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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地狱山

作者:日-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54

天低云垂,雪花翻飞,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通过窗口眺望,浜村千秋只看到远处的山峦给霜雪裹得严严实实,只是影影绰绰的几团黑块,他的双眸里浮现出了悲哀。他对故乡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他似乎看到在隔断视线的雪雾的那一边,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幼女,摇摇摆摆地晃动着她那胖乎乎的小身子,正朝着他走来。

“朱美。”

浜村伸出双手,向前迈了一步。忽然,幻影消失了。一阵深沉的悲哀,是浜村颤抖了。

朱美!

浜村的心中竭力地叫着。

朱美是他十七年前得到的一个女儿。那时已经结婚八年的他,有四十三岁了。本来,无论是他,还是妻子广子,对于没有孩子,已都死心了。课时,意想不到的是在结婚之后八年,朱美却降临到他们这个寂寞的家。朱美的降生,实在令浜村夫妇欣喜若狂。抱朱美成了浜村下班以后的第一大乐趣。当时,浜村是警官,刑事侦破的生活是不规则的。有时甚至还不能回家。逢到不能回家的日子,他的心里就特别烦躁。

朱美失踪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那天,安排朱美睡下后,妻子上街买东西。只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回来时朱美就不见了。

刚满周岁的孩子是不可能走远的,妻子象发了疯似的冲到街上,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朱美,附近都叫遍了,可哪儿也不见朱美的身影。

接到妻子的电话,浜村匆匆地赶了回来。他问明情况,立即向同事求援。

这是地地道道的诱拐。紧急的搜索网张开了。警察向一切可以查问的人查问,结果是一无所获。

警方的活动终于停止了。只有痛苦的浜村夫妇却依然在等。他们自己也不明白在等什么,反正是苦苦地等。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后来是一年、两年都过去了。朱美始终没有回来。

浜村夫妇再也不提朱美了,并不是忘记,而是谁也没有勇气再去触及那心中的隐痛。

到了第四年的春天,妻子广子得病了。那是抑郁成疾,病入膏肓的妻子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就在朱美失踪的同一天——四月二十二日——她也死了。临死前,广子拉着浜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朱美,拜托了。”

浜村久久地凝望着死去的妻子的脸。妻子枯槁的面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浜村明白,是朱美的失踪夺去了妻子的生命。

浜村对着亡妻发誓:即使献出毕生的精力乃至生命,也一定要把朱美找到。

又是十年过去了。当警察是没有退休的。年近六十岁的浜村获得了发号施令的头衔。他不想当上司,谢绝了挽留,辞去了警务。

履行诺言的时机成熟了。浜村把退职金作为调查资金,加上平时的积蓄,开始在日本到处周游。

浜村认准朱美是被谁领去了。她不是被人出于谋利目的的诱拐。为了钱而扣做人质,应该早就同自己联系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领养。那个人看到朱美被父亲抱着外出,他想要个孩子,就找机会下了手。

浜村是在妻子谢世,也就是朱美失踪的同一个日子出门的。他把从北海道到冲绳的全部国土作为自己搜索的范围。

他决心把自己的脚印留在所有的市镇街巷间。

一岁时失踪的朱美,应该已长成十六、七岁的姑娘了。

一岁时的面容,跟十六、七岁的相貌,还会有多少相似之处呢?唯一的标志是朱美的右耳有一点斑纹,不过小豆般大小。

虽说这是一个成功希望。很渺茫的计划,但浜村还是凭着一片慈父之心,凭着印在脑海中的这一点小豆般大小的翡翠色的斑纹,毅然踏上旅途。

只要看到十六、七岁光景的女孩子,浜村总要停下脚步,注视着少女的右耳,看看有没有斑纹。不但自己看,而且要挨个儿地问这些女孩子:“你知不知道哪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的右耳上有一颗翡翠色的斑纹?”

然而,浜村得到的回答不是摇头就是白眼,好多姑娘都把他当作精神失常者。可是浜村并不因此而丧失信心,他暗自叮嘱自己:只要一息尚存,就一定要实现自己的诺言。

四年过去了。从北海道的最北端出发走到了长野。可还是毫无结果。

朱美会不会死了?不是没有病死的可能性,其他意外也可能发生。但浜村不愿意这么去想。他对自己说,要真是那样的话,他也应该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周游全国既可安抚自己这颗寂寞的心,又可以作为自己对妻女之灵的慰藉。

狂风呼啸着席卷着漫天的雪花,时而铺天盖地,撞击着旅馆的大门,时而似银蛇狂舞,搅的眼花缭乱。对面的鬼面山影影绰绰,渐渐地溶化在黑暗之中。

凝望着窗外雪景的浜村,被一阵拉门声惊醒,他回头一看,是旅馆的老板提着暖瓶走了进来。

看上去这是一个旅客很少的旅馆。老板似乎是以从事农业为主。紫酱色的脸上勾画着一道道的皱纹,这些皱纹顺着面部肌肉的纹理展开着。他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宽宽的浓眉下边,长着一对不大的眼睛,浑浊的眼球里,不时地闪动着庄稼人那憨厚、朴实的光。不难看出,这是一位热情的老板。

这个年约五十来岁的主人,一边沏茶,一边笑吟吟地问浜村:“请问贵客,这次来到深山,不知有何贵干?随后还准备去哪儿?”

“去哪儿?其实也没……”

浜村把脚伸进茶桌,神情忧郁地坐在主人的对面,把自己找女儿的事情地说了一遍。

对于浜村的不幸,店主深表同情。反正天下着大雪,再也不会有客人来了。老板干脆坐下,跟浜村一边喝着茶,一边随声附和。感情的距离一缩短,两人也勃海阔天空地闲聊起来。

说着说着,话题渐渐转到了白犬神社。

“真可怕,”老板皱着眉头说:“不知是哪个淘气鬼把守护神的牙砸坏了,使得封闭在地下深处的‘鬼女’复苏了,并正在东京捣乱。”

“唉唉,是有这样的传说,”浜村想起了平贺警部束手无策的样子,“但也有人看到驾着黑云、向东飞去的‘鬼女’。”

“但愿‘鬼女’不要来惹我家的狗……”老板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家也养着狗吗?”浜村问道。

“是的,这是我们村里侥幸还没失踪的几条狗中的一条。”

“侥幸?”

“是的!几年前,这一带到处是狗,后来,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连尸骨都没法找到。”

“那是怎么回事?”

原来,六、七年前,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养着狗。有看门狗,有猎狗,也有作为小孩的伙伴的。总之,什么样的狗都有。后来,一条、两条地失踪了。一般地说,狗都是用铁链拴着的。但链条忘了上锁的事毕竟有,狗又是到处乱跑,人很难留意。山里人又散着住,某家丢了一条狗,很不容易引起全面的轰动。等到成为一个普遍关心的适题时,一大半的狗已经去向不明了。

老板的话引起了浜村的重视。一个刑警的敏感重新复苏了。他的眉睫紧蹙了起来。

“请告诉我,在狗普遍失踪的同时或更早一点时候,在这一带是不是有什么反常的变化?”

“好象没有。”

老板做饭去了。浜村一个人坐着沉思默想。

他又联想到了白犬神社。

这儿——鬼面山脚下和白犬神社所在地的信浓岭,相限并不远。如果说最近发生在东京的一连串的杀狗事件是被封在白犬神社土中的“鬼女”由于守护神缺少了牙齿而复苏并向狗类报复的话,那么,发生在六、少年前的这一带的众多的狗的失踪只是该如何解释呢?

浜村紧蹙着的眉头开始舒张了,他隐约地感到在这一带发生的这么多的狗失踪之事与东京发生的事情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他根本就不相信来自白犬神社的无稽之谈。但是把杀狗的女子称为“鬼女”,在浜村着来,也无不可。

“难道这一带的狗也是‘鬼女’干掉的?”浜村暗自思忖。

浜村真想把什么都丢开,照原定计划找朱美去。可是,责任感的死灰复燃又不允许他熟视无睹。警察被“地一号”

和“鬼女”耍弄了。平贺警部一筹莫展,搜查工作实际上已经停顿。作为一个前警察,对这一切能甩手不管吗?

要是插手到这一案件中去,何时才能脱身就很难有把握了。许是一年、二年,或者更长些的时间。这必将使自己的诺言难以实现,至少是在近期内难以实现。

浜村陷入了痛苦的矛盾心理之中。

这时,老板又进来了。

“先生,我想起了一件事。”老板说。

“是吗?”浜村精神一振。

“狗失踪的那段时候,附近有过一些传说。传说鬼面山中部有一座地狱山,那是本地猎户都不敢进入的岩石山,那里云集着无法成佛的死魂灵。一到晚上,青面獠牙的鬼魂就会乱蹦乱跳,谁误入了,就别想再活着出来。”

“真有那么可怕吗?”

“除此之外,地狱山的地理形势也是相当复杂的。有的地方是一望平川,山青水秀。有的地方却是怪石嶙峋,小道廻环。碰上有太阳的日子,还能分辨得清东南西北。但如果遇到阴雨天,山中雾气一起,会使你连刚刚走过的路也找不到。结果是只能在岩石堆里团团转,直至你精疲力竭地倒在岩石堆里。”

“这话能奇怪了。你先前说是连本地的猎户也无法进入地狱山,这会儿又把山中的情形说得有板有眼的。既然进去的人都得例在岩石堆里,那么山里的地势你又怎么会知道的呢?”浜村突然象发现了什么似的,收敛起了笑容,盯住老板问道。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老板一下子语塞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象下了决心似地对浜村轻轻说道:

“只有一个人是活着的,他叫中畑,是本地的一个老猎户。他死也不相信地狱山中云集着无法成佛的死魂灵的说法,一定要进山去探个究竟。”

“在作了充分的准备之后,他毅然地进山了。起先,只觉得山路蜿蜒曲折,路边峭壁层层,眼前云雾缭绕,脚下崎岖不平。渐渐地,他开始有些团团转了。”

“幸而中畑是个老行家了,他知道这样走下去非迷路不可。于是他一路做着记号,向若纵深地带进发。

“就在他进山的第二天的夜里,他升着篝火,烤吃着他沿路打来的野味。突然,一件蒲团似的东西飞向篝火,把正熊熊地燃烧着的火扑灭了。借着余烬的微光,中畑清楚地看到一男一女两个鬼影在他面前舞蹈,男的简直象个小孩,女的两只眼睛闪着蓝色的光。不多一会,微光也熄灭了,鬼影看不见了。黑暗中,中畑只觉得两点蓝色的光在闪烁。

“这下,中畑相信了鬼魂之说。他点起了火把,想循着来路过夜逃出地狱山。然而,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一路做下的记号。这时,中畑不但感到害怕,而且有些绝望了。他跪在地上对着鬼影的方向磕头求拜,求鬼魂放他一条生路,他保证今后再也不敢进山来冒犯鬼魂了。

“他战战兢兢地在原地渡过了这难熬的一夜。天刚放亮,他便再次寻找记号,记号确实是不见了。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记忆力往回走。”

“中畑的记忆力是惊人的。在岩石堆中,他终于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出来之后。他首先经过的是我这个小店。我看到他的那付狼狈相,十分奇怪,待他把事情讲完,我才恍然大悟。

然而他却一再叮嘱我不要把他的遭遇讲给任何人听,他实在是给这两个鬼影吓死了。发誓再也不去想那些倒霉的事。”

老板讲到这里,算是把故事告了一个段落。他轻轻地呼一口气,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盅,呷了一口,然后对浜村说,“请你也别把此事讲给任何人听,因为我答应过中畑不外传的。”

“这当然,你尽可放心。”浜村不加思索地回答。沉思了会,他又问:“难道那地方就再也没人进出过?”

“真正奇怪的就是有好几个人多次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从那里走出来。那人个子瘦小,头发莲乱,胡子拉磕……”

“噢。”

“亲眼目睹的人说那人长相有些特别,一脸的麻子,目光炯炯,活象个神仙……”

“神仙?”

“不是神仙,怎么能活着从地狱山中走进走出地随意行动呢?”

“就这些?

“就这些。因为我看到先生对此事似乎很感兴趣,所以我就特意……”

“多谢了。”

浜村似有所悟,在他的脑海里,有几件事渐渐地汇集拢采,一个满脸麻子的五十来岁的个子瘦小的老头,——啊!当他在伊丹百货店附近举起棍子抡向正吸着大楼的墙壁往上爬的“地一号”时,突然被人点了穴,以至手臂失控,未能准确地硬倒“地一号”,以自己的功夫而遭人暗算,来者一定是很有身手的。当时他回头一看,自己周围的人群中就有这么一个长相令人过目难忘的小老头。难道就是这个小老头,甘心远避尘世躲到这地狱山中?此外,地狱山的地理形势、一男一女的两个“鬼影”,特别是“男鬼”象小孩——无非是个子矮小,——肯定是“地一号”!“女鬼”目光阴森,无疑是“鬼女”。还有,这一带狗的失踪,中畑在山路上布下的记号的失踪……

“难道,‘地一号’、‘鬼女’、‘神仙’是一伙的?

地狱山就是他们的巢穴?”

浜村的脑子里象开了锅,嗡嗡作响。

撒手不管吧,眼看着警察被嘲弄,警视厅的威信因之而每况愈下,作为一个服务于警方几十年的老警官来说,于心不忍!倘若参与进去吧,他要周游日本的旅行还很长,还需几年的时间,而这一寻找女儿的旅行,是他把余生作为赌注的旅行。倘若因为此案的耽搁而使自己不能完成旅行,他是死不瞑目的。

左右为难的浜村,苦思良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决定亲自去地狱山调查一番,因为一方面他曾立下宏愿,为了寻找朱美,他要把自己的脚印印在日本的每一个人能到达的地方。进地狱山,本来就是寻找朱美应走的一步,另一方面,假如进山能搜索到神仙等的踪迹,也可把线索提供给警方,为警方的破案创造条件。

“呵!真是个两全其美之良策。”一阵欣慰之感在浜村的胸中油然而生。

第二天一早,浜村找到了中畑。

中畑一听拜访者的来意,顿时就脸色发白了。那次从地狱山中侥幸逃出,真可谓九死一生,对于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生还,中畑始终认为是山中鬼魂的宽宏大量,是鬼魂对他的特赦。于是,他每天必然向着地狱山的方向虔诚地三鞠躬,以表示对鬼魂由衷的感激。这些年来,再进地狱山的念头,他始终连想也不敢想到。现在听说来者请他引路进入地狱山,不啻是五雷轰顶,中畑战栗起来。

“这要命的旅行,‘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上一次终算拣回了一多命,难道我还能再送上去吗?”中畑暗忖着。

看到中畑执意不肯的样子,浜村为难了。强人所难,并非浜村的本意,然而,如果得不到中畑的帮助,他可能会连进山的路都摸不着。

“这样吧,中畑先生,”浜村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我是警视厅退休的警察浜村千秋,这次到山里来,是因为我怀疑大闹东京都的‘地一号’和‘鬼女’躲在地狱山中,想去察看一番,既然您对于带我进入地狱山有为难之吹处。那么我想请您带我到地狱山口,给我指明一条进山的路好吗?”浜村热情地望着中畑。

“浜村千秋?啊!想起来了,就是早年鼎鼎大名的警官认有您出马,‘地一号’和‘鬼女’准跑不了,不过这荒无人烟的地狱山中,会是他们的按所吗?”

“听说有个叫‘神仙’的人经常进出。”

“这倒不错,但人家是神仙啊。”

“我不管他是什么,反正我认为别人能进去的地方,我也应该能进去?”

“既然您这么认为,那好吧,我同意为您带路。但是,我只能把您带到山口。”

“一言为定,”浜村高兴地握着中畑的手。

当金色的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浜村在中畑的带领下,向着地狱山走去。

雪早已停了,在阳光的照耀下,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地上积起了一层不算太厚的雪,象一张白色的羊毛毯,从脚下一直铺到远方的天边,银妆素裹,把眼前的山打扮得分外俏丽。

中畑步伐矫健,不亏是打猎出身的,一看就知道走贯了山路。

浜村打算对地狱山作一番调查以后,就回东京去。他回东京,是为了用自己的眼睛,去实地调查“地一号”和“鬼女”的杀狗事件。为警视厅提供一点线索。

他总觉得平贺的调查还有疏漏之处。至于疏漏何在,他一下子又说不清楚。

他决心把地狱山之谜揭开之后,再继续自己寻找女儿的旅行。

下了决心的浜村跟在中畑的后面,穿过宽阔的针叶树林,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平原地带。平原上到处都是巨大的岩块,人只能在岩块与岩块之间的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草丛的缝隙中穿越。

又走了半小时,中畑站停了脚步,指着黑云堆积的前方对浜村说:“从这一直往前,就进入了地狱山。”

“是吗?”浜村凝望着眼前这天和地都是暗淡的神秘境地。

“我也得进山去吗?”中畑问。

“呵,不!不过能不能请您在这里等我?”

“行!不过您一定得注意,千万别迷失了方向。”

“谢谢,我会注意的。”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岩缝中约摸又走了十几分钟,岩群终于走完了,地势开始迅速地上升。

地狱山到了。

“好,就在这里分手吧。”浜村朝中畑轻松地笑了笑,凉了擦额上的汗水,健步登上了山路。

“小心啊,一定要在天黑以前赶回来!”浜村的身后隐隐地传来了中畑的呼喊声。

山间的小路,岔道很多。说是路,其实也似乎从来没有人走过,这些砾石小道,曲曲弯弯,好象是山泉或雨水冲刷出来的。道两侧杂七杂八的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浜村掏出了指南针一看,指南针却没能正确地指示出北方。是指南针失灵还是这里蕴藏着磁铁矿?浜村无暇去思想这些。好在这时已有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来。有了太阳,浜村不用指南针也能辨别方向。

在灰蒙蒙的阳光的照耀下,浜村一个人走进了谜一样的地狱山。

山里陡峭的崖璧嶙峋直立,正如旅馆老板所一描绘的那样。浜村踩着积雪的石块,艰难地前行。

他留心着人和动物经过的痕迹,但不知是因为被雪复盖了还是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兽经过,他什么演迹也没有发现。

山里实在是静极了,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一个小时以后,浜村登上了山顶。她极目远跳,满目荒凉,根本没有“神仙”出没的征象。

在和中畑一路走来时,浜村又仔细地询问了关于“神仙”

出没的事。据中畑介绍,这个传说早在十四、五年以前就有了。先是传说,后来确实有人,而且不止是一个人看到这么个人进出。他从不跟村民们打招呼,连正眼都不看一眼,村民们也总是远远地避开他。然而近年来却没有再听人说看到他。

浜村伫立在山顶,他有些踟蹰了。这山间根本找不到人走过的痕迹,甚至连动物走过的痕迹也看不见。因为如果有动物经过,一定会留下擦过岩角的痕迹,会留下毛片,会撒下粪。而现在却没有,什么也没有。住前着去,前面仍然是岩石山,岩壁逐渐地往上扩大了。那上面好象有森林。看上去似乎再走进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就这样往回走吗?”浜村自问。

窥一斑而言全身,未免太粗糙了。他自知走过的仅仅只是地狱山的一部份,这一部份无论如何也不能代表地狱山的全部。搜索还只刚刚开始,半途而废这决不符合浜村的性格。

要不同行们怎么会把浜村称为固执鬼、具有猫的眼睛的男子汉呢?

浜村下了山顶,向着对面的岩石山走去。越往里走,越觉得直立的绝壁象墙一样将两面挤压着围起。他顺着绝壁,找到了一面坡度比较小些的地方,开始攀登。尽管坡不陡,却也少不了矫健轻柔的身手。好在浜村从小练过武术,硬是在人迹罕至的山坡上迅速地攀登。

正喘着气攀登的浜村突然站住了脚。他看见前面重重叠叠的岩石底下,似乎有白骨一样的东西。他无法确认,更无法拣拾,因为那些重叠的岩石形成了极为陡峭险竣的悬崖。

浜村看了一阵。他发觉,假如那真是白骨的话,也不会是人的,只能是比人小得多的动物的遗骸。

开始起风了,浜村迎风而立。脸色相当严峻,象是沉思,又象在注视着什么。走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生命的痕迹,连天空中飞翔的鸟也不见一只。不毛之地的地狱山,似乎是不能容忍鸟兽生息的。然而,悬崖的那边却堆积着动物的白骨。仔细辨认,还能者得清有几块骨头象是某种动物的脚。

——是野兽到这里来集体自杀的吗?不象!要真是那样,骨头肯定还要多。

——是鸟类运来的吗?也不可能!大鹫、鸟鸦之类是无论如何也搬不动这些骨头的。而且,鸟类根本就不吃骨头。

——是“神仙”吗?一阵凉气透过浜村的脊背,浜村眼前浮现出“神仙”的形象。“神仙”两眼露出凶光,正朝自己咧嘴冷笑。

浜村定了定神,扎紧了鞋带和腰带,作好了与“神仙”

决斗的情神准备,开始继续攀登。

岩山的顶上有一块平坦的大地,相当宽阔。地上的岩石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化,已变成了砂砾。砂砾中生命力很强的植物自生自灭,又形成了腐蚀土。这块土地的边缘上,是一片白桦树,千橙皮树之类树木杂生着的树林。

浜村透过树间的缝隙极目望去,哪有“神仙”的身影,黑洞洞的树林里简直是死一样的静寂。

浜村踩着枯叶,走进树林。脚下发出嚓、嚓的声响。风吹打着树梢,哗、哗的嘈杂声又使这片树林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之中。

一阵凉风迎面刮来,浜村打了个寒曦,他不出得紧紧握住手中的栎木棍。

刚拐过一棵相当大的白桦树,浜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在黑暗的林木间,一座用原木搭就的小屋,呈现在他的眼前。小屋的基础已经被败枝落叶深深地掩理了起来。

浜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这肯定是村民们所说的“神仙”的居所。因为在这死一般的地狱山的树林里,除了“神仙”,很难想象会有别人。

他渐渐地走近小屋,步履缓慢、坚实。一直走到小屋的跟前。

搭小屋的原木已经腐朽了。有几根原木一看便知已经是腐烂透了的:小屋周围到处被青苔复盖看。浜村蹲下,静听四周的动静。除了风声,他什么也没听到。于是他又站起来、走到用藤蔓精致地编织而成的门前,刚用手去一摸,那门竟一下子溃散开来,四周扬起了灰尘。

一切都腐败不堪了。小屋肯定已被遗弃多年。他走进屋子,看见了原木搭成的床,还有炉灶,不过没有食器的影踪。

小屋的主人究竟是谁呢?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最后戈为什么弃置出走了呢?

浜村寻思着解答,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只有拍打着小屋板壁的呼呼风声。

从小屋里出来,浜村打算在树林里再转转就下山。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村民们传说中的“神仙”。也许,十多年前,“神仙”就居住在这栋小屋里。后来,他弃置了这栋小屋出走了。

他的出走,便引起了狗的失踪……

正走着,他注意到了眼前出现的一个不很自然的小圆土包。那有点象墓。而放在土包顶部断块圆石,又很象是镇魂的石碑。

难道说“神仙”还有同居者吗?同居者死了,他郑重地为他落葬,还竖上了碑。

在这既没有粮食,又十分荒凉的鬼面山的中腹地带的这个地狱山的一角住着两个以上的人。他们在这深山老林里究竟以什么为生呢?特别是大雪封山的季节,他们又是如何得到食物的呢?

“神仙”的同居者到底是谁?是“鬼女”吗?难道说,真正的“鬼女”不是埋在白犬神社的石像下,而是长眠在这座近风化的土坟里?

浜村弯下身子,把作为碑而压在坟尖上的那块圆石头拿了起来,他抹去石头表面的青苔,看得出,这是一块未经凿磨的天然石块,有两个拳头大小。他翻过石头的背面,那上面仿佛有人干镌刻过的痕迹。他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光线太暗,一时认不清楚,就把石头放进了旅行袋,他想,要是能够认出一些字迹,那肯定能够成为极可珍贵的线索。

他往回走了。他走的路线是紧靠着树林的一段断崖的边缘。他特意走这条路线的目的是想绕道刚才发现白骨样的地方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走到断崖的尽头了,浜村探身往下看,这一回看清了,是白骨!一大片惨白惨白的骨骼。

然而,那是什么动物的骨骼呢:一定得想办法看清楚。

浜村四下寻找下断崖的路。

断崖的两边只有向上爬行的可能,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点到达崖底的途径。从崖顶到崖底估计有三十米,人是不敢往下跳的,即使跳了下去也回不上来。浜村苦思冥想,沿着断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搜寻着下崖的方法。

突然,浜村的眼睛发亮了,断崖边上的一颗相当粗的松树根部,绕着一根碗口粗的藤条。他三步并作二步,走到松树跟前仔细地察看了这根藤条。藤条是搓就的,尽管表面上有些腐蚀,但还是相当结实牢固。毫无疑问,这是人工的痕迹。浜村兴奋地趴在地下,把头探出崖外,顺着藤条一直往下看。藤条不长不短,正好在接近崖底的地方没有了。

浜村决定攀着藤条下崖。那尽管很危险,万一藤条断掉,就会有性命之虞。但这时的浜村,已经把危险置之度外,只要能找到线索,哪怕是很小的一点线索,他也甘冒任何危险。

藤条上滑溜溜的,可能是苔,也可能是腐烂了的藤皮。

浜村拉着藤条,两脚掂住崖壁,一晃一晃地往下沉。

风开始越刮越大,特别着在两座断崖之间。浜村被风都得不住地摆动,藤条在崖顶的支点上与岩石不断地摩擦,发出啪、啪的断裂声。浜村明白,藤条有磨断的可能,因为它毕竟已腐蚀了相当多的年代。必须加快下沉的速度!但是狂风刮得他稳不住身子,藤条又滑又粗接不紧。他咬住牙,两脚抵住崖面,双手半松,让自己的身子往下滑行,他似乎感觉到脚尖抵住崖壁滑行时,崖壁上有些坑。他想放慢速度看看这坑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只听得“啪”的一声,藤条断了!浜村握着断下的藤条,重重地摔倒在崖底的白骨堆上。

这一摔,把浜村摔得眼前金星直冒,幸好藤条断时,他离崖底仅剩四、五公尺了,要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按浜村的武功,这四、五公尺的高度原也摔不着他,但因为藤条断的时候,浜村的注意力正放在崖壁的坑上,以至藤条一断,他毫无准备。

在白骨堆上躺了一会,他开始活动一下筋骨。还好,没伤着。于是,他站起身来,慢慢地着着脚下的这堆令人毛发悚然的白骨。

他认清了,那堆骨骸都属于各种各样的狗。他看到了狗的头盖骨,也看到了狗的背骨、肋骨和股骨。

他默默地数着头盖骨。少说也有六、七十条狗在这里丧生。

他发现头盖骨大都残破不全。他推测:当时,一定是狗肉被吃光后,散骨才从断崖上扔下来。如果扔下的是完整的狗尸,骨胳的损坏程度一定不会那样严重。狗的头盖骨的残破不全,又便他想起了平贺向他介绍过的那几条狗尸。他拾起几只比较完整的头盖骨一看,惊奇地发现这些头盖骨上的同一位置处都有一个相似的窟窿。

浜村抬头看看天气,太阳已经偏西了。该往回走了。但是,藤条断了。似乎已不可能循原路返回了。他向左边看,那也是一堵峭壁——同样是无法登攀的断崖。它和浜村下来的那堵峭壁相对峙。可能几万万年前,这原是同一座山,由于地壳运动,使得它一分为二,变成对峙的两堵峭壁扩峭壁之间的峡谷,便是如今狗的坟场。

他转身向后看,那是死胡同,一股山泉,正顺着这条峡谷的那端,飞流而下,形成一股瀑布。

“往前去看看吧。”他挪步向前方—峡谷的另一端走去。

他走到这端,一块巨大的岩石向上翘起。他爬上岩石。

这是块根部与峡谷相连,而整块都悬挑出去的岩石。他站在岩顶,眼前豁然开朗。原来他已经绕着地狱山转到他先前走过的那块平原的侧面。平原上先前看到的一块块巨石,现在在他眼里仅仅只是馒头大小的石块。他甚至还看到了象米粒那样大小的中畑,正坐在岩石上东张西望。但是,可望而不可即!相距太远,他的声音肯定无法传给中畑,高差太大,跳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四顾无路,浜村倒有些着急了。“难道我这把老骨头真的要丢在这里了?”

他忽然想起了从崖顶滑下时脚尖碰到过的崖壁上的坑,“或许会有办法”,他暗暗鼓励自己,回到了刚才降落的地点。

沿着这段崖壁细细地观察了一番之后,浜村发现每隔一定距离,都有两个小坑,这是人工凿就的。坑面很小,也不深,刚够手指和脚尖搭住。浜村估计,这小坑一定向上升展直至崖顶。他脱下鞋子,插在腰带上。把全身上下结束停当。于是,攀缘着崖壁上的坑,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虽说有坑,但要在这垂直的崖壁上向上攀登,却也谈何容易。再加之小坑里长满了青苔,手脚不时地打滑。

但这对于武术功底很深的浜村说来,尽管困难不小,毕竟还不是不能克服的。他凝神提气,运用轻身功夫,象壁虎一徉,四肢撑开,艰难地攀登。

三十公尺左右的高度,足足化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爬到了崖顶,浜村瘫倒在大松树旁,精疲力竭了。

趁着休息的机会,他把这些日子来所见所闻象过电影似的让它们在自己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他要把这些事情串连起来,作出一个比较合乎情理的判断。

浜村的脑海里,出现了“地一号”在垂直的墙面上攀登的画面;出现了警犬的尸体;出现了腐朽的原木小屋;出现了白花花的一堆狗的骨骸……

啊!串起来了,浜村终于恍然大悟。这个地狱山,不仅是“神仙”原先的居所,而且还是“地一号”和“鬼女”的训练场所。平原上那些巨石之间的距离有大有小,这不正是“地一号”练习跳跃的场所吗?眼前这两座对峙的峭壁,相距只不过十几米,两边的崖顶上都有开阔的地带。浜村眼帘中的两座峭壁变成了两幢大楼,他似乎看到了“地一号”跳来跳去的情景。

崖壁上的坑也是练习爬墙用的。然而大楼的墙面却没有坑啊!浜村想起了自己的师傅曾经告诉过他的一种叫做“壁虎功”的练法,不就是先在墙面上凿下小坑开始练起的吗?

虽然浜村自己并未练过壁虎功。但他明白“地一号”之所以能在大楼的墙面上迅速地向上攀登,一定是从这里开始练起的。

崖底峡谷中的狗的骨骸已经证明了在东京都杀狗的“鬼女”就是在这里练就的本领。

一切都明朗了。“鬼女”和“地一号”确实是一伙的。在这座已经腐朽的小屋里,曾经住过不是二个以上,而是三个以上的人,如果土坟中的尸体是具女尸的话,那就起码是四个人。这几个人怀着某种特殊的目的,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含辛茹苦地发奋苦练,练就了一身常人无法理解的本领。现在,他们放弃了小屋,进入了东京都,去完成或者说是去实现自己的夙愿。抢钱是第一步,杀狗是第二步,这第三步嘛……浜村不敢往下想,他预感到事情必然会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严重得多。

他想着想着,从地上腾地弹了起来。他必须马上把自己的发觉报告给警视厅,以引起警视厅的高度重视。

拣起了栎木棍,背好了旅行包,浜村匆匆地循着原路向山口走去。

十二月六日,浜村走进了警视厅搜查一科科长广冈知之的办公室。

浜村的拜访,是出乎广冈意料的。他先是一怔,然后慌忙离座起迎。他紧紧地握着浜村的手,看着浜村的脸仔细地端详了好大一会儿,情不自禁地说:“老搭档,您终于来啦?”

广冈和浜村确实是老搭档了,想当初,广冈作为浜村的副手,一件件的疑难杂案都在他们的搜查下迎刃而解。最近发生的“地一号”事件和“鬼女”的杀狗案,把广冈搅得心烦意乱。他曾经多次想到过浜村,特别是听了平贺从白犬神社回来后的汇报,对浜村的思念更是与日俱增,他多么希望浜村能帮助他破获此案,挽回警视厅的声誉。

因此,对于浜村的出现,怎能不令他惊喜万分呢?

在坐定之后,浜村把那块从地狱山上带回来的圆石放在广冈的面前。

“这是什么?”广冈问。

“‘地一号’事件和‘鬼女’事件我都听说了。现在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地一号’和‘鬼女’是一伙的,并且他们已经从地狱山移居到东京都。”浜村把他在地狱山调查结果详细地告诉了广冈之后指着圆石说:“这块石头就是在那个腐朽了的小屋附近发现的坟墓上的碑石。上面刻着一些字,请鉴别一下。那些字对于查获‘地一号’和‘鬼女’会是有用的。”

广冈立即把鉴别科的工作人员召来,请他把圆石头拿去鉴定。

“浜村,”

“怎么?”

“我……尽管我知道您的心愿,但我还是想请您留下帮助我一起抓获这伙罪犯。我现在太需要您了。”广冈说完,热切地看着浜村。

浜村沉默了。

‘四年前,浜村辞去警察职务的事,广冈是最清楚不过的一了。当广冈听到浜村要用自己的退休金和积蓄,去周游全日本寻找十二年前失踪的女儿时,认为这是无益的。他甚至为此还劝说过浜村。但是,浜村坚决的意志和对妻子女儿的情深意切的怀念却反过来深深地打动了广冈。他明白,在旁人看来是徒劳的行为,对浜村来说却是莫大的安慰,为此,他帮浜村办妥了一应手续,捆扎好行李,送浜村踏上了寻找女儿的旅程。

四年过去了,浜村已没有当年的面影和身形了,一道道的皱纹深深地刻在他的额头。人消瘦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了。当年英姿勃发的他,如今已显现出龙钟的老态。而唯有那明亮而凝重的双眸依然如旧,独到而缜密的思维能力依然如旧。正因为如此,广冈才会如此热切地盼望浜村的协助。

“帮帮我吧!浜村。”广冈几乎在恳求了。

“广冈,我的老朋友,看到你的处境和警视厅日益下降的信誉,我也真想竭尽全力参加破案。然而,我的心思你是完全知道的。正因为如此,我才辞去我服务多年并为之绞尽心力的警察职务来实现我对妻子的诺言。在鬼面山,我是偶然听到关于“神仙”的传说,出于我尚未泯灭的警察的职业本能,也出于好奇,才冒险进入地狱山。在地狱山的所见所闻,使我预感到比抢钱、杀狗更为严重的事件可能发生,于是我连夜赶来,把情况报告给你们,希望能引起你们的充分重视。

“至于我嘛,我已老了,况且退出警察行列已有多年。

参加破案,可能力不从心了。更何况,一旦加入到这个破案的行列,不搞出名堂,我是绝不罢休的。然而,这或许需要几年的时间,或许我会在破案过程中把这付老骨头交待了。

我并不是怕死鬼,这你也应该知道,但就这样死去,我将何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妻子?”浜村叹息着回答。

“可是,浜村!你知道吗,‘地一号’和‘鬼女’已经把东京都搅得人心惶惶了。”

“知道。”

“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那么无动于衷?既然已经估计到‘地一号’和‘鬼女’有着比抢钱、杀狗更为重大的扰乱计划,为什么还死抱着自己的寻找女儿的打算,而不来帮助我们捉拿这两个罪犯呢?浜村!难道你是一个因私情而忘大义的家伙?难道你甘心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之服务了数十年的警视厅的威信扫地吗?”广冈深知浜村的性格和对于警视厅的深厚的感情,他懂得如能争取浜村参加破案,将会使破案顺利得多。但眼下要获得浜村的支持,唯一的办法就是“请将不如激将”。

“这个……”广冈这一招十分有效,原先意志还很坚定的浜村这会儿开始动摇了。“是啊!两个罪犯把东京都的社会治安搅得太混乱了。堂堂的警视厅,竟然对罪犯无可奈何,不能不被认为是警视厅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难道我真象广冈认为的那样是个苟私情而忘大义的懦夫吗?几十年来,为了维护社会治安,为了维护警视厅的威望,为了使自己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警官,我曾不辞辛劳、舍生忘死。朱美也因为我很少顾到家而失踪。”

想到女儿朱美,浜村对罪犯咬牙切齿了。诱拐朱美的不也是罪犯吗?社会上只要有罪犯,社会就不会安定,人心就不会安定,生活就不会安定!罪犯啊罪犯!只要我浜村一息尚存,绝不能让你滋事生非,胡作非为1天平秤的侧重开始由一侧倒向另一侧。

办公室里静得连针尖掉地也可以听得出。浜村靠在沙发上猛吸着纸烟。广冈坐在浜村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石着笼罩在烟雾中的那张明显地表示出正在剧烈地思想斗争着的脸。

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砰”的一声,平贺推门而入。

“科长,紧急情况!……”

看到浜村在场,平贺的报告嘎然而止。

“浜村君在此,没关系,说吧。”广冈对着平贺说。

“刚接到报告,濑田腾义在他拍江市的寓所里被杀,凶手在逃。我已通知拍江署保护现场。现在,我听候您的指示。”平贺报告完,在原地以立正的姿势等候着户冈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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