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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地狱山.2

作者:日-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4171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54

虽说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着实令人焦躁,但广冈毕竟是一位老资格的警官。他略一沉思,即对平贺命令道:

“立即通知鉴识科、本科第一组和拍江署现场踏勘。”

说完,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警服,对浜村略带歉意地说:

“对不起,老朋友。出了命案,我得亲自去一趋。请您在此休息一会儿,我将赶回来和您共进午餐。然后悉听尊便。”

“不,广冈君,请允许我跟您们一起去。”浜村走向广冈。

“好!”广冈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紧紧地握着浜村的手,跟在平贺的身后,健步向门外的轿车走去。

拍江市位于东京都的西南部,在世田谷区和调布市之间。

从警视厅驱车半小时,便到了濑田的家。

濑田的家座落在拍江市的一大片高级住宅区里,占地面积很大。一幢和式小楼建造在绿荫丛中,小楼略带中国古典建筑的风貌,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楼前有一大块草坪,时值冬日,草坪中的草都发黄枯萎了,稀稀拉拉的,显得有些萧条。这里既是濑田夫妇在冬季作日光浴和夏日纳凉小憩之所,又是濑田每日清晨习武之地。

濑田腾义在拍江市内主持着一个空手道馆。他在空手道的国际比赛中取得过冠军。除了空手道,他还修炼中国的少林武功和武当剑术。

他是个出了名的武术家,现年三十九岁。

开门迎接广冈和浜村一行的是濑田的妻子真智子。

从门口到客厅,草坪是必经之路。濑田的尸体仍然在草坪上倒卧着,现场已由泊江署的警察保护起来。

尸体的天灵盖上有一块血痕,左肋下有被匕首捅过的窟窿。看得出,这插入心脏的一匕首,便是濑田丧命的缘由。

草坪上找不到任何凶手的遗留物和痕迹,倒是在用白水泥粉平的围墙上,发现了一双带泥的鞋印,经测量,那是一双长二十二公分的运动鞋。

听到鉴识科的警察发觉围墙上有二十二公分的运动鞋印之后,浜村立即走到濑田的尸体旁,仔细地察看了濑田天灵盖上的血痕。

这是被锤子样的东西敲击后才出现的痕迹!

“啊!”浜村心头一紧“罪犯的下一步行动开始了!”

始终为浜村所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

广冈和平贺也看出了这是鬼女一伙的所作所为。

踏勘了现场之后,广冈、浜村、平贺三人走进客厅。真智子看到警察的进入,从沙发上无力地站起身来,带着沮丧的语调,请警察们入座。

真智子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由于猝遇不幸,显得衣衫不整,形容憔悴,两眼红肿红肿的。无庸置疑,丈夫的突然被杀,已使她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

“请您谈谈昨夜的情况吧。”广冈温和地对真智子说道。

在一阵沉默之后,真智子开始缓缓地把事情的经过向广冈他们讲起来。

那是在今天的凌晨,习惯上还叫做昨天的后半夜。

濑田和真智子睡在一起。依偎着濑田宽厚的胸脯,真智子睡得很安稳。

蓦地,濑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警觉地听着楼下的那只猫的叫声。

濑田家不养狗,因为濑田自恃其武功高强,无须警犬守门。但却养着一只猫,一只身高体大的杂种猫。濑田夫妇把它唤作“古勒”。

古勒是只性格凶悍,很不安份的猫,经常去找邻居家的狗寻衅闹事。邻家的狗害怕它那锋利的爪子,往往见到它的出现,便退避三舍,逃之夭夭。

然而古勒也有战败的时候,在一次和一头纯种的狼犬搏击时,它的右后肢被咬断了。从此,古勒变得安份多了。再也不出去打架了。每日围在真智子的身边转来转去。真智子看它一瘸一拐的倒也憨态可鞠,便没有下决心把它扔掉。

古勒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晚上总是很安宁的。现在听到它叫的厉害。濑田估计,肯定有人进入了住宅。

濑田下了床,披了件厚绒的睡衣,看到真智子正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自己,便走到真智子的跟前,轻轻地吻了吻她,说了声,“不用怕,我去看看就来。”说完,便径直走出房间,下楼去了。

与濑田关房门的同时,一条黑影破窗而入,飞快地扑向真智子,还没等真智子弄清是怎么回事,她的嘴已经给来者用撕下的睡衣堵得严严实实,手和脚也被铜丝紧紧地绑缚起来。

来者是个身材很矮的男子,看不出他的年令,但他的相貌却十分丑陋。

这个丑陋的矮另子把真智子捆起来之后,把她拖到破窗跟前,端了张椅子,让真智子面对着窗外坐好。然后,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你应该看看你的那个号称天下无敌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真智子浑身一凛,不知是来者的这句使人胆战心惊的话还是从破窗中吹入的寒风的缘故,她开始越抖越厉害,那个矮子却倚在一旁的酒柜上,包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真智子那随着发抖的身体而起伏着的胸脯。

而真智子这时却全神贯注地注看着窗外的庭园。夜,静得可怕。真智子的双眸里,透露出恐惧的光。

庭园中空无一人,但楼下却传来了濑田的声音。

濑田显然是不知道房中发生的一切,他一边下楼,一边还在做着他活捉盗贼的美梦。在濑田认为,来者不管是贼也好,是杀人犯也好,只要不带手枪,他一拳就可以降伏对方。

濑田的脚步声在客厅前停住了,接着是开门进入客厅的w音。

“喂,你是谁?”传来了濑田的问话。

“……”没有回答。

“喂,我在问你,从哪儿来?有什么事?”

“……”仍然没有回答。

接着是一阵桌椅响动。只见一前一后两条影子窜至庭园的草坪中。

天气尽管有些寒意,但月色却很好,加之草坪面积很大,没有树木和高大建筑物的阴影。因此,草坪中的情况可以看得很清楚。

前面一个影子是个女的,紧跟着她窜入草坪的便是濑田。

那女子十六、七岁模样,脸色很白,穿着工装裤和短大衣,手中似乎拿着一样很短的器械。

她略低着头,站在他的对面,沉默不语。

濑田伸手想去抓她的肩膀,忽又停住了。对方突然抬起的脸上,两道冷冰冰的目光把他镇住了。那不是人的眼睛,只有野兽才会那样熠熠闪光。

“你——你是‘鬼女’吧?”

濑田醒悟了。他本能地叉开腿,摆好了防止偷袭的姿势。

大名鼎鼎的“鬼女”,原来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不管她曾经如何轰动东京,但对濑田来说,无论是“鬼女”还是“神女”,要制服都是容易的。更何况眼前的这个对手看起来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你走错了人家,‘鬼女’。濑田可不是好惹的、我会把你抓住,引渡给警察。”

真智子很自信。在那样一个弱女子面前,她丈夫肯定能手到擒来。她仿佛看到了丈夫的大照片刊登在报纸上,各家报纸竞相报道“鬼女”落网的消息,而他们夫妇俩一下子就能拿到几亿日元的宣传费。

原先的恐惧心理一下子减退了许多,身子也好象不那么冷了。她瞄了一眼旁边的矮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离开了房间。

“你说把我引渡给警察?”就在真智子做着黄梁美梦的时候,“鬼女”第一次开口说了话。

“是啊,是啊。”濑田很得意地回答。

“你要这样做,我就杀了你。”

“是吗?太有意思了,还不知道结果是谁杀死谁呢。”

濑田的话引起了真智子的共鸣:一个只会以杀狗来搅乱人心的女孩子还能与出了名的拳师抗衡?她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畏似虎狼。

濑田进击了。可不等交手,“鬼女”就象风一样轻柔地飘起来,无声无息,落下时,人已在庭园中央了。

真智子感觉到丈夫开始不安了。“鬼女”的本领已可见一斑,她为丈夫捏了一把汗。

濑田看准了对方的要害,狠狠一掌劈去。眼看正要打着,“鬼女”纵身跃上了半空,她飞腿踢向濑田的面门,但没能如愿。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鬼女”也不还手,只是巧妙地纵跳跃闪,避开了濑田暴风雨般地攻击。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丑陋的矮男子出现在“鬼女”的身边。

“真是‘地一号’也来了?”濑田问道。

“算你猜对了。”略带童音的“地一号”不无得意地冷笑着回答。

濑田其实并不认识“地一号”和“鬼女”,只是从报纸的介绍中知道了他俩的大致形象。

接着是场目光的战斗,对峙的双方都知道对方的身手,都不敢贸然出击,只是站定在原地盯视着对方,等待机会。

过了大约一分钟,濑田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了看二楼的寝室。“地一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狞笑着说:“你的老婆已经被绑起来了。只等杀了你,我们就会去侍候她的。”

这带有强刺激的话果然使濑田发怒了。他一声怪叫,疯一般地向“鬼女”和“地一号”扑了过去。

“鬼女”和“地一号”朝左右两侧闪开,在闪开的同时,从各自身边亮出了武器。

濑田是精通武术的拳师,在刚才的一纵一跳之际,对方的身手已使他清醒地明白,对付这两个人绝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又看到对方双双亮出了武器,他真是不敢怠慢,赶紧从他的厚绒睡衣上抽出自己独创的武器。

濑田的武器是一条软鞭,战时当武器,平时作睡衣带。

他深知,虽然凭他的功夫,三、五个彪形大汉绝不是他的对手。然而,空手道是一种不使用器械的格斗技术,它是以拳、拳突、脚踢三种基本技术为主的。俗话说:“强中更有强中手。”他耽心万一碰到武术高手前来袭击,而对方不但精通拳术,而且还善用某种器械的话,他徒手以对,必处败势。为此,他下决心要练一种武器以防身。

在选择武器的问题上,他确实颇费心思。他是个空手道名师,哪有空手道名师居家外出总带着刀、枪、剑、戟。因此,他苦思良久之后,终于想到:空手道本来就是源于中国少林寺的一项技击,何不将中国古代兵器中的绳镖、流星锤之类的软器械改革一下,使之与空手道拳术的劲力、步法相结合,练就一付独创的功夫呢?于是,他便用纯钢精制了几条软鞭,居家或外出时听穿的衣裤上总带有一条。

就在濑田抽出了软鞭还不曾抡开之际,在二楼窗口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坪的真智子发现“鬼女”扬起了手中的武器,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濑田的顶门击去。濑田猝不及防,直至“鬼女”的武器将近击着时,才赶紧矮身避其之锋,但是,锋虽避之,毕竟还是给击着了。真子智看到丈夫的身子晃了一下,而也正是这一晃的瞬间,“地一号”一挺臂,手中的匕首已深深地插入了濑田的心脏。

濑田和真智子同时叫一声。濑田痉挛着倒在地上,喉咙口发出一声尖啸,吐出了他最后的一日气。而真智子的一声惨叫则被闷在堵住嘴巴的睡衣里。她一阵发晕,摔倒在地上。

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被人抱到了床上,捆绑着手脚的铜丝已经松开。床边站着杀害自己丈夫的一男一女。

“你的丈夫已经死了。现在,你就属于你眼前的这个男人。”“鬼女”以冰冷冰冷的语调轻描淡写地对着真智子说道。然后转过脸去命令“地一号”:“你上!”

“地一号”满脸淫邪,两眼充满了贪婪的光。

真智子那木来就已麻木了的神经,这下又因恐惧而急速地颤抖起来。

……

从濑田家出来,浜村千秋始终一言不发。他被亲眼目睹的罪行所震怒了。抢钱、杀狗之类的罪行已经把社会扰乱得人心惶惶,而今又升级为凶杀、强奸,这两个罪犯,简直是罪大恶极,杀之犹难平愤。

面对这血的事实,浜村忏悔了。一个警官的责任心完全复苏了。他惭愧自己竟然会为了寻找女儿而拒绝协助警视厅破案。他心中默默地喊道:“广子,请原谅。我要暂时把对你许下的诺言搁一下了。但是,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会竭尽全力去寻找朱美的。”

一个急转弯,把轿车中的浜村从忏悔中唤回,他看了看身旁,广冈和平贺都一言不发地苦着脸。便闭上了眼晴,再次陷入了沉思……

回到了警视厅,待广冈处理完警务之后,浜村看着广冈说:“想问你件事……”

“有话就请随便说吧。”

“有个叫井上的人向鬼女挑过战?”

“嗯,井上元治是警犬训练协会的会长。”

“我想通过他借一条狗。”

“狗?”

“唉”,浜村点着头“我想跟‘鬼女’再较量一番。”

“向‘鬼女’挑战?”广冈面有喜色。

“唉。”

“但是……”广冈欲言又止。

“广冈,我决定参加这场战斗,助你一臂之力。警视厅为了逮捕这伙罪犯,不仅是一课、而且二课,三课、四课都出动了。防范部也已处于总出动的状态。如不能捕获这伙罪犯,市民的恐慌、害怕会日益膨胀。警视厅将难以取信于民,社会上将因此而产生许多自警团。这会扶植无视法律的势力。为此,我决定跟这伙罪犯较量一番。”

广冈默默地打量着浜村。浜村曾是警视厅有名的刑警。

要是他同“鬼女”决斗,新闻界是不会沉默的。即使是一个退了职的刑警,在平民的目光中,这依然是警视厅和“鬼女”的正面冲突。要是浜村失手……

“有困难吗?”浜村声调平和地问广冈。

“万一你失利的话……”

“我不认为自己有失败的可能。”

“是吗?”

“我将带上狗,在山里的某一个地方等着‘鬼女’。我不要警察设伏帮助,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这……”

“如果你能以警视厅的名誉起誓,保证我跟‘鬼女’一比一的较量,我想,‘鬼女’一定会来的。”

“但是……”

“你不放心?”

“我相信你的意志和能力。只是你同井上毕竟不同,万一出现意外,警视厅的成信就会一扫而尽。”

“最低限度,我抓不住‘鬼女’,‘鬼女’也不能杀死我的狗,那样就是各胜一半。”

“这或许……”

浜村并不低估“鬼女”的能力。他不认为自己可以手到擒来,但他已无法打消较量一番的念头。

地狱山断崖下的累累白骨已经深深地印烙在他的脑子里了。他憎恨那样的残酷。如果地狱山里确实住过被山民误认作“神仙”的人,那么,已埋在土坟里的完全可能是他的妻子。

而“地一号”和“鬼女”也就可能是他们的孩子。这真是可怕的一家。这样的家庭,只能让浜村恨之入骨。

看到广冈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浜村有些不耐烦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无遗憾地对广冈说:

“如果您不感兴趣的话,我自己来挑战。但是,没有您的保证,‘鬼女’也许不来。这样,我们至少是失去了一次与她直接照面的机会。她和‘地一号’还会在我们无法估计的时间和地点杀人、强奸,还会干出我们现在尚难预料的事情。

我是非要试一下不可的了。如果‘鬼女’真的不来夕那就只好再想其他方法。”

犹豫中的广冈,终于下定心支持浜村的挑战了。因为他明白,除此之外,眼下再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方法。从以往“地一号”和“鬼女”的作案情况分析,他们是有恃无恐争强好胜的。而今以浜村千秋这样一个曾经是十分有名的警官出面与“鬼女”一对一的决斗。估计她确实会应战的。或许凭浜村的武功,能侥幸制服她也未可知。

鉴识科送来报告,圆石头上的字只认出“丫女”两个,其余的因本来就镌刻不深,加之日晒雨淋不断风化,都已无法辨认了。

“丫女,这是什么意思?”广冈嘟囔着转向浜村。

“是不是请调查一下户口,凡是在这一带叫‘丫女’的女子都记下来,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追溯期为三十年。”

浜村建议道。

“就这么办吧。”

“也许应该请法医上鬼面山去跑一趟,检查一下‘丫女’的遗体。我想,只要有遗骨,年龄还是可以推断得出的。”

“可以。”

“那就这样吧。”浜村转身向外走去。

“浜村……”广冈忍不住地又招呼了一声。

“怎么?”浜村站住了脚。

“您的举手投足跟我们警视厅的威信扭在一起了,千万要小心啊。”

“我的手臂实在是细得不成样子啊。”浜村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

十二月九日。

许多有全国影响的日报都以头版头条登出了大幅的广告。

广告的全文如下:

告“鬼女”书在下系前警视厅刑警浜村千秋,眼下只不过是赋闲云游的老朽。在旅行中,偶闻“鬼女”劣迹,不胜愤慨。余虽为隐士,然也不能听之任之。故怀犹存之余勇,斗胆提出挑战。

在下将在八王子郊外的山里和一条狗同住,恭候“鬼女”光临。该狗为余精心训练而成,“鬼女”如果有胆识不畏其凶猛,可来与之较量。此次行动与警方完全无关。期限为十二月十日至二十日。如“鬼女”能将愚之小犬击毙,在下甘愿服输。若狗遭袭而犹存,唯望“鬼女”能就此息手、痛改前愆。

跟浜村的《告鬼女书》一起发表的是警视厅搜查第一科科长的正式声明。

两份声明一出,各种报纸都发表了各种各样的评论:

“鬼女和著名刑警一对一的决斗”

“一场以警视厅的名誉为赌注的战斗”

“老当益壮,誓雪国耻”

记者们试图找到浜村采访。可他已经去向不明。

决斗的地方在八王子郊外一带,已为特别警戒部队封锁,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十二月十日。

浜村已在山上的小屋里了。

小屋是用极简陋的材料马马虎虎地搭就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使小屋里充满了寒意。浜村身盖一条他周游时随身所带的鸭绒被,在草铺上静静地躺着,似睡非睡的。他的身旁是一条从野狗收容所里领来的杂种狗。

浜村虽是刑警出身,但对狗性却也颇为熟悉。故而仅仅几天功夫,这条杂种狗已跟他十分亲热,总跟在他的身前身后,不停地摇着尾巴。一到夜晚,便将它关入狗舍。

他估计鬼女会来,只是可能不仅来一个人。报纸上连篇累续地吹嘘了他的能力,说什么他会使用“疯魔棍术”,棍棒抡开时象急速转动的车轮一样,不但水泼不进,就连用机关枪扫射,子弹也会被他的棍棒磕飞等等。这些言过其实的吹嘘,无疑对鬼女一伙是兴趣刺激。他们一伙决不会等闲视之的。

十二月十五日。

八王子郊外的山,笼罩在严寒之中。

连续守候了几个晚上的浜村依然熬着夜。

他每天白天睡觉,到了晚上,就让狗运动一下。然后盘腿坐在门口,闭目养神。耳边只有风吹动着草的声音。他的意念完全集中到小屋对面的狗舍里。跟“鬼女”一伙决斗,即使不能抓住“鬼女”,至少也应当保证自己的狗不被杀死。他无论如何也得维护警视厅的威信。

他明白,这场决斗将会是一场恶斗,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搏斗。以他一个人的力量跟“鬼女”一伙——还可能,那个“神仙”会亲自出马——去搏斗,他并不占有百分之百的胜利权。

他的耳边隐隐响起了广子临终前的声音:“一定要找到朱美,拜托了”。“呵,广子,我愧对向您许下的诺言,四年了,我踏遍了大半国土,始终没有找到女儿,不知她是否尚在人世间。如今,我又将与“鬼女”一伙决斗了,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我得请求您的原谅,并盼望您能在冥冥之中,助我打败“鬼女”一伙,为民除害。然后我才能安心地继续我寻找朱美的旅程。”浜村对着夜空默默地祈祷着。

整整九天过去了。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这九天,东京都热闹非凡。新闻报导的焦点,都对准了警视厅和“鬼女”的决战——他们把浜村和“鬼女”的决斗都看作是警视厅同“鬼女”的决战。一千万市民把茶后饭余的话题,都收缩到这上面去了。人们激烈地争议着,各执己见,互不相让。话题的中心无疑是“鬼女”和浜村。正当警方要下决心捕获“鬼女”一伙的时候,有些人便不以为然了,这些人认为“鬼女”

一伙固然是给东京带来了恐慌。然而其恐慌只不过是抢钱和杀看门狗。被抢的是富翁,平民百姓却从未被抢;而狗,也并非家家喂养,并且至今为止,“鬼女”所袭击的都是豪邸。至于濑田的被杀,他们认为仅仅可能是“鬼女”和“地一号”的仇杀行为。在贫富悬殊的情况下,那些住在深宅大院里的人受些损失,在这些人看来,似乎还是值得庆幸的事情。这些人中,还有人甚至成立了一个叫作“鬼女”信仰组的,竭力宣传浜村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老人,“鬼女”绝对会赢。

大多数的市民对于浜村和警视厅的决定还是赞赏的,特别是对浜村的勇敢无畏表示钦佩。他们认为浜村尽管年逾花甲,但毕竟是具有“疯魔棍术”的人,修炼过“疯魔棍术”

人的内功是无可匹敌的,无论“鬼女”有怎么大的本领,也绝不是浜村的对手。这些人针对“鬼女”信仰组,也成立了一个浜村信仰组。他们每天利用报纸、广播,互相唇枪舌剑地喋喋不休。

然而在这九天中,浜村却是在绝对的平静之中渡过的。

他的心里十分焦急,他耽心会不会因为报纸对他的能力吹得过了头,使“鬼女”畏缩不前了?不会!按照他的分析,象“鬼女”

那样性格的人,是绝不肯轻易退让的。难道是由于在八王子郊外特别警戒部队的封锁而使“鬼女”无法进入吗?也不可能!

这条警戒线只能封锁住记者和平民百姓,绝对封锁不住“鬼女”一伙。他们在夜间潜入,本来就并非难事。

夜又一次来临,浜村照旧盘腿而坐。凭籍着多年练就的“疯魔棍术”的内功,吐纳有致,屏气凝神,细细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夜风,吹动着天上的浮云。月色从浮云的间隙中照射下来,给小屋周围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浜村换了个位子,隐身在狗舍旁的阴影里。

在风吼林啸之中,他突然听到了异响。他一下子圆睁双目,顺手操起了身边的一根六尺青冈栎木棒。

“鬼女”来了!

浜村嗅到了对方的体臭,甚至还辨出了这种体臭夹杂着女性的肌肤气息。那是从柔软的肌体里发出来的芳香,而不是传说中的那种呼风唤雨,敲骨吸髓的“鬼女”的腥味。他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一下子就跟阴影中的“鬼女”打了个照面。

阴影中的“鬼女”,被折射过来的淡淡的月光笼罩着。枯叶在她的脚下随风飘舞。她身着工装裤,腰肢苗条,两条腿给裤管紧紧地裹着。容貌无法看清,只觉得脸白得吓人。

浜村敏捷地用自己的身子堵住狗棚的门,沉着地说:

“不准接近狗棚,我有话对你说。”

“鬼女”一言不发,只是象钉子一样站在原地。

“你是不愿意说话,还是不懂人的语言?”

“鬼女”依然沉默不答。

“你为什么要那样残忍地杀狗?”

“……”

“换个问题吧。‘丫女’是你的母亲,还是你的兄弟姐妹?”

寒风中,浜村开始以温和的口吻盘问了。“鬼女”和他仅仅相距十几米夕他只要一纵身,一下子就可以把她打倒。但是,浜村既不想大声呵斥,更不想使用棍棒。他想尽量不斗,以理服人。

“你从哪儿知道‘丫女’的?”鬼女突然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是还带有童声的语调,吐字也不那么流畅。

“我访问了鬼面山中的地狱山。”

“这么说,你都看到了?”“鬼女”的声音里透出了凄凉感。

“我也是不得已啊!唉。”

“……”

“看样子,你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象你这样正处在豆寇年华的黄金时期,却被人取名为‘鬼女’这样一个可怕的名字。你自己不感到痛心吗?如果你能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合理的解释,我愿意向你提供帮助。”浜村和颜悦色地说道。

“……”“鬼女”又沉默了。

“那个被称作‘地一号’的怪盗是你的兄弟吧,是不是那个被鬼面山一带的乡民称作‘神仙’的老人培养了你们?‘丫女’是那个老人的妻子吧。”

“你竟然还知道了这许多……”“鬼女”的身子微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允许吗?”

“动手吧!”“鬼女”的头发随风飞扬。

“不能不动手吗?”浜村向前跨了一步,把栎木棍作为手杖撑在地上,十分诚恳地看着“鬼女”说。

“不,绝不!”“鬼女”一边说,一边挟着旋风向浜村扑来。一声很短促、很尖细的象银箭似的叫声从旋风中唤出。

浜村侧身避开了这团旋风,举起棍棒,轻吼一声,朝着旋风团的中部打去。他只想打“鬼女”的腹部,因为如打在腹部以外的地方,难免要筋断骨碎。

事实证明,浜村的选择是多余的。在他看来势在必得的一棍,却被“鬼女”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于是他不敢再轻视“鬼女”,按照棍法的套路,一下“风卷残云”,朝“鬼女”的上三路扣去。“鬼女”眼看棍尖将到,一个腾飞,身子象离弦之箭直向半空射去,在半空中,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柄铁锤,拨开了栎木棍,飘落在浜村的身后。

浜村不敢怠慢,耳闻那轻微的落地声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便立即一个前空翻,让开了砸来的一锤。“鬼女”一看自己的这一着没能奏效,便逼上前来,口中连连吼叫:“杀你,我要杀死你。”浜村慌忙将棍棒舞得象风车一般,挡住“鬼女”的攻势。这时,浜村才看清她的脸跟正常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表情冷峻,眉眼间充满了杀气。

他们俩你来我往地斗了大约十几分钟,浜村开始焦急了。棍棒打不着“鬼女”,“鬼女”时而象一阵旋风似地在你身前身后滚来滚去,时而象幽灵似地眨眼间不见了身影。习惯于夜间生活的“鬼女”的优势渐渐地明显了。她的年轻、灵活、体力,充沛又高出浜村一筹。浜村觉得,再这样粘下去,自己必然要吃亏的,于是他把栎木棍握成前七后三,一招“信女进香”,把棍尖由下向上直指鬼女的侧腋。

“鬼女”又一次冲天而起,比前一次飞得更高。这一次她头朝上,脚朝下地一直向上飞去。直把浜村吓了一跳:这明明象是被什么东西吊上去一样,哪象是人的技艺?忽然,“鬼女”的身子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下,随即一个空翻,变成头朝下,脚朝上,张开了双臂,象一只大鸟似的向浜村倒栽下来。就在离浜村的顶部还有二、三尺的光景,只见鬼女连续三个滚翻,手中的铁锤唰、唰、唰地三下,朝着浜村的天灵盖和左、右两个肩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下来。

浜村一看来势不妙,赶紧一矮身子,就地一连几个侧滚翻,滚出了二丈开外,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稳了脚跟。

“鬼女”的这一招,使得浜村大吃一惊。这一招,名为“响鼓三锤”是自己师父的绝招。当年,师父根据鹞子在天空中急速地俯冲、翻飞而使人魂飞魄散的气势和啄木鸟在啄食虫子时的迅速、准确而苦练出的这一招,曾被师父珍视为看家的绝活,是任谁也不肯传授的。浜村在从师学艺时曾看到过师父练习,只是“鬼女”在迅猛和准确上尚欠火候,才使浜村幸免罹难。

浜村的师父有三个绝招,一招是刚才“鬼女”使用过的“响鼓三锤”;另一招是“疯魔棍术”,师父看中了浜村是个可传之人,便传授给了他;还有一招是“点穴术”。记得他离开师父时,师父曾告诉过他,除了“疯魔棍术”只传给浜村一人之外,其他两招他将谁也不教了。可“鬼女”又是从哪里学的这一招呢?

这下浜村真的紧张起来,再也顾不得伤着“鬼女”了。

他终于使出了“疯魔棍术”。

这“疯魔棍术”是浜村的师父熔中国的武当剑术和日本的武士刀术为一炉,共有六六三十六路招数。前十八路起势缓慢,棍端缠绵,柔中带刚,以守为攻。这十八路主要靠的是内家功夫,以己之意志,夺敌之锐气,在自己封门稳守之中,窥察对方的弱点,诱敌投入自己的圈套。而后十八路招数却似猛虎下山、蛟龙入海,以迅猛制敌,以刚勇取胜。练习这套棍术,不但要精通剑术、刀术夕而且还要求手、眼、身以及步法、腾越、翻滚件件皆能,一气呵成。当年,师父看到浜村的武功日臻于炉火纯青,更因为浜村为人刚正淳朴,才下决心将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的这套棍术传授于他。

眼下,浜村看准了“鬼女”求胜心切,便使开了前十八路招数。才使得两路,这双方的形势便大大地改观了。“鬼女”那咄咄逼人的气焰一落千丈。连刚才还在高声吼叫着的“杀死你”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了。虽然,看上去仍然是“鬼女”处于攻势,浜村在疲于奔命似的防守,但那只是浜村的计谋。

浜村看看“鬼女”的气焰差不多要消失了,便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让她抢进怀来。就在她的手快要抢住自己喉咙的瞬间,他使劲挥棍打向她的胯部,这一下打个正着,“鬼女”仰面朝天,摇晃着倒下了。

浜村舒了口气,看着倒在地上的“鬼女”,看着“鬼女”在地上缓慢地翻了个身,两腿微曲。

“这是个多么温柔的动作啊。”浜村看着看着,不由得暗自嘟哝起来,“这么娇美的姑娘跟‘鬼女’的名称相比实在是太远了,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少女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深宅大院杀死警犬,能有象旋风那样在空中飘舞着、翻滚着向人发起凶猛的进攻的本领。”

浜村看着躺在地上的象是睡着了似的“鬼女”,一股怜悯之情油然升起,他耽心自己刚才那一棍使劲大了点,伤着了她的筋骨。于是他轻轻地走过去,一手握住她的前襟,一手托住她的后背,想扶她坐起来。

他刚一接触到她的背部,只觉得“鬼女”的右腕动了一下,那手腕中握着的铁锤对准他的太阳穴猛击过来。

浜村赶紧伸出左手,用掌侧朝“鬼女”的右腕一下砍去,把鬼女手中的铁锤磕飞至三步以外的草丛中。浜村随手又抓住了她的右腕,并就势把她夹在腰间。

她在浜村的腰间转了两圈,趁着浜村松劲的时机,以被浜村抓住的右腕为支点,一个腾越,人又飞向空中,她一边飞向空中,一边交叉着左右脚,对准浜村的面门踢了过来。

浜村也不退让,一个“鹞子翻身”,就象青蜓倒立似的伸出双腿,对准了“鬼女”的下腹部,用力踢去。这下“鬼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低声地呻吟着,再也无力回击、无力反抗了。

然而浜村也没能躲过“鬼女”刚才那疾如流星的一脚,就在“鬼女”倒地的同时,他也摔倒在地上。

但是他马上又站了起来,柱着栎木棍,扶起了“鬼女”,朝着小屋走去。

小屋的床上,“鬼女”仰卧着。煤油灯的光亮照着她的脸庞。浜村终于着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姑娘,看上去才十六、七岁。轮廓鲜明的面庞上,眉清目秀,鼻、眼也很端庄。娇小的嘴巴,薄薄的嘴唇,在微微地喘着气。那高高的乳房,上下起伏着,透出了少女青春的活力。

“一个多美的姑娘啊!”浜村叹息着。他实在不明白,那个“神仙”为什么要把她和“地一号”这两个少年弄到荒无人烟的地狱山中象鸟一样地训练他们从这颗树飞到那颗树,从这块岩石跳到那块岩石;还要他们在垂直的绝壁上攀登、爬行。毫无疑问,杀狗又是一项艰苦、危险的训练。浜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神仙”是在这两个少年尚是幼儿的时候就开始训练了。

“真是太残酷了。”浜村有些愤怒了。究竟是什么目的呢?他百思不解。

浜村绞了一把毛巾,轻轻地帮昏迷中的她揩拭着额上沁出的汗水。

少女在渐渐地醒来,她张开了双眸,无言地凝视着浜村。

浜村弯下腰去,在少女的耳边柔声说道:“不要耽心,我不会把你怎样的……”

他的话还未讲完,只见少女怒目圆睁,从床上猛地弹跳起来,比狗还要迅捷地一口咬住了浜村的手腕。浜村猝不及防,给她死死地咬住,手腕上鲜血直流,简直象咬碎了骨头似的痛彻心肺。

浜村试图去揪“鬼女”的头发,但他的左手刚一伸出,就被她一摇头给撞开了,她在摇头之际,嘴巴仍然死死地咬住浜村不放。浜村再也忍不住了,举起左手,向着鬼女的脸狠狠地砍去。她终于松开了口,仰着脸,横向地倒在席子上。

——啊!一瞬间,浜村大吃一惊,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时,板门开了。和风一起卷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挥舞着的右手中握着一把熠熠闪光的匕首。

“是‘地一号’!”虽然浜村看不清来者的脸,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来者一定是“地一号”。他忘掉了被鬼女咬伤的手腕的疼痛,急忙举起棍子对准匕首打去。

“地一号”无心恋战,挟起鬼女纵身跃出了小屋。

浜村忙追出小屋“请等一等,‘地一号’,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然而“地一号”和鬼女已窜进了杂木林。从那光秃秃的树林中,随风传来了鬼女的咒骂:“我早晚要杀了你!”

“地一号”和鬼女跑得无影无踪了,浜村怅然若失,激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的怅然并非一重。

当他刚刚用左掌去打鬼女脸的时候,无意看到她的右耳边有一块翡翠色的斑纹。那斑纹跟当年失踪的女儿朱美的胎记竟一模一样!

他的身子忍不住打颤了。

呵,这翡翠色的、耀眼的斑纹,不正是他十六年间朝思暮想的印记吗?四年来,他餐风露宿,废寝忘食地流浪,不也正是为了这个印记吗?

他觉得天底下有同样胎记的人不会是一个,但斑纹是由于色素沉着而产生的。一般来说,红的、紫的比较多。至于黑色的,那就更多了。而像翠鸟那样美丽纯洁的翡翠色的斑纹却实在是世上罕见的。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性别,而其年龄,也似乎相近。难道世间正有这么离奇的巧合么?不,不可能!

浜村觉得天旋地转了,头胀得象要炸开似的。难道我的女儿变成了“鬼女”,变成了一个扰乱社会,杀人越货的罪犯!

“啊!我怎么办。”浜村抬头问天。“四年来,我含辛茹苦,坚韧不拔地到处找你,日日夜夜地思念着你。没想到会鬼使神差地让我走到白犬神社,让我碰上平贺警部、让我被那早就应该抛弃的警察的责任心驱赶到了地狱山中、驱赶到了濑田的家中,让我在这月色惨淡的凄凉之夜碰上了你……”

浜村开始后悔了,早知如此,真不该协助警视厅多此一举。与其在这样的情况下碰上女儿,还不如永远别碰上,让自己带着对幼年时的女儿的美好的记忆走完寻找她的旅程,走完自己人生的旅程。

现在怎么办?把一切都讲给警察听,由自己带领着警察去杀掉女儿。还是退避三舍,佯装不知,混混沌沌地离开此地去继续那永无止境的寻找女儿的旅程。

浜村茫然了。在这茫然之中,他仿佛看到了“地一号”

和“鬼女”一伙正活跃在东京都的大街小巷,时而抢劫,时而杀人。闹得东京都各个阶层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社会治安面临崩溃……

“不!绝不能允许他们胡作非为。即便是我自己亲生的女儿,我也决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浜村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他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要么制止住犯罪行为的继续,要么与罪犯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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