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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场人物
宫殿“蒙·洛捷”的人们:
路·多利——先王
夏鲁鲁·多利——新王
梅格苏卡——女王
库劳德·莱兹——僧侣长
约翰·哥尔——僧侣
梅伊·杰尔曼——侍者
雷欧·多诺普——医生
威尔——少年
帕托莉西亚——秘书
西碧的居民:
伊莎贝尔——民宿的女孩
健——打铁师父
姜妮——城里的女孩
奥斯卡——老人
米雪儿——奥斯卡的妻子
凯利斯——警官
造访者:
冴羽·道流——工程作家
罗伊迪——道流的搭档
序章
当我看着甘甜的文字盘时,万一出现了某个程咬金,泼了我一身冷水;或是,出现了充满恶意又没度量之鬼和居心叵测之恶魔,问我“看什么看得这么目不转晴?你在这个女人的眼中寻找什么?莫非你看得出时间吗?浪荡者。”我会毫不犹疑的回答“是的,我可以看得到时间,那就是所谓‘永恒’”。
《波特莱尔诗集》(各章卷头短文亦摘自该书)
啊,在那彼方国度
处处充满了秩序与美,
豪奢、静谧、无上快乐
沙子。
相互摩擦嗫嚅。或许是细致得滑润……彷佛遥远记忆的微微触感。是否无数重复摩擦,沙子数量越多,就越能因此达到均质呢……
取得补强脆弱之数,凝聚之力,尔后汇集。
潮湿的风轻轻奔驰而去,恰似抚摸着介于黄、白之间,和缓得近乎傲慢的倾斜。
风没有掬起任何东西。
反倒是,海鸥展翅拥抱了那阵风,像机械般原地盘旋。大概是觊觎浅滩中的生命吧。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遮蔽太阳的地方,一定是为了逃避这令人嫌恶的阳光,一切切都躲进了沙子里。
海潮。
说不定,早在很久以前海就已经腐烂了。每次近看大海,闻到海的味道时,我就会这么想。
说不定天空也早就腐烂了。很久很久以前,说不定比现在更蓝或更绿,甚或更透明清澈呢,对,就像宇宙那样……
为了吐出意图混入的不纯物质,海与天空正合力将波浪推向陆地。
仅有天空最高之处;或海最深之处;或,极地厚冰深处,集积着太古的纯粹。
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幻想。
影子。
落在我身前的影子,总是扭曲歪斜。
但是,终究还是看得出我的形状,尽管严重变形,也不曾离开过我。与我同行、同步调,朦胧而模糊。
影子是存在我体内吗?
或者,影子是在我体外,像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般看着我?
我……是否存在于我体内呢?
说不定,我这号人物,早已消失不见了。或者,已经腐烂。
所以,其实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只有装着我的容器,依稀回味着往事。就像脱掉的衬衫,暂时还留着那人的味道……隐隐约约。因为,真正的我,应该没有影子。就因为是容器,才有影子吧?
光。
从小,我便听说,不可以看刺眼的东西。光芒总是伴随着破坏的想象。为了夸耀,或掩盖惊恐尖叫,许多兵器会在杀戮的同时释放出光芒。就是有如此之多的剩余能源被散发出来。在宇宙各个角落,死都是光辉夺目的。我们经常阖上双眼,在强光中眯成一线,面对死亡。那就是人类的生。
绝不能撇开视线。
偶尔,闲来无事时,我会突然想看刺眼的东西,到处寻找有没有光辉闪亮的东西;就像寻求死亡般……确认死亡般……就算是掉落在沙滩上的小小玻璃碎片也好、遥远的细微浪头也好。
为什么呢?
好想仰望天空,伸直双手,将刺眼、冰冷、高度、寂寞、所有一切吸入体内。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究竟想要什么?
“是什么呢?”我嘟囔着。
避开沙地,走在后方稍高地方的罗伊迪,赶紧靠过来。没办法,对他来说,没有比沙滩更棘手的路面。连活生生的人类都不太容易走在沙滩上,尤其是长大后,沙滩更可以说是相当麻烦的东西。至少,很多人排成一直线往前走时,避开倾斜的沙滩才是明智之举。
“我没听到你的问题。”罗伊迪说。那漂亮的抑扬顿挫、风流得令人醉麻的声调、再认真不过的表情,都很不错。
“嗯……没关系,算了……”莫名觉得好笑,我微微笑了起来。“我已经忘啦。”
“忘了问题的内容吗?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对。”我轻轻点点头,又继续向前走。
“从你发问到现在只有七秒钟。”
“有时瞬间就忘了呢。”
“道流,你累了吗?”
“嗯,有一点。”
“回车上去吧,最好休息一下。”罗伊迪在我背后说:“你现在的行动,找不出明确的目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瞪了罗伊迪一眼。
“呃……”他微偏着头,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技巧。“道流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对,”我微微一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
“了解。”
“了解了就请你闭嘴好吗?”
“可是,‘差不多该回去了’的判断,根据过去的数据也是适当的。而且所谓忠告,本来就需要一定程度之理解,并超越沉默之容许值。”罗伊迪像枯叶飘落般喋喋说着,不带半丝笑容。
“喂,罗伊迪,如果我突然往前跑,冲入大海中,你会怎么样?”
“气温太低不适合游泳。”罗伊迪望着大海,大概是用红外线测出了温度吧。“目的呢?”
“应该不会是为了游泳吧。”我耸耸肩。“而且,说不定,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沉默不语。这种时候,我最喜欢盯着罗伊迪的脸直瞧。偶尔,我会很想恶整这个刚正不阿的搭档。不,不是恶整,应该说向他撒娇比较贴切。
“那是自杀吗?”罗伊迪说出计算结果。
“聪明。”
“那是古典的方式。”
“这样被你一语道破,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嗯……就是很想做危险的事,管他结果如何,都无所谓了……就是这种感觉……人都俞有这样的冲动吧?”
“我已经掌握了数据上之倾向,并且得到以此为基础之概念性认知。但是,在那样的状况下,该行为最后会演变成自杀,或是未遂而以犯险结束,目前状态数据数据不足,无法预测,所以不确定。”
“我就说不是自杀嘛……有点不一样,我并不是强烈想着好想死、好想死……”说到这里,我用力地叹了一口气。脑中像一阵风吹过般,彻底放弃了。“算了,别说了。”
“道流,我没有进入水中那样的设计。所以,道流进入水中时,我没有自信可以救得了你。”
“哇,说得好无情。”
“我尝试使用了‘自信’这个单字,你不满意吗?”
“那么,你会怎么做?丢下我不管吗?”
“我认为,通知附近的某人,寻求救援才是最实际又明智的选择。”罗伊迪边说边环顾四周。
“这附近都没有人哦。”
“现在可确认范围内没有人。”罗伊迪点点头,“在这种状况下,不得不冒某种程度的危险。为了拯救道流,我就进入大海中吧。”
“谢谢。”我笑笑。
“但是,我希望你给我跟你对话的机会。为什么道流会想做那样的行为呢?可不可以说明理由?我认为那是白费力气的事。当然,道流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对状况的掌握未必都是正确的。而且……”
“我明白了,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了解那是假设。”此时,我觉得罗伊迪又偏着头,微微笑了一下。其实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道流突然开始谈的话题,有百分之八十是假设,而且大多是实现可能性极低的内容。也就是说,可以判定为享受谈话之乐趣。这次也是吗?”
我想,通常任何话题不都是假设性的内容吗?但是,让他太过困扰也太可怜了,所以我没再说什么。比方说,恋人之间的对话,不就百分之百都是假设性话题吗?提出假设情况,试探对方的爱情,确认对方的真意。想知道对方是否会永远跟着自己,前往自己要去的地方;人类就是想得到这样的确证。我有过这样的经验,虽然已经完全忘了具体状况,但是,那样的感情的确存在过。总觉得很怀念,而且温暖;那样的温暖还残留在体内某处。
现在,我孤独一个人。
只有罗伊迪。
罗伊迪会跟着我走。我并不觉得一个人很寂寞,但是,老实说,能跟某个人在一起,多少还是有些开心。到处都找不到的重要东西,最后往往会在口袋中找到,就像那种时候一样开心。
“啊,从那里上去吧。”我指着可以走上防波堤的阶梯。“把车子开到这边来。”
“了解。”罗伊迪点点头。
我看看护目镜的时钟,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目的地就在距离这里开车只要三分钟的地方,现在站在微微弯曲的防波堤起点,就已经看得到了。
“怎么办,还有点早,要不要先过去看看?”我爬着阶梯说。这次是开启了护目镜的谈话模式,所以,远远落在阶梯后面的罗伊迪应该也听得很清楚。
“数据数据不足,无法做那样的判断。”
“我们是跟宫殿的人约了时间,并不是跟旅馆。”我在防波堤上对罗伊迪说:“先去订房,睡个午觉吧?”
“我听到的不是旅馆,是民宿。”
“民宿就是旅馆啊。”
车子缓缓靠近防波堤道,在我们面前停下来,打开门来。罗伊迪好不容易才爬上了防波堤。
我跟罗伊迪坐上车后,车子向前滑行,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
左右都是沙滩,以及处处映照着天空的水面。这是退潮的状态呢?还是涨潮的状态呢?我回想昨晚月亮的位置,思考这个问题。
道路宽度只够两辆车勉强通过,所幸,前后都没有其它车子,连行人都看不到。
侧面沐浴在阳光中,闪着金黄光芒的建造物,逐渐在前方呈现。像山般微高,顶端尖尖地刺向天际。那是岛屿,巨大的建造物本身就是一座岛屿。看似漂浮在海面上,庞大到足以搅乱人们的距离感。当然,我事先看过影带有所了解,所以,只有“那样的实物真的存在呢”的印象。但是,与周边的关系、硕大、份量,以及刺激所谓气氛的暧昧感觉因子,让这个建造物显得相当卓越。看起来像宫殿、城堡,也像教会。是历史悠久的设计,实际上,主要建筑物在历史上也曾被当成宫殿、城堡、教会,甚至牢房……
对,牢房。看起来最像牢房。
因为四周都是海,通道只有一条,就是我正在行进中的防波堤。与建造物一体成形的周边,不是岩石绝壁,就是环绕的高大城壁。
人类做出来的防御物,根本是用来对抗人类自己的结构。只有人类会企图入侵,只有人类会侵犯人类。这就是人类历史的主题,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
入侵、蹂躏、歼灭。
企图破坏对手来提升自己。
对手没了,就从自己同伴中选出牺牲者。
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不知上演过多少惨烈的悲剧。已经超越为延续自己生命而杀死对方的自然哲理,深信那是更高超的希望,为杀死对方而存活。
人类一直是这样走过来的。
有时,想到这种事,我就很郁卒。因为我会想,我是否站在人类历史制造出来的长矛刀尖上。也就是说,郁卒的原因,在于无法否定那样的残忍性。
叹息。
越来越接近城门了。
越来越近,当近到建筑物就在眼前时,就看不到岛屿整体了。与岩石同化的墙面耸立着,那些细部更鲜活、刺激。像图画般朦胧的高人建造物,现在只看得到一小部分。墙面上处处开着小洞,应该是用来监视周遭环境的窗口。但是,目前唯一的机能,就是让大家知道墙内有另一个世界。
防波堤尽头是一座短桥,浮吊在半空中。数公尺下面是海面。只要收起这座吊桥,就截断了通往岛屿的道路。
下桥后,是类似停车场的大空间,不远处有粗壮木制大柱子竖立的大门。门已经被锁链拉到上方。我们的车向那个方向,停在大门前面。
我下来站在车外。
罗伊迪也走出车外,往我这边走来。
“危险吗?”我问他。
“目前没有。”
寒入心底的冰冷空气,散发着微微的霉味。
人空只看得到正上方的部分,给人置身井底的错觉。
穿越大门后,阳光瞬间被遮蔽,周围暗了下来。精心设计的石造建筑物耸立两侧,抬头一看,上面架着一座联系左右两栋建筑物的小拱形桥。有几个人从那里俯瞰着我们。只看得到脸,应该是小孩子吧,看不太清楚。
这个不是很大的广场,铺着一圈又一圈像漩涡图案般的石子。
“好古老的设计。”我叹口气说。
“大约五百年前铺的。”罗伊迪回答。这种事我也知道。
“听说,一进大门,旅馆就在左手边。”
“不是旅馆,是民宿。”罗伊迪订正我。他就是特别在意这种事。
从我现在站的地方,看不到像是那种地方的建筑物,也没有招牌。当然,那么多栋建筑物,其中还是可能有某栋是旅馆或民宿。说不定,低调做生意是这个地方的特质。可是,怎么看都没有旅馆的感觉,纯粹像一般住宅。
再抬头看那座桥,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大概是走进了左右某栋建筑物。道路两旁建筑物的楼层可以相互通行,可见,应该是类似公寓那样的集合住宅。很多小窗户并列着,但是,全都关上了,还拉起了窗帘。附近没有半个行人。蜿蜒的石阶道路是上坡,消失在前方某转弯处。
我想再稍微往前走,只是,“这个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建筑物”的印象太过强烈,所以,总觉得自己已置身在建筑物当中,要擅自往更里面走多少有些踌躇。
此时,最靠近我的左手边窗户有人影晃动。
我注视着那里。瞬间调整护目镜,以特写镜头回放数秒前的影像。果然不出所料,有个年轻女孩或是小孩偷窥着我们。
我走近那栋建筑物,轻轻敲了靠近窗户右边的门。只听到敲门声,四周依然一片静寂。曾几何时,世界变得如此安静了?可能是因为听不到车子空调风扇的声音吧。
没有人出来。我又敲了一次门。
等了一会,里面总算有了些微动静,听到打开钥匙的轻微声响后,门终于稍稍往内侧打开了。
低于我视线的地方,出现了半张脸。
“啊,对不起。”我说。“我想去旅馆,听说就在进大门的左手边,应该是这附近吧?”
“这里不是旅馆。”从内侧传来高亢的声音,可能是女性或小孩。
“是民宿吧?”站在我后面的罗伊迪说。他很少会这样插嘴。而且还那么在意那件事,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不是。”小小的脸左右甩动。这个举动,彰显出她脸上的不安。
“请问你知道在哪里吗?我想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我尽可能用恭敬的语调来询问。
这座岛屿周围只有二公里宽度,我不知道住了多少人,但是,以这样的大小来看,应该人家都彼此认识。
“我知道在哪里,可是……”她停顿下来,低下头眨着眼睛。“路很复杂,所以我说不清楚。要先走出岛外……呃,跟约好的人取得联络,或是等到原先约好的时间……”
“这样啊,我来得太早了。”
“嗯,我知道。”
“咦?”对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所以我多少有些诧异。“怎么说呢?”
“冴羽先生要来的事,全城的人都知道。”
“哦……”这太惊人了,我想,我几时变得这么有名了?但是,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呃……嗯,请等一下,我进去问问该怎么办。”
门关上了。
我想,他们究竟是欢迎我呢?还是相反?但是,我想不出他们有任何理由欢迎我。可见,我冴羽·道流来访会传遍大街小巷,绝对是因为负面印象。
她应该还是个孩子吧,跑到里面征询大人的意见了。
我环顾四周,在外面等着。街道依然安静得彷如停止了呼吸,到处都见不到半个人影。我忍不住要怀疑,他们是不是都从窗户偷偷观察着我们,但是,我吁了口气排除这样的想法。在意这种事,不像我的作风。
“对吧?”我看着罗伊迪的脸,小声问他。
罗伊迪微微扬起嘴角回应我。纯粹只是学习效果,但是,已经有模有样到令我陶醉的程度。
脚步声又回来了。门打开来,出现了一位古老装扮的女性。百褶长裙,搭配看似柔软的白色罩衫,肩上披着感觉轻柔、刺绣精细的披巾。她站在我面前。白色头发剪得很短。
“你好。”我先问候她。
“我带你去。”
看起来像少女,但是,也可能已经是大人了。这年纪的女孩,在我看来都像独行人。
“呃……谢谢你。但是,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走,我想我应该可以自己去。”我笑着说:“当然,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我会更高兴。”
“对第一次来的人来说,这个城市太复杂了。”
“复杂?”我觉得她的话有点好笑。
“是的,你一定会迷路。即使运气好走到那里,大概也绕了一大圈。”
她走出来。我往后退一步,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道路前方。我也慌忙往前走,罗伊迪紧跟在我后面,凹凸的石阶一定很困扰他吧。
转弯后再稍微往前,有个沿建筑物墙壁延伸的石造阶梯。爬上阶梯后,进入穿越建筑物内部的隧道,走到了另一侧。那是条阳台般的通道,可以俯瞰中庭。正在晒衣服的女人,满脸惊讶地抬头看着我们。四周建筑物的小窗口,也有好几张脸往外看。全都是看着我们,没有例外。
又进入了穿越建筑物内部的隧道,中途爬上了阶梯。周围是石砌的墙壁,处处开着采光用的小窗子。以钝角改变了几次方向后,再往前止没多久就出了外面。
十几公尺前方,有只海鸥正在翱翔,飞得相当高。
平坦的土地可以看得很远很远。那是海,海面波光粼粼。
这地方应该很靠近岛屿边缘吧。我们走在宽约一公尺的道路上,四周堆积着四角石头。右手边正下方是建筑物屋顶,偏橘的瓦片微妙地形成了歪斜的曲面。更前方是一片人海,风景看起来像灰色、像绿色也像褐色。站在屋顶尽头,应该可以俯瞰正下方的岛屿峭壁。另一头左手边,是急剧倾斜的土地,上面耸立着垂直的墙壁,墙面上并列着四角窗户。那里最高的地方,一定就是岛屿中心。但是,还完全看不到宫殿。
我停下来等爬楼梯速度落后的罗伊迪,她也停下了脚步。
“刚才那个人是你弟弟吗?还是……”我问她。
“是妹妹。”她的脸朝向前方,没看着我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咦?为什么问?”她终于转过头来。
“在这里,问名字是很失礼的事吗?”
“因为这里很少有人叫名字。”
“可是,总有名字吧?”
“我叫姜妮。”
“谢谢你,姜妮。”我微微低头致意。
“那一位是?”她一手指向正慢慢靠近的罗伊迪。
“他叫罗伊迪。”我介绍说:“他是我的搭档,他是……”
“是独行人吧?”姜妮说。
“是的。”罗伊迪面无表情的回答。
罗伊迪是机器人。我们两人独处时,我都会彻底忘了这件事,可是,像这样有第三者时,就会逼得我不得不想起这件事。所谓人类关系,为什么这么排他呢?
我们再开始往前走,穿过视野宽阔的小径,又爬上了阶梯。从小长椅和花坛旁边走过后,进入了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巷道。转弯后就到了尽头,姜妮打开了尽头处的木门。出了木门,又是石阶道路。
“这样的路,的确是听了也不会走。”我喃喃说着。
“我已经掌握了路线。”我从护目镜的耳机听到了罗伊迪的声音。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往左走下石阶没多久,就看到一些招牌。类似店面的建筑物,在道路两侧排开来。看似餐饮店还是酒店的地方,里面有人影钻动。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彷佛通通躲起来了。
“在那里。”姜妮伸出手来指向前方。
道路右边,有个低于地面的庭园。庭园前方有栋白色建筑物,窗户比其它建筑物更多。窗棂是淡绿色,窗边都装饰着黄色和橘色的花。
“这边是后门。从那个门进去,再从中间螺旋阶梯往下走,就到大厅了。有个叫伊莎贝尔的人正在等你。”
“伊莎贝尔,”我重复一次。“是旅馆的人吗?”
“是的。”姜妮低下头。“那么,我就带你到这里了。”说完,她准备朝刚才来的路回去。
“啊,请等一下。”我拦住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呃……我想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如果方便,我们再见面吧?”
“为什么?”她满脸认真地偏着头。
“为什么啊……”我微微一笑。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嗯,难得来嘛,所以,想多了解一些事。”
“哪种事?”
“比如说,这个城市的生活……”
“负责人是伊莎贝尔。”
“负责人?”
“是的,她是负责接待冴羽先生的人。”
“咦,有这样的决定吗?”
“是的。”
“谁决定的?”
姜妮微微张开眼睛,就以那样的表情停格了。经过数秒的时间差后,她才眨了眨眼睛,将视线撇向我后方。罗伊迪代我回过头,追寻她的视线,将影像传送到我的护目镜。有张白色的脸,正从白色墙壁建筑物的窗户看着这里。我刻意不回头,注视着姜妮。
“再见。”这次姜妮很快低下头,然后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背向我离去,消失在木门中。
我想,她大概很不喜欢我吧。
这种事并不稀奇,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因为我是记者,经常寻访异国城市,早已习惯了被不欢迎的视线包围。
不过,这个城市的排他性也可能特别强。这个地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维持独立自主的状态。尽管与周遭多少有些往来,也从来不曾公开给以娱乐为本位的媒体采访,以戒备森严闻名。多家媒体机关,都曾尝试来采访这里的宫殿蒙·洛捷,但是,没有过成功的例子。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岛上的这个城市“西碧”,但是,宫殿内部一步都不准踏入。居民也对媒体非常不友善,我看过好几则报导说,他们绝不配合采访者。
少数民族的自主独立,没有比现在更受到绝对保障、礼遇的时代了。自从上一世纪中旬,解决了能源问题以来,人类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富裕,争夺物质所有权的战争自然沉寂了。但也同时变得不再关心他人,在各自的圈子里,建立仅属于自己的秩序的趋势成了主流。每个圈子都想创造出小而美的文化,与洗炼的崭新历史。当然,有一小部分还持续着传统战争,但是,跟昔日相比,规模一经逐渐缩小,转向了局部性。不管幸或不幸,曾经漠然散布于全世界的集聚,现在范围紧缩,变得更加精锐,小小地座落在各处。
人类的倾向,就是喜欢将事情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明知不可能在宇宙的未来留下任何东西,却还是孜孜不倦地刻划有限时间,企图只为自己的同伴完成雕塑,追求终将腐朽的一时形体。不断思考应该如何呈现所谓的人类形体,或是人类社会的形体,再三尝试错误,一路追寻更合理化、更洗炼的东西。
如何将靠科学技术建立起来的和平、富裕,引进自己内部的精神世界,可以说是人类近百年来所挑战的课题。我的工作是从技术观点切入,来观察、考察与此相关的各个小型挑战。摆脱民族或文化的限制,客观分析被视为支撑那东西之基盘的工学技术应有的姿态,这样的接触,就是我所写的报导之卖点。
我这个人,原本就是只能以那种眼光来看事物的人,并不是特意以那样的观点去观察事物。我只是觉得,有很多人反而成了“人类本性”这个词汇的俘虏。而我没有那种东西,也就是说,只是少了所谓的“人类本性”。
我原本是个技术人员,而且是非常一般的技术人员。想当记者的人,其实是我死去的搭档。
我只是顺其自然,继承了她微薄的遗产而已。没错,应该说是微薄呢?还是她所有的一切呢?总之,我继承了她唯一的遗产,所以才有现在的我。
但是,一切事物不都是这样吗?
这个城市、这个世界、这个城市的人们、全世界的人们,
都是顺其自然,继承了仅有的遗产,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那是唯一的遗产,在过去任何时空,都不曾有过选择的机会。世界、历史就是这样形成的。
我走向中庭入口。当看到自己映照在门玻璃窗上的脸时,瞬间,我将短暂的过去影像回放了一次。
“道流。”是罗伊迪的声音。他的手轻轻碰触了在不觉中停下了脚步的我的肩膀。
“什么事?”我回过头。
“最好不要去想。”
“想什么?”
“我不知道。”罗伊迪摇摇头。
他八成是监控着我的脉搏,他就是这么爱管闲事。但是,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门自动向内侧打开来。我们走入建筑物中,穿过狭窄的走廊,再从尽头处的木制螺旋阶梯往下走。缺乏支撑力的阶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想,我已经身在这个传说中的城市了——闭锁的迷宫岛屿“伊鲁·桑·贾克”。要进来这里,一点都不难。门是开放的,岛上居民的语言也能沟通。通往民宿大厅的阶梯,也没有任何禁止进入或禁止摄影之类的警告标示。任何行为都不会被制止。
但是,这里是特别的场所。
这百年来,完全没有关于宫殿蒙·洛捷内部情况的报导。我也调查过更之前的资料,但是,只看到被刻意消除的痕迹。因为是个人财产,所以不能随便进入。到目前为止,所有采访申请通通被抛置在一旁。过去,媒体曾几度尝试采访这个城市,但是一提到蒙·洛捷,岛上居民便噤若寒蝉。这样的状况一直重演着,而这也是几十年前的资料了。
经过那样的时期后,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伊鲁·桑·贾克这个地方了。
这座岛屿,有“一夜之间被海水包围”的传说。故事内容是,岛屿四周沉入海底,只有盖在山上的寺院,成为岛屿延续下来。传说是洪水造成的自然灾害,但这里是海岸,从地形来看,物理上也不可能发生传说中那样的现象。更何况,这里并不是山,显然是人工作成的岛屿。
我对这里产生兴趣,是缘于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
我在整理死去搭档所留下的资料时,发现她之前来这里时的部分记录。我不知道她是来观光,还是来采访什么。也不知道,当时她是否已经以初出茅庐的记者身分在工作了。
我尝试向完全拒绝与外部公开接触的宫殿蒙·洛捷申请采访,只是想知道会怎么样被拒绝。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几天后我接到了OK的回复。我想可能是哪里出了差错,但是,这种机会绝无仅有,所以,我立刻采取了行动。
首先,我私下与两、三家大规模媒体洽谈。每家媒体都认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完全不相信,但还是跟我签下临时合约,付给了我订金。
我自己并不抱任何期待。
不管何时,我都不抱任何期待。
我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
但是……我想感受每天与昨天不同的风,
仅仅只是这样。
来到这里,老实说,
就是这种程度的小小动机。