碎了。碎玻璃砸在帮手和行人的头上、脸上,砸得他们鲜血直流。
痞子见自己的同伴受伤,便拔出了尖刀,嚎叫着向“地一号”扑过来。
“地一号”让开刀锋,钩起一脚,脚尖从痞子的旅下直指胸口,只听得“嘭”的一声,痞子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痞子“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仰面倒地,人事不省。
从酒店里涌出来的和街上围拢来看热闹的人们见出了事,纷纷向“地一号”走近,有的甚至在喊着:“别让这干矮子跑了。”
“地一号”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便纵身一跳上了屋顶,其动作的轻快简直就象小鸟一样。
围观的人群中立即响起了惊呼声。“啊,那……那不是‘地一号’?”
“地一号”?
鼎沸的惊呼声立刻复盖了整条歌舞伎街。
歌舞伎街的宽度大约是三米。“地一号”在空间轻松自如地跳跃着。他跳跃着走过了连接着居民的和公司的大楼,最后到了大楼的尽头,那前面是宽阔的道路,当“地一号”
飞身落到路上时,已有二、三十个胆子较大的壮年男子在路口守候着他了。
“地一号”无心恋战,一转身钻进了一幢大楼。不多一会儿,这幢大楼的楼顶上响起了一声尖啸:
“去作强盗,去找女人,去杀人——!”
街上的人们循着声音抬起头来,瞠目而视。
一条黑影弯曲着身子,高高地滑向夜空。
“地一号”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逃之夭夭了。
此刻,他酒意正浓,一心想去找个女人发泄发泄。
四
新婚才三个月的篠田龙夫和文子夫妇,在睡梦中被人敲醒了。
开亮了灯。灯光下,一个戴着面罩的男子,一手提着菜刀,朝着每田龙夫的胸口顶过来。
“要是发出声音,我就扎进去。”
顶住胸口的菜刀晃动了两下,吓得篠田连连点头,额角沁出了冷汗。
“把手放到背后去。”
篠田乖乖地把两手放到背后,听任来者用铁丝绑了起来。
他们住在高层公寓的第十二楼上,楼下有警卫人员,一般人是无法上来的。篠田环视了一下室内:门上的链条是上得好好的,阳台上的窗也仍然上着锁。如果说是潜入的话,那么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是开着透气的。那窗口开在大楼北边垂直的壁面上。不具备在垂直的壁面上攀登本领的人,是不可能侵入的。
“难道是他?”
篠田想到这,浑身就象筛糠似地抖了起来。
“我是‘地一号’,想活就得听话。”
那嘶哑的声音,矮小的个子。篠田不再怀疑来者的身份了,除了“地一号”不会有第二个人有那么大的本领,通过垂直的墙面,爬进那个临街的窗户。
篠田的嘴照例被胶布贴上了。
一直在一旁注视着的文子,显然已经明白自己今天将成为“地一号”的猎物。她害怕得嘴唇直哆嗦,身体象石头一样僵硬得动弹不得。
看到文子那吓得发了白的脸,“地一号”满脸淫那地笑了。两只眼睛里喷射出贪婪的光,身子慢慢地靠向文子。
文子吓得一下子窜下了床,跪倒在“地一号”的面前,战战兢兢地说:
“拜托了,请放开我。”
“不放,不放!给我趴下。”
“地一号”嚎叫着,举起菜刀,在文子的眼前摆弄着。
文子屈服了,她闭住了眼,膝盖和手都在发抖。
“地一号”象发了疯似的扑向了文子。
在尽情地玩弄之后,“地一号”命令文子陪他去浴室洗个澡,然后陪他睡觉。
文子顺从地走进了浴室。
“地一号”跟在文子的身后。
当他刚要跨进浴室时,听到背后的篠田在发出声响。
篠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新娘被人玩弄,虽然这是他从睡梦中被“地一号”敲醒时就已估计到的。但一旦这种估计真的变成事实,而且是妻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人糟蹋。一个男子的本能使得他怒火中烧。他试图挣断铁丝跟“地一号”决一死战。尽管他知道自己绝非“地一号”的对手。
“地一号”狞笑着返身走到篠田的跟前:
“怎么,心里不舒服吗?”
说完,他拿起菜刀,用刀背狠抽篠田的脸。
篠田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他明白反抗是徒劳的。
“地一号”拷打篠田的时候,文子在浴室里的镜台上发觉了口红。
她慌忙用口红在卫生纸上写下了“‘地一号’侵入,请救救我们!”等几个字,并写下房间的号码。
趁“地一号”的注意力集中在丈夫篠田身上,文子把卫生纸从“地一号”侵入的起居室的小窗口丢了出去。
五
歌舞伎街的酒店老板起先还以为是一般的痞子之间的斗殴事件,故而看到自己的玻璃橱窗打碎和两个店子被那个小个子打伤也并不放在心上,因为这两方面无论是谁受伤哪怕是死了,都与他无关。至于那块打碎了的橱窗,他倒并不耽心,这两个痞子是他的酒店的常客,他不怕他们赖账。
直到街上人都惊呼“地一号”时,他才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知道“地一号”是警视厅悬赏通缉的要犯,如果不马上向警方报告,那么,由于事情最初是发生在他的酒店里,那个“知情不举”的罪名他是脱不掉的。
于是,就在“地一号”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的同时,老板拨通了新宿署。
新宿署的值班刑警山根雄吉接到电话,立即通报了警视厅。警视厅当即命令凡是能够出动的警察全部出动,上街巡查。
山根雄吉接到命令,马上按照指示换了便衣,骑上自行车,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内巡视。
文子抛出窗外的卫生纸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地在慢慢降落。
这天风不大,天气也不怎么冷。虽然已是晨星稀疏的时分,但素以夜生活丰富而闻名的东京街头,却还有不少人的走动着。
卫生纸慢慢地飘落到路灯的灯光笼罩的范围里。这一下,原先还并不能引起人们注意的卫生纸,在白色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
终于,行人们被这张忽高忽低,前后左右飘扬着的卫生纸所吸引住了,在那么清朗的夜空中,这张卫生纸象风筝似的飞扬,吸引住人们都仰面观看。
山根雄吉这时正好路过,他觉得这个情况确实有些特殊,便下了自行车,等候着这张卫生纸飘下来。
好一会儿,一个行人抓住了卫生纸,周围的人都凑过去想看个究竟。
山根雄吉生怕卫生纸被撕坏,快步走上前去,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行人见是警察,便把卫生纸交给了他。
于是,卫生纸写的字便映入了山根雄吉的眼帘。
山根雄吉不敢怠慢,马上报告警视厅。
平贺章彦正好在班上。他立刻命令新宿、涉谷、中野、丰岛、文京等各邻近区的警察倾巢出动,包围现场。他特别关照:行动要迅速,但任何警车不准拉警报。
他的命令被严格地执行了。
没有一辆警车发出声音,只是车顶上的红灯在回转着。
同一时刻,“地一号”搂着文子睡得正香,要不是电话突然响起,他也许会这样一直睡到天亮的。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地一号”吓了一跳。
文子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电话?这个时候,哪来的电话?”
“地一号”问文子,文子摇摇头:
电话铃执拗、尖锐地响着。
“你去接,不许讲多余的话。”
“地一号”向文子努努嘴,文子下了床。
篠田看着妻子去接电话,不知电话会不会带来一线生机。
“是篠田家吗?”电话里传来了陌生男子的声音。声音很轻,似乎是用手遮住嘴说的。
“是。”文子机械地回答。
“我们是警察。‘地一号’真是在你们家吗?要是在,就说:‘不,错了’。然后就把电话挂掉。”
“不,错了。”
文子挂断了电话,回头正撞上了“地一号”狐疑的目光。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打错了电话。”
“是吗?”“地一号”点点头,“那就再陪我一起洗个澡吧。”
“你一个人洗吧。”
“你想违抗我的命令?”
“不……”
文子不能想象警察出现的时候,自己赤身裸体地跟“地一号”在一个浴池里。那样的话,最低限度的自尊都将丧失殆尽了。
“地一号”亮出了刀子。
“去不去?杀死你!”
为了生命,文子不得不又一次屈从。
就在“地一号”玩弄着同浴的文子的时候,门发出了声响。
警察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用身体撞击着门,想撞断挂在房门上的保险链条。
“地一号”听到响,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房门上的链条被撞断了。
“地一号”反应极快,纵身跳出了浴室的窗户。
“地一号”跳出窗外的同时,警察蜂涌而入。
窗外传来了“地一号”的呼:“你不要忘记,我还会再来的。”
警察们冲进了浴室。
文子顾不得害羞,用手指着窗外,结结巴巴地说。
“他跳窗逃了。”
一个刑警把头探出窗外一看,大声喊道:
“‘地一号’上屋顶了!”
平贺在指挥车里听到喊声,马上发布命令。
“包围屋顶!绝不能放跑‘地一号’!如果必要,尽管开枪!”
命令发布完后,平贺又用扩音器喊道:
“附近的居民们,我们是警察。正在追捕‘地一号’。
希望你们能够协助我们,将门窗紧闭,防止‘地一号’侵入。你们自己也不要从房里出来。我们可能要开枪,出来会造成误伤!”
几十道手电筒的灯光在夜空中交织着。到处是劈劈啪啪的枪声。
“投降吧,‘地一号’。你已经被包围了!”
平贺正对着扩音器喊,只见“地一号”窜上了一个阳台。
平贺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地一号”的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跌落下来。一会儿,身影消失了。
“进入阳台了,从九楼东起的第六只阳台。”
大楼旁边的星顶上传来了喊声。
“让在走廊里的警察走进去。”
平贺继续发布着命令。
“地一号”在垂死挣扎,他砸坏了阳台上的窗玻璃,一闪身,象是窜进屋子。
他想抓人质?
真要是那样,事情可又复杂了。
警察们显得束手无策,只有喇叭在继续地向居民们发出警告。
六
从不同角度射来的手电光柱,一下子全部聚集到这个阳台上了。
平贺凝视着阳台。
到这种地步,“地一号”似乎已经没有逃跑的余地了。
邻近的大楼和大楼的屋顶上,都站满了持枪的普察,“地一号”在光住的焦点中蹲伏着,一动也不动,裸露着的身体,象一个白色的点。
——眼前就要抓到了。
平贺兴奋得双手乱挥:“只要可能,就抓活的。”
街上的警察,有的开始向着那幢大楼的九楼奔去。
九楼的那间房门上,响起了撞击声。
“地一号”开始蠕动了,他爬上了阳台的水泥栏杆。
“‘地一号’又想跳了!”
旁边的大楼顶上,有人在叫。
平贺无可奈何地举起手枪,瞄准了。
“投降吧,‘地一号’!”喇叭在一个劲地叫着“不要徒劳了,你没有看到已经被完全包围了吗?”
“地一号”在栏杆上摇了几下,象是站不住的样子。突然,他飞向了邻近的那幢大楼的第九层。
白色的点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条抛物线。
街上同时响起了几声枪声。
枪声过后,白色的点停留在那幢大楼第九层的雨蓬上。
警察象潮水似的涌了过去。
平贺也跟着跑向大楼。他边跑边打着冷颤:在那对面还有大楼,这接连不断的跳跃,还会使他消失在夜空之中吗?
以往的教训实在是大沉痛了。
“又跳了。”
喊声又起。
“地一号”象一只大飞鼠似的跳到了对面的那幢大楼。
在七楼的阳台上消失了。
接着传来了砸碎阳台门的玻璃的声音,并且响起了女人惊呼声。
“警官队,立即突击进去!”
喇叭中响起了命令声。
发出惊呼的是个家庭主妇,丈夫出差去了,窗外的喧哗,吓得她紧抱着两个女儿索索发抖。
这位三十五岁左右的主妇,一下子被破窗而入的赤身条条的“地一号”惊呆了。
“地一号”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块玻璃的碎片。
这碎片是将阳台和房间隔开的玻璃门上的,他用自己赤裸的肉体撼破了这扇玻璃门。
他用玻璃碎片顶住中年妇人的胸口,强迫对方脱光衣服。
“地一号”两眼布满血丝,简直象个凶神恶煞。
两个小女孩开始向房门退缩了。
“地一号”根本就不注意这两个小女孩。他气急败坏地命令这个中年妇人快脱。
小女孩把锁拧开,把门链条拆掉,向走廊外逃去。
警察毫不费力地冲了进来。
“快住手!”
冲进来的警察团团围住了“地一号”,声嘶力竭地命令道。
“地一号”把玻璃碎片扎在那妇人的背上,嚷道:
“你们敢近前一步,我就扎死她!”
他要把自己正在干的事情干完。
真是个疯了的色狼。
警察把手枪对准了“地一号”,但不敢下手,因为“地一号”已经跟那挣扎着的妇人纠缠在一起了。
平贺在这时进入了房间,眼前的景象是他所想象不到的。他感到棘手。“地一号”手中握着玻璃碎片,一旦警察扑上去,的确是可以将他活捉,但那妇人就难保没有生命之虞。
然而,这么多的警察围观着那妇人在被“地一号”强奸而束手无策,毫无疑问,警视厅将会被万人唾骂,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平贺左右为难,只好也举起枪,等待时机。
被压在地上的妇人满以为这么多警察冲了进来能够使她获得解救。但事实使她明白了警察正是为了她的安全而陷入了困境,她一面挣扎着,一面揪机会试图摆脱“地一号”的身子。
“地一号”死到临头,尚且不顾眼前的处境,执拗地把自己的舌头塞进妇人的嘴里。
妇人一看机会来了,她张开嘴,让“地一号”的舌头塞了进来。
一阵恶臭的气味,使妇人直恶心。但是,她为了自己的生命,狠狠地咬住了“地一号”的舌头。同时,用两只手竭尽全力抓住了“地一号”握住碎玻璃片的那只手。
“地一号”被妇人咬住舌头,痛得他直哼哼。他“哇”
地一声,死命缩回了舌头,血顺着嘴角淌了出来。他暴怒了,举起了那只未被抓住的右手,准备朝妇人的脸砸下去。
平贺一看机会来了,赶紧扣动扳机。
第一发子弹射向“地一号”高高举起的右手,“地一号”
从妇人的身上弹了出去。右手鲜血四溅,左手还拖着那个妇人。
围成人墙的警察猝不及防,本能地向两边让开。“地一号”跳出了人墙之外。
妇人松开了双手,摆脱了“地一号”,瘫倒在地。
“地一号”双脚着地,回头看了看满屋子的警察。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利。他一面注视着逼近身来的警察,一面向着阳台门退去。
射向“地一号”左脚的枪声响了。与此同时,“地一号”
一个腾步,踢开了阳台门。并作为一套动作的连续,飞向了夜空。
平贺在射出第二颗子弹之后,不敢怠慢,立刻以十分敏捷的步法窜至阳台上,瞄准了夜空中的那个渐渐远去的白点,射出了第三颗子弹。
原先抱成团的“地一号”,突然浑身一展,身体失去了控制,象一片落叶,跌落在地面。
上百支手电筒的光柱从远近高低,四面八方围住了摔得血肉模糊的“地一号”的裸体。“地一号”的手脚还在抽搐着,痉挛着。那两颗象是要暴出来的眼珠瞪视着天空、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向外喷着血。
刚刚赶到现场的记者们忙开了,闪光灯的闪亮此起彼伏。
人们还是躲在屋中不敢出来。仅有少数胆大的打开窗来,向下探望。
平贺翻起了风衣的领子,在一边有条有理地向部下布置着善后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